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41章
◎齐雪小朋友喜欢郁离老师◎
视线一瞬间天旋地转,郁离万分惊恐之下本能抓住了距离最近的东西。
最近的是书柜,再次是齐雪。
于是她将手中的精神食粮都抛下去两只手张开接住坠落的女孩,书本掉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声响,女孩摔进怀里一声不吭。
她还攥住她的手臂,害怕极了,所以攥得很用力。
齐雪由着她用力,她听不见课本一本本摔在地上的呼痛声,只看见怀里郁离发白的脸色。
她吓惨了啊,谁也想不到四角都稳固的凳子突然就不稳了,还让她重心不稳跌了下去。
多危险啊,这次过后她一定有了阴影。
要是郁离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一定会在心里说太坏了齐雪!
“没事了,我接住你啦。”
罪魁祸首轻轻拍她的背安慰着惊慌未定的人,脸上显出恰到好处的笑,少一分冷漠,多一分热情,都不合适。
“没事的,有我在,不用害怕。”
她身上的香气很特殊,轻而淡的暖香,却会在某个不经意时刻浓郁,直扑人鼻腔里。
齐雪很喜欢她的气味,或者说,她喜欢她的一切,仅仅是气味就购入了同款沐浴露洗发水甚至是洗衣液这些洗护用品。
郁离有时候很不敏感,她一点都没闻出来,只会以为是自己用的东西太大众,齐雪和她的喜好又相似。
正常人谁会忘那方面想呢?
“齐雪……”
郁离白着脸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她是真吓坏了,现在还攥着齐雪的手臂以寻求安全感,“今天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肯定要摔了。”
她吸*了吸鼻子,扫过身后散落一地的书本和倒下的凳子,心里无措又内疚:“我真是的,这点事都做不好,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就突然站不稳了呢,郁离想不明白,明明扶着书柜很稳的,齐雪让开一点就可以顺利跳下去。
“没关系,我反而会高兴这个时候我在你身边。”
齐雪说得真诚,那双眸子只映了个郁离一个人的身影,再无其它。
她这样反而让郁离有些难为情了,于是低着脑袋,很轻易就退出了齐雪的怀抱,连抓紧的手都收了回去。
“抱歉……”
她又开始道歉了。
齐雪摇头,她后悔吗?自然是不后悔的。
只是想在她心里多占点地方,想让她能下意识依靠自己,遇到危险时第一个想着她。
想着她,只有她。
齐雪只会想自己做得好不够,或许可以再过分一点。
可是她又想,那样会吓坏郁离的,不能做。
她低眉凝着蹲下来捡书的郁离,少女背影单薄,小小一只,对她毫不设防。
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她的进攻让她感到不适应了吗?
齐雪跟着蹲下来,顺手捡起书递到郁离手上,问她:“为什么要说抱歉?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看着严肃许多,哪里还有傻乐的小狗样,像是突然变了职业,小狗有了编制,抓着她的手腕一定要她给个答案才行。
郁离一时间也拿不准对她的态度了,她盯着齐雪的手背,认真道:“朋友也要说的,我给你添了麻烦,而且……”
她抬了抬手,十分自觉:“我把你抓疼了吧。”
齐雪哑然,压着她的手腕却松快许多,又问:“以后不要跟我说抱歉,可以吗?我一点都不介意……一点都不疼。”
郁离讶然抬眸,她们对视一秒又慌忙收回视线,掩耳盗铃似的把手中的书一股脑都堆到齐雪怀里,连看也不看她说道:“你拿去看吧,我收拾一下房间。”
“那你答应我了吗?”
齐雪不走,她抱着那撂书不撒手,紧紧盯着郁离要答案。
小狗固执起来也挺难缠的,郁离默然,她做不到永远,只能是尽量。
“我可能……做不到。”
郁离想说我们只是朋友的,并没有特殊的关系,什么也不是啊。
她的抱歉有时候是说给自己听的,是自己的心理安慰而已,已经是从小到大的习惯了。
所以真的做不到啊,要怎么才能为一个人改掉一直以来的习惯呢?关于这个郁离一点经验都没有。
而且,答应什么的是承诺啊,郁离遵守不了,不敢轻易就答应。
齐雪的手一下子就收紧了,片刻沉默之后,她朝她微笑,缓缓道:“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呢。”
很长的时间足够她们改变了。
齐雪抱着书起身,对郁离眨了眨眼睛,“郁离老师,我要开始奋斗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于是房间再度空荡。
郁离将倒下的凳子扶正,桌上手机提示音突然响起,拿起一看,置顶人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知道了。】
期待已久以为如火山喷发的反应最终只袅袅飘了几缕灰烟,多失望啊。
郁离盯着那条消息,只觉得心口如同涨潮,一层一层浪打过来,一点一点淹没她。
她想打电话过去,问问郁蓉到底在不在乎她,为什么别人就是那么大的反应,到了棠西那儿只有轻飘飘一句我知道了。
假如那个人不是棠西,是齐雪的话,妈妈的反应还会这么平淡吗?
先前那些跌宕都因这条消息消失了,郁离不自觉捂住胸口,里头四面漏着风,凉凉的,把她的心都吹凉了。
可是该怎么办呢?郁离根本没有办法,她一点经验也没有,先前的那些争吵和现在的境况比起来是小打小闹,她要怎么让郁蓉知道她的女儿还是那个女儿呢,她一点都没有变的呀。
就是一句棠西,妈妈什么话也不说了,难道有钱人家的孩子比起学校里那些同学和郁离早恋就不会影响她的学习吗?
