安诵手里的蓝玫瑰盆栽掉了,碎了一地。
宋医生警铃大震,以最快的速度给考场上的蒲云深发了条消息,随及走去门口,将木然伫立的安诵挡在身后,幸运的是,他自己是正方形的,而安诵是长条形的,而两人的高度接近一致。
安诵却走出对方给自己遮挡的安全区。
他已经能感受到类似于窒息的感觉。
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恐惧的根源,造成他ptsd的凶手,如果他不敢直面喻辞,那么他永远也好不了。
安诵的脑袋微微歪了下,漂亮柔丽的小脸,被阳光照得苍白,咧嘴一笑:“喻辞,你想聊什么。”
“为什么不叫哥哥?”喻辞道。
很烦。
安诵不说话,微微闭了下眼,捏了下太阳穴:“我给你两分钟,说你想说的话,两分钟你再不走,我就叫警卫赶走你,不要在我眼前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了,我现在戾气很重。”
喻辞镇定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暂且没出声。
对面,安诵清瘦的身影被阳光拉得颀长,半张脸隐在光影下,单手插在兜里。
在不动声色的时候,身上的气势已经不仅仅是脆弱的柔美,还有一种锋芒毕露的帅气。
而这种气势,是喻辞从没在安诵身上看到过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喃喃:“我更喜欢你了。”
安诵掉头就走。
喻辞道:“你难道不想知道蒲云深上辈子对你做过什么吗?”
他的声音尖厉沙哑,似乎势必要把这些话送进安诵耳中去,以情敌的名字来留住他,这种方式虽然令他厌恶,但是有效,安诵果然停了下来,他依旧单手插在兜里,但没转过身。
宋医生脑袋里乱嗡嗡的,一分钟前,他刚接了蒲云深打来的电话,那个人像被拆了家一样,似乎正火速从外边往星螺花园这边赶,并叮嘱他看好安诵。
宋医生都不知道那俩人在吵什么。
他茫然地想,上辈子,上辈子吗……
他可能昨晚没睡好觉,导致今天幻听了吧。
下一秒,他就听那个来偷蒲云深家的年轻人道:“他就是个占有欲极强的疯子!他把你的尸体制成标本,浸泡在福尔马林里,他患有严重的躁郁症,在三十多岁时就已经发病许多次,病情已经严重到没有办法控制,时常靠着绳子把他自己绑住,并失去了正常人生存的能力了,朗诵最后的结果就是被他的亲兄弟占为己有。”
安诵缓慢而平静地转过身,歪了下脑袋。
喻辞已经不了解他了,眼前的安诵整个都散发着令人并不熟悉的味道,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美得惊心动魄,仿佛一株完全盛放、散发出迷人香气的玫瑰。
令人想要了解、探索,并得到他。
“如今他距离三十岁还有几年,已经不足十年。”喻辞道。
安诵眼神微凉,插在兜里的手拿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眼前这个人形生物就不得不重视了。
他的眼神里甚至有尽量收敛着轻蔑的鼓励意味,似乎在鼓励喻辞继续说下去,往前迈了一小步。
他眼底仍旧是化不开的寒冷。
他这个往前迈步的动作的确令喻辞备受鼓舞,见面短短的一瞬间,喻辞仿佛着了魔一样,他甚至觉得安诵在自己脖子上,安装了牵引犬类的项圈,那冷淡清泠的眼神令他欲罢不能。
“你这个年轻人哦!”破防的首先是宋医生,这个已经五十岁的中年人气得跳了起来,道,“你怎么诅咒人三十多岁就犯病呢?谁不是第一次过一辈子,未来的事谁会知道,你这不是咒人吗?”
“别气,宋医生,”安诵道,以手扶了下他的胳膊,他的动作温和绅士,当蒲云深不在家的时候,他就将自己自动升级为这个家的保护者,“凉亭桌上有凉茶,您去喝了它泄泄火去。的确可能会有人,知晓别人上辈子的人生的。”
喻辞备受鼓舞,那么接下来就是最艰难的一部分。
他要向安诵道歉,恳求他的原谅。
喻辞这次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他要激发出安诵对他全部的恨,上辈子死在他手底下的恨,如果不让安诵宣泄出来,他永远也不会爱他。
这样想着,他郑重地、单膝下了跪,胸口捧着一束蓝玫瑰。
宋医生要跳脚了。
偷家了。
偷家了!
这是真的偷家偷到脑门子上了!
蒲云深这个混账怎么还不快点回来?
他焦急地看了安诵一眼,但被安诵眼底化不开的凉意吓了一跳。
宋医生心跳却莫名稳定下来。
“对不起,安安,”喻辞小心翼翼地说,他偷听到蒲云深曾这么叫过安诵,这个称呼,的确比“小诵”两个字要温柔亲昵一点,他极其嫉妒地把这个称呼占为己有,“是我的错,爸已经把调查结果甩在我脸上了,我父母并非死于他的一次失误。”
安诵脸色莫测,听到“安安”这个称呼时,眼部的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下,道:“你向我道歉,为什么不跪双膝?你当你是在求婚呢,还是发丧呢?你可是直接害死过我一次。”
宋医生背后顿时凉飕飕的。
他其实从未见过,安诵用如此轻蔑的语气和一个人讲话。
他一个博士出身、五十多岁,坚定社。会主义无神论的支持者,平生第一次低下头,去看旁边的人有没有影子,脚是否离地三尺。
喻辞被他说得有些狼狈,他双膝尽皆跪在地上。
安诵温声:“花,扔了,我不喜欢蓝玫瑰。”
“安安……”
“如果我再听见你嘴里念‘安安’这个称呼,”安诵弯唇笑了笑,“我就拿刀割了你的舌头,‘安安’是你能叫的吗?”
