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含羞草的视线就要往不敢看的地方瞟,萧厉慌忙腾出一只手,堵住了少年什么都敢说的嘴。
“放肆,不准乱说。”
少年被捂着嘴依然不老实,两条腿乱蹬:“唔,放开唔!”
萧厉把少年放在床上,三下五除二扒了外衣,用被子裹成了个大号的春卷。
“唔……”叶眠被裹得手脚都动不了,只能睁着一双大眼睛气哼哼瞪着萧厉。
蛮不讲理!
暴君!
萧厉好像看不见叶眠控诉的小眼神,自顾自换上寝衣,躺在叶眠身边,拍了拍大号的春卷:“老实睡觉。”
叶眠继续瞪。
讨厌,太讨厌了!
明明有那么多雨露,分他一点怎么了!
都一个多月没见了,他的灵气都快耗完了!
还逗生气了?
萧厉看着愤怒的小草,伸手揉了揉气鼓鼓的腮帮子。
叶眠手脚不能动,脑袋却还能动,歪头狠狠一口咬住了萧厉的手指。
“嘶……”萧厉把手抽出来,看着上面那排由白转红的牙印,“你是属小狗的吗,怎么还咬人。”
叶眠继续瞪着他。
萧厉不慌不忙地说:“除了你今天戴的之外,波斯还进贡了不少首饰,朕原打算都送去蓬莱苑的,现在看,还是赏给大臣吧。”
“不要,不行!”
叶眠挣扎着往上挪了挪,小心翼翼地含住萧厉的手指,细细舔舐:“不能给别人,都给我。”
软乎乎的唇舌在手指间流量,萧厉呼吸蓦地一滞,眼神瞬间晦暗了几分。
他抽出手指,默念了几句清心咒,勉强压下心头燃烧的火焰。
“睡觉。”
叶眠小心翼翼地看着萧厉的表情。
怎么变得更凶了。
不就是咬了一口嘛,真小气。
他没吸到灵气,都还没生气呢。
可波斯的珠宝确实很漂亮,米粒大小的宝石被细细的金链子穿在一起,泛着耀眼的光芒,走起路来会叮叮当当的向,特别有意思。
看在手链的份儿上,他就大草有大量,再哄哄萧厉吧。
于是,萧厉刚躺下,就感觉大号的春卷往自己身边拱了拱,紧接着手边就出现了一片嫩绿的叶子。
“别气了嘛,叶子给你摸。等我明年春天开花了,花也给你摸。我看你们人族不是喜欢喝花蜜吗?我的花应该也有的,到时候都给你喝。”叶眠眨着一双大眼睛,很真诚地看着萧厉,“我都不要你的,还给你喝我的,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萧厉顿时觉得,之前的清心咒都白背了。
他狠狠把春卷搂在怀里,凶道:“食不言,寝不语。”
叶眠还想说什么,萧厉抢先道:“再说话,波斯首饰就没有了。”
含羞草顿时着急了,嘴巴和眼睛都闭得紧紧的,一副“我已经睡着了”的样子。
萧厉终于松了口气,默默消化被小含羞草惹出来的火气。
册封皇后的事,真的一天都不能等了。
第28章 第 28 章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臣叶锋参见皇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赐座。”
萧厉摆摆手,脸上难得地带出了几分笑容:“卿路途辛苦, 朕记得叶将军喜欢红茶,特地让苏承恩准备了, 爱卿尝尝, 朕宫里的红茶味道如何?”
叶锋原是寒门出身,随其父叶仁青在军中效力, 虽有才干,奈何世家弄权, 饶是父子武艺高强, 功勋卓著,带领部下打了好几场硬仗,也一直只是小小的校尉。
萧厉亲政后, 御驾亲征,发现了叶家父子是人才,遂力排众议,破格封叶仁青为云麾将军,率兵抵御契丹侵袭。
叶家父子也确实没让萧厉失望,不仅击退了契丹的攻击,还直入契丹腹地, 将契丹骑兵打得连连败退, 叶仁青在军中的威望逐渐超过了世家,军阶也累晋至骠骑将军。
萧厉当机立断, 加封叶仁青为兵马元帅,征北大将军,统领景朝六十万兵马。
在萧厉的支持下, 叶仁青一鼓作气将契丹彻底击溃,可汗手下的几名大将死的死,被俘的被俘,可汗不得已,和景朝签订了和平盟约,这才有了景朝这几年的太平治世。
这几年,叶仁青岁数大了,从前线退下来,叶锋接替其父的位置,镇守景朝和契丹的边境。
“凉州那边没什么异动吧?”
叶锋哧地一笑:“万岁之前在围场遇刺,可汗自知理亏,哪里还敢闹事,臣听说,可汗亲自处理了豁里真族长,一家十几口,男的处死,女的发卖为女奴。”
“这也多亏了子恒镇守凉州,契丹才不敢造次。北地郡新进贡了几十匹羊羔,爱卿中午留下用个便饭再走。”
“臣多谢皇上。”叶锋行个常礼,又揶揄道,“这么好的羊肉,皇上也舍得请微臣吃?要不皇上还是先说宣召微臣来有什么吩咐吧,要不臣可吃不踏实。”
叶锋和萧厉是战场上同生共死的交情,是萧厉嫡系中的嫡系,也是朝臣里为数不多不那么怕萧厉的。
萧厉也不着恼,冲侍立在身后的苏承恩笑道:“满朝文武,也就他叶子恒敢跟朕这么说话了。”
苏承恩识趣地接话:“万岁和叶将军君圣臣贤,这可是咱们景朝百姓的造化,就连奴才也跟着沾光呢。”
“少拍马屁,还不去御膳房盯着。”
“奴才遵旨。”
苏承恩往外走,叶锋还忍不住叮嘱一句:“苏公公,小羊羔要清蒸,莫要红烧了。”
苏总管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前朝一个叶锋,后宫里还有个叶眠。
都是祖宗啊。
他看着景朝是快姓了叶了。
*
萧厉呷了口茶:“爱卿,朕这次召你进京,一是问问凉州的情况,二是过几日叶元帅五十大寿,你也好给元帅拜寿,三来,朕还有件私事找你商量。”
“皇上有事尽管吩咐,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锋说着喝了口茶,满脸坚毅地等待萧厉吩咐。
“朕闻叶将军之弟,年方二九,幼习礼训,柔嘉顺则,着册封为皇后,正位中宫,以承宗庙。”
萧厉的话好像当头一棒,砸得叶锋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怎么不知道自己竟然有个弟弟?