个中原因她不想细究,便决定冷处理。
她不回郁蓉的消息,也不想再去棠家,至少短时间内,她不想去。
可这样一来就要麻烦阳妁了,她被迫住在棠家,什么都得报备给棠念意才是。
郁离给阳妁发了消息过去,回说不可以,说要知会棠家主。
她并不意外,等了下才说自己可以给棠念意打电话,又附加了句麻烦阳妁姐姐啦。
是要打电话过去的,她特意问了阳妁棠念意什么时候方便,要是骤然打过去家主正是忙的时候该多不好啊。
阳妁说是下午一点左右,棠念意有午休的习惯,这个时间段最合适。
郁离默默记住才起身走出房门。
齐雪学得很认真,此时正捏着根笔在书上一点一点的,郁离轻脚走过去,发现她在做课后题。
雪白的演算纸就在一旁铺着,凌乱黑色线条间夹杂着几个划了几十道线条的潦草字符,郁离只打眼过去,并不细看,不然她会发现那是她的名字,写的比其它的字工整许多,起码横平竖直。
郁离并没有辅导人的经验,她的亲人只有妈妈一个,并没有那么多亲戚,自然也没有成绩差的妹妹,没有人要她辅导孩子的学习。
不过经验是积累出来的嘛,郁离给自己打气,只有齐雪想学的话她一定努力教。
“哪里不懂要跟我说啊。”
郁离回身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面,齐雪抬眸,因为乱七八糟的题目紧皱得眉头一下子就松开了。
“现在就有了。”
她乖乖举手,好学生似的把不会的地方指给郁离。
“这个啊得这么……”
郁离坐到她跟前拿起那支笔在演算纸上演示起来,她对齐雪完全没有防备心,连手指碰到了都不知道。
这个时候的她跟平时的她一点都不一样,郁离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像一尾灵动的鱼,完全没有那种小心的不配得感,自信又大方。
齐雪情不自禁走了神,她垂眸落在郁离认真的侧脸上,心里忽然有种梧桐殿上旧雪簌簌落下露出一角琉璃瓦片的感觉。
先前知道她学习好,可那种知道太虚了,这次认真看下去,才发现原来她的学习好是这个好法,原来她那么厉害。
齐雪心头也跟着小小的骄傲起来,一回合下来,郁离讲得什么都没听着,只顾着看她了。
“理解了吗?”郁离收笔问身旁的人。
齐雪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眼题目又抬头看了郁离,而后默默摇头,眼神格外清澈。
她没听,她不会,她诚实。
“好吧,我再给你讲一遍。”
郁离讲题时只把注意力放到那道题目上,牢牢把住解题思路和步骤。她以为是自己缺少了互动,第二遍时特别注意了齐雪的反应。
“这个步骤知道是为什么吗?”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记住了吗?”
“那给我讲一遍吧。”
她把知识点掰得细碎了点,一句句的问,齐雪也顺从着一句句的答,跟小朋友过家家似的。
一上午下来,齐雪小朋友开始崇拜郁离老师了,她怎么那么厉害啊,在她看来多难的题到了郁离跟前都不是事,三两句就能解释得特别清楚透彻。
郁离不好意思起来,在她眼里那都是很基础的题,“我没那么厉害,是你聪明才对,一点就通,将来肯定能考上的。”
齐雪摸着脑袋觉得脸有点红,摸脸的时候又忍不住去看郁离的反应,问她:“你下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带上来。”
她准备回家去,下午再上来学,书纸都放在郁离家里,反正也丢不了,不然背着包爬上爬下多麻烦呐。
郁离摇摇头,才发觉时间一晃而过已经到中午了,她惦记着下午一点要打个电话,并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42第42章
◎别的小朋友都没有呢◎
送走齐雪后郁离中午给自己下了碗鸡蛋面,匆匆吃完,几乎是掐着点打的电话。
说实话,她和棠念意接触并不深,正式算起来拢共也只见过两次面。
她心里忐忑,头一次给棠念意打电话时心里不安又紧张,这一次也不例外。
拔了号过去,等待的过程中手都在颤,一面组织语言一面又担心要是她不同意怎么办。
虽然棠念意看着好说话,可一个庞大家族的话事人绝不可能是和善如春风的,只是伪装而已。
可问题是,棠念意完全没必要在郁离面前伪装,一点都不合理。
那段时间心里怀疑最深的时候她甚至是觉得这个世界出bug了,才会让棠念意对她这么好。
“郁离同学?”
棠念意并未让她多等,只两三秒便接起电话。
大概是准备午休了,家主的声音都显得慵懒起来,轻慢的调子喊着郁离的名字,那双眯起的狐狸笑眼一下子就映入了郁离的脑海里。
“很抱歉打扰您休息了。”郁离咽了咽口水,虽然不知道棠念意是如何在她还未说话时认出她的,但总归先说抱歉是没错的。
“嗯,有什么要紧事吗?”
棠念意问她,很贴心的帮她备好了个几个选项。
“学校里有什么困难?和同学之间闹矛盾了?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郁离一时语塞,她一直觉得棠念意的态度微妙,起码,对一个保姆的女儿不该用这种语态。
她在对面做什么?支着手晃着高脚杯歪着脑袋和她说话?时不时就轻呷一口红酒?对她的态度和自己女儿差不多?
不,郁离摇头把自己对有钱人的贫瘠又刻板的想象甩出去,如果真是那样,棠家主根本不会和保姆的女儿说话才对。
郁离吞吞吐吐开了口,“不是太重要的事,阳妁姐姐说我可以跟您说,是……是我想在家里待几天,可以吗?”
棠念意的关注重点并不在后面那一句上,“你和阳妁的关系已经那么好了么?不错,我还担心你在棠家会不适应。”
不知为何,因为对方是棠念意,大佬级别的人物,她说的话不管有没有深意郁离总会忍不住脑补一些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自己叫的太亲近了吗?还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郁离手握得紧了些,好补似的说:“棠家很好,阳妁姐姐人也很好,我在棠家挺适应的。”
“是么?”
浅浅的笑透过手机传入耳膜,郁离听到了棠家主的下一句,“适应的话怎么还想在家里待几天呢?”
这是一个圈套,从一开始就是。
是成熟的大人对心智尚且稚嫩的孩子的逗弄,由心而发。
“我……我有点想家了,想住几天。”
棠念意总爱随堂测验,郁离情急之下找的理由也合情合理,打分的话也能得个九分。
棠家再好也不是郁离的家,她是寄人篱下,说得再习惯也不可能真正适应。
“可以吗?”
她捧着手机,认真等着棠念意的回答。
“你不是已经在家了么?”
棠念意反问她,她对她的动向是清楚的,只是旁观而已。
这怎么哪一样呢,郁离心跳得愈发快,直觉得是没可能了,她周日还是得回去。
可要是这样还特意给棠念意打电话干什么呢,郁离舔了舔干涩的唇角,给自己争取道:“我可以在家里多住几天吗?入秋了,好多东西都需要收拾,不收拾的话会受潮的。”
她细声细气同棠念意说话,用的都是‘您’和‘吗’,理由给的更详细了。
不是我不想回去,实在是家里需要我收拾东西,家主,你得理解我才对啊!
棠念意并不能理解郁离,不过不妨碍她继续抓着小呆猫的爪子玩。
她半开玩笑道:“我要是不同意呢?”
