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昆冈君的孙女不能被陌生龙拐走,他出言冷冷道:“反正没安什么好心。”

天清:“啊?”

等天清回学院时,寒光给景元发了一大串消息。

大概意思是,雾仁可能把她当成云执看待,千万不要让小天清上了那小子的当,一定要杜绝他靠近天清的一切行为。

景元应下来,但他觉得这事不用操心。

且不说小时候两人间的芥蒂,她怎么可能喜欢上除神策将军之外的人呢。

第37章 知微广场【捉】你是不是全仙舟最幸福……

云骑仍在洞天入口严密把守。玉兆构筑的大门上刻满了符箓,嵌入学子信息的玉兆晶体后,识别系统会根据玉兆手镯感应到本人。

周末是休息日,但非假期日,学子要遵守不能在外留宿的规定。

身为龙师的雪葵从小照顾天清的膳食问题,担忧她在学院吃不惯,愁着脸问了大半天才放她回来。临走前给她拿上两份食盒,又给景元塞了几包香酥小鱼干。

回到寝室里,炫完饭又喝完药,体内的离火似乎烧的没那么厉害了。

天清单手撑着侧边脸,趴在沙发上怏怏地刷着学院论坛。

遍智论坛是学院各种事宜的集成网站,由第一任论坛长「明心」开创并传承至今。

天清记得入学手册上说过,每学期都要发贴足数满足加实践学分的要求。不论是学术讨论还是经验分享,抑或是日常八卦区,都在这论坛上面。

这倒也没什么别的目的,学习学久了总该唠唠嗑,让一直沉浸在学术中的学子敢于表达,顺便换换心情。

论坛是实名制,管理员随时可以查到学子真实身份,但除了学术区需要资料认证外,其余发帖和回帖规则并不追求谨慎。

究其原因,则是论坛长「明心」认为,所有评价皆是对自己内心的投射,不管是内心深处难以察觉的恐惧和缺失,还是心中潜存的关爱与美好。

「你的贴子投射了你的关注点,回贴中那些言辞激烈的人同样投射了他们内心的关注点,即便并不为他们本人所觉察。」

「回贴应当作与自己内心对话的机会,表面上是讲给别人的,本质上是讲给自己的。别人如何回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本人能不能从中得到启示。」

以上是她的原话。

经过上千年时光的检验,确实有几位学子从一堆错误的激烈观点中得出了正确的真理,有的还出书立传。

自开放至今,遍智派与他们眼中的庸才在学院是三七开的比例。但不少人借论坛进行舆论实验。作为玉阙仙舟的最高学府,六御的备选人才库,其学院论坛的课题前沿和关注动向经常被人传到玉阙杂俎上,引发各种社会讨论。

遍智派的管理层追随于「遍智天君博识尊」,绝不能容忍学院给学子设置障碍,阻挡他们探寻世界的真相。即使搞得人云亦云,但只要不是传播丰饶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论坛管理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谣言止于智者,看起来这里的学子也不是很智嘛。”用玉兆手镯联网登录,天清看了一圈,除了学术讨论区还算正常的交流经验,日常灌水区都快成对她个人的讨伐区域了。

十年一届的学子,今年入学的四百人中,就属她和身为步离人僧侣的寂照最受关注。

比如什么步离人的帝国恢复计划、丹轮寺的戒令原理研究、狐人对步离人奴役他们的历史谴责。

再比如龙女不经考试走后门进的遍智格物院、古国格物院的新起之星、论昆仑那位和身边灵猫的不治之症、还有高岭之花雾仁对她的虐恋情深……

哦,还有今天对授业龙师罚站行为的质疑。

罚站龙师们的消息传的很快嘛。

没听到景元回答的声音,天清眼珠微动,抬眼朝向身边软塌上的青年看去。毫不意外,她见到景元在容色认真地自顾自下棋。

这猫平日就对两样东西最认真,睡觉和下棋。

前者不是生智的灵猫族该有的好习惯,但天清对后者没有意见。

爱下棋的猫,笨不到哪里去的。

青年的手指在棋盘上方悬停片刻,思考片刻后轻轻落下一子。他灰白的长发被灯光罩上一层如蜂蜜柔和的光绸,眼角的泪痣随着微蹙的眉头若静若动。

天清缓缓站起身,见棋局的胶着,叹气道:“棋子何苦为难棋子。”

下的不是仙舟星阵棋,而是古国围棋。

棋局刚摆不久,按双方的围攻进度看,黑白棋子势均力敌。

她和毁灭军团,恰如黑白双子,一明一暗,都想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往大了说,整个学院都可能是对方摆布的棋子。

不过让天清不由叹气的是,这更像是她和无相碎片的较量。

也不知道第二块碎片是哪位星神设下的考验……

出现在遍智格物院,总该是「智识」对她的挑战吧。但小黑那石头又被「无」影响,只得在昆仑睡大觉,因此也可能是「虚无」闲得无聊来找她玩了?

景元目光有几分淡然:“迷途之人总喜欢用争执的喧嚣,来为无助的自己遮掩。”

天清愣了愣,放下玉兆悄咪咪扫他一眼。

自醒来后,她的记忆除了无尽的黑暗,就是零零碎碎的片段。对后土母亲的离开一知半解,紧接着就被套路去拿回祂的力量。

她也是个迷路的人。

“说得好。我也迷路了,跟我走一趟吧。”她想到什么事情,打了声招呼后就朝外走去。景元问她去哪,天清头也不回道:“医务处的路你熟,去找椒大夫问问吧。”

本着怪病要一装到底的原则,天清拉着景元一起去找医务处的椒丘。

她想问灰发哑巴若海有没有醒过来,再借已经被人知晓的幽都令,跟椒丘旁敲侧击飞雨湖中无相碎片的事。

当年的幽都令最初由龙师木禾发现,呈报给爻光将军和十王司的。

幽都的力量在人世重现并非绝秘,玉阙杂俎上也不时有人在议论十王司时,会提及古神话中将执掌生死权利下移给冥界管理的幽都。

所以,这事一定能问清楚。

*

从寝室楼出来的同时间,有人来找她。

又是雾仁。

见到他愣了下又笑了笑,天清想到论坛对他的说辞‘冷峻的持明青年为爱甘落神坛’。

但这龙笑得有点傻,冷不了一点。

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是他落神坛?明明他上一世也只是龙师,而自己代政龙尊的地位更高才对吧。

难道她飞檐逐石的形象就如此不堪?可那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创世神力量衍生的东西!

玉阙仙舟不止一处高级学府,比起其他的学宫,遍智格物院更重视学子天赋。但自星际和平公司介入,学院连年扩大招生规模,不少人为了加入公司出走仙舟特地考进来。

哎,论坛里充斥着一群没品的人类。

天清眼中蕴含几分无奈情绪,但清澈的瞳仁将这份情绪遮掩得很好,冲走过来的雾仁招招手:“好巧哦雾仁,今天又见面了。”

灰发黑眸,又常年穿着墨灰色一类的深色衣服,若不是衣襟的云纹明显与迎新那日不同,天清都要略感尴尬:昆冈君治理下的昆仑,有玉兆源石这份守护息壤的殊荣在,持明族从不缺生活所需。总不能在她治理下,雾仁这位持明族眼中的高岭之花,会没钱买衣服吧?

景元元身为龙女爱宠和半个近卫,又身为灵猫族这种稀缺长生种,依靠特殊种族补贴和昆仑府侍卫的资俸,有着吃不完的小鱼干启动资金。

想到猫比人能气死人,天清不由懒懒地笑了下。

不曾想无意间撞上雾仁看过来的探究目光,略感心虚地低头眨了眨眼。

三人没有说话。

雾仁注视着她,但眼神很是温和,开口前还特意看了景元一眼:“有点不巧,因为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似乎是想到了寒光说的某种绝无可能性的可能,景元偏过头去看两人,皱了皱眉,发散出无数不可置信的想法。

一个是但凡面对她就软下表情的冷酷青年,身负前尘回梦针的零散记忆,话里话外都是为了天清,很难说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更可怕的是另一个,他和寒光一起看大的优秀白菜,不知为何看到不怀好意的人反而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不是,说好的喜欢神策将军呢?