还年方二九,幼习礼训?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再者说了,景朝虽然尚男风,先皇后宫也有不少男妃,但从来没有立过男后。
就算他有个弟弟,也承不了宗庙啊!
叶锋手忙脚乱地擦着身上的茶叶:“皇上,您记错了吧,臣没有弟弟啊。”
萧厉眼含深意:“谁说的,现在没有,但说不准过几天就有了。”
*
半个时辰后。
“您的意思是,让昭卿认我爹做父亲,然后从元帅府出嫁?”
“正是。”萧厉微微一笑,“将军如此机敏聪慧,朕心甚慰。”
我可去他娘的机敏聪慧。
叶锋在心里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
先不说收义子这种事他根本做不了主,单说皇上要立男后,说出去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风浪。虽然近几年他一直镇守凉州,甚少回京都,但他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世家盯着后位。
皇上不立后也就罢了,若是立个男后,还是从他们叶家嫁出去的,叶锋都不敢想,那些世家会不会合起伙来把他们父子给生吞了。
铁塔般的将军被萧厉整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吭哧了半天,破罐子破摔往地上一跪:“皇上,您要是看我们叶家不顺眼就直说,别把臣父子往火坑里推啊!”
萧厉板着脸,使了三分劲拍了下桌子:“放肆。”
“臣知罪,罪该万死。”
叶锋跪在地上,虽然说了请罪的话,但依旧梗着脖子,满脸都是不服气。
萧厉放缓了口气:“朕知道你的顾虑,世家想要这个皇后之位,朕偏偏不给他们,哪个要是敢有意见,直接让他来找朕。至于绵延后嗣,只要皇位有人继承,朕生不生子,又跟朝廷有什么关系。”
叶锋愣愣地看着面前年轻的帝王。
他还记得,七年前,皇上在御帐里,也是这么坚定地力排众议,罢免了军中不少世家子弟,并将他父亲立为三军统帅。
若没有皇上,他们父子恐怕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叶锋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他咬咬牙:“只要臣的父亲同意,叶昭卿往后就是臣的亲弟弟,哪个大臣敢有异议,先问过臣手里的双枪答不答应。”
“好,朕要的就是爱卿的这股豪气。”萧厉转过御案,亲自把叶锋扶起来,“不过这件事,朕还没和叶元帅讲,劳烦子恒回去,跟叶帅说一声。”
刚站起来的叶锋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
“您……您没跟我爹说啊!”
这不是给他埋雷呢嘛?
就他爹那个性子,干艮倔,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拽不回来,这种帮着皇上小情人作假身世的事,想想也不可能答应啊。
叶锋蹭蹭蹭往后倒退三步,又跪下了:“皇上,您就饶了臣吧,您这不是打算让臣回去挨家法嘛?”
萧厉不慌不忙,背着手走回榻上坐下:“当真没办法?”
叶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真的没办法。”
“既然如此,那子恒与萨仁郡主的事,朕也只好当做不知道了。”
叶锋小麦色的脸蹭地红了,瓮声瓮气地说:“皇上,您……您怎么知道的?”
景帝扫了叶锋一眼:“前几日可汗上折子,想让萨仁郡主与景朝和亲,不拘哪个皇亲国戚,王公大臣,由朕安排,朕原本想给你指婚,现在看来,还是安阳侯世子更合适。”
叶锋一听就急了:“那个郑泽恩根本就不是好人,姨太太娶了七八个,听说还养了外室,您这不是把郡主往火坑里推吗?”
萧厉淡淡地扫了一眼叶锋:“说完了?”
“微臣失礼了。”叶锋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他顿了顿,咬咬牙道,“臣愿意劝说家父,收叶昭卿为义子,还望陛下成全臣和郡主。”
萧厉面色稍霁:“子恒与郡主两情相悦,朕岂有不成全的道理。”
正说着,苏承恩小碎步走进来:“万岁,午膳已经备好了。”
“那就传膳吧。”萧厉心情颇佳,揽着叶锋的肩膀,“子恒也尝尝北地郡的羊羔,鲜不鲜美。”
叶锋闷闷地应了一声,看着鲜嫩的清蒸羊羔肉,半点食欲都没有。
萧厉明知故问:“子恒怎么不动筷子,莫不是羊肉不合口味?”
叶锋恨恨地舔了舔犬牙。
吃,反正父亲那的打是躲不过去了。
不吃他更赔了。
于是叶锋抓起筷子,一通风卷残云,带着一肚子气和羊羔肉回了将军府。
*
回纥进贡的羊羔,自然少不了蓬莱苑。
傍晚,萧厉驾临蓬莱苑的时候,叶眠正捧着羊排吃得高兴,一边吃一边把生肉投喂给九耀。
萧厉也没让人通传,径直走进来,叶眠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皇上!”
他放下羊排,噔噔噔跑下来冲到萧厉面前,就要搂萧厉的脖子。
“小心摔着。”
萧厉扶了一把叶眠,拿出手帕,细细擦拭叶眠手上的油渍:“怎么不让奴才给你把骨头去了。”
“那样没意思,羊排就得抱着啃才香。”
“歪理。”
萧厉训了叶眠一句,却没提让太监来伺候的话,只是叫苏承恩准备好净手的热汤和胰子。
九耀看见萧厉,眨了眨睿智的大眼睛,用小烟嗓字正腔圆地喊道:“父皇!”
叶眠笑了:“你看,九耀吐字多标准,过不了几个月就能和咱们交流了。”
萧厉轻轻咳嗽了一声,板着脸:“什么父皇,莫要乱叫。”
但是上翘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叶眠啃羊排,萧厉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不时用银箸夹一块生肉喂给九耀。
他忽然问:“眠眠,你想做皇后吗?”
叶眠握着羊排的手一松,九耀瞅准时机双翅一展,嘎的一声扑腾过来,尖利的喙稳准狠地叼住羊排,两只爪子抱着大啃特啃。
萧厉:“……他能吃熟食吗?”
