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并不消沉,太阳这么好,又是除夕,他还有很多事儿要干呢。
甄甄很快洗漱完,挽起毛衣袖子先把房间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从上次贺过岭拎回来的那堆大包小包里翻出窗花和对联,搬着小板凳踩上去小心贴完,下来一看发现都有点歪,又撕掉重新贴,忙活了大半天才把这些装饰物贴得整整齐齐。
柯基和小猫们看到客厅的落地窗上贴着那些红纸后还以为是玩具,挥着爪子试图抓来玩,又彼此滚在一块儿打闹。
甄甄蹲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等它们打完才又起身去厨房忙活,小狗小猫都赶紧跟上去,缠着挡着连下脚都不好下,这种时候他一点都不觉得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人虽然只有一个,猫狗有很多啊!一堆萌态可掬的小家伙们互相追逐玩闹,不要更热闹了!
为了让家里更热闹一点,甄甄等它们吃饱喝足,拿出喜庆的红色小棉袄挨个穿上,不适应的小猫们这下连路都不会走了,像喝醉酒一样走得东倒西歪,就连一脸高冷美女气质的三花猫都难逃魔爪,穿着红棉袄肚皮朝天生无可恋地躺着。
甄甄觉得可爱,趁新鲜拍了个视频,赶着剪完了发到账号上,就赶紧帮它们把衣服脱下来。
下午空闲时间多,他给比较熟悉的朋友和同学都发了新年祝福。戴维秒回,他正在广东老家拜祠堂;白导除夕都还坚守在工作岗位上,抽空关心了他的恢复情况;阿曼达和琳达这些本地土著都放年假了在家里陪父母,阿曼达还邀请他去自己家过年……
给甄甄发来问候的人也不少,哪怕是群发,他也都认认真真地编辑信息回了。短信他也翻了一遍,基本就是各大银行和通讯公司发的,一条不起眼的像诈骗电话的“新年快乐”淹没在汪洋大海里。
天快黑时,柯基忽然蹦跶着冲到院子里,对着门口轻轻叫了几声,甄甄披上外套打开院门一看,居然是提着新年礼盒的方寸行。
他提了提眼镜,客客气气地说:“不请自来,希望你不要生气。”
甄甄有点惊讶:“你不回老家过年吗?”
“回去也是催婚,不想回。我记得你是一个人过年,不介意我来多凑一双筷子吧?”
甄甄想说挺介意的,不过看在姓方的一直在帮他忙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吧!
但他先打了个预防针:“我做饭也就是勉强凑合,你要是想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那我可不行。”
方寸行低头看着甄甄,一向冷厉的眉眼难得这么柔和:“我可以做。”
甄甄本来还想说不然就点外卖,一听他这么说,立马就把年夜饭的重任扔给了他,自己则躲进沙发上珊瑚绒的厚被里,伴随着厨房里做饭的动静,边看春晚边抢红包,时不时还撸一手趴在他胸口的小猫。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方寸行做完最后一道糖醋鱼,端上桌后喊甄甄来吃饭。
他刚答应马上就来,柯基又屁颠屁颠地冲到院子里,迎来了第二批意想不到的客人:阿曼达和白芳。
见到她们,甄甄明显要更惊喜一些:“你们怎么也来了?”
“‘也’?除了我们还有谁啊~”阿曼达笑得促狭。
“呃……”
“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这下不只是白芳和阿曼达,连甄甄都一起看向声音来源。
阿曼达不可置信道:“老板?!你怎么会在这儿?”
方寸行在有暖气的房间里只穿了黑色高领毛衣,系着围裙,抱着手靠在厨房门边,淡淡道:“前司老板除夕夜慰问失业下岗员工,接地气做年夜饭暖人心。”
阿曼达马上说:“我也响应公司号召,关爱孤寡美丽青年!”
白芳冲两人一人翻了个白眼,正儿八经地解释道:“我刚下班,本来也是一个人,想着干脆来找你过个年,还热闹点。”
甄甄又看向阿曼达,她爽朗一笑:“我家吃饭早,陪爸妈吃完了,他们守在家里看春晚,我觉得无聊,正好收到你的拜年短信,想到你是一个人,我就打算过来陪你跨年。”
甄甄既高兴,又狐疑:“你俩商量好的?”
白芳:“还真没,路上刚好碰到。”
阿曼达等不及了,一手拉一个,都拉到餐桌旁坐下:“来来来,吃年夜饭,我还没尝过方总的手艺呢!”