“那正好,我也有事情问你,边走边说吧。”天清转头看向沉默的猫,景元站在她身边没动,他在怀疑天清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终究是对不住昆冈君了。

他练好了天清的一身武力,但那五个龙师没教好她如何识人。

龙师真是太没用了。

“景元——景元元——”

“想什么呢!”喊他他不动弹,天清拉过景元胳膊拽着走,终于让他回神了,“你别告诉我你又犯困了……”

困成这样,八成是起的太早了。

今天的猫是不到六点起的,也确实起得早。

“……也许吧。”景元撩撩眼皮朝她看去。实在看不出来,这龙不但说一套做一套,眼光怎么还这么差呢。

跟她爷爷比差远了。

两龙一猫走在路上,古国格物院的寝楼处地僻静且偏远,除了偶尔碰到的相知师姐和渐离师兄,很少有别的学子经过此地。

“若我真的「龙狂」,族内会由谁上位主事?”秉着谁受益谁可能是主谋的执政者第一原则,天清琢磨了下想问的话,偏头看向雾仁。

雾仁不紧不慢道:“尊上还有一年多便出山,玉矿的事情也已经解决,此时没有理由从其他仙舟调任。以常理推断,应是身为龙师之首的木禾长老。他当收回龙尊方印,暂代昆仑政务主事人。”

他回昆仑并非只因为她,而是察觉到持明内部的动乱恐要再现。

根据前世的直觉,这个时候提出龙狂的事情,定是有人要假借龙狂对她下手。

部分持明族人对她的行为不满,学院里面的更是趾高气扬批判她。虽然他听说天清武力值在黑曜之上,目前不是他能企及的,但暗箭难防,总有些放心不下天清的安全。

已经失去了云执,不能再失去一个无辜的龙女了。

景元眉头微蹙。

记得听爻光将军说过,木禾是率先找到幽都令的人。

问题的关键是那个投入星核的人……

如果天清真知道幽都令的事情就好说了,但她又对黑袍想知道的令文一无所知……

事实上,除了十王司的十王,其余人对后土神所在的幽都知之甚少。虽然繁育遗失的权柄被幽都的力量带走,但如今幽都还存不存在都是个很大的问题。

见两人各有思考,雾仁略微沉默,缓声道:“但黑袍既能潜伏这些年,应该不会做出突然暴露自己这样明显的事情吧。”

“谁知道呢。不过,雾仁,你对龙狂和我爷爷的事情了解多少?”天清话锋一转。

雾仁抬头看过去,见她认真的样子,正色道:“持明转生即为新世之人,但昆冈君不同。身为龙心传承的龙尊,他必须成为前世的影子。若往身后看,尊上见到的也是无数和他一样的影子。”

天清边走边听,不时摇摇头叹气,“当昆仑的龙真不容易啊。”

她不是龙心传承的龙尊继承人,而是神战焦土上的尘种。

往后看,她的身后是梦中无尽的灰色;往前看,她是找不到碎片就会消散的万物法则守护者。但她可以选择成为现在的天清。

相比之下,龙尊爷爷过得有点辛苦。

一种复杂的不知名情绪袭来,天清察觉到离火又开始躁动,时不时灼烧她的内心。

又是这样……

幸运的是这回喝了凉凉的雪芝明龙汤,没有难受到不能忍的地步。

雾仁静声看着她,良久继续道:“龙师与龙尊处于相互制约的状态,为的是要求龙尊守住身上的枷锁,不让新世的龙尊放下守护丰饶遗迹的责任。但昆冈君不同。”

“尊上曾说过:‘我曾负气远游,见沧海桑田、星海如粟。当我再次回到昆仑,打开历代封印一看,里面躺着的不再是无尽的孤独。’我虽不理解其中真意,但也明晓他已经做出自己的选择。”

天清愣了愣。

听得出来,雾仁对昆冈君认可度很高。

他的意思是昆冈君的思考深度从不局限于人与人间,而是放眼于天地间。更重要的是,他是自愿守在昆仑的。

天清眨眨眼,看向景元。

天清:你看见了没,我也是自愿呆在昆仑的。看来我已经很有成为龙尊的潜力了呢。

她看起来需要认可,但景元微微一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景元:不,你眼神不好。

作为知恩能报、誓死追随昆冈君的族人,龙师只是一时的身份,并不影响雾仁和雪葵对龙尊尽忠。想到昆冈君难免爱屋及乌,雾仁对天清轻声道:

“尊上不像别的龙尊对熟人也很少展露悲欢离合的情绪。虽被誉为凝思静默的典范,但却有自己的喜恶偏好。”

“龙女大人也一样,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要因为这层枷锁而亏待真正的自己。”

天清轻轻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垂眸思索道:“话说回来,龙狂龙狂,总听着是个不着调的借口。有人盼着我陷入龙狂,总不会是靠画圈圈诅咒我吧?”

“所以,请您务必保护好自己。”

雾仁隐下心中猜测,嘱咐完后没再说什么。

听到他语气中的慎重,景元察觉到什么,但选择保持沉默。

天清抬起头来,看了看身侧的景元,大言不惭道:“有昆仑第一厉害的龙女和灵猫族第二厉害的猫在,哼哼,小小黑袍,可笑可笑。”

“清,咳,龙女大人说得对。”景元徐徐道:“但此人藏匿实力颇深,且和烬灭军团联手,不可小觑。”

路还没走一半,谈完湖区存在血罪灵的怪异事情,本以为是毁灭军团作祟的的雾仁满脸疑惑。

但这事情还未盖棺定论。

因天籍文究院的导师半夜来了灵感,将自己的得意门生雾仁喊了过去,于是此话题暂且搁置。

雾仁临走前眼神复杂,压低声音道:“终究是持明族人的内乱引起的灾祸。若有毁灭傀儡存在的痕迹,烦请交给我处理,不扰学院清净。”

“我才是昆仑的执政人吧。你为什么要抢我的活?”天清低头看了看脚前的台阶,又抬头看了看台阶前停住的雾仁,摇了摇头。

后者叹一口气,喃喃自语:“见血的事情,交给迷雾里的人就够了。”

望着雾仁匆匆离开的身影,天清顿了下:“冷门学院也有冷门的好处。”

起码不用大晚上被导师叫去开会。毕竟像她这样吃不惯生鲜海产的小龙,是消化不了导师画的大饼的。

灰黑色的背影在清冷的街道慢慢离去,天清目送他离去。等人走远了,天清见景元不时用目光打量着她,面带迟疑地来回望着她和雾仁离开的背影。

她朝景元那双怎么想不明白的金眸凑近,对着好看的眼睛挥挥手,“你想什么呢?”

景元心中微动,若有所思道:“在想寒光说的话。”

天清:“嗯?”

“你不会喜欢雾仁吧?”

他嘴角微扬,语气故作轻松地把纠结的事情问了出来。

天清:???

她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对着景元的问题无法理解,忿忿不平道:“爷爷的猫什么眼神,我怎么会喜欢上雾仁呢?!”

寒光也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了。

景元面带微笑望着她,天清看得莫名其妙。

他点点头:对啊,你怎么会看上他呢。

除了同龄人优势,雾仁没有别的优势。甚至他还带着前世回忆,也算不得真正的同龄人。

见他不信,天清回想了一下猫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爱说话的。然后她悟了:“你不会以为我当时不看他的样子,是在害羞吧!”

景元歪头看她,难道不是吗?

当时那个样子,怎么看都像吧。

想着猫猫从小身边只有自己,但没有对以为要抢走自己的雾仁发出攻击性,天清耐下性子,长长吁了口气道:

“我那是看他衣服都像同一套,一时觉得这样优秀的持明族人没有衣服可换,活得连我家猫都不如,觉得有点好笑,但又不能被他发现……”

得知真相的景元愣在原地。

他望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想了想天清摸不透的脑回路,内心的疑虑被渐渐冲散。

“我不会喜欢上一个要害我身边人的人。即便他无心害我,我也不能做到吃一堑不长一智。”

天清停下步伐,又走几步站到高处的台阶上,注视着比她矮一个台阶的白发青年。

他停顿片刻,抬眼直视她认真的眸光,语气平静地嗯了一声,“看来是寒光多虑了。”

还好眼没瞎。

天清气呼呼道:“是你们两只猫都多虑了!”

他是跟着她长大的,还能不知道自己多喜欢神策将军吗?

途径灯光明耀的知微广场,天清和景元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了过去。

知微广场是划给学子的活动场地,比万书楼所在的湖心岛小一些,平日的大小活动都在这里举办。

周末是例行的学院交流会,各区域的横幅上明摆着写哪个学院。平时学院各居一方,日常少有往来,但在周末的知微广场,学子们可自行组织摊位,展现学院特色。

“你要记住,我喜欢长得好看脾气还好的云骑将军。”看着撂下话就走的天清,景元神色微怔。

所以问题又回到他身上了?

沉默一会后跟了上去,景元试探性地说道:“所以到底为什么喜欢云骑将军呢?”

天清率先问:“你是不是全仙舟最幸福的猫?”

景元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这无法反驳。

身为一只小灵猫,虽偶尔处理符玄发来的政务,但在昆仑的清闲生活还是过于幸福了。

“像我这样的小龙,如果喜欢上一个人,那他一定会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可要是他是个负心人,我就很惨了。”天清缓慢眨了眨眼,对他没有犹豫的反应满意地笑了笑。

景元顿了顿,问:“那你怎么知道罗浮的景元将军不是负心人?”

天清:“罗浮人民严选,你以为?”

景元:……

无法反驳。

景元慢悠悠跟在她的后边,被人以特殊的方式肯定,看起来他这会儿的心情很不错,“你就不能换个人喜欢吗?”