“应该能吧,你看我是草,不也啃羊排。”叶眠揉揉九耀的脑袋,“你刚刚说的皇后,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俩不是纯正的君臣情谊吗?
萧厉来蓬莱苑,原本是想把立后的事告诉叶眠的。
可被九耀打断了一次,他又有些犹豫了。
虽说立后的旨意已经下了,但立后大典的日子还没定,叶眠也没正式拜过叶元帅,更何况年下正是多事之秋,前朝暗流涌动,若是再出了什么变故,反倒让小含羞草白白高兴了一场。
还是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再和叶眠说。
萧厉压了压心中像一簇簇花般绽放的喜悦:“没什么,朕让苏承恩带了你喜欢的莲花酥和奶茶来。”
一听有吃的,叶眠立刻就不再纠结什么皇后不皇后的,迅速解决掉一大盆羊排,灌了两口奶茶溜溜缝,又一刻不停地去拿莲花酥。
叶眠看起来嘴巴小,但很能装,巴掌大的莲花酥一口就能塞进去,撑得两个腮帮子鼓鼓的。
“慢些吃,小心噎着。”
萧厉看着叶眠吃了三五块点心,怕他积食,就不准再吃了。
小太监奉上净手的热汤,叶眠任由萧厉抓着他的手细细搓洗,边低头向萧厉炫耀他新长出来的头发。
萧厉用毛巾把手上的水擦干,扒开叶眠的头发仔细看了看。
“不错,看着还比之前多了些头发。”
“那当然了,我感觉我快要长出第九片叶子了。”
叶眠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旋即又有些失落。
等长出第九片叶子的时候,他就要回招摇山修炼了。
这一去,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才再来人间。
他有点舍不得萧厉。
叶眠有些难过地抿了抿嘴唇,双手搂住萧厉的脖子,小脸靠在热乎乎硬邦邦的胸膛上,轻轻蹭了蹭。
萧厉点点叶眠的额头:“做什么腻腻歪歪的。”
叶眠像小猫一样哼了两声,把脸埋在萧厉,半天才说:“困了,去睡觉吧。”
萧厉无声笑笑,抱着小含羞草进了寝室。
一夜好眠。
*
叶锋拼着强挨了一顿家法,终于说动叶元帅同意将叶眠收作义子。
萧厉当即下旨,册封武安侯叶仁青之次子为皇后,着礼部行挑选良辰吉日,行立后之礼。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自从萧厉亲政后,不是没有大臣提过立后之事,折子一封一封递上去,都被萧厉以“兹事体大,需要从长计议”为由打回来了。
这几年,萧厉的帝位越坐越稳,开始着手处理世族,世家哥哥人心惶惶,只想着把女儿送进后宫,抱住家族的荣耀富贵。
谁想到,皇上竟突然下了立后的旨意,新后是寒门出身不说,竟还是个男子。
叶仁青战功赫赫,是皇上亲封的武安侯,长子更是镇守凉州,手握重兵,世族没法那新后的身份说事,就一窝蜂地攻击新后是性别。
什么男子无法为皇室开枝散叶,男子为后有违伦理纲常,折子雪片一样送到御书房,甚至还有不少三朝老臣在宫门长跪不起,求皇上收回成命。
苏承恩小心翼翼地走进御书房:“皇上,卫国公已经跪晕过去了,您看?”
萧厉冷笑一声:“又不是朕让他们跪的,晕过去就找太医。”
苏承恩满脸为难:“万岁,这卫国公毕竟上了年岁,又是三朝老臣,还是太妃之父……而且外面飘了雪花,不止卫国公,不少大臣都跪不住了。”
萧厉扬手推翻了桌上摞得小山一样的折子:“荒唐!苏承恩,摆架含元殿,朕倒要看看,这帮人是要造反不成!”
*
“求皇上收回立后圣旨。”
刚刚苏醒的卫国公颤颤巍巍从耳房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龙撵前。他身后的大臣也一齐扣头不止,一副萧厉不收回圣旨,他们就以死相逼的架势。
萧厉缓缓从轿子里走下来,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臣,深不见底的凤眸中浮现出一层凛冽的寒意。
“朕却不知,朕的后宫,竟是由诸位做主?”
几名三朝元老没想到萧厉一上来就如此不留余地,慌忙说着“不敢”“臣等惶恐”之类的话。
“既然如此,就回府去吧,再要纠缠,休怪朕治你们一个扰乱宫廷的罪名。”
三朝元老面面相觑。
他们冒着风雪跪了这么长时间,要是现在回去,可不是前功尽弃了?
最后,还是卫国公往前跪了半步:“皇上,立后兹事体大,臣等也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啊!”
“江山社稷?那依卫国公之间,朕应该立谁为后?”
“世家大族那么德言容功俱佳的女子,任皇上挑选。”
“朕看你是想举荐自己的嫡孙女吧。”萧厉面色发沉,声音带着怒火,“尔等的心思,别以为朕不知道,朕看你们巴不得把自家女儿送进宫,再生上十个八个皇子皇女才算踏实!”
几位族长诺诺连声。
“卫国公,安国公,定国侯……”萧厉一边踱步,一边把几位老臣的爵位挨个说了一遍,“诸位的祖上都是景朝的开国元勋,太祖才会封了这些公爵侯爵。可你们现在看看,族中子弟有几个顶用的,成日里想着与皇室联姻维持荣华富贵,你们不觉得愧对自己的祖宗吗。”
萧厉越骂声音越高:“朕的朝廷不要顶着勋贵名号的草包废物,若是想维持家族的荣耀,便好生教育族中子弟,科举中个状元探花,自然光耀门楣。若是没本事,就守着爵位安生过日子。如果再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休怪朕不念旧情。”
饶是已是数九寒冬,几位老臣依然出了一身白毛汗。
虽然萧厉没有明说,但他们不是不明白,皇上的意思是,如果他们再作妖,皇上就要动他们的爵位了。
萧厉亲政这些年,不仅兵权由叶家父子掌握,而且每年都开科举,鼓励寒门学子入仕,世家的权势被削弱了不少,早就不复前朝的荣耀,是万万不敢和皇上顶着来的。
所有劝谏的折子被留中不发,去宫门口的跪着的大臣也都被灰溜溜赶了回来。
几个世家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不再像之前那般歇斯底里地反对皇帝立男后,甚至卫国公还在朝堂上公开表示,叶元帅击退契丹,劳苦功高,册封叶家二公子为后,也是应该的。
几个闹得最厉害的老臣都不发话了,其他跟着起哄的臣子自然更不会坚持,就这样,立后的旨意顺顺当当发下去,礼部接旨后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
前朝因为立后的事闹得一片混乱,蓬莱苑却一副岁月静好。
烧得正旺的炭火和地龙让蓬莱殿温暖如春,小含羞草裹着狐皮毯子,斜斜靠在榻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拿起炕桌上白瓷碗盛的牛乳燕窝茶,用镶着粉宝石的水晶勺搅了搅,端着碗咚咚咚,一口气全喝了。
刚从门口进来的小亭子:……
昭卿您到是稍微矜持点呢?