讲真的,她不同意郁离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谁让人家是棠家的家主,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郁离转不过这个弯来,她实在不懂大人间的弯弯绕绕,只好诚实恳切道:“我真的不能在家里待几天吗?”
棠念意只是笑,笑声传入郁离耳朵里,叫她好一阵自我检讨是不是说错了话。
和棠念意这样的人相处必须要谨慎,可问题是郁离根本没有经验。
“郁离同学,明天跟我吃顿饭吧。”
棠家主最后还是没说答不答应,反而将郁离推到了另一个陌生又不安的情景中去。
吃饭,还是跟棠念意,郁离简直不敢想场面该有多可怕,她到了地方见着棠念意连筷子都不敢动几下的。
“我明天还有……”郁离想拒绝,话还未说完就被棠念意截断。
“就这么说了,我还有事,明天让阳妁去接你。”
手机嘟嘟两声,掐灭了郁离最后一点希望。
她要做什么?特地叫郁离来吃一顿饭,是她恰好撞枪口上了?还是棠念意终于忍不住要对她下手了?
要是后者的话岂不是得不偿失,不仅没有得到许可,连人都可能被……
郁离不敢在想下去,那可太糟糕了,她先前还觉得棠念意只是一时兴起,看她可怜,现在却感觉如坐针毡。
她觉得自己是温水煮青蛙的青蛙,发现锅子下熊熊燃烧的火却跳不出去的那种迫切焦灼叠加在心头,后悔、想逃,又不得不去做,因为她已经不由己了。
要是不打那通电话就好了,郁离心头些许懊恼钻了出来,这样她就不用毫无准备迎接一个大考了。
和棠念意那样的大佬一起吃饭,想都不敢想啊。
可谁让她撞到了呢,这些事情都撞到一起,勉强也称得上一句阴差阳错。
郁离丢掉手机叹了口气,社交什么的,光是想想就觉得累。
下午齐雪如约而至,郁离没让她看出自己的焦虑,依旧细心指导讲题。
齐雪很聪明,悟性也高,并没有让她太费心思。
和齐雪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眨眼间就是傍晚。
屋子里开了窗通风,晚风涌进窗子里,书页吹开的沙沙声伴着笔尖在纸上摩挲的沙沙声一同响起。
郁离将翻开的书页合上用笔盒压住,才搁下笔偏头去看齐雪,轻声道:“齐雪,明天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不能帮你复习了。”
齐雪点头,看了眼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风也吹起来了,树丫摇晃得厉害,大概是要下雨。
“知道了,小离,要我陪你一起吗?”
她的眼睛亮亮的,小狗一样望着郁离。
她要去哪呢?她不能跟着一起去吗?可以的吧,她想跟着一起去。
郁离避开她的注视,本能摇头,她怎么可能让齐雪跟着一起去呢,那样对她对齐雪,都不好的。
“不用了,不是什么大事,我一个人就行了。”
既然不是大事的话她为什么不能跟着一起去?
齐雪心下黯然,明明才待在一起一天而已,明天的事不能退掉来陪她吗?
她想变成郁离的钥匙挂件,出门不离身,可那样不行,齐雪暗自谴责自己太自私了,郁离也是需要私人空间的,而且……她们只是朋友。
她笑起来,淡漠眉眼舒朗开来,忽然就想起郁离还有个女朋友,存在感怪低的,如果不是那天夜里撞见了根本就不知道。
是去找那个所谓的女朋友共度愉快的周末吗?
齐雪咬紧了牙,心里恨得不行。
状似无意道:“不会是去陪女朋友吧?那天见到的那个,她约你出去呀?”
她半开玩笑地说,脸上笑意不减,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调侃而已,然而那只手却捏紧了书页。
郁离闻言也只是瞥她一眼,起身把窗户关了,外头风太大,说话会闪着舌头。
她幽幽转身,觉得齐雪刻意,也不想提棠西,模糊了关键道:“不是,是一个长辈,约了吃饭。”
这理由比她和棠念意讲话时随意许多,也是让齐雪安心,不然她又要难过一阵子了,上一回撞见棠西那次不就是吗。
“哦,那……”
那没事了,齐雪嘴角要掉不掉的笑又扬起来,不是她那个女朋友就好,长辈什么的,偶尔吃一顿饭联络联络感情也不错的。
“嗯?还有事吗?”
郁离抬眸看她,预备着听她接下来的话。
齐雪哑火熄在喉间,又不得不燃起,微弱火光燎上她指尖,噼啪一下,炸出一束单色烟花。
“小离,出门注意安全,明天可能要下雨,别忘了带伞,外套也要穿上,要降温了。”
她这一番话说完郁离心里都暖和起来,眼睛忍不住弯了弯道:“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又不是因为你是小孩子才说的。”
齐雪下意识道,说完她又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在找补什么,说:“别的小朋友想要都没有呢!”
气氛瞬间和缓,窗户隔绝了外头的大风,室内温暖干燥,两个女孩子默契对上视线,几秒后又红着脸错开视线。
郁离笑着重复齐雪的话,声音又轻又柔:“嗯,别的小朋友想要都没有呢。”
齐雪耳尖都染了霞色,藏在耳朵里不肯露出来,只觉得心头一片柔软。
她怎么那么可爱啊。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新年快乐!大家一起发大财![竖耳兔头]
43第43章
◎小乖,到我这儿来坐◎
“我走了?”
时间已是傍晚,暮色四沉,齐雪背着书包走到门口,郁离在她几步外送,也只是笑着应声,并没有和她一起下楼的打算。
齐雪走出几步又回头,似是不放心道:“明天你还回来吗?”
后天就是周一,要是郁离一去不复返怎么办呢?
她不回来的话她是不是还得无限期的等下去?没个定数。
郁离怔愣一瞬,她也没有答案,棠念意究竟是什么想法她也一无所知,鸿门宴还是什么宴的,她心里一点都不清楚。
仅凭棠西那几句话就能给棠家主定罪吗?