第56章 竞争这是一个比谁更惨的游戏……
灿烂的阳光把少年的发染成金色。
安诵脚下泛着光的皮靴,恰好踩在死了的蓝玫瑰上,他的鼻梁英挺而迷人,脸部的线条似乎是使用金色笔触勾勒的,流畅的下颌线对着地下跪的那人。
喻辞抬眸望了他一眼,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双膝稍微前行,像是想要把脑袋贴在安诵的腿上,以亲密的行为唤醒过去的爱。
他被残酷现实教会的第一堂课,就是外边有许多该死的人,他该把冷脸和算计都用在对付外人上边。
他应该保护自己的爱人的。
在爱人面前他可以下跪,可以低头,他最错的地方就是亲手毁了自己唯一的避风港。
“我那时候太小了,我太关注自己的感受,”喻辞哑声说,“我现在的确已经长大了,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我明白我们之间的问题出在哪,如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我是爱你的,安诵。”
安诵不言。
“我是有诚意的,”喻辞将一张银行卡放在铁栅栏边,膝行着继续往前去,直到被铁栅栏挡住所有的去路,他不能再继续靠近安诵,“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卡里是我全部的积蓄,我现在所有挣钱的、向上爬的、以及出人头地的欲望,都是来自于你,我想给你一个好的生活,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时间像是突然静止了一样,没有人说话。
宋医生突然放了一个响亮的屁。
安诵低矮下身,喻辞的眼睁大了,像是看见自己的光,终于朝他靠近来一样,手有些颤地拿着那张卡,往安诵跟前递了递。
“放在地上。”安诵淡声道。
喻辞听话地放下,抬眼望着朝他靠近来的安诵。
安诵脸上有一种贵族意味的苍白,眼边的笑不达眼底,但这种程度的笑,就已经足以让地上跪的那个人神魂颠倒了。
那是一种极具控制意味的笑。
没有真心,就不会哭,不会崩溃,就会是这种让喻辞喜欢的模样,安诵唇角勾了勾。
苍白的指缘捻住那张卡。
喻辞像是看见自己采摘的苹果,终于被心爱之人吃下去一样,似乎松了一口气,甚至有点感激的意思,下一秒,那张卡就被安诵掰折了,扔在地上,被他的皮靴踩住。
“安诵!”
“你欠我的。你还不起。”安诵淡声说。
喻辞的嗓子似乎哽住了。
“我重生了也是这副破身体,半年做了三次手术。”
安诵往别墅的方向走去,没有再看地上跪着的喻辞,他浅淡的嗓音传进喻辞的耳中,“养也养不好,已经快要废了;在戒同所里,我被灌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药,每天都跟死了一样,你派他们来监视我,我睡不好觉,我求你放我出去,你就在监控里看着我疼也不救我……”
喻辞的心脏仿佛被割开了一样,安诵的话每个字都像带着血,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那个人越走越远,已经快要走到了别墅前。
这是蒲云深给他筑起的高墙,用一园子的玫瑰,迷惑住了这个很好满足、很好欺负的安诵。
这原本该是他的人。
喻辞的手抓住了铁门,疯狂摇晃:“如果你让我也死一次才肯原谅我,我愿意在你面前死一次,你回来行不行?安、诵!你不是想要我死吗?我死给你看!”
光影中,安诵似乎朝他回过了头,他俩之间像从前之前一样美好。
喻辞在地上四处摸索,这里是高等别墅区,地上并没有什么碎瓷片、刮胡子的刀片,不能满足他此时的需求。
想死的人总能找到出路。
喻辞似乎已经疯魔了,在长期的压力和对安诵的思念中。
他整个身体机构都在向他发出命令。
他要安诵。
他要向安诵证明。
他从裤腰边摸索着解下了钥匙扣,他的钥匙扣已经很旧了,挂着一只咧嘴笑的草莓熊,是安诵在高中时代送给他的。
他找出那个细小的刀片。
安诵站在很远的地方,就看着他摸索。
身体轻飘飘的,像天上的云。
宋医生站在两人中间,正方体的身体抽象成了梯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蒲云深呢!
要出人命了哇!
他是个医生,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医生,他以最快的速度朝那个疯癫的男生跑去,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
就看见那个男生已经把刀,往下切下去了。
“你个碰瓷的蠢——”那个“蛋”字卡在了宋医生喉咙里。
因为喻辞未尽的动作,被一根精巧的钢笔打开了。
钥匙扣被甩在了地上。
蒲云深脚上踩着一双精美的黑皮靴,弯身捡起了它。
这枚钥匙扣长得很乖,草莓熊在咧着嘴笑,是安诵的审美,它深粉色的毛已有些掉了,显然经常被他的前主人摩挲。
蒲云深平淡地将钥匙扣挂在腰带上,单把那只刀片卸了下来,道:“你死我家门口,是想碰瓷谁呢?”