眨眼间身边就多出三个人,哪怕方寸行不怎么说话,但有白芳和阿曼达两个能聊的,一顿饭也吃得热热闹闹,客厅里还放着春晚的节目当背景音乐,真有过年那气氛了。
甄甄吃到一半,鼻尖就有点泛酸,他眨着眼睛,把那点湿润憋回去,今天除夕,是过年,不能吃眼泪拌饭。
快吃完时,戴维打来视频电话,一接通就是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一连说了好多吉祥话,还把老家的大黄也介绍给大家认识。阿曼达跟他聊天,喊一句戴维,他旁边的表弟就跟着应一声李佳航,气得戴维一直说请叫他英文名,吵吵闹闹的逗得甄甄又有点破涕为笑。
吃完饭,白芳和阿曼达负责洗碗,甄甄去给大家洗了很多水果,方寸行一个人在院子里默不作声地堆了两个雪人。
他看着和自己面对面的雪人,想了想,把脸上低度数的眼镜摘了下来,戴到雪人脸上,顿时多出几分他那种毒舌又刻薄的神韵。
而另外一个紧紧挨着的雪人,他捏了两只下垂的小狗耳朵,整个呆呆地靠着眼镜雪人。
方寸行非常满意地欣赏了半天。
“方老板,进来吃水果!”
听到甄甄叫他,才不舍地转身进屋。
贺越邱听着院子里传出来的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没有敢靠得太近。
透过院门上下的缝隙,他勉强能够看到客厅那扇落地窗后的场景,甄甄和他的朋友们在玩乌龟牌,谁输了就在脸上画一只乌龟。
贺越邱的视角正好能够看见甄甄的侧面,甄甄不怎么会打牌,总是输,被拉着画了好几个黑色小王八。
他觉得好可爱。
不能见到的时候,总幻想着哪怕只能远远地见一面也好,但当他真的得偿所愿之后,那颗永远也不会满足的贪心又叫嚣着想要更多。
比如现在,他嫉妒地看着屋里欢声笑语的几个人,扭曲地想那本来该是他的位置。
年夜饭应该是他和甄甄吃,雪人应该是他和甄甄堆,但现在他只能像个小偷一样,偷窥着不再属于自己的幸福。
电视台的主持人热情洋溢地带领观众们迎接新年倒数,不断切换的画面中烟花齐放,一派好光景。而现实里,窗外也响起了烟花炸开的声音,吓得窝在沙发上打盹的小猫们落荒而逃。
甄甄顿时睁大眼睛,起身跑到落地窗前,手掌紧贴着玻璃,留下两个雪白带着雾气的手印,浅色的瞳孔被五光十色的烟花映亮,流淌着如星如辰的光芒。
白芳和阿曼达也都走过来欣赏:“城里不是禁烟花爆竹吗?谁胆子这么大,还敢放这么大规格的烟花。”
“得花不少钱吧,真漂亮啊,多半是那些小年轻哄女朋友放的。”
方寸行没走近,比起浪漫的烟花,他更关注院子里那个被人为破坏的眼镜雪人。
甄甄沉浸在绚烂的景色里,恰逢耳边传来“3、2、1——0”的倒数,一句激情澎湃的“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就在一朵又一朵绽开的烟花中到来了。
甄甄在心里默念着除夕除夕,辞旧迎新。
过去不管有多少遗憾和痛苦的瞬间,今晚倒数钟声一过,新的一年里他肯定能事事顺心如意。
第67章 第 67 章 新年。
甄甄一早就醒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 他一手拿着手机拍摄,一手把提前准备好的冻干小红包挨个发放给家里的小猫小狗。
柯基伸着黑色湿润的圆鼻头嗅嗅,高兴地甩动着肥美的爱心臀, 等主人给出了可以进食的信号才开始吃。
小猫们全部围上来, 吃得吧唧吧唧, 三花还带着一些野性, 闻到好吃的第一反应是叼起来跑到无人的角落里才开始吃。
甄甄搬来新家两个多月捡了十来只流浪猫狗, 大多都是幼崽,被他精心照顾一段时间后都从面黄肌肉的小骷髅变成了鸡翅包饭,上镜效果特别可爱,挤在一起跟地上长出来一堆又一堆的毛绒绒似的。
甄甄剪视频的时候和这么多萌物朝夕相对, 对镜头的恐惧感减轻了很多, 至少不再像他刚出院那会儿一样严重, 就算在街上看到有谁拿出手机要拍照录像, 只要不是刻意对着他的方向,他也不会表现得很应激。
他现在不需要上班,每天都有很多空闲时间, 除了照顾家里这些小家伙之外就只需要拍视频和剪视频。他做事又很专注认真,当天拍的视频当天就能把素材全都剪辑好上传, 比一些只需要拍十几秒怼脸视频的颜值博主更新得还勤快,积攒的粉丝也就越来越多。
他的视频风格简单不夸张,定位就是真实记录, 除了小家伙们之外没有任何人声形象入镜, 堪称沉浸式体验。