偏偏这话在天清看来颇有深意,果然猫猫还是喜欢自己的啊。

想到陪着自己很久很久的景元,有些不知道怎么应付他了。天清没有回话,只是心道:人可以,猫不行。

身为后土的尘种,绝对不可以喜欢上一只小灵猫!

万一让幽都使者逮住记录下来,以后传出去她多给后土丢人啊!!

见到景元目光明显顿了下,天清随即转开目光,径直朝知微广场走。

休息日的学院比平日更要热闹。

本以为遍智格物院应笼罩在学术沉浸的寂静中,但跟高级学府应有的刻板印象不同,不仅主张因材施教,在鼓励各院学子交流这方面也很积极。

这里的摊位围了足足两大圈,由学子个人与学院团体组织而成。夜色刚暗下来,来晚的摊主在知微广场上布置着横幅和物品。

放眼望去,有:卖种类纷繁的机巧和武器的,神神叨叨在算命解相的,拿着分析屏讨论股票涨跌的,坐在蒲团上敲木鱼追求心灵平静的,用久远古文字帮写情书的,穿着白大褂半路坐下开始给人看病的,还有农科院有个爱玩抽象的人在草丛扮演矮脚猪的……

打一个学院大杂烩。

就是没有古国格物院的人。

说起自家学院这个堪比赛博修仙的追灵法,其实也很抽象。她刚入学,每天除了两节早课没有别的事情可干。

目前为止,天清还没领悟到格物的魅力,也不懂那个小白鲸的吸引力在哪,竟引得三位泰斗废寝忘食地呆在山上供着它。

“今晚好热闹啊,还有联盟研造所的摊位……”站在广场边沿静静地观察着,想到某猫手里的小树杈,天清而后对景元道,“去给你找把剑吧。”

站在她身侧的景元往广场上瞥了一眼,边走边跟天清说:“不是说要赔我一把绝世好剑的吗?”

“先凑活用嘛,总比你的小树杈好吧。”经过铸剑班学子的推荐,天清选了一把号称能削断高山的宝剑。剑身长三尺九寸,以千年海石锻造而成,通体散发着幽深光芒。

她打着哈欠递给景元,准备越过广场去找椒丘。

不能怪猫困,大晚上她也有点困困的。

“隐藏着智识力量的玉兆啊——”路过光界易算院的摊位群,几位学子坐在台阶边,他们捧着玉兆对着脸,嘴中念念有词:“在卜者面前展示你真正的姿态吧!你的持有者命令你,篆刻觉醒,封印解除!”

天清眨眨眼,抬头看景元:光界易算院的学子都这么疯了吗?

景元无奈笑笑:卜者是这样的。

“这位朋友请留步。我叫缘祈,曾在枫丹密榭学过水占术,见你气质非凡,我对命运可是一占一个准,要来试试吗?”

女人穿着蓝紫装扮的卜者行装,没有仪态地箕坐在地,专注望向星盘上的水滴阵列。

“算了吧,我可是很难算的。”天清摇摇头婉拒对方的邀请,联盟卜算第一人的爻光将军都算不出来她的未来,更不用说别人了。

但话说回来,命运又是什么呢?

天清问她,得到对方的回答:“命运就是,有什么东西在深深召唤着你,你不去做就觉得死不瞑目。”

名为缘祈的学子一脸漫不经心,示意她看向星盘不知何时出现的图示。水滴排列成不同的星图,在联结的占卜玉兆中不断变化交织的坐标,最终汇成停滞的光点。

最终光点围成了一个大圆圈。

天清留意到她自信的目光变得呆滞起来,接着便听见缘祈喊道:“连我都测不出来?这还是头一遭。”

“你和爻光将军谁厉害呀?”天清好奇地歪头问她。

缘祈白了她一眼,看不出来这学妹看着乖巧,实则在讽刺她呢:“明知故问。”

天清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这就对了。”

缘祈:……什么叫这就对了?

见自家高手被打脸,周围几个学子惊诧之余,也开始凑热闹:

“这不是古国格物院的天清大人吗?”

“失敬失敬。”

“久仰久仰。”

突然一番仙舟人固有的客套缛节,回了摆手礼。身为有礼貌的持明龙女,本欲离开的天清只得被迫继续听。

“论卜算前路,光界易算院数得上号的,除了缘祈师姐你的水占水,就是符家那位……”

“嘘——”

“缘祈师姐和她可是出了名的不对付。”

天清歪头问,看他们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始好奇了:“你们说的谁啊*?”

“玉阙仙舟观星士世家,符氏一族的符初,风占术的唯一传人。”

“哼,别给我提那个自大的女人。仗着自己是符氏一族,有个当太卜的师父,还有个未来是罗浮将军的堂姐符玄,一天天的纪律性极差。”但偏偏导师都偏爱她,对她的种种挑衅行为装作没看见。

见他们提起与自己并列的另一位卜者,人不在这还要被她抢风头,缘祈语调更重了些。

天清:“那青雀呢?”

缘祈:“这是谁?”

不愧是青雀学姐,极致的摸鱼就是极致的透明人。天清想了想,跟着有学有样地说:“罗浮仙舟的逍遥门掌门,雀氏一族的青雀,帝垣琼玉的唯一在世真传。”

有认识青雀学子回她:“打帝垣琼玉的那个。”

“哦,那个每科线都是恰好飘过的罗浮卜者啊。听说牌打得不错,卜算就不知道了……依我看这罗浮的卜者也不怎么样,估计是个带薪进修的混子,不然也不至于延毕。”缘祈语调不轻不重地说,看天清忍不住笑,疑惑出声道:“你笑什么”

天清看了一眼她,无辜道:“我天性爱笑。”

缘祈不善地瞅了天清一眼,景元神色莫测地盯了回去。

他笑眯眯道:“看来阁下卜术超群,不如给我也占一下?”

缘祈蹙眉道:“你又是哪位?”

“我只是个无名小猫罢了,平日全仰赖龙女大人照拂。”景元敛起嘴角的笑意,神色淡淡回她。

“灵猫族人……你就是论坛里说的那位跟龙女大人从小在一起的猫?我不随意给无名之辈算,你若要测,一千镝吧。”愣了愣神,缘祈不知道这猫存的什么心思,是见她对这位名声缺缺的天清不善,为她撑腰吗?

但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天清看了眼景元,又看了眼明明自己才是自大狂的缘祈:“若你算不出来呢?”

缘祈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那我不收钱,还倒送给他两千镝行了吧。”

几人静静地观察着星盘上的水滴标猪点,占卜玉兆显示的对应光点再度围成了一个大圆圈。

缘祈:……

今晚的缘祈收获了两个大圆圈,景元得到了两千镝,天清收获了两个笑容。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谢谢你的两千镝。”景元语气认真诚恳,仿若一只无功受禄的小猫。

但天清能听出他是真的在故意气对方。

长大的猫猫依旧爱睡觉,但报复性很强的,不能随便惹他的软肋,比如被他依赖着的自己。被他看见有人对自己面露不善,他会炸毛的了。

当然她不知道,这事情还有关罗浮太卜司的体面,而神策将军向来护犊子。

两人走后,面子里子都丢了的缘祈坐地上打翻水阵上的特制水滴,开始无能狂怒:

“什么龙女,仗着身份目中无人,还有那装无辜的猫,一个个都跟符初一样不知好歹。”

“不怪论坛帖子骂的狠,空穴不来风,碰见这些待在风口浪尖的人准没好事!!”

第38章 湖中真相【捉】这不是涉世未深的小猫……

未至深夜,医务处却已归于寂静。只有角落的一间问诊室内还亮着灯,椒丘在整理病历,同时和陆续办理出院的学子谈话。

“椒丘大夫,你说会不会是若海制造的怪事。他一昏迷,学子就没有发生怪事了,听说湖底也没再发出怪声。”学子交代完事情经过,皱着眉道。

椒丘笑笑:“何出此言呢?”

“说是天籍文究院和联盟研造所培养的天才,但他平素不爱与人交际,经常独来独往。那日我见到他时,他正对着湖里的空气喃喃自语。依我看,他就是个怪物。”另一学子和他对视了一眼,跟着附和道。

“也许他只是不善交流?”

手中的笔杆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子,椒丘若有所思,缓缓示意两人继续说。

学子道:“听说他是被遗弃的孩子。当初进入学院可是备受瞩目,论坛上有人爆出过他的身世,说是曾投敌丰饶受孽物役使,多年前被云骑部队解救得以在学宫识文断字,考入学院后一直独来独往。”

椒丘抬起头来,打量着目光忽闪的学子:“到底是他自愿独来独往,还是受人故意排挤……哎呀呀,一时间不好定论呢。”

两位学子对视了一眼,悻悻地闭上了嘴。

他默默站起身,见到有更重要的人来,开始送客,“相关真相云骑自会查明。时候不早了,我还有新的病人,两位,恕不远送。”

天清和景元走过来的时候,学子嘀嘀咕咕地离开,目光晃晃悠悠的,不敢直视旁人。

屋内的灯光将正撰写病历的狐人影子投在墙上,椒丘将有过自毁行为的学子病历汇成一册,放在桌子上。

他笑着缓缓站起,压低声音道:“不才椒丘,等候两位多时了。”

天清:???