情敌的出现唤回了喻辞一些理智,这的确是个竞争力强劲的对手。
耐心很好,野心也十分可嘉。
“蒲云深。”喻辞口中蹦出三个字。
“以死证明情深,谁不会呢?”蒲云深轻巧地把刀片比在自己腕上,冷淡道,“死多容易,一刀下去人就没有知觉了。”
他刚赶到没多久,方才还是从车上跑下来了。
他晚一秒喻辞的刀就割下去了。
且不说这个人在现代医疗如此发达的富人区,死不死得成,他在安诵面前,以割腕证明真情的这个动作,就会永远被安诵记住了。
用心这么恶毒。
他真的想把这刀片,直接按进他的腕骨。
蒲云深冷淡地抿着唇。
但他不能。
在外边,他可以借助社会的运行法则,随便怎么整这个人,但在安诵面前,就是一个比谁更惨的游戏。
“咣当”一声,大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安诵一手夺走了他手里的刀片,扔到了很远的地方,似乎要被蒲云深气笑了。
“你有病啊?”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蒲云深微动了下唇。
“你管他呢,他就会给你演苦肉计!我敢割,他真敢割吗?”喻辞被他出来扶蒲云深的这个动作,刺激到了,直接从跪地的动作跳了起来。
“我敢,我怎么不敢。”
“那来呀。”
“来。”
晃眼间,那两人人手一个刀片。
在安诵都没看清,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掏出来刀片的时候,那刀片都已经被分别比在了腕口,一个喻辞,一个蒲云深,两人脸上的神情一个比一个狠戾,似乎要以此来证明自己对安诵的爱。
说实话,挺神经病的。
跟神经病交流,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
安诵突然反身回了铁门里,“咣当”一声阖上大门,两三下就把门给锁上了。
宋医生“诶”了一声,“不,这,安诵,咱们——”
“他非要和傻*比较,那让他俩一起过吧。”
第57章 溶液“站起来。”
他没必要为发。情期、争强好胜的雄性生物买单。
玻璃质的别墅里门,也彻底阖上了。
他的离开莫名地降低了一点场面的火药味,似乎在场的两人都从不择手段的疯子,变成了很有理智的正常人,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对他身体的担心。
安诵本人就是这场硝烟无声的催化剂,他一不在,似乎那两个男人,都没有继续火拼下去的兴趣了。
宋医生舒了口气。
抬腕看了下表,九点钟,的确到了那棵小树苗吃药的时间。
蒲云深语调淡淡:“宋医生,帮我开一下门。”
他当然要回他自己的家。
这是他家,他为什么不能进去。
但宋医生抱着笔记本,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蒲总深色的眼睛里,透出礼貌地询问。
宋西楼转身就朝屋走去:“安诵说,让你俩一起过。”
他要对他心脏病人的身体负责,不管他的病人是人还是鬼,是被什么邪祟附体了,还是被鬼魂夺舍了,病成这副模样也作不了祟,倒是很容易被不够妥当的雄竞气到。
任何引起病人情绪剧烈波动的根源,都是为宋医生所厌恶的,是蒲云深把这个病人推到他面前,这么令人心疼的性格,在某些时候,向着他一点也无妨。
*
星螺花园隶属东四区的北半边,编号25栋,是这片繁华别墅区的中心。
如果那两个雄性人类要脸,等他走后,就会停止这种钝刀子割肉的幼稚行为。
吃过了药,安诵蜷缩在被子里。
两个小时前,平板上传来过银行卡动账的消息,朗诵集团的分红汇入进来了。倘若蒲云深知道,安诵方才在喝药的间隙,寻找过合适的房源,他就不会这么利落地把分红汇过去。
他进门后勉强喝了杯水,然后就没声没气儿地蜷缩起来了。
可能由于今早动了气的缘故,药物在血管里生效的过程,变得格外难受,因为V9型药原本就是管控类,需要每月凭处方去取,药效对于一个体格强健的成年人来说,都十分烈性,更别说安诵这样开过许多次刀的身体。
这种用来吊命的药,是安诵第三次进手术室后吃的。
如今正在逐渐减少剂量,此前那么多天,吃着都没什么事。
安诵强作镇定地呼出了一口气,拿起平板在上边刷着。
上边有他看好的房源。
这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似乎没有什么用,相反的,那种想要呕吐的冲动愈发强烈,身上一时冷一时热,虚汗出了满额。
终于他捂住嘴。
快速穿鞋下床。
宋医生就站在门外一米远处,脸色踌躇,因为他方才敲了安诵的门,隔着一道门,对方声无大异,并没让他去诊治;就在这时候,只听“砰”得一声,门被撞开了,那个少年脸色惨白得吓人,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冲进了盥洗室。
宋医生吓了一大跳。
于此同时,他听见了楼下玻璃门开启又闭合的声音,有靴的踢踏声,摩挲在光滑的地板,包被挂在架子上。
蒲云深撬锁进来了。
微眯着眼往楼上看。
宋医生煞白的脸色已经向他说明了一切。
蒲云深怔了一下。
下一瞬,身上沉凛冷漠的气势被瞬间打破,他连外衣都没换,就继续往楼上跑去,简短道:“他在厕所里?”
宋医生道:“对。”
半透的玻璃门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就在这时,里边传来一声刻意抑制了的“呜”,这种细微的声音,是能让人连心都揪紧了的,恨不得跪在他面前道上一万次歉。
这是他的罪过。
蒲云深的手攥上门把手,拧了两下,没有拧开。
安诵已经很久没这样过了。
“安安?”
半晌,“嗯。”
这一声是哑着的,令人能想象到他为了遏止疼痛,抻长了的、雪白纤瘦的天鹅颈。
就那么闭着眼仰着脖子,像引颈就戮的天鹅。
门还是没有打开。
蒲云深垂手站了半晌,慢慢屈起腿,低头跪在了盥洗室门口。
粗粝的指节平放在腿上,像是一只完全收束了獠牙的野兽。
“宝宝,出来好吗?”
他这么说了一声。
“宝宝?”
“砰”得一声,盥洗室的门打开。
因为方才呕吐过,安诵脸上有一种极致的虚弱和苍白,整个人像是被挤压过一次,这一瞬间,蒲云深的心脏仿佛被撕碎了,安诵吐过这个认知,让他的情绪处于一种暴戾的、急切地想要安抚他的状态。
眼神扫过安诵,然后用眼神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他此时在做喻辞方才想做的动作。
将头贴在安诵腿部,微微仰着脸。
他长得很高,跪在安诵面前也是很大一只,唇部的位置正好对准安诵的裤缝,像是张嘴就能品尝。
蒲云深望了他一会儿。
然后抱住他微微抖着的腿。
“宝宝……”他轻轻说。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除了“宝宝”这个既是示弱、又是安抚,还代表温柔的词。ptsd病人的世界到处都是黑洞和漩涡,秩序紊乱,只有毋庸置疑的温柔,才能让他们的世界回归正轨。
蒲云深就是在做这样的事,梳理他的世界。
安诵低眸看着这个努力拼凑自己的人。
突然伸手压了下太阳穴,“我没事,蒲云深。”
他的语调,相对于几个月前ptsd发作时,甚至称得上正常,只比平时轻弱了一点。
像是能够控制自己情绪的正常人。
“就是有点难受,吐了一会儿就好多了,我不太喜欢吃那种药——呃!”