“昭卿,皇上说今天让您把论语再往后抄十页,还有珠算题,也不能落下。”
叶眠的小脸当即就垮了。
这么美好的下午,说什么抄书珠算啊。
晦气!
萧厉这些天又不知道在忙什么,都好几天没来蓬莱苑了,居然还记着让他做功课。
烦!
叶眠抓狂地挠了挠头,挣扎着抄了两行字,实在受不了了,把毛笔往桌上一扔。
不抄了,出去玩。
他抓起貂皮斗篷,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捧着手炉,准备去御花园的小亭子里煮奶茶吃点心。
刚出宫门,就见几个小太监正往宫廊两侧挂红灯笼,还有一队一队的宫女太监捧着系了大红绸子的礼盒,穿梭而过,步子很快,看起来挺着急的。
叶眠好奇地问小亭子:“宫里怎么这么热闹啊,是要过年了吗?”
他在话本子里看了,人间有过年的习俗,除夕晚上要吃年夜饭,包饺子,放鞭炮,还要守岁。
听着就有意思。
他还没见过鞭炮呢。
叶眠掰着手指头数:“可是这才腊月初,现在就过年,是不是早了些?”
小亭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咬了咬牙,还是没忍住道:“昭卿,这不是在准备过年。”
“那为什么这么多灯笼,还有这些人,都是做什么的呀?”
“昭卿,他们……他们是在准备立后典礼。”
萧厉要册立新后的事,后宫已经传遍了,只不过叶眠不怎么出门,身边除了小亭子之外也没有其他伺候的人,才会这么长时间都不知道。
“立后?”叶眠愣了愣,半晌才轻轻说,“皇上要娶皇后了吗?”
“正是。”小亭子强做出一副笑容,“昭卿,您……您要想开些。”
叶眠几乎没听见小亭子在说些什么,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过话本,皇帝成年了就要娶皇后,还会和皇后一起睡觉。
萧厉也是皇帝,而且都很多岁了,娶皇后也是正常的。
可惜自己以后不能抱着他睡觉了。
叶眠咬了咬嘴唇,就觉得心里好像被堵住了,酸酸涨涨的,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
好奇怪。
明明萧厉娶皇后跟他没什么关系,可他为什么会有点难受呢?
他做了个深呼吸,揉了揉同样有些酸胀的眼睛,勉强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你知道皇上要娶谁做皇后吗?”
小亭子低着头:“听说是叶元帅家的二公子。”
“哦,好,挺好的。”
他看画本子里,皇后也都是出身名门。
元帅家的公子么,和萧厉挺配的。
“昭卿,咱们还去御花园吗?”
叶眠摇摇头:“不去了吧,我有点累了,回去吧。”
回到蓬莱苑,叶眠把准备在御花园吃的点心拿出来,一点一点往嘴里塞。
明明是他最喜欢的荷花酥,却有些吃不出来滋味,只觉得噎得慌。
叶眠僵硬地吃完一整盘荷花酥,又喝了一整杯奶茶,慢慢走到床边躺下。
虽然还是很难受,但是睡一觉应该就好了吧?
他以前在招摇山的时候,遇到烦心事都是这么过的。
叶眠把自己埋在锦被里,昏昏沉沉睡过去,连晚饭都没吃,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脑袋还是木木的,胸口的那股难受劲儿却已经先一步溢了出来。
这次睡觉怎么没管用呢?
还没等叶眠想明白,他忽然感觉身上一阵燥热,像烧起来了一样难受,伸手去够床头的水,猛灌了几大口也没压下这股莫名的燥热。
他难受得在床上来回翻滚,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股热流逐渐汇集在小腹,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下一刻,小含羞草身上忽然爆发出一阵金色的光芒,一片崭新的叶子从发间钻了出来。
叶眠懵懵地从床上坐起来,过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长出了第九片叶子。
萧厉的失眠早就治好了,等他娶了皇后,就更不需要自己了。
更何况第九片叶子长出来了,他也该回招摇山闭关修炼了。
叶眠慢吞吞从床上走下来,赤着脚踩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第29章 第 29 章 落跑的含羞草
直到下定决心离开, 叶眠才发现,他居然有这么多舍不得的东西。
从院子里的红色秋千,小池塘里肥嘟嘟的锦鲤, 再到衣柜里漂亮的衣服首饰,书桌上的话本子, 脚下毛茸茸的地毯, 还有小厨房的樱桃肉、荷花酥、咸奶茶和八宝老鸭汤。
明明只在凡间待了不到一年,蓬莱苑的里里外外却被各种他喜欢的东西堆满了。
但他要偷偷离开皇宫, 这些东西却是一样也带不了了。
叶眠轻轻叹了口气,从屋子里出来, 在小院慢慢地走, 不时看看这,摸摸那。
妖界和人间原本就离得远,更何况他回去就要闭关修炼, 等他修炼成大妖怪,指不定人间变成什么样了呢。
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别了吧。
这么想着,叶眠心里更加难过,恨不得把蓬莱苑的一草一木都印在心里才好。
早知道他应该和萧厉学画画的,说不定就能把蓬莱苑的样子画下来了。
萧厉,萧厉……
叶眠慢慢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
明明答应了他暂时不娶皇后的, 可还是背着他偷偷娶了那个什么叶公子。
坏人!