什么小妈什么女朋友的,都是唬她的。
可是……郁离纠结难安,选了个折中的说道:“我带手机过去,回来的话给你发消息。”
要是棠念意还有什么打算,她直接就在手机上跟她说不回去了,省的她担心了。
齐雪走后时间似乎被加速了一般,转眼间就到了周日。
郁离把自己的东西都装进书包里,手里攥着个手机就哒哒哒下了楼。
一早阳妁打了电话过来,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来接她去见棠念意。
担心阳妁等急了,郁离小跑着过去的,两只手扯着书包带,小指上还勾着个黑色的棒球帽,直筒牛仔裤搭一双经典帆布鞋,朴素得不能再朴素,是扔进人堆里一秒速溶的那一类。
阳妁半降下车窗,依旧是一身干练黑西装,脸上没一点表情,丝毫看不出打工人周日也要上班的怨念。
郁离刹住车,微俯下身体笑了笑,同车内司机打招呼:“阳妁姐姐,上午好。”
她特意往后座扫了一眼,是空的。
她下意识松了口气,棠念意不在。
“嗯。”阳妁略微点头,等郁离上了车才发动车子朝着目的地开去。
昨天夜里下了场雨,今早天就阴沉沉的,她们出发没多久天空就飘了雨丝,歪歪斜斜打在车窗上,快比得上郁离的心情了。
她一点也不想和棠念意吃饭。
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快蹦出来了,郁离攥着手上的棒球帽,几次想张口问点什么。
棠念意到底是为什么,她要怎么做才能顺顺利利渡过去。
“很紧张?”
她的紧张感一点也瞒不住,阳妁把住方向盘偏头看她一眼,问。
“嗯,有点。”
郁离立刻松了力气,棒球帽一点点回弹,她的声音也慢慢大了起来,“阳妁姐姐,你知道家主为什么突然要我……”
她没问下去。
这时雨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谁点燃了炮仗,郁离眼盯着挡风玻璃前不停移动的雨刮器,怔住了。
外头风刮得很大,两边的绿化树被吹的不停掉叶子,她坐在车子里,一点都没被风雨打到,安稳得很。
她原本是没有这个待遇的,以前哪有现在好啊,又是贵族高中又是车接车送,还能每天都见到妈妈,虽然有点不愉快,但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和这些相比根本不算是事。
她的未来也会不一样,她认识了金字塔顶的小姐们,还和其中一位是女女朋友关系,她有了向上的人脉,以后做什么不能成功啊。
她是……未来的成功人士。
她的人生偏离了轨道,却走上了一条更好的轨道,阳光、沙滩和大海都在等着她呢。
郁离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鼻头发酸。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一直以来的努力是为了什么呢?她的梦想,她的人生规划,不是全泡汤了吗。
“不需要紧张。”
阳妁的话混着噼啪的雨点钻进耳膜里,郁离瞬间回神,轻嗯了一声,难掩内心低落。
她心里有个想法慢慢成形,幼稚又可笑,可是万一就成功了呢?
要是……要是和棠念意说开了会不会变好呢?
她到底是什么想法,为什么要让丑小鸭变白天鹅,不就都清楚了吗。
今天这次见面,不就是给她提供了很好的机会吗。
郁离按下自己愈发激动的心绪,突然变得迫切起来。
对于棠念意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就像考完试迫不及待想看成绩一样,想快点见到棠念意,想当面跟她说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于是下了车连步伐都迈开不少,紧紧跟着阳妁穿过长长的廊道,直奔着棠念意所在的包厢。
她像一只充了气的大鹅,背着小书包昂首挺胸,一点怯懦气都没有了。
然而这股气势只持续了一段时间,阳妁立定敲了敲门,她盯着阳妁的动作,这才有时间打量起周围。
这是一家会员制餐厅,专门服务于权贵,寻常人根本够不上门槛。
她刚刚余光还瞥见几个眼熟的,电视上经常见的那种。
这是得有多大的面儿才能上这来吃饭?
棠念意让她来这是不是……太重视她了?
满气的大鹅突然就怯场了,想不通的事情再加一件。
阳妁抬手拉开包厢的门,她想去扯阳妁的衣角阻止,可来不及了。
门缓缓拉开,里头的人都抬起头来盯着她,眯着眼笑的棠念意,和两个一身肃穆的女人。
棠念意与那两人相对而坐,气势丝毫不输。
她们毫不避讳的将打量的目光落在郁离身上,如同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叫她十分不适。
大鹅开始漏气了,连三秒都不到,郁离就想逃了,来时的那股气势烟消云散。
她身体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逃兵可耻,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吧;一个说逃走是权宜之计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要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不是给棠念意丢脸吗,到时候难受的还是她自己。
“别紧张,进去吧。”
阳妁退至门边,声音很轻,像是鼓励不敢出门的孩子。
郁离眼都不敢抬,窝窝囊囊在门口磨蹭好一会儿,才出声道:“棠家主。”
她很是拘谨,那两个陌生女人的目光都叫她胆怯,更何况要走进去和她们一起吃一顿饭了。
棠念意莞尔,朝她招了招手,很是熟稔道:“小乖,到我这儿来坐。”
——小乖
郁离惊怵抬头,生怕是自己听错了,然而包厢里的女人面不改色,连抬起的手都不曾落下半分。
棠念意叫她——小乖!
是因为那两个陌生女人吗,郁离求助似的偏头看了眼阳妁,无果,只好小步挪过去。
包厢门缓缓闭合,郁离小心挨着棠念意坐下,能够闻到她身上的香,是很清雅的香,骨子里带着禅意,新雨与落花掺杂到一起,淡而又淡,偏偏不容许忽视。
“这两位是我生意上的朋友。”
郁离坐定,便听到棠念意介绍起对面的人,只简单一句,其它的再也没有。
是商业饭局啊,郁离心里感叹一声,这是叫她来陪酒吗?
她大着胆子看过去,轻轻颔首,算是礼貌招呼。
“棠总,也介绍一下你这位小朋友吧。”
对方的视线一直定在郁离身上,其中一位较年轻的对郁离抿唇一笑,对棠念意道。
郁离有些坐立难安,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觉得好像被当成了不太正经的人,小朋友什么的,怪奇怪的。
“叫她自己来吧。”
棠念意不紧不慢地开口,笑意不减半分,将话题推给了郁离。
无奈之下郁离只好硬着头皮介绍起自己,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按照转校时那样说:“你们好,我是郁离。”
再无其她。
年轻一些的女人挑了下眉,问她:“多大了?”
郁离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大,搁在腿上的手不住攥紧,担心棠念意要把她卖了,不然怎么连年纪也问了,下一步是不是要问多高多重?
她抬眼去瞧棠念意,家主正捏着素瓷茶杯喝茶,热气氤氲之下,她只能看见一双被水汽模糊的笑眼,辨不清喜怒。
心里的大石头快要沉底了,郁离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上的精细雕花,慢吞吞道:“十八了。”
对面的女人对视一眼,年长些的这才开口,很是亲切道:“小朋友,家是哪的?”
“家里妈妈还好吗?”