蒲云深就这么跪在地上,触手可得地亲吻了他一下。
布料其实阻挡了大部分的触觉,但那种暖烘烘的,充满着怜意与爱的温度,似乎直接透过去,传感到安诵的脆弱上,他不自禁地抖了一下,其实他很难想象在这种情况下蒲云深会做这个动作。
就像他不认为蒲云深这么骄傲的人会跪他。
安诵极力营造出的正常面具出现了裂纹。
眼角似乎有湿润的溶液。
他错开了对方的视线,冷硬道,“站起来。”
蒲云深抠住安诵裤腿布料的动作紧了紧。
生气就应该表露出来。
就像现在。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部分。
于是又吻了他一下,这次亲吻的时间格外漫长,而且离“亲吻”这两个字愈发地远。像一个精准控分的狡诈学员,他需要这种亲昵行为讨好恋人,但又不能过分调动他的身体。
被恋人这样对待的愉悦是无与伦比的。
第58章 充电冷杉
安诵眼里闪过一道无措。
就这么站着,像根细瘦的冷杉。
身上的气势逐渐沉淀成温柔的、可以取悦和商量的意思。
蒲云深伸手过去搂住他的腿,仰头望着他,安诵没有要挣脱的意思,可能是ptsd发作的余韵,他将手放在嘴边轻轻咬着,像是在克制隐忍着哭泣。
蒲云深的右腿一瞬间从跪姿变成起身的前奏,左手克制地托起他,安诵身体轻巧,被这么一举,就完全被抱起来了。
“宝宝很难受吗?”
安诵无声地点点头。
“那我们去找宋医生做个简单的评估,”蒲云深毋庸置疑道,“不抽血,不打针。”
“你再叫我几声宝宝,我喜欢听的。”
真的很好哄,一会儿就忘了还在生气了。蒲云深温柔地贴着他熟粉的耳朵,一连叫了他好几声。
安诵软绵绵地被蒲云深抱着,像个团在大人怀里的猫,睫羽微微眨了眨。
像某种毛绒绒的小动物一样,闻了闻蒲云深颈窝的味道。
似乎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
随及他就已经确认了,将脑袋搭在了蒲云深肩头。
眼泊里停留许久的泪满溢出来,存也存不住,流进了蒲云深硬挺的领口。
“我喜欢你阿朗。”被激烈情绪似乎熔断过一次的男生道,“我好喜欢你。”
安诵喃喃:“我爱你,蒲云深。”
这种无意识的表白是最令人惊喜发狂的。蒲云深掌心滚热,似乎充血了一点,他冷静地凝视了怀里的男生一会儿,确定了他现在就是半昏半醒,既因为吐了不少,脆弱的身体陷入了一种半脱水的状况,情况极其危险,脑袋里又陷入了一种激烈的思考。
被泪水浸泡的脸滋润得像柔嫩的花瓣,光洁地想让人亲吻。
他吻了吻了安诵的脸:“我也爱你,宝宝。”
情绪被安抚得差不多了。
这种情况下已经可以把他抱走了,在他身体上实行一些必要的治疗。
上午半天可算是有惊无险,安诵的情绪似乎比之前稳定多了,这种程度的崩溃比之前减轻了许多。
他额间的热是两个小时后才消下去的,针管扎进安诵手背的时候,他能明显看见对方小幅度地抽搐了下,鼻尖委屈地抽了抽,但也没有反对。
——不是说不扎针的吗?
蒲云深低声:“就一次,安安。”
他压着安诵的手,配合宋医生将针管扎进去,唇线紧绷,这种感觉类似于他是协助外人对安诵行凶的刽子手,仗着人没有力量就欺负他。
这种感觉令蒲云深的心情很糟糕。
针管刺破的时候,蒲云深首先闭了闭眼。
有点晕血。
“好了,半小时后换药。”宋医生小声,蒲云深点点头,目送对方走出门。
被窝里的少年,眼睛一翕一合,蒲云深没有讲话,搬着他一只手,令液体流进血管的压力不至于过大,让安诵感知到疼痛。
有恋人陪着,这种温暖舒适的环境,很容易就让安诵睡过去了。
蒲云深的神情温柔下来。
*
电视台在播报路氏次子被父母找回的事,不过音量被调得很低,刻意压住声量,不把卧室里睡觉的男生吵到。蒲云深在客厅里办公,陈春的电话打来了两遍,都被蒲云深拒绝了。
蒲云深笔尖未作停顿,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比较复古的人,此时仍旧保持着写纸质笔记的习惯。
他办公的时候不喜欢被搅扰,尤其是对方这种还没接听,就知道是什么内容的烦心事。
喻辞和他有什么关系。
陈春想要喻辞这个人,也不需要和他打电话报备。
手机再次在他的桌前震动。
蒲云深脸色冷了一点。
事情爆出来后,这个洗白了不久的二把手显然心有不安,要打电话和他再三确认。
毕竟上午,是蒲云深亲自打电话,让陈春把喻辞领走的。
半日前。
“春哥,”蒲云深语气随意,“你来一趟我家。”
喻辞脸色瞬间惨白。
似乎从一个脊骨挺直的男生,变成了一个见不得阳光的鬼魂。
他不明白蒲云深是怎么知道的,耳朵好像被那声“春哥”给蛰到了。
春哥那张脸,那个人,就完全违反他的生理。反应以及个人定位,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下,他对安诵的想念和喜欢被放大到了最大,克制不住自己,在计划尚未完成前就跑出来找他了。
他为什么那么重视那张卡,重视那张交到安诵手里的、那张卡里的钱。
因为那钱完全就是一种撕裂自我的方式挣到的。
跌落到底端的时候,他心里只想着安诵。
内心甚至已经完全变态了。
他都是为了安诵。
他一定要得到安诵,他要蒲云深、春哥,还有他们所有羞辱过自己的人,不得好死。
电话那头,陈春就浑身都被他这句“春哥”叫得不对劲了。
小心翼翼道:“蒲哥,堂里最近没兄弟犯事,老金他们几个昨天扶了一个老奶奶过马路,被条子,呸,我是说,他们被警察表扬了一顿,生意上也没出什么事。”
蒲云深手执着手机,神情淡漠,他似乎并不介意交谈被别人听到似的,甚至还开着免提。
喻辞往后退了一步。
蒲云深对电话里淡声:“过来接你的情人,别在我家门口丢人现眼。”
“我跟他没关系!”这声几乎是从喻辞嗓子里挤出来的,他惊慌失措地望了眼别墅,没有安诵的影子。
他是以一种攻击的姿态面对着蒲云深,完全失去了方才和人对峙时的笃定,这种无法洗刷掉的耻辱和痛苦被暴露在阳光下了,喻辞喉结微微滚动了下,突然哑着嗓音:“你能别告诉安诵吗?”