他怎么知道自己要来问幽都令的事情?

面对能给曜青将军当幕僚的粉毛狐狸,还是个可怕的眯眯眼,天清没有把握他知道多少,在等他主动开口。

见她面露迟疑,椒丘扯唇笑了笑,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道:“不愧是天风君赞赏有加的龙女大人,一出手这湖里再也没有怪响了。哈哈,别担心,学子陆续出院,我这两夜甚是安宁啊。只不过若海他……”

“椒大夫你人这样通融随和,也不必喊我什么龙女大人,叫我天清就好了。”天清顿了顿,继续说,“若海他怎么了?”

椒丘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门前,望着对面的病房楼,对旁边的天清轻声道:“遭难的学子们醒来,一口咬定若海就是罪魁祸首,皆言其学识渊博但性格孤僻,不好与人交往。云骑再三查探,那些学子就问是不是他在装神弄鬼……”

“这倒是蹊跷。”天清跟上去看他。

身侧的景元也问:“他们何出此言呢?”

“他们无一例外地说在湖面看到了若海。”椒丘回到屋中,四下观察着,微笑道:“这两天学子们不知怎么了,统一说是若海的问题要求云骑将他从学院开除,事情闹得有点大。你们呢,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天清打算告诉他血罪灵的事情,但被景元先行一步拦了下来。

他轻咳一声,示意她不要声张,转而道:“湖里是古遗物附身的智慧机巧,就像你们狐人的幻术把戏。引发学子行为的只是金人劫难时遗留的智慧机械,不知何人开启了它,待处理完毕湖区便可恢复正常。至于若海,他就是个普通人。”

椒丘打量着景元,这猫化形的工夫真是了得,除了露出的两只眼睛不同,容貌身形几乎跟神策府那位一模一样。就连身上收敛的气势,也隐隐偏近度假在外的那位神策将军。

曜青的飞霄将军派他来遍智格物院,代她送祝贺礼。

他停留在此三个月,除了湖里的怪异情况外,也是爻光将军的有意安排。

学院存在未知的外敌,以他的医士身份,又借着参观智首大会的由头,唯有不善武力的椒丘留在这里不会打草惊蛇。

而且这次不是直面呼雷,爻光算到他可以全身而退。

这样沉思着良久,椒丘抬起头道:“「人命至重」啊。这样看来,那些学子要断人前途的说法,还真是有点意思。”

景元双手抱臂,直直站着,懒洋洋地问道:“以椒大夫的高明,可知他大概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我想想,三天后吧。”椒丘单手撑着下巴,看向两人,“说来也奇怪,他现在在昏迷中,语言中枢的修复速度却比醒着的时候恢复得还快。”

天清和景元对视一眼,默契地心照不宣。

可不是恢复得快嘛。

整天闲不住往血罪灵那边跑,还是实打实地接触交流,这不就染上虚无了吗?还不知悔改,越染越多的那种。

“椒大夫从曜青仙舟远道而来,遇到这般事情。对方潜伏已久,特地选定曜青使团来的日子开始作乱,会不会是另有所图?”天清想问幽都令相关的事情,但不好直白暴露自己的目的,所以在试着从使团方面入手。

景元感到莫名其妙,但能听出她这话是想问什么。

但,她问这个做什么呢?

椒丘笑了,忽然脸上露出了欣赏之色,“天风君常说龙女大人雷厉风行但心怀大义,只是年龄尚浅行事放纵了些。如你所测,我们送来的东西不见了。”

误打误撞的天清只得尴尬笑笑,“诶?你们送来的什么东西?”

“曜青仙舟的飞雨湖盛产银针和雪藕,但其湖中荷花开了近五六年未败,严重违背了药材的正常生长周期。经过全面查探,捞出一个剑匣。”椒丘转向天清,正色道,“里面装着一把古剑,经年无人能碰,便送来遍智格物院供智者研究。”

天清一愣,她不明白椒丘为什么在此时看她,但还是赶忙道,“那这剑是怎么没的?”

椒丘摇摇头,“它自己飞出去的,丢失在学院的未知的折叠空间中。”

天清:……

听着他的描述,这个能停止万物生长的剑,似乎跟无相碎片有关系。

“那你们不急着找吗?”天清问他。

椒丘微微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爻光将军已有对策。”她已经批准了智首大会的事情,打算到时候借学子的力量将洞天隐藏的折叠空间全部找出来。

景元点点头,坦然道:“有戎韬将军在,我们就不用操心了吧。”

她完全可以借智首大会为契机,既不会引起恐慌,还不费一兵一卒。

*

三天后。

智首大会不日举办的消息传开,听闻前三名有千万奖金,引得师生争相讨论。

上一届的论题是:算错数据的玉兆单元是否有罪。

自那以后,仙舟锁在幽囚狱里的东西,除了有自动追踪的追反了的箭、会写忧郁诗犯抄袭罪的机械伞、作祟把其他胆小岁阳吓死的火,还多了一个会坐牢的玉。

上上届则是:「信仰质量理论」是否存在悖论。

不知这一届会出什么题,在谜面未揭晓前,学院中不时议论纷纷。

可以努力但从不内卷的天清正抱着猫,走在去病房楼找若海的路上。

她无意参加智首大会,除了无相碎片和会说话的小石头,别的她都不感兴趣。

*

若海醒了,也不哑巴了。

面对云骑的询问,他从容不迫地挨个作答。

天清等待着椒丘对她「可爱侵略症」的脱敏治疗,按计划应该脱敏失败,假装恐吓若海自己去跳湖。

这就是景元阻拦她告诉椒丘的原因了。

如果知道里面是血罪灵,椒丘不会放她出来冒险的。但他们身边有个能超度血罪灵的寂照,这个秘密他们要替她保守。

但巧的是,天清碰到了仙舟农科院的凝忍和银河生物院的息试。当初给她提供情报的两人,手里拿着两个看病人的果篮,和她一样要去若海所在的病房,正在无人的楼道口说悄悄话。

天清想了想,侧身隐在门后,隔着半扇门清楚地听到两人谈话。

“如果不是这些天才高高在不善待人接物,怎么会被我们轻易钻了空子?”冷笑一声,红发的凝忍对狐人息试道:“也许这就是他们应该承担的罪过,属于天才们孤傲的罪过。”

狐人息试有点沉不住气:“但他不是在湖里面不出来吗?昆仑那位也说我们是骗子,这下钱没捞到,还能怎么办?”

凝忍面色一沉,目光如刺眼的红发凌厉阴恨:“他不出来就给他骗出来,说自己去跳湖,若海那小子一定忍不住跟过去。大人说今夜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到时候我们就把他……”

察觉到猫猫抬头,天清低头跟他对视,眼中带着同样的震惊。

看不出来,两位这么狠啊。

不过,他们口中的大人又是谁呢?

但如此一来,倒不用天清演戏骗若海去禁区了,直接跟着寂照今晚一起去收服湖里的血罪灵就好了。

当天色逐渐变暗,天清和景元再次站到万书楼的楼檐上,两人衣摆随风而舞,看起来颇有仙舟侠士的英勇风范。

寂照和雾仁也来了。

一个手里盘着佛珠,道一声“阿弥陀佛”,紧接着念念有词,自顾自打坐。另一个知道血罪灵的事情,在万书楼看了几份卷宗,总觉得隐隐不安,还是放下导师布置的任务跟了过来。

过了一会儿,寂照下去了,按原路线正好被若海撞见。

若海悄悄跟在寂照后面。

“他还是出来了。湖里的血罪灵究竟跟他有何渊源,值得他拼死相救?”景元的疑问也是天清的疑问,在高处观望的天清望向寂照,用通讯玉兆问她。

(超度血罪灵大作战)

【天清(你好,我是昆仑之耻,打钱)】:寂照,你有什么发现吗?

【寂照(因缘而识,因缘而散)】:他在跟着我。

【雾仁(仙舟翾翔,无人赴约)】:跟着也好。若发现你不在,他一定会有所警惕,不一定跟着那两人出来。

【天清】:那些学子似乎很敌视若海呀。

【景元元(又得浮生一日闲)】:强者总是孤独的。

【雾仁】:+1

【天清】:你说得对。可我也很强,却不喜欢独来独往。

【景元元】:说错了,智者总是孤独的。

【天清】:……

她抬头看景元,质问他:“……意思是我不智吗?”

景元摆摆手,接着笑了笑,“我可没这么说。”

天清瞥了他一眼,不要以为你下棋无敌手你就真的无敌了,在外面好歹给人留点面子啊。

双手握成拳头,最后还是捏了捏他的脸:“你这猫太坏了。”

看着两人打打闹闹,站在一边的雾仁无可奈何笑着。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能在学院的都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大部分天才跟持明族一样自视甚高,独来独往的学子并不少。”过了片刻,雾仁又道:“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本届智首大会采取的是组队形式吧。”

天清:“组队形式?”