谁能在吃饭上厕所坐地铁公司摸鱼的时候拒绝来上这么一集温馨又治愈的养宠vlog呢?只需要付出一个小红心就能享受到无痛不麻烦的云养宠体验,还能有一种共同参与救助流浪猫狗的体验感,所以哪怕甄甄的视频没有一般宠物博主花里胡哨的表演剧情,他的视频完播率也很高。
而且他的观众不像其他博主的观众一样, 看到视频里有广告就会不耐烦地跳过再点个不感兴趣。反而会催促主播快多接点广告,打心底希望甄甄能多赚点钱,比谁都担心他会因为没收入养不起这么多小猫小狗。
甄甄倒是一直都很随缘,他现在数据好起来了,每条视频都有稳定的十来万赞,一些救助视频能冲个五六十万赞,光靠扶持计划都能有一笔可观的收入,更别说后台塞满的各种各样的广告合作。
这个账号是他自己运营,能够看到的报价更直观——不考虑缺不缺德的话,当网红比当模特赚钱多了。
但那些广告都是些垃圾粮推广之类的,他经常在一些宠物博主那里看到,每次看到那些人一边说着自己多爱家里毛孩子一边天天换不同的垃圾粮带货,他都直翻白眼。所以哪怕这些pr给他的佣金抽成很高,几乎卖出去一袋就能分一半的利润,他也看都没看。
如果他做自媒体只是为了想赚快钱的话,戴维帮他运营那个颜值账号的时候,他就该天天往直播间一坐喊几句哥哥姐姐等着收礼物,或者直接在星火出道靠这张脸演点偶像剧拿天价片酬好了,还去辛辛苦苦地上班拍平面广告干什么。
甄甄从小就不缺来钱的方法,一个从小就被见过的人夸好看漂亮的小男生,太知道自己这张脸值多少钱了。但他总是觉得太容易来的钱就算拿到手里,心里也不会踏实。
可能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去会遭到很多人嘲笑,讥讽他假清高、蠢货、有钱不赚之类的,可他还是觉得,正是因为他一直都坚持着这种想法,不贪图那份荣华富贵、纸醉金迷,他才能对着贺越邱说提分手就提分手。
甄甄发完视频,摸了摸趴在手边的三花,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觉得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好的,虽然拒绝了更富裕的选择,但现在的每一天过得都很安定。
“叮——”
创作者后台跳出来一条最新消息,甄甄点进去,一看到那比以前每条广告邀请都高的报价,琥珀色的眼睛瞬间变成了金币形状。
一,二,……五……五个零!
甄甄捧着手机,整个人都愣在那儿,被揉得正呼噜呼噜叫的三花不高兴地拿脑袋拱拱那突然停下来的手。
这不对!今天是什么日子?
甄甄猛地放下手机,用力地搓了几把脸,把台历拿过来一看,哦大年初一,不对——应该是财神爷下凡的日子!
但他很快就把心底的激动压下去了,给这么多钱,肯定又是那些无良黑心商家!
甄甄赶紧关掉手机,反过来盖在茶几上,紧紧地闭上眼。
但几秒后,还是忍不住偷偷掀开一只眼皮,默念着我不会接垃圾广告,我就看一下,做贼心虚般翻开手机,戳进后台飞快一瞥。
嗯?不是什么网贷平台手机回收二手车垃圾粮?
甄甄好奇地查看了邀约详情,看完后眼睛一亮——
是一家宠物公司的邀请!
加上pr后,她介绍说他们老板觉得现在国内宠物市场正在蓬勃发展,所以想投点钱尝试一下,初期打算和有一定粉丝黏性的宠物博主合作,推出一款平价的自动喂食器。
甄甄询问了产品价格和功能,方方面面都挺合适的,但也没马上就答应,只是提出来需要先试用测评一下再说。
pr回得很快,她很好说话,马上就要了甄甄的地址,说等快递公司一收年假就把样品寄出来。
聊完流程后都快中午了,甄甄揉揉眼睛,给pr小姐姐发去一句新年问候,大年初一还在上班,初创公司也太不容易了。
——他倒是完全忘记自己也在加班这回事。
甄甄现在都还有点激动,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好久,柯基用三条腿蹦过来,被他弯下腰抱着脑袋蹭了蹭:“谢谢你们……”
他又看一眼落地窗外,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阳光把扫完雪的院子照得白花花、亮堂堂的,他在屋子里都感觉到一股暖洋洋的懒意。
甄甄站起来伸伸懒腰,拍了下柯基的肥屁股:“出去玩?”
“汪!”