陈春是竭尽全力,才忍住方才没开口的。
因为喻辞是蒲云深透过卢海宇,交给他的任务对象,这种和任务对象起感情的经历,在他们堂内是完全禁忌的,在蒲云深尚未整顿白龙堂之前,他们堂内不禁打杀,不禁内斗,所有明令禁止的东西都几乎和任务有关。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蒲老爷子的时代。
蒲松的孙子,与他本人比起来手段也不逞多让。
陈春整理措辞,谨慎道:“安诵,不是蒲哥您的恋人吗?”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倒是对我调查得很清楚。”蒲云深哼笑,声音散漫,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冷意,“五分钟,来我家门口,把你的人接走,记住,不要再让我在我家门口,看见你的小喻辞来招惹我男朋友。”
言罢,他把电话挂断。
这种语境下,“小喻辞”完全是一种鄙夷和蔑视。
眼前这个人已经没有资格和他竞争了,可惜他自己意识不到。
脏了,不配。
蒲云深从回忆中抽离,神情冷而淡,他当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安诵,此次喻辞能找到星螺花园,就是他作为男朋友的失职。他就应该让这个人在安诵世界里完全消失。
此时他桌面上的手机仍在震动,似乎陈春不打通他的电话就不罢休。
蒲云深按下了接通键。
“对不起蒲哥,”陈春欲哭无泪,“我不知道喻辞和您是这种关系……”
“把话讲清。”
“您当然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蒲哥。我不是故意——”
“我不关心,”蒲云深道,语调很淡,但有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我只是不希望他再出现在我家门口,你明白吗?”
“我知道的蒲哥。”
陈春很久之前就知道,喻辞心里有个白月光,似乎还对那个白月光执念很深,但他怎么想,都想不到喻辞所谓的白月光,竟会是蒲云深的人。
“随便你怎么样,但嘴上要有个把门儿,不该说的别说,”蒲云深语气淡淡,“最后,不要被骗得连身家性命都没有了,会咬人的狗不叫。”
“……蒲哥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没有了,就这些。”
*
在绥州进行剔除黑恶势力的行动前,白龙堂作为一群有组织有纪律、并且声势浩大、几乎人人尽知的跨境团体,是被各方政府重点关注的对象,“侠以武犯禁”在热武器时代并不适用,尤其这种大型非政府组织,要么收编入内、要么彻底铲除。
蒲松出身C城特管科,身体素质各方面都是顶尖的,蒲云深就继承了爷爷一点秉性。他在执行秘密任务时,为救一个编的战友,受了重伤,提前退役。
清剿行动的前一个月,蒲松收到了一份匿名信,不用说,也是他战友给他送来的。
他狠下心,让白龙堂大出血,但也得以保存了下来。
此时蒲松年过七十,讲究修生养息,并不喜欢那些打打杀杀,或者威胁人的生意。
蒲云深在接老爷子的电话。
没提白龙堂的事,而是关于生日宴的一些事宜。
这种生日宴会,其实已经脱离个人庆祝生日的范畴了,而是纯粹的家族社交,请谁来做客都很有讲究。
“……把他也叫来吧。”蒲松最后道,这是他迟疑了一会儿才说的。
蒲云深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语调淡淡,“可能不行,最近他好像生我气了,而且身体方面也出了一些问题,我会给他留一个席位,如果他状况允许,就领他去生日宴。”
因为知道老爷子对安诵的印象还不错,所以蒲云深也没避着他什么。
蒲松:“……”
其实蒲家不出情种,他孙子这种叫基因突变。
挂断了老爷子电话,蒲云深掐了掐眉心。
不是因为累,他的精力一向充沛,这短短两个小时内接了五个电话,处理了十几个文件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自打和安诵同居后,他就有了个习惯。
他要充电。
他要和安诵待在一个空间里,待上一段时间充电。
不知道安诵醒了没有,此前进去了几次都睡得很熟。
蒲云深起了身。
推开了门。
安诵并不是以一种他离开前的姿势在熟睡。
衣服被扔地上了,被子也被踹在地上,浑然天成的黑色长发几乎包裹住他半个人的身子,白皙精致的小脸还是在空气中一览无余。
蒲云深扫了一眼。
以一种不赞同的表情皱起了眉。
然后他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安诵很漂亮,并且是一种毫不自知的漂亮。
在日常生活中从来没有为此多留过心。
蒲云深弯身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安诵搬起来一点,把那头长发从被半压的姿态拿出来,他知道安诵压着头发睡会不舒服。
然后温软的美人睁眼了。
睫毛刷过蒲云深脸上细小的毛孔。
他甚至能感受到安诵眨眼的动作。
“阿朗好帅啊,”安诵无意识地说,“想亲。”
很难不赞同,蒲云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真和真诚就是安诵最大的天分,再冷硬的钢铁在他面前都得软下来。
就在这时,细白的手拽住了他的领带。
这个平时十分正式,甚至象征权力和稳定的带子,立马就变了属性。
蒲云深的喉结,就在安诵眼前十分明显地滚了滚。
安诵戳了他一下,而后亲吻了上去。
蒲云深原本是撑开手,单手支着身体的重量,这种境况,他不可避免地泄了一部分力道,口中“唔”了一声,听在人耳朵里十分暧昧和沙哑,“宝宝。”
歇了一口气,似乎在酝酿什么。
再开口时,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喑哑:“……抱歉,安安。”
蒲云深扣住他的手心,十指相扣,滚落,平躺在安诵旁边的枕头上。
“情绪好点了吗,宝宝。”
“嗯。”
流水般的长发随身而动,安诵缩到蒲云深臂膀下,像只很需要人安抚的鸟一样,让人搂着他。
“不会再有下次了,这次是我的失职,”蒲云深沉静道,但没有太多提这次的危机,毕竟深聊起来,就不可避免地会提到另外一个人,而那个人是他恨不得让他在世界上消失的,“怎么脸色还是那么白,脱水的状况还没完全好么?”