雾仁:“是啊,四人为一组。”

天清想到失踪的剑,无相碎片很可能封印在它身上。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它,不如顺水推舟,先有个入场资格也成。

她指了一下自己,又指了指寂照和雾仁,最后目光落在景元身上:“一、二、三、四。这不是正好嘛。”

“你要参加智首大会?”景元开始感到头疼。

天清耸了耸肩:“其实我也不清楚。听起来竞争很厉害的比赛,但,万一本届的课题很有意思,也许会想参加吧。”

雾仁点点头,然后给她浇了一盆冷水:“家属和宠物算不得队友。”

天清不自然地笑了笑:“……猫不能参加啊。不然,我把青雀学姐叫过来?”

“这位学姐是上届的吗?”

根据遍智格物院的入学规则,这届学子入学最早的不过呆了三年,天清是这届第四年的新生。

“嗯。”

见她点头,雾仁跟着摇摇头:“上届的不行,上届的要单独组队。而且据我所知,她们光界易算院在准备演易大赛,不一定会参加同期的智首大会。”

天清若有所思:“看来这把四缺一啊。”

景元:……

这是比赛,不是打牌。

雾仁:……

景元抬眼望去,跟两人说:“走吧,他们快到了。”

三人在夜色中飞跃而下,绕过云骑军走向禁区,半蹲着身子借遮挡物隐在他们后面。

【禁止,禁止他们下水……】

“善知前辈,是我。”

【怎么办……】

息试和凝忍要来跳湖,要杀掉湖中人的丹轮寺僧侣也来了。若海焦躁地徘徊着,但嘴上还说着安慰对方的话:“你放心,我会阻拦住他们的。还有云骑在,前辈你记得不要出来就好。”

【好】

若海跟着寂照,寂照还在寻找湖中人的动静。

她假装被云骑发现劝退,默默地往回走,等着另外的人下手。

息试、凝忍跟了一路,隐在若海的身后。两人踌躇了片刻,见周围没人,蹑手蹑脚地向跟湖里人对话的若海走去。

随即两人像是变了个模样,狠狠一搡,桎梏住他的身体。

“老头,若不想更多人知道你的存在,就告诉我们智首大会的秘密。”凝忍瞪眼望向试图挣扎的若海。

息试有些怂,但跟着附和:“不然,不然我们就把他推下去。”

【我,我真的不知道】

若海厉声喝道:“你们真是疯了!”

【怎么办……你们放开他……】

“不要妄想大声喊来云骑,云骑是不会来的。那位大人已经静默了他们的思想。他们绕来绕去,就是绕不到这里。”

凝忍冷哼了声,一把将若海推开,“既然你因为他顾虑我们,那他就是碍事的人。阻拦我们追求‘智慧’的人,都应该清理掉。”

“你们拿自己的命威胁前辈给你们课题,现在又拿我的命换智首大会的消息。图谋盗取他人成果的小人,怎配谈追求智慧?”被凝忍抓住脖领子,差点呼吸不过来的若海气不打一处来,“亏得你们考入遍智格物院,瞧瞧现在为非作歹的样子,还是当初入学时的自己吗?”

凝忍示意息试将他推到湖面边上,指着他不屑道:“执迷不悟,可笑之至。”

【不要!】

血罪灵再度开口,湖面出现一道暗涌的水流,他用自己依附的生力化出清水救他。

“不识好歹。”

凝忍又要将若海按下,让他的脸逼近充满死气的水流,“前辈。你若再不告诉我们,他一定会因你的犹豫而死。”

【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绝世全才,怎么会不知道呢?”费了太多口舌,两人耐心不多了。

凝忍侧过脸去,示意息试将若海推进湖中。

关键时刻,天清站了出来,“谁人闯我学院禁区!”

“敢盗我师姐文物者,打无赦!”天清不由分说先给两人扣了个有罪的帽子,接着看向神色悠悠的景元,“接下来的事情,交给龙女大人出手好了。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猫,就不凑合了。”

天清推了推他:“交给我吧,我可是昆仑最,第二厉害的持明!”

话还没说完,雾仁已经出手:“我来吧,怎劳烦你动手。”

他手执一把似玉非金的长剑,在月光的光华下剑如浮沉照影。仅一招制敌,未收鞘的剑身映照出两人被剑气打晕的模样。

天清哇了一声,说,“好厉害的剑法,多谢了。”

雾仁愣了愣,笑道:“职责而已,不是为了龙女大人。”

天清点点头。

早就知道雾仁心思不对劲的景元,轻啧一声: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制服了两人,雾仁传消息给云骑驻军的队长,一手拎着一个人,回头对天清三人道:“你们还有半刻钟的时间。”

【……不要下水】

若海左看看右看看,这少女不是那晚上可爱侵略症的病人嘛,其余几位她就不认识了:“几位是……”

看起来很好骗的持明龙女,还有她的人性跟宠。

但那个远去的冷酷少年,他并不认识。

“你放心,我们不是来威胁两位的。只是有些问题需要解答。”雾仁带着昏迷的两人,去找失去意识的云骑,等云骑队长前来汇合。

若海挠挠头:“那个,刚刚多谢几位相救。”

收到看到该露面的人都露面后,寂照也返回来,但她第一时间和景元去看了巡逻云骑的异常。

这里只有天清和若海。

“你胆子还挺大的。明明身体没好,又有人摆明了坑你,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的,怎么敢跟他们两个硬拼的。”天清已经来到他身前,对着湖面逐渐平息的水流和若海,忍不住摇摇头。

【……水……不要……】

湖中的血罪灵还在喃喃自语,语气带着惊恐和劝解。看得出来他已经意识混乱了,但还以为有人要落水,在提醒别人不要下水。

天清问他:“你们认识多久了?”

若海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答了句:“也没多长,大概两三个月吧。你们别伤害他,前辈他没有害过人的……反而一直在帮助迷途的学子,只不过大部分人从不领情罢了。”

善知曾溺死水中,他的亡魂一直守着这片思源湖。只要有人落水,他就会消耗魂力把对方抬上来。

但不知为何,有人依此事抓住了他的软肋,学子纷纷借落水的事情威胁于他,让他吐露有关学子们失败课题的解决方法。

那些普通学子遇到的难题都是他曾经做过的实验,只要有耐心,实验总会成功的。但偏偏他们想走捷径。

【不要下水……】

“他的执念在此徘徊,灵魂不全,于十王司中不可转世。在不提前归位,他便永久消散在世间了。如此,你还要固执吗?”寂照跟了过来,对天清点点头:“云骑并无大碍,只是不知何故瞳孔涣散,行为无端受控。”

说完,她站到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等他的选择。

远处的景元还在观察异常。

似乎是息试、凝忍靠近他们时,云骑开始有意地转了平日路线,只在另一侧绕来绕去。

若海大惊:“什么,你的意思是前辈他会彻底入灭?”

“没错。根据寂照的说法,他现在寄生于死海水,意识会被消磨致死。”天清加了一句:“只有超度亡灵,送他摆脱死海束缚,重入十王司轮回,他才能得到解脱。”

“我……我,他……”若海支支吾吾,最后叹了一口气,对天清道:“你能替我跟她求情吗,我当时只是想保护前辈。”

天清点点头:“嗯,我会的”

若海暗下双眸,对她道谢:“多谢。”

寂照希望两人能好好道别,离恨灯的生力无法渡化这样强烈的执念,她需要若海安抚住湖中的亡灵,引导他说出真正的执念。

景元跟了过来,和天清站在一侧,没有打扰寂照的动作。

【我的执念……】

离恨灯开始闪亮,她将灯中的生力注入水中。寂照闭上眼,离恨灯的光芒照在湖中的水流上,逐渐将其聚成一道青年的清秀虚影。

这就是在此徘徊的亡灵事主,善知。

“愿这灯将你从迷途中唤醒。”寂照说完,身体有点虚弱,天清及时伸手扶住她。

四人不语,等着善知开口。

“我想起来了。我的名字是善知,曾是遍智格物院号称全才的存在。呵,全才……”

“每个在求学路上的人,都免不了要去打破自我。就像是一只不断学习飞翔的雏鸟,当一次次从悬崖落下试图起飞时,有的找到了新的出路飞向天空,有的却堕入深渊没有机会再睁眼醒来。”

寂照对天清笑笑,苍白着脸淡声问他:“前辈又是哪一种呢?”

“当我亲眼目睹那场大战,方知星神的伟力是何等残酷。”善知摇摇头,没有立刻回答她,反而扭头看向景元,似乎看出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只是感激地点点头:“罗浮的云骑军赶到时,一切都已经成为定局。流星将我的老师和同伴们带走,而那位神策将军杀出重围,将围困在后方的我们解救出来……”

景元愣了愣。

他遇到的人太多,并不记得战场上救过的人。但显然,对方还记得他。

善知继续讲他的故事。

“一道流星轻而易举地将所有人的努力抹杀,那只是帝弓司命微不足道的一支光矢……”

“那在学院追求智慧的我们呢?”