“有姐姐妹妹吗?”
“生日是什么时间?”
……
“别紧张呐,我们没恶意的。”
好多问题提了出来,跟超市里需要自己扯断的塑料袋一样,一个接着一个。
“是图南市的”
“妈妈身体很好。”
“没有,就我一个。”
“……”
说到最后,郁离忍不住抬眸,她们是天使投资人吗?还是查户口的工作人员?问得那么细,快把郁离家里角落里的老鼠生了几只都打听清楚了。
还是说要做调查,打听清楚物品是否“干净”?
郁离忍不住朝着棠念意身边靠了靠,她有点害怕那两个女人,也害怕回答那些问题。
每回答一个就感觉身体被扒开一层,再这么下去她很难控制住自己不逃跑,她清楚那样后果不会好的。
棠念意终于拿出她成年人的架势来,拍了拍郁离抓紧的手示意她放松,很是体贴道:“饿了吗?我让人上菜。”
莫名其妙的问话终于结束,郁离长舒了一口气,她端正坐好,落在其她三人眼里便是一副乖学生的模样,特别好欺负拿捏。
44第44章
◎小离,我可能要生病了◎
叫不住名字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桌,对面那两人收敛许多,至少看着郁离的目光没有那么赤裸。
“棠总,西郊那块地皮……”
年轻些的那个先起了头,是郁离听得晦涩的生意事,她坐得战战兢兢,一点也不敢听。
西郊那边原先是游乐园,郁离小时候还去过,可惜已经废弃好些年了。
棠念意拿起公筷给郁离夹了块排骨,这才不紧不慢接话道:“西郊那块地皮确实不错,不过我认为临海那座海港更好一些。小江总,你觉得呢?”
郁离低头啃着排骨,好像明白一点了。
临海市那个港口是个商港,而对面的年轻女人姓江,也是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姓。
所以这是对临海港的所有权进行探讨?
郁离有些发懵,这些家族的权利那么大吗?港口不是国有的吗?
“棠总胃口真好啊,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下去,蛇吞象可不是这么个吞法。”小江总冷笑一声,几乎要将手上的筷子折断。
“哪里,比不得小江总。”棠念意半眯起眼,轻飘飘打了回去,顺便给郁离夹了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郁离小声道谢,只顾埋头吃菜,她们说的话她听的不大明白,也不敢往深处揣摩。
几个人打太极似的你来我往没完没了,这边笑吟吟说小江总这可不行,那边冷声道棠总未免太过分。
听起来不太顺利。
角落里装鹌鹑的郁离已经吃了八分饱,不过她不敢停筷子,慢吞吞夹着距离自己最近的菜品,小口小口的嚼,生怕对面又提到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盘菜肉眼可见的消失了一半,有人突然开口,辨不清是剑是糖,总之指向了她。
“小朋友,好胃口啊。”
包厢内骤然安静,郁离后知后觉抬起头,满眼茫然,刚吃的东西,腮帮子鼓囊囊的,像只不停进食的仓鼠。
对面的两个人一齐盯着她看,先前冷厉的脸庞都浮了丝笑意,郁离默默放下筷子,连吞咽都不敢了。
她上次听到‘好胃口’是什么时候?就刚刚吧,对面的女人说棠念意真是好胃口,那么快就轮到她了吗?
是要……开宰了吗?
郁离心里惴惴,下意识朝着棠念意靠得更近,三人里她只认识棠念意,也更亲近她。
她不说话,对面的小江总也不开口,诡异的沉默渐渐蔓延开。
最后还是棠念意打破了僵局,动作轻缓揽住郁离的肩头,笑着说:“小江总,她胆子小,你吓到她了。”
对面两人相视而笑,年轻些的……小江总揶揄道:“倒是我的错了。”
她轻轻扫了眼郁离,“抱歉啊小朋友,下次不会了。”
郁离想,没有下次了。
她梗着脖子柔柔笑了下,一动也不敢动。
身体早在棠念意揽过来的时候僵硬成块,腰板本能挺直,她不喜欢这么亲密的接触,尤其这动作是来自是并不太熟悉的人,哪怕她是棠念意,一大把的人等着投怀送抱的棠家家主。
她们大概是谈完了生意,才有时间来调侃郁离一句,眼下也不多待,说了一番场面话就起身离开了。
包厢门再度关上,一时之间,只剩下郁离和棠念意两个人。
要是放在之前没进来看见那两个人的时候,郁离恐怕还会高兴些,她能单独和棠念意待在一块,可以跟她开诚布公的说清楚到底为什么要资助她上惠智。
可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被人像查户口一样从头问到脚,而棠念意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是她默许的,或者,她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郁离觉得自己猜的可能都不对了,她于棠家主而言,或许真的有利可图。
“最近在学校里学习怎么样?*”
棠念意并没有察觉到郁离的扭捏,又或者说她并不在意,简单问了一句,像是真正的长辈一样关心孩子的学习和生活。
“还好。”郁离闷葫芦似的憋出一句,蜷着手去拿筷子。
对她来说缓解尴尬最好的办法就是吃东西了,她其实已经饱了,可是不吃的话场面会很难看。
“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棠念意不紧不慢道,她抬手盛了碗汤慢悠悠喝着,似乎只是带着小辈来吃顿饭联络联络生疏的感情,顺便给予一定的金钱帮助。
“……没有。”郁离嘴里填了东西,说话声音不太清楚,呜呜囔囔的,惹得棠念意掀开眼皮扫了她一眼。
怪可爱。
“我电话里说的那个……”郁离胆子大了一点,还是想给自己争取一下,“可以吗?”
棠念意放下汤碗,缓缓笑开了。
她上次说的什么原因来着,收拾因为入秋了受潮的东西;上上次呢,不适应棠家。
“棠西惹你生气了?”
棠家主语气轻慢,慢条斯理撂下一个炸弹。
看啊,她只是旁观,她什么不知道啊,她都知道。
棠家上下都是她的人,她们做了什么,只有她想,她都能知道啊。
郁离大脑瞬间宕机,本能咬断了齿间的一根青菜,不知为何,分明是鸡汤煨的,唇齿间却是一股苦涩意。
她怔怔放下筷子,眼盯着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菜,心尖一阵紧缩,连手指都几不可察的抖着。
“您……您都知道了……”
郁离声音颤颤的,终于发觉这是场鸿门宴,她叫她来的目的也许是敲打,或许谈不顺就要把自己卖掉,毕竟在棠念意看来她的女儿被自己带坏了。
她是个坏人。
她是什么反应什么想法呢?知道女儿交了女朋友之后,会感到出奇的愤怒吗?会和郁蓉一样歇斯底里把一切归于女儿的错吗?