他是侧身的姿势,安诵窝在他怀里,毛绒绒的,脑袋无意识地蹭着他。
蒲云深单手提壶倒了杯水。
安诵被扶起来小口抿着:“我没事了阿朗。”
莹着泪泊的眼,却如检测器一般怔怔地观察着蒲云深。
自从他醒来后,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蒲云深身上。
应激的情绪过去,安诵有了一些力气去思考别的事。
比如,前世的蒲云深。
喻辞发疯时无意中给他透露的。
关于,蒲云深把他安诵的尸体装裹进水晶棺里,保存得栩栩如生。
关于阿朗这么好的身体,上辈子只活了四十多岁。
第59章 六月底我会嫉妒,宝宝
这种想象,让安诵的大脑无可避免地染上迷茫。
对方像犬科动物一样游弋过来,盯住了他的喉结。
安诵微微仰起了头,方面蒲云深吻他,这是一种几近敞开的姿势,只能更方便重欲者的欺凌。蒲云深每次办公回来基本都要做这个动作,安诵从一开始被吻得受不住,到现在已经习惯性自己扬起优美的脖颈,主动承受爱人的吻。
右手习惯性地撑着床单。
左手被迫压在沟壑分明的肌肉块上,腕骨被轻巧地捏住,动不了一点。
像是要把某种欲烈灌进他的身体里。
一醒过来,就被品尝了。
时间不算太长,只吻了唇,没有过分深入,毕竟上午还发生过情绪波动的事。
安诵的脊背朝墙根贴去,似乎结束后就要把自己隐藏起来,低头四寻,找到了纸,矜雅地擦了擦自己唇边的溶液,又给蒲云深扔了一格纸。
似乎又觉得不妥,主动伸手去擦拭蒲云深的唇边。
就着这个动作,他俩开始讨论了。
“你似乎有买房子的意图。”蒲云深有意指出。
“没有。”安诵说。
“我看见了,上午抱你进来的时候。”
安诵唇动了动,哑然失笑,无可辩驳。
没错,他上午的时候脑袋混乱一团,连蒲云深都不想要了,紊乱又委屈地打开平板,检索了一些购房的讯息。
分居对一对业已同居的情侣来说,称得上是关系退化,这对他和蒲云深来讲是很严重的一件事,起码安诵收到的信号是这样的。
“唔,我没有这样想,我那时候有点太生气了。”安诵低语。
“没关系,我的做法也有问题。”蒲云深迅速补充,而后他礼貌询问,“所以安安,你购买到合适的房产了吗?”
打入安诵账户的分红购他再买下三个星螺花园。
被这么问还挺尴尬的。
安诵:“没有,阿朗。”
被蒲云深黝黑深邃的眼盯着,安诵脊背有点发毛的感觉,拿过平板,点了几下,将银行卡余额调出来给他看,嗫嚅:“真的没买,阿朗。”
蒲云深吻了吻他的脸,安诵并没有躲避,乖乖地坐在原地,在这个动作中,蒲云深将一串钥匙压进了安诵手心。
“一串是星螺花园的,一串是你的新别墅的。”蒲云深道,“会有人定期去保养,就在星螺花园的隔壁。”他掰住安诵的下巴,深邃漆黑的眼折射出强硬的控制欲,这已经是被他收束过的结果了:“但你和我住一起。”
安诵眨了眨眼:“那你好爱我,阿朗。”
头顶的呆毛不服帖地翘着,满足地亲了他一口。
蒲云深无声地深呼了一口气。
安诵的病会日渐好转,而一个完整健全的人是需要有自己的财产、以及人际关系的,必须要把安诵治好,但他会在安诵病好之前,在他未来任何可能的发展方向里,填补上自己的生命脉络。
财产,人际,或者是身体,他俩都是密不可分的。
安诵认真道:“阿朗,你有没有觉得身体方面有问题?”