“我等凡人竭尽一代又一代探索的课题答案,却是星神不施一瞥的边角料。”

“如此,我们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为何还要去追求那些为寰宇神明不屑的‘智慧’?”

……

在场的人陷入沉默,这个话题很少人去主动想过,但善知前辈问了,让人不得引起遐想。

景元想过这个问题。

那场大战改变了很多人,有罹难的人,也有幸存的人。「罗浮」天舶司前任司舵,驭空,曾经意气风发的飞行士因战争之惨烈不再触碰天空。

还有和她一样认识到天凡之别的云骑。

所以他用智识的手段防患未然,为的是减少巡猎光矢的到来,尽力保全人们的希望。

天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她认为后土神一定想过另一个问题:如果大地上的人们连自己都放弃自己了,身为庇佑生灵的神明,祂是否该放任人的自生自灭?

自祂离开世界,幽都将生死权柄下放诸界,不再管理人世的生死,隐于银河之外的荒芜中。

寂照身为混沌医师的弟子,一直开解被虚无浸染的人们,这样的问题对她来说是不过是启蒙。

“前辈……”若海嗫嚅着声,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听过善知前辈讲述的故事,“我身世为人忌惮,性子又孤僻,并不受学子们待见。只有前辈一直鼓励我。”

“您说过:宇宙以神秘召唤我们踏过平庸,我们应约进入它绚丽的无垠中。所以,前辈一定也有了自己的答案吧。”

天清扶着寂照,和景元一样静静注视着对话的两人。

善知笑了笑,水影中的他似乎多了些色彩,“自从方壶仙舟回到遍智格物院,我开始将毕生所学著书立说。也曾陷入一段时间的疯癫,不知自己存在于何处。”

“直到在面对黑暗吞噬的无能为力之际,看到小时候拆解技巧鸟模型的自己。那时的我还不到半米高,却饭也不好好吃地坚持把它拼装了回去。那一刻,我感到了生命的色彩。”

“是热爱啊。”

“多么鲜艳的颜色。”

“我开始明白,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死亡,而是想做的自己逐渐远离了自己。就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被名啊利啊鞭打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和过去的自己失散了。”

善知走到若海的身旁,用虚幻的双手轻柔地抚摸若海的头发,轻声道:“总有一天,人们能够探索出银河星系留下的全部文明。就算是依然在追赶神明不屑一顾的边角料,何尝不是在追赶自己极限的路上呢。”

他的形体变得透明起来,离恨灯跟着黯淡了些。

善知转过身,对寂照道:“多谢这位僧友相救。玄悲将它留给你,也是相信你能重新点亮它吧。”

“我,真的可以吗?”寂照难得愣住,清冷的瞳仁中充斥着复杂的灰暗。她看着善知,又不经意地看了眼天清,最后垂下了眼皮。

善知看了看天清,又看了看寂照,叹了口气:“你还年轻,前途自当光明。可惜当我想明白并重新决定追逐自己路上的智慧时,却没这么幸运。”

“不知为何,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往这片冰冷的湖跳去。在长达多日的迷惘中,我的意识早已经被夺走,同样被夺走的,还有我我重燃的希望。”

“对方仍然潜伏在学院,等着制造更大的阴谋,而这次就是他将我从湖中唤醒。目的是将我这样一位盛极一时的全才陨落的事情告知各位,同时将他的宣战传达那位将军:智慧终将溃败。”

景元沉默,果然是铁墓的宣战。

“关于其他的事情,我也记不太多了。”善知将目光落在天清身上,“最后,天清大人。我想借离恨灯最后的力量,替人向你问个问题。”

他看了寂照一眼,接着闭上眼,化成一只水蝶,轻柔地落在天清的额头上。

【幽都,还会现世吗?】

【若幽都能够提早现世,世上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提前来袭?所以,您为何现在才出现在这里?】

【对于神明而言,渺小的人类追求命途的力量。而站在终点的祂们,就可以视而不见地任由人们互灭吗?】

天清沉默了一会儿,在脑海中回答他:

【抱歉,幽都不会现世了。至于其他的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她睁开眼,善知的执念化成一道灵光,消散在不远处前来的十王司判官的法器中。

寂照沉默良久,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愿恨意离开你奋力以赴的过往,引领你前往新的世界。”

若海揉*了揉眼,“刚刚,我好像看到了一道光。”

“学子们受过,按学规应当处分,害你的人会被开除押进十王司。以后,不会有人再说你是怪物了。”判官面无表情地交代云骑处理事宜,又面无表情地安慰若海。

当判官收到善知残缺的灵魂时,便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怪物,在很多人眼中,我不过是从小在丰饶孽物手下奴役使的废物。现在,陪我说话的人也没有了。”若海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哀伤,叹了口气。

“我们智首大会的组队还缺一个人,你要不要……”天清试着邀请他入队,若海是三年前的学子,算是同届。

“善知前辈的事情多谢各位费心。”若海望着善知离去的光芒,盯着判官手中的法器,眼中带着深沉的怀念。

他闭上了眼,睁开时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不过,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若海走了后,其余人也陆续离开。

天清发呆看平静的湖面,问向景元:“血罪灵明明只是虚无的一道影子,为什么会让人感到格外的遗憾呢?”

景元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慰道:“谁知道呢。”

这不是涉世未深的小猫该回答的问题。

第39章 盛名多欺世什么鱼还得你亲自钓?……

最近天清很是繁忙,她似乎被学院的智识氛围同化了,突然变成了一个喜欢内卷的卷轴精,下了早课在万书楼一呆就是一整天。

快到午饭时间了,早课后的天清依旧没回寝室。

有符玄和彦卿等人守着罗浮,他不用困在公务的樊笼中,浑身充斥着闲散生活带来的惬意。

“又是免于俗务羁扰的一天。谁说将军退休后,就不能做个逍遥自在的闲人呢。”景元伸了伸懒腰,悠然地靠在阳台的躺椅上,唇角总是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侧目凝视早上浇过水的花,五颜六色的小生命们正在日光中闪耀,盆栽中还有某人每天雷打不动捡来的小石头,是不会说话但很漂亮的点缀物。

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就像她星虹色的月白发,偶尔被晴空渲染上荧荧色彩,但始终比不上她充满灵气的眼睛。

自血罪灵被寂照超度,这大半个月的天清切换到了忙碌状态。

一旬前,爻光将军单独找到天清,询问关于善知的具体事情,并让十王司的判官告诉她善知陷入魔阴身「无记」前的故事。

从第三次丰饶大战中归来,善知开始沉迷著书立说。在他跳湖前的玉兆搜索记录中,看的最多的帖子大多传达了一个意思:人需要证明自己的存在,而善良的智者理应为世间留下自己所有的智慧。

这样的呼吁对当时自我怀疑的善知来说,简直是证明自我存在的唯一稻草。

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陷入对方的圈套中了。

一位绝灭大君这个时候向她宣战,声称自己百年前就已经潜入了遍智格物院,还不知不觉地「静默」了巡视思源湖的云骑。要么他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有天舶司严查关防边界,仙舟其他洞天的人们并未出现异常。

要么,就是他有匆匆行动的理由。

曜青的使者一来,对方便下了手,可见铁墓必有所图。

依爻光的十方光映法界推算,铁墓目前最多控制了遍智格物院。

二十个空漏时刻前,经过今年第四十三次瞰云镜寰域扫描,太卜司的太卜晓梦能够确保并无隐藏天体干扰各仙舟航路,但却追踪到距离仙舟十光年外的星体有毁灭军团在行动。

善知的意识崩溃,载有学子信息的玉兆手镯不知下落,其定位信息在学院的「万象归引阵」中显示为一段杂乱无章的乱码。

他遗失的玉兆手镯信息被改造,这对一位擅长攻占科技的毁灭令使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在论坛发布‘思源湖中神,一问解千愁’的匿名贴主,很可能就是利用他的玉兆手镯避开查探。对方又特地选择意志不坚定的学子,给爻光下马威的同时,也暴露了自己无法潜入有十方光映法界察查的归引阵的事实。

简单来说,铁墓本人并未来到遍智格物院,他若出现,不会没有一点动静。

但他静默科技的手段却被人带入了学院中。

如今的遍智格物院处处是危险,对方迟迟没有更多的行动,不知是在等些什么。

一直以来,爻光和景元都很在意一件早已平息的祸乱——当年星核是如何被人带入玉阙的,又是为何被幕后龙师投入息壤?