于是裹得像个雪球的少年牵着肥美的大黄狗推开了院门,嘎吱嘎吱地踩着一层薄薄的雪,逢人就笑眯眯地打招呼,互道一句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贺越邱戴了口罩和眼镜,垂着头走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才抬起头,飞快又满足地看一眼前面的人。
甄甄脚步轻快,贺越邱知道他高兴的原因,也跟着高兴。
他知道自己招人厌烦,不敢再露面了,可他自始至终都觉得哪怕甄甄真的不需要,他把他伤得那么深,又怎么能真的什么都不做。该他还的,该他弥补的,想方设法,他都要尽力而为。
他会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捧上去,但永远不会让甄甄知道,不让他有任何心理负担。
或许甄甄讨厌的就是这一点?霸道,自私,专制……贺越邱想,他这些劣根性是打从娘胎里就带下来的,这么多年改也改不掉了。
况且,再不让他为这个人做点什么,他怕是真的就要疯了。
贺越邱余光看到甄甄转过拐角,要去他经常遛狗的地方了,就止住脚步,没有再跟着。
他没有忘记甄甄是怎么声嘶力竭地让他再也不要出现,牢牢记得那种心痛到极致、整个人仿佛被凌迟般的痛苦,而一次又一次噩梦中的重温,又让这股痛苦几乎已经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不敢得意忘形。
不敢靠近咫尺。
贺越邱目光闪动,远远地目送,正准备转身回车上等甄甄回来,却突然听见几声尖利狂乱的狗吠,又是一声熟悉却充满恐惧的尖叫,脸色惊变,猛地转身冲过去!
两条龇牙咧嘴摆出攻击姿势的狼狗作势随时都要扑上来,甄甄紧紧攥住手里的牵引绳,眼中流露出本能地害怕,不断高声驱赶着:“走开!”
柯基比它们整个小了一圈,又只有三条腿,怕得浑身瑟瑟发抖,但仍旧挡在甄甄身前,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咽呜声。
从巷子里出来后这就是一小片空地,周围很开阔,没有任何能拿来防身的东西,这会儿也不见有行人,甄甄怕柯基被咬,也怕自己被咬,吓得六神无主。
碰见疯狗他不敢撒腿就跑,和它们僵持着,一步步慢慢地后退,心里又急又怕,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下来了。
谁……有谁能来帮帮我?
左边那条狼狗似乎捕捉到一丝空隙,狂吠一声就张着恶臭的大嘴朝柯基冲了上来,右边那条也跟着扑上来,甄甄吓得僵直不能动,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瞬间想到的却是那个身强体壮的高大男人,他下意识地觉得如果是他,这两条狗肯定就不敢扑上来。
“滚!”
随着一声暴喝,贺越邱飞起一脚踹在狼狗肚子上,只听见惨叫一声,飞出去又落在雪地上。
甄甄愣住,怔怔地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那道宽阔背影,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不然为什么心里一想,人就真的出现了?
但下一刻他就知道这不是幻觉,右边那条狼狗见状不扑柯基,改扑向他。
甄甄腿一软,摔倒在雪地上,那狗直朝着他脸咬过来,关键时刻是贺越邱伸手硬生生挡下来,“嘶”地倒抽了一口气,没被咬的手忍住剧痛掐住狗脖子,直到把它掐得没气松了嘴,才浑身软下来,倒在地上粗粗喘气。
甄甄猛地回过神,顾不上柯基,赶紧去拉贺越邱:“你过敏了!快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贺越邱却推开他,人都快不清醒了,却硬是转身想离开,他心底的声音一直在催促:
快走,不能出现在甄甄面前,不能再惹他不开心……
第68章 第 68 章 你会和他复合吗?