早知道就不那么快地给他治好失眠和梦魇了, 就该让他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烙烧饼, 被皇后一脚踹下龙床。
叶眠愤愤地舔了舔小尖牙,第一次有点想往萧厉的头上撒含羞草叶子粉。
毕竟他们含羞草不止能安眠止痛,消炎解毒, 还能让凡人掉头发。
到时候暴君顶着一个光头,看他怎么娶皇后。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萧厉虽然可恶,新皇后却是无辜的,不该在新婚当天面对一个秃头夫君。
叶眠在院子里转了八圈都没想出来该怎么报复,最后怂唧唧地回了寝室,把小亭子喊过来:“你去小厨房说,午膳我要吃花菇鸭掌、五彩牛柳、干连福海参、菊花里脊、砂锅煨鹿筋、金丝烧麦,再来一头小乳猪。”
听着叶眠报菜名一样的一长串菜,小亭子人都傻了,半晌才艰难地说:“昭卿,咱们每月的份例都是有数的,多个一两样不打紧,您这些也太多了。”
若是之前昭卿独宠的时候,别说是这些菜了,就算是昭卿想吃天上的金乌肉,御膳房也能想法把后裔找出来,可现在皇上好几天没进蓬莱苑的门不说,还要迎娶新后,御膳房还能不能给他们蓬莱苑面子,可就不好说了。
“份例?我有呀。”
叶眠从榻上翻出一个红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银子。
他是皇上封的三品昭卿,官职比刘太医还高一级,每个月的都会发俸禄,萧厉也会隔三差五给他送金子银子。因为他吃喝都在宫里,这些钱就都攒下来了。
叶眠随手抓了一大把小银元宝:“这些够吗?”
“够是够了……”
但是他们主子点的这些菜,又是鹿筋又是海参的,不是给了银子就能办来的呀。
算了,试试吧,再不济至少也得弄几道昭卿爱吃的菜来。
小亭子接了银子退出去,路上忍不住琢磨,万岁就算是要娶新皇后,难道就忙得没空来看一眼他们昭卿。
怕不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无情最是帝王家,说得一点不假。
不过小亭子这回是真的冤枉萧厉了。
年底事情原本就多,再加上今年不少地方遭了旱灾蝗灾,那些被萧厉边缘化的世家不少暗戳戳拿这个说事,说什么萧厉弑母夺权,暴虐不仁,穷兵黩武,这就是上天降下的报应。
萧厉虽然以雷霆手段,斩杀了带头传播谣言的道士跟和尚,又让新上任的国师崔春阳当众说了些紫微星正盛,皇上是真龙天子之类的话,勉强压住了舆论,但老百姓心里怎么想,却没人知道。
所谓“瑞雪兆丰年”,今年入冬以来,不少地方还没下过雪呢。
各地人心浮动,朝中暗流汹涌,萧厉不是不知道,所以他今年决定亲自祭天地,为景朝祈福。
“万岁,御驾已经备好了,明日便能启程。”
萧厉把刚刚批完的折子放在一边:“明早启程,万一路上耽搁,误了吉时反倒不好,今日午后便出发。”
苏承恩躬身应是:“叶昭卿那,要不要说一声?”
萧厉扫了他一眼:“怎么,朕去哪还要跟叶眠汇报?”
“奴才失言。”
苏承恩俯身请罪,心里却撇了撇嘴。
要不是前几天他看到万岁把昭卿抱在腿上,好声好气哄着,还跟昭卿解释这些天都在忙庄王的案子,他就信了。
萧厉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
这次祭天不同于秋狩,不仅繁琐无聊,而且就在京郊,不过三日便能回来,若是叶眠闹着要去,反倒是不好办。
“朕去祭天的事,先不要通知蓬莱苑,等朕走了再说。另外吩咐宫内各处,朕走的这几日,谨慎当差,莫要怠慢各宫主子。”
苏承恩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
还“各宫主子”,您那东西六宫加在一块,不也就叶眠一个人?
但苏承恩还是不敢怠慢,毕竟上回叶昭卿没吃上锅子,不仅膳房从上到下挨了板子,就连他也受了连累。
这回膳房可得他亲自去嘱咐。
于是等小亭子来了膳房,小心翼翼把叶昭卿想吃的午膳报出来时,膳房总管不仅连银子都没要,还笑呵呵地亲自去掌勺,甚至除了叶眠点的菜之外,还送了好几道点心。
小亭子都惊呆了。
不应该啊。
莫不是他们主子,还没失宠?
御膳房的手艺很好,叶眠吃的很满足。
听说过年的时候人间还会包饺子,他还没吃过饺子呢。
可惜迷谷爷爷说了,长出第九片叶子之后他随时可能进入蜕变状态,必须立刻回招摇山,否则有性命之忧。
别说春节了,按照迷谷爷爷的说法,他今晚就得启程。
叶眠轻轻叹了口气,打开首饰盒,把里面的珠宝倒出来,挨个抚摸。
有前两天皇上才赏的波斯首饰,还有一大把各式各样的金簪玉簪和镶着宝石的漂亮发带。
叶眠挨个看过去,最终停留在一块羊脂玉佩上。
玉佩雕着春水秋山,精致小巧,下面拴着只有皇上才能用的明黄穗子,是他第一次陪萧厉睡觉之后萧厉送给他的。
他隔三差五就会带着,宝贝的不得了。
就这么一小块,应该能带走吧?好歹也是个念想。
叶眠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塞进袖子里,又把剩下的首饰和银子全部拿出来。
“小亭子,你把蓬莱苑的宫女太监都叫过来。”叶眠顿了顿,学着之前中秋节萧厉赏赐宫人的样子,“快年底了,我要赏。”
因为叶眠喜欢清净,除了小亭子之外,蓬莱苑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是做完自己的事情之后,就远远的避开。
这还是叶眠第一次看到所有在蓬莱苑伺候的宫女太监,乌泱泱跪了一院子,少说也得有大几十号人。
叶眠努力克制想把自己用叶子包起来的冲动,红着脸,尽量大声地说:“这一年辛苦诸位了。”
小亭子使个眼色,宫女太监便齐声说:“奴才们不敢。”
叶眠又被吓得一个激灵。
怎么这么大声。
好可怕,想躲起来。
但是话本上说了,仁义礼智信,这些人伺候了他这么长时间,现在他要走了,是应该打赏的。
于是叶眠挺了挺胸脯,把桌子上的金银分成几十份,亲自递给跪着的宫人。
最后,他把最大的一份连同几样漂亮的首饰递给小亭子。
“这一年,辛苦你了。”叶眠冲小亭子眨眨眼,“你是很好的人,祝你以后越来越好,前程似锦,福泽延绵。”
叶眠用了两个他刚刚学会的成语。
他在说之前翻了好几遍书,肯定不会说错。
小亭子原本还感动着,听了后半句话,有点奇怪地挠了挠头。
昭卿这话说得,怎么和临终遗言一样?