明知她和昆冈君能够对抗星核,还选择冒险做这样的事,其意图在黑袍人的口中得以窥知一二:

幽都令。

带走繁育权柄的幽都,就是他们的目标。

而与之相关的,只有一个人。

自息壤而生却未曾获丰饶祸力,也不曾得帝弓光矢垂迹,甚至因祸得福成为不朽龙裔,还得到天才俱乐部的垂怜与接纳……

天清,她身上并没有所谓的幽都令文,却有着不属于任何命途的治愈神战焦土的力量,出生的持明卵又跟传说中的幽都相关。

那位阮梅女士说她曾是实验室中的生命体,但绝不会这样简单。在她进入实验室之前,会是什么身份呢,实在令人好奇。

可惜再三套问,天清也只说记得自己在盒子里关着,对爻光问的幽都令是一问三不知。

她跟一个只会找石头玩的小持明能问出什么呢。

见此,爻光也就作罢,嘱咐她有人利用龙狂想除掉她上位,让她保护好自己。

*

属于善知的名字和玉兆归入十王司中的因果殿,判官和云骑军封锁了善知这样一位全才就此陨落的真相。为了平息学子对思源湖的恐慌,湖周的通行禁令被解除。

自血罪灵离开,这里的湖水不再清澈,开始多了些生机。学子们没有敢轻易下水的,但学累了会来这里吹吹风,还有略微大胆的学子在这钓鱼。

但会识趣地分散开,对古国格物院的观水悟道的相知敬而远之。

学院仨独苗,各个是未来泰斗,不能随便惹。

与若海隔桥相对,从万书楼出来的天清跟他打了个招呼。

这些天她在万书楼找持明龙狂相关记载的书,又在回昆仑去正守殿翻阅收录族人信息的卷宗,试图揪出那个祸乱昆仑的黑袍人。

灰发青年对上她明亮无暇的目光,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他手里端着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沓图纸。在学子们出事前,思源湖晚上无人巡逻,而若海曾经在善知无声的陪伴下,设计出过许多奇思妙想的物件。

指尖轻拂图纸上的各地机巧文明,在天清不解的目光中,若海缓缓蹲下来,将手中的盒子沉入湖中。

“为什么要把它们扔了?”

“因为我不想让他孤独地离开。”

“……你这样独来独往的人,也会害怕孤独吗?”

若海抬头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道:“本来不怕。遇到前辈后,就不想一个人了。”

想到自己配合寂照将人超度走,天清听到他的话,眼中的亮光似是有所黯淡,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开口向他道歉:“对不起。”

若海自嘲的轻笑:“你没做错,我也只是有些怀念前辈罢了。”

*

她这两天在寝室里呆着,趴在沙发上总是闷闷不乐的,就跟阳台上蔫了的花一样看了惹人怜惜。

景元知道她遇见若海的事情,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哄她。这龙不去外面找点事情干,都快自闭了,想着最起码不能让她这样在寝室呆着,“我是不是全仙舟最幸福的猫?”

摊在沙发上的天清抬头看他,点点头:“当然是,毕竟有我陪着你。”

这猫可是她宠大的。

只要她还活着,就不会扔下需要她照顾的猫。

景元蹲下身来,面容间闪过一丝落寞之色,缓缓摇了摇头:“可我觉得自己还不够幸福。”

于是天清拿着鱼竿,来到相知师姐旁边,开始给景元钓鱼。

按他的说法,他觉得自己不够幸福,是因为在她眼里他还比不上未曾谋面的神策将军。

天清说怎么会呢,除了昆冈君外,你可是我身边第二重要的人。

但景元搬出她小时候为神策将军亲自采蘑菇的事情,说自己还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天清愣了愣,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所以来给他钓鱼了。

见她连连因没有鱼叹气,望着她身后堆砌成小山的古国遗落物,半天才打捞上一本古书的相知咬牙切齿道:“小师妹,你这气叹得我心塞。”

“师姐,我真的只想钓鱼。”天清耷拉着脑袋道。

相知叹了口气:“什么鱼还得你亲自钓?”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没办法,我的猫非要吃。”天清跟着她叹了口气,恹恹道:“这些东西怎么处理好呢?”

“我看看,这几个年代久的有点用,能拿回学院溯源当期末论文发。”相知垂睫思索了片刻,转头看向她,“剩下这些古书和遗器,就跟我和渐离师兄一样,卖给有需要的学子吧。”

点了点头,天清拿出玉兆登入论坛,发了一个帖子:‘古书大甩卖,有钱你就来’。

一堆用不上也看不懂的古书和文玩,天清没有太在意。

但学子们看到她的帖子坐不住了,尤其是主古文学研究的天籍文究院的人,纷纷前来搭讪天清。

面对这样一位活菩萨,有钱的没钱的都来试着跟她换,还有联盟研造所的学子拿看得上的宝剑跟她换已覆灭的「苍城」仙舟制造的刀枪。

直到日落时,她终于钓上一条正常的鱼。

她给这鱼拍了张照,发给景元看,景元说自己感觉到了幸福。

天清:……

【天清】:这个,还要我亲自做吗?

【景元元】:这就不必了,好不容易长成能吃的样子,让你下厨怪可惜的。

【天清】:……也许那是蘑菇的问题?

想到她那难喝的蘑菇汤,景元唯有沉默。

【天清】: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吧。

她将鱼篓中的鱼拿去食堂,用自助厨房请大厨做成能吃的糖醋鱼,喝着路上买的仙人快乐茶,等着景元来感受他的幸福。

*

一夜间,论坛中对天清的风评瞬间扭转为实至名归的龙女。

下早课后,她去光界易算院的寝室楼找没睡醒的青雀,路上遇到跟她打招呼的校友,天清还有点不知所措。

她要去查善知的事情,找青雀是想问她这深藏不露的罗浮卜者,能不能破解论坛匿名人的真实身份。

那位前辈的玉兆手镯被人夺取利用,贼人还光明正大地发帖祸乱学子,引起本就意志崩溃的学子做出过激的行为。

青雀了解情况后,知道遍智格物院不平静,深感在玉阙的雀生艰难。

她住着单间寝室,一口一个友友,一边跟天清打着消消乐的帝垣琼玉,一边试着借收集仙舟一切情报的穷观阵拜托符玄推演匿名帖主的发帖痕迹。

云骑盘问学子后没收了他们的玉兆,将匿名人的私信发出时间和内容一一汇总给爻光将军。爻光不方面主动出面,又把这些信息交给天清,助她揪出学院蠹虫。

由于信息量实在过少,穷观阵只能推测到对方的用词习惯和空闲时间,看起来比较符合光界易算院师生的特征。

天清点点头,跟她道过谢便离开了。

离开前,她还带走了一袋要扔的黑色垃圾。

问就是消消乐打输了。

从寝室楼出来,本欲仍垃圾的天清停住步伐。她在学子们的星槎停放的充能地,看见一枚躺在地上的精致玉兆耳环,上面写着一个‘初’字。

想到还在教学楼天台被她强制抱去晒太阳的猫,又看了看附近标注着‘初’字的星槎。值班室锁着,担心被别人捡了去,天清看了看手中的垃圾,灵光一闪,“就这样办吧。”

做好事不留名,她去小吃街买了两杯奶茶,排队排了一小时,但还算心情不错地去找猫。

但等到了地方,却发现橘猫和狸花猫们都在,唯独她家白白胖胖的景元不见了。

这两天景元都没晒太阳,根据他的说法这两天比较脆弱,会一直变成爱睡觉的猫,让她不要打扰他在阳光下睡觉。

天清深吸一口气,连忙问身边来喂猫的学子,问了一圈,最后听人说在这里的白猫被一个来喂猫的叫符初的家伙端走了。

“你就是天清?”

走在楼道上贴寻人和寻猫启事,天清被一个橘发女子拦在身前,“盛名之下多欺世,我看你这昆仑的龙女也不例外啊。”

天清满脸问号,指着自己问:“你在说我吗?”

第40章 冤家路窄【捉】景元:闪闪发光的那个……

女子行事恣肆,腰间悬挂着玉制的「占风铎」形如檐上风铃,却不随她的走动发出声响。

她淡绿色的眼眸带着笃定,见到天清愣怔的呆萌样子稍显犹豫,旋即抓过她的手扯着天清走,“我是光界易算院的符初,太卜晓梦的关门弟子。惹到我,你这没有公德心的持明龙女,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今日实在不宜出行。

她在课上被导师点名,如往常碰触耳夹时,惊觉不知何时丢了存有重要资料的小巧玉兆。跟她不对付的缘祈发现这点,幸灾乐祸地看她糊弄上面的讲师。

两人都在为演易大赛的头筹暗暗较劲,她绝不能输给缘祈这样的自大狂。

下课后,符初火急火燎地回寝室,找了一圈,没找到。根据占风铎的卜测,自己的存储玉兆没有被人拿走,她正要坐星槎再跑一趟教学区到楼梯找找,结果却发现星槎座位上被人放上了个大大的黑色垃圾袋。

呵,这年头敢惹到她头上来的不多见。

玉兆暂时不找了,她要先把这个没有公德心的人找到,对其料理一番。经过寝楼安装的技巧鸟监控,她查询到有个少女鬼鬼祟祟地在她的星槎前站了一会儿。

就是这个没有公德心的持明龙女!