贺越邱不太记得发生什么事了。
他只觉得心脏跳得好快, 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呼吸不进来新鲜空气,肺里的也吐不出去,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眼睛也看不清, 只觉得天旋地转, 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呼、呼……
他摇摇晃晃地, 支撑着自己别倒下, 他这是怎么了?好像以前也经历过同样的情况。旁边有人扶着自己,貌似很焦急地在呼喊着名字,这声音好耳熟,他很喜欢听。
不行——
他不能再继续和这个人待在一块, 他得走, 赶紧走, 不然他又要讨厌自己了。
不能让他讨厌……别讨厌我……
甄甄不知道为什么贺越邱好像很怕自己一样, 一个劲地想要摆脱他,嘴里还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偏偏这个人又高又大,他根本就控制不住他, 好在他过敏严重,没一会儿就晕倒了, 也就安静下来。
等救护车来,又送贺越邱去医院,推进手术室里急救, 整个过程, 甄甄都还没有从那两条疯狗造成的惊吓中恢复过来。牵引绳其实早就在扶贺越邱的时候松开了,手却还保持着习惯性牵住的动作,紧紧半握着,眼神也有些发空。
柯基没有乱跑, 一路都跟着甄甄,现在趴在他脚边细微发抖。
直到同在这家医院的贺过岭接到消息赶过来,给甄甄接了杯热水,又好好安慰了一番,这一人一狗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
手术还没结束,贺过岭坐在甄甄旁边,问完详细经过,目光沉沉地看向手术室:“我哥怎么会出现在那儿?昨天除夕,我爸还给他打了电话,喊他回去过年。”
甄甄捧着热水,手心暖暖的,连带着整个人都舒服了些。他听贺过岭这么问,心底也生出个猜测,下意识便害怕又反感,可马上想到吓得最六神无主的时候贺越邱想也没想就冲了上来,这股排斥又被一点震惊和感动压了下去。
他的情绪短时间内反复变化,一时间五味杂陈。
“不管他是因为巧合还是……总之没有他的话,躺在手术室里的可能就是我和胖胖了。”
甄甄说完,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本来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牵连,可偏偏他又救了自己,一时半会儿又要剪不断,理还乱了。
贺过岭藏在玻璃镜片后的眼睛没有太多情绪,他察觉到甄甄对这个话题的抗拒,就也不再提,只说:“放心,只是很普通的宠物毛发过敏,很快就会没事的。”
甄甄一想起来那两条狗狂吠的模样就发抖:“但是那犬牙那么尖利,而且主动攻击人的狗,会不会……”
哪怕是陌生人,为了救他被狗咬得那么狠,甄甄也会发自内心地替对方焦急担忧,何况是贺越邱。他再是恨他怨他,抛开一切私人感情,他们毕竟也认识了快五年,哪能做到真的狠心呢。
贺过岭和甄甄认识不久,但也清楚他的性格,安抚道:“冬天穿得厚,可能你看着吓人,但咬下去的伤口并没有那么深。也不用担心狂犬病,医生会给他打疫苗的,发现及时,这个阻断率基本是百分百。”
甄甄还是心慌,他怕贺越邱要是因为救自己出事,那他就彻底说不清了,哪怕出于责任心,他也不能不管这个人。
贺过岭也就没再多说,轻轻抚摸着他的背。
手术结束后,贺越邱被推进ICU观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贺过岭带甄甄去看过,确认没什么大碍后,又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里要比医院走廊暖和,还有个专门用来休息的小单间,马尔济斯弟弟窝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听见动静后猛地一睁眼睛,翻身起来冲甄甄友好地摇尾巴。
柯基闻到同类的味道,激动得吐舌头,情不自禁地小声汪了一下,甄甄摸摸它,示意它安静。
床上的小狗见状有点吃醋,委屈地拿爪子刨了两下床单,甄甄无奈又好笑,走过去挠了挠它的下巴,这才发出满意的嘤呜声。
贺过岭从抽屉里抓出一把高档糖果递过去:“过年医院发的,吃点甜的对心情好。”
“谢谢。”甄甄揣在兜里,但没吃。
“随便坐。”
甄甄看了看,抱着小狗坐到了小凳子上。
贺过岭扫了眼本来离他更近的床沿,知道对方是有分寸感,换个人他会很满意,但这会儿心底却有一点隐隐约约的不舒服。
礼貌很好,但礼貌同时也代表了生疏。
贺过岭不是很喜欢甄甄对他这么礼貌。
他们本质上其实不太熟悉,几句话就能聊完,还想再继续的话,贺过岭也只能拿贺越邱做话题:“看样子,我哥又知道你的住址了,你还会再继续搬家吗?”
甄甄摇头:“之前就我自己一个人,行李也不多,被他找到了说搬就能搬。现在我那儿养了这么多宠物,就算想搬,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也没那么容易就搬走。”
贺过岭捕捉到他话外的意思,沉吟道:“如果他继续骚扰你,你可以找我。”
甄甄想到上次在方寸行家里发生的事,这会儿又只有他们两个,还面对面离得这么近,脸一下子红了,害羞地低下头,半天才平复,小声道:“他肯定早就知道了,但我住了两个多月,除了今天也没发现他来过,也许只是巧合……”
贺过岭眼神微冷,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个同父异母的亲哥哥骨子里到底有多偏执,他看上的猎物,怎么可能说松口就松口。
他这话其实不该问,可他心里莫名很烦躁,一顺口就问出来了:“那他如果现在跟你提复合,你会答应吗?”
甄甄一愣,不明白贺过岭为什么要这样问,随即果断地否认:“不会。”
“他不是救了你吗?也许你一感动就……”
“谁救我,我都会感动的。对我好是对我好,不好是不好,我不会混淆的。”甄甄抬起头,看着贺过岭的眼睛,虽然没有多强大的气势和体格,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总有种顽强,叫人很惊讶。看得太久,也会情不自禁地被吸引。
贺过岭就沉浸在这道温润却又坚强的眼神中,一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甄甄察觉到他在走神,一开始还没觉得怎么,但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心里慢慢就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正想找个理由离开,对面的人忽然就俯身凑近了很多。
甄甄吓得往后仰,不习惯他们离这么近:“贺医生,你——”
贺过岭的声音同时响起,打断了他:“那在你心里,我对你好吗?”