呸呸呸。
他们昭卿好好的,可不能乌鸦嘴。
小亭子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带着宫人再次谢恩。
叶眠强撑着摆摆手让众人离开,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太可怕了,再多一会儿他都要撑不下去了。
萧厉到底是怎么做到每天在上朝的时候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条理清楚且十分文雅地骂出那么难听的话的。
太厉害了!
叶眠在心里感叹一句,忽然又皱起眉。
连这些宫人都赏了金银,他走之前,是不是也该再去见萧厉最后一面?
于是叶眠坐在梳妆台前,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净面,梳头,换上最喜欢的浅青色云缎锦衣,外面披了银灰色狐皮大氅,头顶插了一支白玉簪子,手上戴着蓝宝石满天星手链,再把春水秋山玉佩别在腰上就齐活了。
他迫不及待地坐上轿子,赶到御书房门口,门外的小太监慌忙迎上来:“给昭卿请安。”
叶眠从轿子上跳下来,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害羞。
“我来找皇上的。”
小太监一脸为难:“昭卿,万岁不在御书房。”
“啊?那他在哪啊?”
按理说,皇上的行踪是不能随便透露的,但小太监想着叶眠受宠,还是说了一句:“万岁去京郊祭天了。”
叶眠一下就着急了:“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小太监小心翼翼地看着叶眠,恭谨地陪着笑脸,“奴才只是看门的,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叶眠还是不甘心。
他马上就要走了,要是今天见不到萧厉,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那苏承恩呢?我要找苏承恩!”
“苏公公也跟着万岁去京郊了。天这么冷,要不昭卿先回去,别冻坏了身子。等万岁回銮,奴才再禀明苏总管,说您求见万岁。”
“等?我哪里等得及。”叶眠轻轻嘟囔了一句,眼圈已经悄然红了,“你真的不能想想办法吗?”
守门的小太监就差给这位主子跪下了,脸色比地里的小白菜还有凄惨:“昭卿,奴才但凡有法子,能不帮您吗?可万岁确实是出宫了,奴才真没办法。求您再等两天,等万岁回来了,奴才立刻禀告苏总管。”
*
叶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宫。
委屈,难过,不舍,几乎要把叶眠淹没了。
之前萧厉去秋狩还会带着他,这次祭天不仅没带他,甚至都没告诉他。
坏人。
娶了皇后就忘了他这个三品太医。
算了,不见了,让萧厉后悔去吧,叶眠气鼓鼓地想。
可没过多久他自己先难受了,他真的很想很想再见萧厉一次,谢谢他这些天的照顾,再抱抱他,嘱咐他以后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有点难过。
叶眠闷闷地走到书柜旁边,左边整整齐齐摆着一摞话本子,大部分他都看完了,还有些没来得及看。
他最近迷上了一本《彩船记》,每天捧着看到深夜,萧厉知道后,狠狠训了他一顿,打了他的屁股好几下,还把话本子扣下了。
萧厉不在,他也没法进去,要不然还能趁着今天下午看完。
坏人。
叶眠愤愤地在心里骂了萧厉两句。
右边则是一摞宣纸,都是他抄的书。
虽然他每天都在和萧厉斗智斗勇,能少抄一点就少抄一点,但大半年来还是攒了一柜子的手稿。
叶眠一张一张地翻,最开始的字迹还很稚嫩,经常被萧厉嘲笑像小狗爬,还会写很多别字,现在居然也能写的还不错了。
不过跟萧厉还是比不了。
他的狗爬字旁边,是萧厉钢钩铁画的批红——“予犬块肉,尤书胜汝”。
直到现在叶眠还是不理解,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的人是怎么说出如此冰冷的话的。
再说了,他只是一株草,写的不如小狗不也正常吗?
听说新皇后出身名门,肯定有文化,想必字写的比小狗好,萧厉就跟新皇后过去吧。
叶眠愤愤地咬了咬嘴唇,赌气一样把手稿全部塞回柜子里。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小亭子过来请示:“昭卿,晚膳您想用点什么?”
叶眠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申时了。
再过几个时辰,他就要离开皇宫了。
“晚膳我要吃樱桃肉,其他的你让膳房看着来就好。”
樱桃肉是蓬莱苑小厨房最拿手的菜,根本不需要让御膳房做,不到半个时辰,饭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叶眠小口小口吃着樱桃肉,裹着汤汁的肉块在嘴里爆开,留下满嘴鲜甜和咸香。
这是他在皇宫吃的第一样菜,也是他最喜欢吃的,可惜过了今晚之后就再也吃不到了。
叶眠难过地叹了口气,把樱桃肉吃的干干净净,要不是小亭子还在旁边看着,他真想把盘子也舔干净。
“你下去休息吧。”
小亭子知道叶眠的不太愿意他们伺候,铺好床之后就退出去了。
蓬莱殿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抹微弱的烛光在床头跳动。
叶眠轻轻吐出一口气,翻出一个包袱皮,往里面放了一身衣服,又把春水秋山的玉佩放进去,其他的一样都没带。
收拾好之后,叶眠走到门口,吹了声口哨。
过了没一会儿,随着一声长啸,一个黑影急速掠过来,最终停在叶眠的面前,亲昵的用脑袋蹭着叶眠的小腿。
“九耀。”
叶眠轻轻叫了一声,金雕就“嘎”地一声,顿了顿又张嘴吐出两个清晰的音节。
“爹爹。”
“好乖。”叶眠摸了摸金雕的脑袋,“帮我个忙好不好?送我出宫。”
自从把九耀带回来,平日都是散养,九耀每天都会飞出去玩,只有饭点才会回来。
他在宫门口飞进飞出,侍卫也都习惯了,从来不会加以阻拦。
金雕很通人性地点点头,叶眠就把小包袱放在九耀后背上,最后留恋地看了眼蓬莱苑,浑身金光一闪,锦衣落地,一株巴掌大的小草从衣服堆里钻出来。
细细的根茎上顶着整整齐齐九片滚圆的叶子,其中一片比其他的都小了好几圈,颜色也更浅一点,很明显是刚长出来的。
含羞草纵身一跃,跳到金雕身上,九耀腾空而起,载着含羞草直飞上高空。
叶眠顶着凛冽的寒风,从金雕浓密的背羽里露出一个叶子尖,看着脚下的皇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逝在茫茫夜色中。
再见啦,蓬莱苑、樱桃肉,漂亮衣服,还有……萧厉。
第30章 第 30 章 含羞草不见了?