“别紧张,都是小事。”
棠念意的手摸上郁离的脑袋,很轻很柔的抚摸着她的发顶,仿佛掌心下的是一只小猫。
“看起来是她惹你生气了,是不是?”
郁离再度绷紧了身体,不适感自心口蔓延,她安慰自己,没事的。
“不是……”
郁离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她想摇头,但没有,因为棠念意的手还放在头顶上,只说:“是我的一点私事,和棠西没有关系。”
其实和棠西是有关系的,毕竟郁蓉在郁离的房间里发现了棠西的衣服。
可如果真要较起劲来郁离能把棠念意也告上去,一切的开始不都是因为棠念意吗。
“是吗?”
棠念意半眯起眼笑了笑,眼尾上翘,人却不显凌厉,她已经过了那个需要板着脸才能威慑下属的阶段了。
“小乖,有事一定要说啊。”
棠念意声音更缓更轻,有一搭没一搭顺着郁离的发顶,很是放松。
郁离却因为那声不轻不重的称呼更加紧张。
——太亲密了
如果之前当着那两个人叫郁离或许还能找补,因为有别人在。可现在包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棠念意叫的如此亲昵……
还是说,她对所有小辈都是那么叫的,可那次棠西在的时候并那样啊。
而且,在电话里棠念意都是很有分寸感,喊她郁离同学。
究竟有什么变了呢?郁离想不清楚,当下要紧的是棠西那件事,可棠念意说了没事,都是小事。
棠西的未来不会被一个微不足道的石子绊住,所以棠念意才云淡风轻,大度表示没事。
这对郁离来说并不平允,可她也只得把极酸极涩的果子一点点咬碎吞进喉管,迫不得已之下才吐出那么一个名字来。
这个世界本就是差异巨大化的。
棠西、棠西、棠西……
郁离在心口不断念着这两个字,因为棠西害了她,而且——
她快两周没见棠西了。
“你太紧张了。”
有只手攥上来,很是熟稔地握住她发冷的指尖,暖意顺着相贴的肌肤递过来,出奇的暖。
棠念意压着她的手问:“手怎么那么凉?”
郁离想要挣开的,她垂眸落在棠念意的手上,看到一枚素戒,戴在中指上,又压在她的手心,触感很明显,没有金属的寒凉,和棠念意的温度是一样的。
“我有点体寒。”
郁离回她,手僵硬着任她摆布,她想走了,去外面淋一场雨都比在干燥温暖的包厢里和棠念意待在一起好。
可是她还想再争取一下,毕竟棠家主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证明她还是有希望的。
“我可以在家里待一段时间么?”郁离终于抬起眼仰着面看向棠念意,眼中的恳求作不得假。
因为不能说的私事,所以只好缩头乌龟似的逃避,逃开妈妈窒息般的掌控欲,哪怕只是暂时。
她真切希望棠念意能够点头,也知道把全部希望都寄托给一个人并不合理,然而这就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从郁蓉点头开始,她的人生已经被别人攥在了手里,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或许我可以帮你解决你现在遇到的……困难。”
棠念意不带一丝留恋撤回手,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她捏起茶碗抿了一口,说:“你也不想一直没有私人空间吧。”
是变相的拒绝。
郁离必须要去棠家,大概也是掌控欲作祟,哪怕是一只没长好翅膀的雀儿也要收进笼子里,尽管她飞不高。
她也看出来了,所以小小一个坐在位子上更显伶仃,更多是怕的,她连齐雪都没告诉的事就那么从棠念意口中轻飘飘说了出来。
这个女人监控了她,多可怕啊。
她什么都知道,郁离对棠念意的可怕之处有了更深的了解。
棠西会杀人的,那么……棠念意所说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她要把郁蓉带到地狱里去吗?
郁离悚然一瞬,为自己心里突然冒出的不当想法忏悔,她不该那么想,无论郁蓉再怎么过分也不能那么想,这是原则问题。
“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的,不用麻烦您了。”郁离颤着声连连拒绝。
她慌忙站起来,对着位子上好整以暇地棠念意深深鞠了一躬,脸上的错乱都被家主看在眼里。
其实跟逗猫狗似的,揉揉耳朵就毛了。
她唇角轻勾,等着郁离接下来的动作。
“很感谢您带我吃饭,我今天会回去的,真的,我跟您保证,您能不能别告诉我妈,我们没什么的,只是一点小矛盾,很快就和好的。”
“好。”棠念意眼底笑意更深,她单指轻敲桌面,说:“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只要不过分我还是能帮就帮的。”
资本家的场面话说得多好啊,能帮就帮,多好听的话。
郁离却不敢多停留,对棠念意的话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打了招呼就快步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阳妁候在外面,见她头也不回的朝着一个方向走忙几步走上去拉住她。
只是虚虚握住手腕,并未深触。
“我送你回去。”
她停住脚步,背对着阳妁摇了摇头。
廊道连排安了灯,照得墙壁生冷的白,郁离的心也跟着揪住,她迫切想离开这个地方,去哪都好,只有不是棠念意身边。
“不用了阳妁姐姐,我自己能回去,你别担心我了。”
她声音发涩,舌尖紧抵着牙根,想哭,眼眶微微红了,不愿意让阳妁看出来。
她其实没那么脆弱的,只是今天……棠念意太可怕了。
她知道她的一切,学校里,棠家的,甚至是那间画室!
从她进入棠家开始,她的一切都在她的耳目之下,做什么,说什么,她都清楚。
这简直是个恐怖故事!
“外面雨下大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阳妁最是面冷心热,没松开手,甚至缓声添了句:“你的书包还在车上呢,也不要了吗?”
郁离这才从冷白的光里回了神,想起她的书包来,她的东西都在书包里呢,黑色棒球帽和前一天齐雪塞给她的雨伞,要去拿的。
“阳妁姐姐,我想先回家一趟,可以吗?”