“好……你帮了我很多。”
“那你觉得……”
甄甄猛地站起来,把不明所以的小狗塞进贺过岭怀里,抓起胖胖的牵引绳,语速飞快道:“贺越邱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我也等不了他这么久,家里还有十来只猫等着喂,我就先走了。等他醒后,麻烦你跟他转达一下我的谢意,有空的话我会当面来致谢的。”
他说完就走,贺过岭都来不及留,也没打算要留——
警惕心生出来的小狗,贸然把手伸过去,那是会被咬的。
贺过岭也不清楚他刚刚怎么会像迷了心窍一样,差点就要说出类似于告白的话。
也许是这种狭窄又私人的空间里两个人距离得太近,快速分泌的荷尔蒙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暧昧感,影响了他的判断;也许是那双眼睛太迷人,他见过太多它流泪时、开心时的模样?
贺过岭擅长一些理性的思考,他的性格或许天生有些缺陷,加上医生的职业看多了生离死别,外因内因加在一块儿,让他在很多时候都像是一个旁观者,并不能切身实际地体会到人群里那些悲欢离合的情感,也很少对什么人或事产生兴趣。落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他的情绪总是那么稳定,这也让他很受欢迎。
而甄甄作为这个一出现就打破他认知的存在,从他见到他在水里捞一条小狗把自己弄得一身湿开始,他就对他产生了一种浓厚的兴趣。
他原以为是因为看到他那个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桀骜不驯又暴戾恣睢的兄长,却偏偏对一个长相精致漂亮得过头的少年那么在意,出于一些对什么样的人才能收服那么一个人的好奇,所以才总忍不住把目光放在甄甄身上。
这种好奇并不足以转化为喜欢,贺过岭不觉得自己会是对谁一见钟情的类型。
那是日久生情吗?好像也不算,他们根本没见过几面。
感情上的变化也许还是在他答应赴约那一天,没人知道他刚下手术台就看到那么一条消息的心情。
其实按最开始的计划,贺过岭应该立刻就答应,他的接近本来就抱着报复和抢夺的心意,能给贺越邱造成打击的机会可不多,人更是只有这一个。这份邀请正合他心意。
但他偏偏考虑了很久,就像他现在一样。
他当时特别诧异,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是从甄甄的角度在权衡,这种事一旦做了就回不去,他在替他分析这么做会导致的种种后果。
最后答应会赴约,也是站在甄甄的角度。他觉得他应该是很需要自己的帮助,如果不去,说不准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过程中看到一向高高在上的兄长那么痛苦绝望地哀求、谩骂,贺过岭真切地体会到报复这种事有多爽,不过更爽的是那具害怕到一直在发抖却又乖巧承受的身体。
他基本没对甄甄撒过谎,他讨厌身上的疤痕,把它们藏起来,阴暗不得见人。他当时脱衣服时捂住了身下人的眼睛,半开玩笑地让他不要看,因为它丑陋得连他自己都受不了。
同时又报复性地加重了箍在那截细腰上的力度,听到男生受不了似的抽气,贺过岭阴暗的欲望得到了完全的满足,不过下一秒,当他感受到那只细腻的手抚摸上那些疤痕时,他又完全愣住了。
他其实很害怕,瑟瑟地打着抖,但很听话地闭着眼,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那你现在还疼吗?”