天清似懂非懂,顺着她清傲的声音抬头,撇开她牵制自己的手。身前人长得很漂亮,可惜眼中带着对她的鄙视和不耐烦,真是奇了怪了。

但这个名字很耳熟啊。

天清回过神来,恍然质问她:“等一下!你就是那个偷猫贼?”

符初没好气道:“什么偷猫贼?”

她只是蹭了蹭教学楼天台上每日集群晒太阳的猫的运气,回寝楼前先把自己经常喂的白猫送去绝育了。明明做了一件好事,怎么就成了对方口中的偷猫贼?

“刚刚天台上的白猫是不是你给带走的?”想着如今柔弱不能自理的景元比较重要,天清不打算跟这个奇怪的人计较,而是问她猫去哪里了。

本来打算让他跟着自己去古国格物院,但景元说自己想呆在总教学楼,那里的天台正对着太阳升耀的地方。天清点点头就将他放到那,回古国格物院上早课,结果从青雀那边回来后却发现猫没了。

符初轻轻点了点头:“是又怎么样?”

天清目光望着她,露出与昆冈君般的冷冽目光,质问道:“他去哪里了?”

“哦,已经送去动物流浪中心绝育了。”符初愣了愣,不知道她这么生气是为了什么。

“流浪中心?绝育???”听到这话,天清感觉天要塌了。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以为景元要离开她去当巡海游侠的时候。

但之前只是不舍,现在更多了分自责和怒意。

她就不应该让这猫自己呆着,不在化形期的他现在得多危险啊!

“你!不可理喻!”记得动物流浪中心在学校的东南角,天清扭头就走。

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去维护猫生尊严,省得他在睡梦中毫无感觉地被人绝育了。

“你还想走?”符初再次拦住她,“监控我已经查过了,你现在必须跟我去教务处,为你的行为付出处分的代价。”

天清侧身而过,但对方不依不饶地又阻拦了她的去处。面对这样无理取闹的校友,她不打算继续客气了。

眸中冷光闪过,天清召出无相棍。掌中长棍一挑,抵住对方来不及防备的身躯,“你拦不住我的,别逼我伤人。我的猫要是出事了,少说也得让爻光将军罢免了教出你这不孝徒的太卜师父。”

“那你尽可以试试。”符初眯着眼,望着她冷冷道。

这样无礼的世家子弟见多了,她可是被从小吓大的。

与此同时,景元那边。

今日的阳光不错,微风也跟着日光而放慢了走过的痕迹。教学楼间由天桥连通,听到下课的铃声,学子们来来往往地碰撞着彼此。

身为猫的景元原本在天台上追着影子‘晒太阳’,躲了半天发现天清还没回来找他,便也不装了。

他离开那群想要跟他贴贴的咪咪们,小家伙们实在是太缠猫了,一定要跟他排排坐挨着睡觉,热乎乎的又睡不好。于是景元变回人到天桥上来回走,试图观察学子们有没有不对劲的迹象。

也不知青雀有没有用爻光特地给天清的信息,用穷观阵知晓幕后人在光界易算院的真相。

他不能直接告诉她,只能让爻光自己出手了。

毕竟,知道神策将军在这里的人越少越好。棋局的暗手未再次出动,现在不是该暴露身份的时候。

景元只是停了半刻,决定转身离开去找迟迟未回的天清。

‘砰’的几声——

半空闪出两道身影,他听到下方地面传来几声巨响,是兵戈相撞的清脆声音,而且这声音有些熟悉啊。

身后的学子们议论纷纷。

“这两位怎么打起来了?”

“这都谁啊?”

“光界易算院的符初,太卜晓梦的弟子,符氏一族的符。论武力她跟雾仁都是学院的佼佼者。”

“另一个呢?”

“这个就更不好惹了。古国格物院的天清,代昆冈君执政十多年,听说爻光将军前几日还特地传她去将军府呢,可惜没见过她的真正实力。”

景元跟着其他学子倚在栏杆上往下看,见两个少女气势弩张。橘发少女拿着把自动追踪的长弓,毫不客气地用风箭拦住对方的去路,而天清则是不费力地将冲过来的箭一一打歪。

而跟她对打的天清面色倒算得上平静,但景元就是莫名能感觉到她在生气。天清很少动怒成这样,也不知那橘发少女怎么惹了她……

反正一定是对方的问题。

他摇摇头,随着围观的学子越来越多,景元察觉到有几个人正靠近自己,还惊讶了声,“灵猫族的人?”

景元抬眼看他们,轻嗯一声。

这几位恰好不认识他,学子们觉得长得像罗浮神策将军的猫很是稀奇,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他:“听说你们灵猫族向来灵觉敏锐,朋友,你觉得她们两个谁能赢呢?”

景元单手托着下巴想了会儿,金眸中倒映着天清明明面露不满但手下留情的身影。

一想到那双明亮的青蓝色眼睛,经常盯着自己这猫露出各种神情,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轻声回道:“闪闪发光的那个。”

“符初?”一学子道。

这位符初入学才两年,凭一手风占术和箭术表现突出,可惜纪律性极差。但怎么看,她那一头橘发都很是闪耀。

景元怔住半晌,目光转向期待他回答的学子,沉默半晌道:“你的洞察力还不够细致。”

【「遍智格物院」教务处广播】提醒您:根据学院条例,打架斗殴属于违规行为,不仅会对他人身体健康造成威胁,还可能导致严重的处分后果!请两位学子尽快停止斗殴行为,如有误会及时说清,说不清的去校长室调节。

听得出来,这两位大佛都是得罪不起的人,一个是太卜的徒弟,还有个自己就是代政龙尊。

景元在广播响起的时候,开始往楼梯那边走,打算去看看怎么个事。

广播最后一个字说完的时候,天清也不陪她玩了,将对方追踪她的箭悉数打了回去。

但不曾想符初没反应过来,有一支箭没有收回,反而冲着她的位置飞来。

长生种是头断了都能接回来的丰饶体质,在符初以为自己要负伤躺几天的时候,一个最意想不到的人徒手接住了离她还有半寸的箭矢。

天清将箭递给她,神色无奈道:“你不要命了?”

今天的运气不是很好,她遇到了一个脑子不太好的学姐。

符初心中不是滋味,接过箭收了回去,不解地望着她:“你们这种人不是喜欢证明自己吗?在最后一击出手将我击倒,不是更能体现你的能力吗?”

想到还在等她救援的猫,天清抿了下唇,恹恹地看她:“……我要去找猫,不管有什么误会,晚点再跟你对峙。”

她看起来有点自责和着急,符初也不是咄咄逼人的人。平日除了流浪中心的爱心人员统一投喂,很少有别的学子来天台这里喂过流浪猫,不知道那猫怎么就对她这么重要。

符初点了点头,说着这里等她回来。

刚走没两步,天清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她,是属于她家猫的声音。

景元跟了过来,叫住她:“你这是又要去哪?”

天清愣住了,回头看身后变回人的猫,又看了看满脸探究的符初,表情懵懵的,接着听到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声。

而且是景元先突然一直盯着她,然后才有的心跳声。感觉是遗失的喜爱物找到了,瞬间被触动了,然后看着他有了不规则的心跳声。

真是奇怪的感觉啊。

但这种感觉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离火没有来烦她。

天清围着他转了一圈,不可置信道:“你怎么这么快变回来了啊……”

“早上吃了几粒安神正气丹,还挺管用的,晒了一个多小时就变回来了。”景元走到她的身旁,不无担心地道:“怎么了?”

这惊讶无措的样子,不会是因为他编的太过分了吗?

“我还以为你被她送去流浪中心了……”

天清抬起头,眨巴着眼望着他,伸手指着符初,开始对这个无理取闹的人进行谴责。

经过一番相当透彻的对话,符初和天清才搞清楚彼此的误会在哪。

天清不是故意在她星槎上放垃圾,而是值班室因为人去开会被锁了,她只能将符初无意丢失的玉兆耳坠放在座位上,并用垃圾盖住防止别人捡走。

而符初也只是喜欢照顾流浪猫的热心人,恰好景元走了后来又来了一只白猫,恰恰好那只白猫又是她喂过的差不多要去绝育了的猫。

“好吧,这终归是我误会了你。当时只想着保留监控证据和现场,也没拿开看一下。”符初微微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天清,表达一时冲动的歉意,“今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重新认识一下,我的名字是符初。”

天清满脸问号,不知道对方又整哪一出:“你不是已经说过你的名字了吗?”

符初摇摇头,认真道:“我的意思是,小古董,你这人挺有意思的,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小古董?”

天清愣了愣,问她为什么这么喊自己。

符初摆了摆手:“你昨天发的帖子很火,有的学子们私下都这么喊你。”

天清:“那你不能私下喊吗?”

符初一本正经道:“我不一样,我一向正大光明。”

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