其实出来时收拾好了的,但是家里还有齐雪在,她有些东西要交代,比如她的学习,还有——告别。
虽然不是长离,但至少要一个星期见不着面,总是要很郑重的道别。
车子从地下停车场开出来,雨瓢泼似的落到车窗上,有凉风顺着车窗的缝隙钻进车里,郁离揪着外套衣摆打了个喷嚏。
阳妁斜眼看过去,抬手递了张纸巾过去,贴心嘱咐着,只是语气依旧冷硬。
“最近要降温,一会儿来的时候多穿点。”
“嗯,我记得了。”郁离接过纸巾擦了鼻涕,感激道。
下了大雨加上是周日,路上车并不多,她们幸运,一路上没遇见几个红灯,不多时便到了小区门口。
郁离把伞拿出来打开车门,鞋底踩进雨里有又犹豫着收了回来,认真道:“我去的时候可能会有点长,要不然你先回去吧,我记得去棠家的路,自己也能去的。”
“没必要,我本来也没什么事。”阳妁淡声拒绝,是因为棠念意的命令,她得把人接过去,而且,她也有一点私心。
郁离习惯了阳妁这个样子,见此也不多坚持,说了声一会儿见便撑着伞溜进雨中。
阳妁降下车窗,雨点斜进车里,她望着少女小跑的背影,她大概很急,深一脚浅一脚的跑着,水花溅起,像一只背着小书包踩水的小鸭子。
郁离并不知道自己在阳妁眼里成了一只白绒毛的鸭子,她举着伞好久才跑到单元楼下,收伞后第一件事就是敲开齐雪家的门。
“咚咚咚、咚咚咚。”
等待的时间很是漫长,她先前发了消息给齐雪,但齐雪还没回呢。
郁离也不顾自己被溅湿的裤管,贴到门上去听里面的动静,试探着叫了两声,“齐阿婆?齐雪?有人在家吗?”
哗啦的雨声十分影响听觉,郁离很勉强才听见一点响动,是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越来越清楚了。
郁离后退几步,门随之打开,里头的人却不是齐雪,是一个陌生女人,脸很漂亮,哪怕是穿着一件完全不显身材的宽大睡袍也能看出婀娜风情。
但她不认识眼前的女人,而且,郁离下意识看了眼门牌号,并没有走错,是那天见到的客人吗,看身高很像啊。
“小朋友,来找齐雪玩啊?”
女人抱臂斜倚在门边,她生了一双桃花眼,哪怕唇角只是微翘也相当勾人。
郁离拘谨低头,不敢再看明艳美人一眼,只小声说:“嗯,我来找齐雪,她现在在家吗?”
“在,她洗澡呢。”风楂撩了下头发,转身朝着门内喊去,“小齐,你朋友来了。”
才是下午,为什么要洗澡?
郁离眼中闪过疑惑,悄悄抬眼偷瞥了下女人,不想就和她撞上了视线。
女人的眼中含着打量,些许轻蔑隐没在眼下,三分假笑,随意道:“小朋友住哪?”
她是看不上郁离这类人的,柔柔弱弱像个菟丝花,说话大点声都不行。
不止是她,她那死鬼老婆也看不上,可偏偏两个人结合生下的女儿喜欢上了这么一个菟丝子,还捂的严严实实的,一点信息也不肯透漏出来。
还好,她有钱,能查出来。
风楂笑意更深,手臂抬起要落到郁离的额角上,她知道那里有块胎记,照片里看过,鲜红的,多明显的标记啊。
郁离谨慎后退一步,拘谨回答:“就在楼上。”她看向风楂,犹豫间问出了口:“您是齐雪的……?”
是姐姐吗?看起来年龄差了好大,如果是阿姨的话又有点年轻了。
见她终于问到自己想说的,风楂收回手继续抱臂,也不请郁离进来,款款笑道:“我啊,我是她妈。”
“郁离!我在这儿!”
然而这轻飘飘的话语被另一道急促的叫声掩住,齐雪裹了件浴巾匆匆从浴室跑出来,毫不客气的撞开风楂拉着郁离的手进了门。
“齐雪……穿衣服啊!”
郁离顺从跟住,只擦肩而过时瞥了眼被撞到玄关鞋柜上的女人。
她听到了,齐雪刻意大声掩盖住的东西,那女人是……齐雪的妈妈。
视线于空中交接,郁离满眼防备,而对此风楂只是捂着后腰勾唇一笑,甚至还朝着郁离摆了摆手。
等两人进了房间,门大力关上时,她才轻轻嘶了一声,“死孩子,力气挺大。”
齐雪的房间十分干净整洁,郁离进去后不太好意思看齐雪了,她从浴室出来的很急,身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跑动中匆忙裹紧的浴巾也散开不少,让她不自觉别开了眼。
“你先穿衣服吧,今天降温了,不穿会感冒的。毛巾呢,头发也要擦。”
“先不着急穿衣服。”齐雪并不在意自己的袒露,她紧张地拉住郁离的手说:“你别信她的话,她跟你说的都是假的。”
“我知道的。”郁离垂着眼皮,极力控制自己的视线落在正常的地方,跟她保证,“我一点都不相信她的话,齐雪,我只相信你啊。”
齐雪猛猛点头,皱成川字的眉头松快不少,还是不放心道:“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郁离抬眼想了一阵,笑着说:“就那些问题呗,来找齐雪玩啊,你家住哪啊,你多大啊之类的。”
“那……”齐雪还是不太安心,她出来的太急,看到郁离和那女人一起心里有气又恼,当下就大声打断了她们,根本听不见风楂说了什么。
“她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唔……”郁离歪头想了下,才摇头道:“没有啦,我跟她说来找齐雪,她说你在洗澡,我就好奇你为什么下午洗澡,她刚开了个头你就过来了。”
她边说变笑,一点撒谎得很痕迹也看不出,弯弯的眼睛里填满清柔月光,叫齐雪的心脏止不住地急速跳动。
她是相信郁离的,并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风楂和她的关系,于是也弯起眼解释道:“上午出去的时候没想过会下雨,没带雨伞,我跑回来的,身上都淋湿了。”
是哦,她那把雨伞塞给郁离了,那伞现在还在她家门口放在呢。
郁离有些生气,因为齐雪一点都不关心她自己,小声指责她:“你昨天还跟我说要下雨,结果自己出去的时候就不记得,该打!”
巴掌轻飘飘落在齐雪还带着水珠的手臂上,知道是自己错了,她近身凑到郁离身边讨饶:“别打了别打了,我知道错了,下次肯定带伞。”
郁离轻哼一声,勉强原谅,开始指挥起齐雪:“快去穿衣服!毛巾呢?还有吹风机,你去穿衣服,一会儿我给你吹头发,不然会感冒的!”
齐雪撩了撩垂下来的一绺湿发,扬起笑来:“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刚落她转身出了房门,阳光小狗笑脸立刻垮下,冷眼盯视着沙发上女人的背影,“谁允许你和她说话的?”