他感觉到脸上长久戴着的那张面具好像像沙土一样在瞬间土崩瓦解,一种很陌生、让人下意识恐惧的情感逐渐萌芽,他突然就很后悔刚刚的恶劣行为,却又真正地兴奋起来。不再只是作为男人本能地冲动,而是一种想要填满的占有欲。
电光火石间,贺过岭明白了贺越邱为什么会发疯地喜欢他。
第69章 第 69 章 炫耀。
但甄甄在某些方面敏锐得像只揣崽的母兔, 哪怕只是风吹得大一点都会抖着尾巴飞快地躲回洞里,贺过岭才刚进行那么一点试探,就吓得他落荒而逃。
不过这种结果, 他倒也不意外就是了, 毕竟之前就被推开过一次, 还是对于男人而言那么耻辱地推开。
贺过岭都不知道甄甄究竟怎么敢真的让他停下来的, 他当时其实真的很生气, 很愤怒,满心都生出一种想把这胆大包天的小男生就这么按在床上,当着那两个人的面直接干/进去的冲动,想听他一声声承受不住后破碎的呻/吟, 再夹杂贺越邱痛苦绝望的嘶吼助兴。
但贺过岭终究还是压制住了这股邪念, 他当时离甄甄是最近的, 近到他的睫毛有多少根都能数得清清清楚楚, 却数不清他到底流了多少眼泪。他看着那双雨洗过似的眼睛,带着点幼兽天然的懵懂、害怕,和深深的忧郁、悲伤, 顿时什么肮脏扭曲的想法都没了。
这应该就是心疼吧?贺过岭觉得这些感情很奇妙,也很有趣, 他还挺想和甄甄发展某种类似于他和自己哥哥曾经发展过的关系。
他慢慢抬起头,嘴角噙着笑,镜片后的眼睛闪过夺目的光彩。
贺越邱当晚就醒了, 还残留的过敏症状让他很不好受, 连想坐起来都觉得浑身骨头疼。
他努力回忆着自己晕倒前的一切,眼底浮现出懊恼,甄甄肯定是认出来他了,说不定还很快就会推测出他这段时间都在他家附近, 知道他又固态萌发。
他没听他的话,会不会惹得他很生气,又要搬家?哪怕他知道不管搬到哪里去都会被找到,可这种表现出来的逃离的举动,对贺越邱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贺越邱忍着剧痛坐起来,既后悔又不后悔,就算明知道自己只要冲出去就肯定会被发现继而被厌恶,可当时那种情况,他脑子里根本没有第二个想法,只有一个声音:不能让甄甄受到伤害!
哪怕会面临最可怕的后果,他也顾不了那么多!
贺越邱正胡乱想着,贺过岭一身医生打扮,推门而入。
几乎是一瞬间,贺越邱就收起了种种脆弱情绪,只用警惕又愤恨的眼神紧盯着对面那人,藏在被子下的双手紧紧握成拳,连指甲都慢慢嵌了进去。
“你来干什么?!”
“做弟弟的知道哥哥就收治在自己工作的医院,哪能不来看看?”贺过岭挑眉笑笑,还特意拎起手里的果篮晃了晃。
“拿着你的东西滚出去,有多远滚多远!”贺越邱冷哼。
“这里也没外人,实话说,要不是甄甄临走前托我给你带几句话,我也没想来。”
贺越邱的态度立刻就变了,但不是因为贺过岭,而是因为他口中提到的那个人,仅仅只是一个名字,就能让这个在外呼风唤雨的贺总瞬间变得小心翼翼:“甄甄?他也来了医院?”
说来讽刺,明明以前骗人说这疼那疼就能轻轻松松地收获投怀送抱嘘寒问暖,那时还不觉得怎么样,现在仅仅却只是听说那个人跟着救护车来过医院,在手术室外等过自己,贺越邱都有种说不出的高兴和满足。
然而贺过岭的下一句话就打碎了贺越邱的美梦:“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抱有太多期待,谁都不是傻子,他那边一遇到危险,你立刻就能出现,这只能说明你还在持续骚扰行为。在明确说过让你不要再去打扰他的情况下,你觉得他会高兴吗?还是说你以为做了一次见义勇为的事,他就会感动得马上跟你复合?”
贺越邱才刚醒,受不了刺激,这时候眼睛都有点充血,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半晌,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冷冷道:“你又是哪里来的立场,跑到我面前耀武扬威地说这些话。”
贺过岭淡笑道:“实话实说而已。他让我告诉你,以后别再出现在他面前,他看了心烦。”
贺过岭当然没有放过贺越邱痛苦至极的神色,那原本因为还没说出口就被拒绝的焦躁和挫败有了更惨的对比后,他咽不下去的那口气现在也能咽下去了。
贺越邱心中一痛,人也有点恍惚,强撑着不让贺过岭再看更多的笑话,咬牙道:“关你屁事,滚,你才是最讨人嫌的那个。”
贺过岭挨骂了也不生气,颇有风度地把果篮放在床边桌上,离开时神态也镇定自若,仿佛它真的就只是单纯地来探望病人。
贺越邱死死地盯着门口,那扇门一关上,他便猛地挥手打翻了果篮,眼睛中长出根根红血丝。
他恨贺过岭,恨不得杀了他,那天的一幕幕全部刻在了他的骨头里,让他一想起来,就刺骨钻心般地疼!