翌日辰时, 天光大亮。
蓬莱苑寝殿的大门开了一条缝,小亭子悄么声儿溜进来,把漱口水和净手的木盆放在一边, 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
“昭卿,辰时三刻了, 该起了。”
床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亭子知道自家昭卿喜欢赖床, 也没当回事,又低声叫了几遍。
寝殿依然静悄悄的, 只有床边的水钟滴答滴答地流。
小亭子终于觉出几分不对劲儿,小心地凑到床帐边, 稍微抬高了些嗓门:“昭卿, 奴才伺候您起身吧。”
仍然没有动静。
阳光顺着窗棂纸打进来,映在床帐上,却完全没映出昭卿的人影。
小亭子这下慌了, 慌忙挑开床帐。
就见床上空荡荡一片,只剩下一套昨天昭卿穿的锦袍。
小亭子大脑一片空白,怔愣了片刻,腿一软扑通就坐在地上了。
这,他们昭卿呢?
怎么不见了!
这可怎么办啊!
小亭子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把蓬莱殿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部喊出来。
“昭卿不见了, 快去找!”
*
祭天结束, 御驾回銮。
萧厉在马车上盘算着年底的事。
前朝大事基本上都忙完了,就等着腊月二十三封笔, 能稍微松快松快,陪着叶眠好好过个年。
最近前朝事忙,好几天没去蓬莱苑, 含羞草估计又要跟自己生气。
萧厉状似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住。
这次祭天顺利,礼部把立后的旨意赵高天下,还定了立后大典的日子,想是不会再出岔子。
等回去了,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叶眠。
另外,春节还得想办法带着叶眠去趟叶元帅府,明年春天就要大婚了,叶眠还得从元帅府出嫁,总得先认认义父和兄长。
也不知道小含羞草知道自己要娶他做皇后时,会开心成什么样,会不会高兴得连叶子都冒出来。
想到这,萧厉心中难得生出几分雀跃:“不回御书房了,直接去蓬莱殿。”
马车稳稳地停在蓬莱苑门口,萧厉从车上走下来,却见小亭子领着一众宫人跪在殿门口。
宫女太监的脑袋低低垂着,小亭子的面色更是死一般灰败。
萧厉神色一凛:“昭卿呢?”
小亭子哆嗦着惨白的唇:“昭卿……昭卿……”
苏承恩急得一浮尘抽在小亭子后背上:“万岁问你话呢,会不会回话?”
小亭子浑身一颤,一个头磕在地上:“万岁,昭卿,昭卿不见了。”
苏承恩手里的浮尘差点没摔在地上。
蓬莱殿外上百号人,愣是没有一个敢出声的,静得能听见枯树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萧厉面色沉得可怖:“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昨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奴才进去伺候昭卿晨起,就发现昭卿……昭卿他不见了。”
“你们当得好差事!”萧厉一脚把小亭子踹了个跟头,“都给朕滚起来找,封锁宫门,要是昭卿出了半点岔子,朕诛你们九族。”
苏承恩也急得满头大汗。
旁人不晓得,他可知道叶昭卿那是万岁的心尖尖,拼着对抗朝廷世家也要把他立成皇后,还找了叶元帅给叶昭卿安了个过硬的家世。
要是叶昭卿出了什么事,别说蓬莱苑的奴才了,就算是他这个大总管也得跟着吃瓜落。
苏承恩顾不得别的,拖着肥胖的身体四处奔走,还从殿中省抽了几百个侍卫,就差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了,但还是连叶昭卿的影子都没看见。
“万岁,奴才等无能。”
苏承恩小心翼翼地把结果和萧厉说了,立刻跪伏在地上,等待皇上发落。
“找不到?好,好得很。”
萧厉抬手将御案上的茶杯挥落,伴随着瓷器破碎的声音,御书房伺候的太监全都跟着抖了抖。
“还不到一天,那么大个活人就能凭空消失了不成?”萧厉额头青筋暴起,“把进出宫门的记录给朕拿过来。”
“奴才去查过了,从昨晚到今天早上,除了日常采买之外,并没有人出宫。”
萧厉眉头拧的死紧。
宫里伺候的奴才早就在他从太后手里夺权亲政之后换了一个遍,蓬莱苑伺候的人更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想这般无声无息地害了叶眠或者把他带出宫,不太可能。
“各个宫门的记录都查过了?”
“查过了,除了采买的人之外,也就是金雕昨天半夜从宫门飞出去了。昭卿总不能像金雕一样从宫里飞出去吧。”
苏承恩原想着讲个笑话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萧厉的面色却倏地一变。
旁人只道叶眠是年轻公子,他却知道叶眠是含羞草精。
刚刚他只想着叶眠是遭了歹徒的毒手,却没想过,或许是叶眠主动离开皇宫。
叶眠只要变回原型,便能悄无声息地离开皇宫,更何况还有九耀那只吃里扒外的鸟帮忙。
萧厉狠狠攥了攥拳:“那只鸟今天有没有回来?”
“回万岁,还没回来。”
萧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叶眠是主动离开的。
他为什么要走?
朕哪里对不起他!