……
郁离还是第一次来齐雪的房间,虽然先前一起吃了顿饭但是在客厅,那时才刚相认,她哭得好难看,擦眼泪的纸团丢满了垃圾桶。
她们的房间很不一样,齐雪喜欢游戏动漫,房间里专门有个玻璃柜放手办,郁离走过去扫视了好一番,没敢上手碰,一来是没经过齐雪的同意,二来也是因为郁离听说过手办价值不菲,几千几万的都有,要是碰坏了她没钱赔的。
虽然齐雪不一定会向她要就是了。
好一会儿才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齐雪穿着半袖走了进来,应该在浴室里擦过了,头发没那么湿。
“我才看到,你一会儿还要走啊?”
她拎着手机凑过来,上头是郁离的聊天界面,几条消息跳出来,齐雪点了一下,郁离包里的手机立时震动一下,打开一看,是一张委屈巴巴的狗狗表情包。
人都在跟前呢,发什么表情。郁离觉得好笑,抬头一看,齐雪现在的表情和那只小狗十分相似,湿漉漉的。
郁离没忍住摸了下齐雪半湿的脑袋,没够到,只好装样子扫了扫她肩膀上的灰尘,够招笑的。
“我特意回来见你的,外头下了好大的雨,我就打着你的伞跑回来,连家都没回。”
像是撒娇,齐雪摸了下鼻尖,有些痒,有些烫。
齐雪选择转移话题,翻找出抽屉里的吹风机插上电递给郁离,“帮我吹头发吧。”
郁离放下手机,接过齐雪递过来的吹风机打开试了试温度,抬头看了眼齐雪的脑袋,“坐下,我够不着。”
“哦,忘了我们差很多了。”
齐雪嘟囔一声乖乖坐下,轻柔的手指撩着头发穿过,热风紧随其后,她不自觉摸了下脸,也是热的。
齐雪觉得自己不是感冒,而是要发烧了,连带着碎发落在后颈上,些微的痒不知怎的就扩大了好几倍。
“我们没有差很多。还有,别乱动。”
郁离按住齐雪扭动的肩膀,小声警告:“不然烫到你我可不负责的呀。”
齐雪立刻不动了,捂着半张脸闷闷道:“小离,我可能要生病了。”
郁离立刻关掉吹风机,十分关切的问她得了什么病,要不要吃药,而齐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还能是什么病啊,是这周见不到郁离的面所以思念成疾而造成的相思病啊。
“我随口说的,一会儿喝板蓝根预防一下就行了。”
“有你受的,我不管你啦。不过我这几天不在你要坚持学习,每天至少……”
郁离也不惯着她,开始说起她给齐雪制定的学习计划,要求每天在微信上报备,她要检查的。
45第45章
◎嗯,我是杜钰然。◎
费了点时间交代学习计划,走时路过客厅,那自称是齐雪妈妈的成熟女人歪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郁离没想着打招呼。
齐雪显然不喜欢她,郁离和齐雪是站在一边的。
“小朋友,要走啊,不多待一会儿?”
偏偏那人要凑上来,连电视也不看了,郁离抬眼看去,是一部挺老的剧集,此时正在上演你爱我我爱她她爱你的名场面。
“嗯。”她垂下眼皮敷衍应了一声,转身推门出去。
大概天公不作美,雨势不减分毫。
郁离出来后才看到门口还放着齐雪的伞,对着伞拍了张照在手机上跟齐雪上伞放在她家门口了,一会儿出来拿。
齐雪正被她压着在房间里看书,她本来想出来送的,但是郁离不让,她才洗完澡吹干头发,要是出去吹了冷风再感冒怎么办。
她又爬到六楼拿了把伞,才匆匆跑出来,撑着伞快步走到阳妁的车边。
到棠家已经是晚上六点的事了,阳妁将车开进地库里,郁离小步跳出来,心神明显低落好多。
要怎么才能开心呢,从自己家到棠家的这条路她走了好几遍了,每次都没有太开心,如果说家里是自由,那么棠家则是一座牢笼,这座牢笼以金石打造,铺地的是汉白玉,人人都心向往之,然而真正身处其中只觉得窒息。
棠念意监视着她呢,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盯着呢,简直是无所遁形。
阳妁撑开黑色长柄伞要送她。
老天奶并不偏袒任何人,半山庄园的雨势并不必老小区那边的小,瓢泼大雨从天扬下,檐下雨点急坠,啪嗒落到撑开的平整伞面上。
阳妁一身黑西装气势凌厉,眉眼冷峻,握着细长伞柄回望过来,她并不笑,只用那双漆黑的瞳仁注视着郁离,连声音都是无机质的灰白:“我送你回去。”
郁离捏着肩头的书包带摇了摇头,她认得路,也带了伞,并不是第一次来棠家的那个郁离。
“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麻烦你了。”
郁离走到阳妁身边撑开从家里拿的雨伞,白色折叠伞很是轻巧,却也能抗下风雨。
她说完头也不会的迈进雨中,踩在湿滑的石子小道朝着那个冰冷的小别墅走去。
身后目光如炬,她拐了个弯便再也看不见。
于是郁离停住脚步,举着伞的手轻颤了一下,喉间是抑制不住的叹息声。
她并不想回去。
太难堪了,回去之后要怎么面对郁蓉?要怎么做到如常相处?
周身雨点如注,她身处其中,仅靠着一把小伞蔽身。
“她像朵蔷薇。”
杜钰然抱臂站到窗前远眺,身后是昏暗的画室以及阴暗的棠斐。
面对好友的夸赞,棠斐也只是哦了一声表示回应,毕竟她并不认可,蔷薇并不足以将郁离的美好完全覆盖,那是路过她世界的纯白天使,而她的瑕疵,恰恰是她独一无二的最好证明。
“你说我要是现在出去能行吗?”
话音刚落,棠斐立刻从她的世界里抬头,“她回来了?”
“人在那呢。”
杜钰然好心让开半个身位,自从她来之后棠斐画室里这扇常年不见光的窗户便总是开了半扇,今天也不例外。
雨点斜着扫进来,杜钰然并不在意,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蔷薇身上呢,哪里有空在意棠斐那些画。
好吧,棠斐顺着好友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株蔷薇,茎杆细细弱弱的,一掐就渗出点水来,偏偏花开得好,是朵掺了点红的白蔷薇,光是一个模糊的身影就格外吸引人。
“勉强吧。”棠斐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哑,她在回答好友的第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