喻辞可能是信口雌黄,但安诵却不得不问。
掌心贴近蒲云深有力的肌肉块。
——阿朗怎么可能四十多岁就去世的。
“我作息规律,每日锻炼身体不少于四小时,”蒲云深语调淡淡,但却是以一种严苛的、仿佛在汇报一项重要项目的口吻在讲话,“有极强的清洁习惯,习惯性每日洗澡,擦洗自己,拥有堪称标准状态的肌肉——可以满足时长的需求。”
随时随地撩安诵一下是他的本色。
但安诵呆毛在空气中飘着,没太听懂。
他抿着嘴巴。
其实他不想在蒲云深面前提喻辞。
但他一想到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其实是固定的,是稍微皱着一点眉的,脸上有淡淡的冷,和方才乖乖的模样一点都不同。
蒲云深端着他的下巴:“并且我不接受有人对我的诋毁……尤其是情敌的。不要想他了,我会嫉妒,宝宝。”
安诵“唔”了一声,低垂下浓密睫羽。
嫉妒倒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安诵会不会被喻辞这个名字勾起戒同所的记忆,毕竟他上午发作就是因为这一点。
因为今晚安诵还没吃饭,最后不得不因饥饿打断了思路,晚餐大概相当于蒲云深庆祝放暑假的内容,颇为丰盛,他着力于把安诵喂饱,虽然把他养胖一点这个目标的确很难实现。
*
六月底。
这种季节适合出去度蜜月,实际上蒲云深的蜜月计划的确安排在最近几天,就在安诵生日的那一天,他俩要飞往汉彻尔顿。
但前提是近期要把工作安排好,所以他最近几天比考试周还要忙碌,经常回来洗过了手,连话都来不及说,就捧着安诵给自己充电,等身体上的躁动缓和了一点,才停下来。
安诵有时候觉得蒲云深眉宇间的冷淡和躁动,必须要靠亲吻来缓解。
他本身不能被索取太多,每每都只能是克制的一个吻。
枫朗时诵大厦底下,聚拢着许多人,有人在排队等候,安诵攥紧了蒲云深给自己的黑金卡。
要是他知道这么多人在这里,他今天就不来了。
本来给蒲云深送公文包的任务就属于王叔,只是安诵近期想要养一只小动物,去宠物店的路恰好路过枫朗时诵,他就想顺路把公文包给阿朗送去。
排队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进去了一大半。
他犹豫了一会儿,在手机里打字。
诵:[阿朗,你包里的东西重要吗,需要很快用到吗?]
朗:[不太重要,晚上前能放到我办公室就行。]
朗:[你在楼下吗?]
诵:[QwQ,是的。]
朗:[我去接你。]
安诵随口调侃:[我排队呢,一会儿就能进去了阿朗,你不要下来,你们公司是不是最近在招聘计算机文员?我想去试试,哈哈哈哈哈。]
诵:[你能不能派你身边的王叔过来取一下包呀?不要你亲自来。]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评估这项活动的安全性,他似乎把安诵的话当了真。
朗:[可以的,需要我告诉部门经理把你刷下去吗?]
这段话是语音,安诵放的最小音量贴着耳朵听的,听起来彬彬有礼,安诵立马觉得对面那个人十分讨厌了,快速敲字:[你走开!我就要从小员工做起,一步步升职成你的小秘书!]
[好呢,那我拭目以待,小秘书。]
安诵盯着那行字。
那很糟了,骑虎难下。
他注意到旁边人强烈的目光,不由抬起了脑袋。
因为他在思索他既没简历、又没证件,还没有大学毕业这件事,他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让朗诵这种公司留下他,虽然这个公司是以他名字的一半冠名的。
当然,他绝不走后门。
他严肃地想。
安诵抬脸的时候,那个男生惊讶了一瞬。
好呆萌啊。
“毕业了吗?”他问。
安诵“嗯”了一声,又反应过来似的,下意识摇摇头,就在这时,他的胳膊被粗暴地扭了一下,然后他就被一个男生插队到后排去了,这队伍流动速度十分快,原本安诵已经快走近那铝合金门。
第60章 面试“谢谢阿朗。”
四层包厢。
窗前,蒲云深单手执着根细管烟,在烟灰缸里磕了下,缭绕的烟雾氤氲在他俊美的眉目间,让一边紧张的韩俊瞧不清他究竟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他就这么神情淡淡地望着窗外。
烟雾漫过他手背淡青色的脉络,朝窗外飘去。
手机被放在桌边上,循环播放着方才那一幕,韩俊看了两遍,终于放下蒲云深的手机。
“蒲哥。”他说。
蒲云深并没烟瘾,只是每周都习惯性地吸一两支,吸烟和沐浴的场所都是固定的,这样可以让他吸完便能洗澡,不至于让安诵闻到。
给他来送公文包的原本是王叔,他在点燃这支烟前,不知道安诵会来的。
“蒲哥!我刚才说的话全是放屁,地上那个插队的男的,绝对不是我在外边乱认的哥哥!”韩俊说。
插谁前边不好,非插队插到安诵前边?
蒲云深将还剩了很多的烟按灭在烟灰缸。
仍旧低眸望着窗外。
地面上,那个在人群中白的耀眼的男生,已经被人挤到后排去了。
他下意识地把公文包抱在怀里,像一只要保护自己松果的仓鼠。
前边挤了他一下,往前插队的男生似乎也料定了他不敢闹,站过去后一眼都没回头看安诵,那人长得脊背宽厚、虎背熊腰,虽然人长得没有安诵高,但胜在宽度可佳。
蒲云深呼出一口气,两手撑着按紧在玻璃台前。
安诵此时抱着公文包站在门外。
只有一瞬间被粗暴对待的时候,他有点愣神,心脏揪痛了一下,随及又哂笑一声,觉得没什么。
暗暗腹诽了自己一句,整天被蒲云深关在笼子里喂养,被养得太娇了。
其实这种事在外边很常见的,插队而已。
——插就插吧。
安诵皱了皱鼻子,方才他蓬松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此时却十分笔直地站在那只讨厌的人类身后,往后挪动了两步。
西裤笔挺的男人此时行进在电梯里,他的工作装就是硬挺的西服。
捕捉到安诵这个委屈的动作。
阳光撒在桉树白皙的肤上,水琉璃似的眼溶着点点水气,唇也扁了下。
蒲云深的唇角无声地掀了掀。
——小笨蛋。
铝合金门主动开启的时候,周围的人还在讶异,随及就看见那个传闻中很年轻的蒲氏总裁走出来了,也没像电视剧里那样,十分嚣张阔气地跟着一大堆保镖,就是人长得十分帅,也收拾得很完美,身边简单地跟了一个垂手直立的秘书。
认出他来,一是过分帅气的姿容,而是朗诵厅里有大字海报,和这年轻人一模一样。
安诵瞅见他。
四目相对。
蒲云深的脚尖有意识地往他这边挪动了下,皮靴映着太阳光。
安诵拿公文包捂了下自己的脸。
——补药过来找他啊!