萧厉气得胸口起伏,抓起桌子上的砚台就摔在地上,尤觉得不解气,转身拿起书柜上的东西就往地上扔。
折子、古籍被一个接一个掷在地上,不少沾了飞溅的墨汁,当时就毁了,直到萧厉拿起一个话本。
他刚要往地上扔,却看到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彩船记。
是叶眠喜欢的话本,还没看完,如果毁了,含羞草要伤心的。
这个小冤家。
萧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把话本放回书架上:“把崔国师给朕请过来。”
*
金雕飞行的速度很快,九耀作为开了灵智的雕,速度更比寻常金雕快了不少。
天微微擦黑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飞到离京城三百里的冀县。
叶眠用叶子尖尖戳了戳金雕的背羽:“休息一下吧。”
金雕一个俯冲,稳稳降落在县城外的一片树林里。
叶眠努力从金雕后背上跳下来,靠在树边,只觉得根须还是软的。
上回距离短还好,这次飞了整整一天一夜,是真的有点累了。
九耀也累极了,一头栽倒在含羞草身边,四脚朝天一动不动,要不是毛茸茸的胸脯还在起伏,叶眠真要以为九耀不行了。
他晃动着叶子尖,确认林子里没有别的人,身上金光一闪变成个赤裸的少年,飞快地打开包袱,穿上锦袍,又从荷包里掏出一小撮叶子粉喂给九耀。
“辛苦了,今晚好好歇歇,明天再走。”
九耀嗷呜一口把叶子粉吞进嘴里,又哼哼唧唧地叫了几声,试图管叶眠讨要更多叶子粉。
“不可以,没有了。”
叶眠用手指把九耀的喙推到一边:“今天已经吃了很多了,明天再吃。”
九耀才刚刚开了灵智,半只脚迈进精怪的行列,甚至连人型都没修出来,如果给他吃太多叶子粉,九耀吸收不了那么多妖力,容易出危险。
九耀见爹爹铁了心不给他喂,只好再一次大头朝下栽在地上,可休息了没一会儿,又站起来,扎着翅膀走到叶眠身边,嘤嘤地蹭叶眠的胳膊。
叶眠挠挠九耀的脖子:“又怎么了?”
九耀嘎地一声,一双锐利的金色鹰眸可怜巴巴地看着叶眠,过了好半天才嘎地一声。
“饿。”
若是平常,他早就自己捕猎去了。
可高强度飞行了一天一夜,九耀酸得翅膀都抬不起来,别说捕猎了,短时间内飞都飞不动了。
叶眠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愧疚。
他不吃饭没事,九耀现在的妖力还不足以辟谷。
叶眠忙不迭地用抱母鸡的姿势把九耀搂在怀里:“乖,咱们进城找吃的。”
萧厉亲政后大力发展贸易,取消了宵禁,因此哪怕是小县城,傍晚时分还是很繁华,街道上的人熙熙攘攘,街边全是卖东西的商铺。
叶眠抱着九耀径直走到卖肉的铺子前面,九耀看到琳琅满目的猪肉羊肉当时进忍不住了,一个劲儿拿脑袋拱叶眠的手。
“你消停一点。”叶眠把九耀使劲按在怀里。
老板见摊位面前来了个俊俏后生,脸蛋白嫩嫩的,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要好看,身上穿的棉袍子是端面的,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看起来比他们当地首富大财主的衣服还要好。
这是遇见贵人了呀!
老板肥厚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小郎君,要买肉吗?”
“啊,是的。”叶眠腼腆地笑了笑,声音小小的,“我想要一斤猪肉,再来半条羊腿。”
九耀的体型比寻常金雕大,身体里还有大鹏金翅雕的血统,食量比正常金雕大一倍,再加上一天一夜的高强度飞行,不多吃些肉肯定顶不住。
“没问题。”
老板手起刀落,利索地切下一大块猪五花和半只羊腿。
叶眠接过来刚要走,老板却伸手拦住了他:“郎君,一共120文。”
“啊?”叶眠懵了,过了好半天才讷讷地说,“我没带钱。”
他根本就没想着外面买肉还要花银子,攒的俸禄都分给小亭子他们了。
老板依旧笑容满面:“没事,我这有零钱,您给银子也行。”
叶眠咽了下口水,艰难道:“老板,我也没有银子。”
“啊?”老板为难地摸了摸脑袋,“金子的话,我们这可能确实兑不了,要不您去隔壁街的钱庄问问?”
“……老板,我的意思是,我可能没有钱。”叶眠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成语,“就是,身无分文。”
老板眼睛顿时瞪大了,一把拽过猪肉羊肉:“没钱,那这肉可不能给你了。”
叶眠还没说什么,九耀先不干了,扑腾着翅膀,嘎嘎叫着抢肉。
“不行,不可以!”叶眠把九耀使劲儿按在怀里,满脸通红朝老板道歉,“对……对不起,我再看看。”
可能是看叶眠可怜,老板难得好心地提醒他:“你要是实在缺钱,隔壁当铺,你这身衣服,也能换不少银子。”
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九耀,叶眠抿了抿嘴唇,按照老板的指引走到隔壁当铺。当铺伙计看见他眼睛瞬间就亮了:“公子,要当点什么?”
叶眠有些不舍地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就这身吧。”
旁边过来盘账的少东家看见叶眠身上的锦袍,眼睛当时就亮了:“我给你五两银子,咱们俩把衣服换换?”
于是,一炷香后,叶眠穿着一身粗蓝布棉衣离开了当铺。
虽然衣服丑了点,但好在有银子了。
五两银子,足够他们撑到招摇山和人间的结界。
叶眠回到肉铺,给金雕买了猪肉和羊肉,找了间便宜客栈,让金雕在旁边吃,自己则躺在了榻上休息。
明天早些启程,再飞个两三日,应该就能赶到结界了。
叶眠安心地合上了眼睛。
*
与此同时,关道上尘土飞扬,几十匹马在路上狂奔。
“你那个劳什子罗盘到底准不准!”萧厉吼道。
新上任的国师崔春阳骑马骑得想吐,上气不接下气:“回……回万岁,应该是没问题的。”
萧厉眉眼间闪过几分阴鸷:“若是找不到昭卿,朕灭了你们华山派。”
崔春阳一个颤栗,边腾出一只手摆弄罗盘,一边在心里把三清祖师全部拜了一遍。
忽然,罗盘上闪过一道金光,崔春阳眼前一亮,指着不远处的县城:“万岁,昭卿应该就在里面。”
萧厉猛地勒住缰绳。
灰扑扑的城墙上写着两个斑驳的大字——蓟县。
“穆长安。”萧厉声音发沉。
隐卫头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萧厉面前:“臣在。”
萧厉摆摆手,苏承恩就把怀里的肖像递给穆长安。
“给朕挨家挨户搜,抓活的。”萧厉顿了顿,“莫要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