主要是在这种情况下和蒲云深相认,真的好奇怪。
他此时才意识到,他的男朋友简直就是那种集权势、财富与俊美为一身的天龙人。
而且他前几天还给自己买了一整套别墅。
安诵咬了咬自己的大拇指。
他是自打回归安家后,才重新有了对钱的概念,他似乎被蒲云深养的很好,几乎倒退回了很久之前,在外婆家被宠溺得不谙世事的状态。
蒲云深似乎才注意到他一样,往他这边走过来。
安诵前边那个插队的也回过头。
他只注意到了轻步朝自己走来的蒲云深。
这人不会真的直接把自己抱起来吧?
安诵想。
他往后挪动着脚尖。
那也太、太有病了。
虽然他和蒲云深经常在床。上这么玩。
“你好,谢谢你帮我从车里取出公文包,”蒲云深如沐春风道,安诵舒了一口气,点点头,温声,“不客气,蒲总,很高兴能帮到你。”
“蒲总”这两个咬得很重,蒲云深脸上突兀地浮现出一抹红晕,放在他薄冷的脸上,十分突兀。
“我们在这里说话是否不太方便,”蒲云深用同样温和的语气,“借一步说话可以么?”
安诵:“……”
借一步说话。
这是能借的吗?
他还没当上小秘书呢。
安诵对此耿耿于怀。
在短时间内他已经有了严密的考量,因为此前,他发现自己面对喻辞的反应状态,其实还可以,后续的呕吐状况也比之前好了许多,那么现在其实就可以进一步加大外部环境的刺激了。
他被蒲云深养得太好了。
在蒲云深的羽翼下,他也没有办法和外界接触。
“这就不是很方便了,蒲总,”安诵说,为了不打扰排队的秩序,他已从队伍里退出来,“这次的工作机会很难得。”
他俩讲话都是朗声,所以周围人都忍不住看向他。
这个身形颀长的长发美少年,怎么看怎么都和朗诵的总裁很熟。
恋爱里的人,可能身周都有一种一种把世界隔绝在外的氛围,这种氛围他们自己体察不到,但在外人面前却十分明显,黏黏糊糊的,气味在空气中无声交融,好像眼神交流间都在噼里啪啦地放电。
先前插队到安诵前边的人瞥了这边一眼。
他的人脉可是韩俊,在蒲总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此时他俩的距离已经很近,蒲云深伸手将一份简历塞近他手里,简短道:“简历。”
安诵:“!”
他是在仓促中填好,拜托王叔给他印的,这种模板其实在网上很好找。没想到蒲云深给他印好了。
“谢谢阿朗。”安诵是低声说的。
擦身而过时,蒲云深宽厚有力的肩膀轻撞了下他纤薄的肩:“被欺负了给我发微信,小笨蛋。”
安诵:“……你走开。”
他是真的被蒲云深养蠢了一点,这不可否认,之前也不是这样的,可能病了太久,慢慢也会恢复好。
两个人影交错、分开。
因为他此前排队很久了,基本上比在场的所有人先来,所以前边的工作人员很有礼貌地请他先进去。
可能这种大公司面试的流程就是比较冗杂,安诵已经很久没在这种集体性的等候室里待过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蒲云深聊着,丝毫不知道对方就在手机屏幕上盯着他,漫不经心地检查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小的毛孔。
“进面试还是挺紧张的,所以提前最好去个厕所,你知道,人有三急。”
安诵抬头,发现是先前插队的那个梯形人类。
一墙之隔,劲瘦分明的手将手机屏幕上,安诵脸部的画面缩小,又看见了韩俊那个讨厌的小舅子。
蒲云深不明意味地“啧”了一声。
熟悉他的卢海宇等几个人如果在这里,就会知道,他这个表情就是在嫌弃手底下的人工作速度慢了。
安诵这边。
“……奥,当然呢,人有三急,插个队也没什么的。”安诵轻轻说。
梯形人类顺势在安诵身边坐下,安诵其实不太喜欢和人坐得这么近,因为他的鼻子对人的气味很敏感,这会让他大脑中,自动生发出警报机制,他握住扶手的动作紧了紧,梯形人类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和蒲总认识?”
“当然不,”安诵冷淡道,“来面试遇见了他的秘书。”
这个回答似乎令梯形人类满意了,他不经意地向安诵透露了一点他的人脉:“我和销售部的韩总认、认识……”
为什么他最后停了下来,是因为他看见了韩俊阴沉的脸。
这个小插曲并没多影响安诵的心情。
身边空荡荡的感觉挺好的,虽然他在那人被带走的过程中,嗅到了有蒲云深无形的大手在操作,毕竟他曾在星螺花园,见过蒲云深这个叫韩俊的朋友。
但男朋友利用特权帮自己一点帮。
没关系的。
安诵托着腮。
他在等候室里等了一会儿,熟悉了一下自己的简历,不得不说,蒲云深制作简历的本事也非常不错,安诵交给王叔的简历相当潦草,蒲云深给他的这份却是细化优化过的,当然也多了一些安诵并不太会的技能。
他都怀疑一会儿面试官问到,他要怎么糊弄过去。
成功与否对他来说不太重要,但安诵掀开门的时候依旧很紧张。
但当他看见他的面试官是谁的时候,他就不紧张了。
腿半翘,大马金刀地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檀木椅上。
这种姿势可不像是来面试人的。
“简历呢?”蒲云深简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