甄甄……明明是只属于他的甄甄,却被另外的男人拥在怀里亲密,无论他怎么喊停,那刺眼的一幕都始终没有停止过。
愤怒,崩溃,恐惧……贺越邱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感知到甄甄也许真的会离开自己。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地试探和验证,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那么让他满意,于是渐渐地得意忘形了。贺越邱一直都很矛盾,他一边以为甄甄只会属于自己,一边又总害怕会失去这个人。他自己也觉得那么做不对,否则怎么会在被戳破时那样地恼羞成怒。
但直到那一天之前,贺越邱都从未正视过自己带给甄甄的伤害。他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相反,他太清楚了,可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事对甄甄打击会有多大,会导致多严重的后果,所以他本能地害怕去面对,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始终觉得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可真的到了那一刻,当贺越邱失去甄甄后,他才终于意识到感情里没有谁可以做到真正地游刃有余。他从来都不是赢家,没有甄甄全心全意给出的爱,他根本什么都不算。
甚至连贺过岭都可以来嘲笑他,谁叫他这么蠢,亲手把最爱的人越推越远,到现在连想要弥补都没有机会。
不知不觉间,贺越邱泪流满面,抬手搭在眼睛上,悲恸地无声呢喃着甄甄的名字,悔恨和思念如潮水般涌来,一个巨浪便吞噬了他。
“总觉得好像有谁在叫我……”
甄甄白天受了那么大惊吓,哪怕这会儿都快睡了,精神也还是有些恍惚。他轻轻摇摇头,给柯基把爪子擦干净后抱到床上。
平常除了小猫,他是不让狗子上床的,但柯基今天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一直都在发抖,他觉得可以小小破例一下。
柯基钻到甄甄被窝里很兴奋,来来回回刨了好几遍,直到被打了下屁股才终于安安分分地躺在主人身边,嗅着安心的味道闭眼睡了。
甄甄却有点睡不着,他一闭上眼,想到的就是跌到地上被狗扑过来时突然出现、挡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背影。
翻了个身,画面又变成狭小的休息室里挨得极近的两个人。
旁边柯基在打鼾,声音大得像极了糙汉。
甄甄愁得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光秃秃的雪白的天花板。
贺过岭其实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但他已经被方寸行告白过一次,对这种隐隐暧昧的氛围如惊弓之鸟,一丁点儿不对劲都能够察觉。
——当然,也有可能一切都只是自己想多了,贺医生根本就没那个意思。
但甄甄不敢赌,他未来可能不会再接受新的感情,也可能很快就会遇到合适的人,是谁都行,唯独不能是贺过岭。
抛开他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不谈,光是那张脸,甄甄就无法面对,他们长得那么像,也就是气质不一样,他经常在看着贺过岭的时候会联想到那个他不愿意想起的人。
要是他真的答应了贺过岭,以后朝夕相处,他恐怕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是在看谁。他心里明镜似的,他不喜欢贺过岭,如果稀里糊涂地就答应在一起,这对贺过岭而言不公平。
而且,不管现在闹得多难堪,他以前答应过贺越邱,不会和他不喜欢的家人过多接触。贺越邱是个满口谎言的人,但他不是,他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尽力做到。
想到贺越邱……甄甄眼神暗了暗。
他最开始确实被吓得不轻,也就没往深了想,后来情绪慢慢平复后,他就意识到贺越邱能这么快出现,多半是又找到了他住的地方,说不定都一路都在跟着。
按理说,他应该很生气的,他说过无数次不想再看见他。偏偏他记得当时这人过敏发作人都快死了,还惦记着要赶紧离开,就怕惹来他的不快。
甄甄当时的心情就很复杂,现在更是。
他能感觉到这次贺越邱和以前都不一样,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死缠烂打。
所以他才纠结明天到底要不要去医院探望一下病人,不管怎么说,贺越邱救了自己,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看看的。
唉。
“先睡吧。”
甄甄叹出一口气,拉上被子。
半晌,又睁开眼,气鼓鼓地猛推一把身旁柯基。
“胖胖!别打鼾了!你打得跟贺越邱睡我旁边一样!”
第70章 第 70 章 探望。
甄甄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晚上, 最后还是决定去探望一下贺越邱。临出发前想到自己抱着柯基睡了一晚,身上狗味儿都快腌入味儿了,怕本来就因为过敏送去急救的贺越邱雪上加霜, 又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才出门。
去医院的路上, 甄甄坐在出租车里想, 他和贺越邱是不是命中注定不合适, 他这么喜欢小猫小狗等一切可爱的小动物, 偏偏贺越邱就对宠物毛发过敏,这不是就跟一对夫妻,妻子特别想要孩子,丈夫却没有生育能力一样吗?
怪不得他跟贺越邱日子过不下去!
甄甄撑着下巴, 脸颊挤出一点肉, 皱眉叹了口气。
到医院后, 他还没找到贺越邱的病房号, 贺过岭倒是闻声先过来了,仍旧是医师服都穿得规规矩矩、笑容如沐春风的模样,看见他也没有任何别扭, 如往常一样打招呼聊天,就好像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也确实没发生。甄甄没有让它来得及发生。
贺过岭看上去是没什么, 甄甄和他并排走在一起,却总觉得比以前相处时多出几分尴尬,回应他时也显得有几分勉强。
贺过岭自然也看出来了, 但没点破, 告白被打断也有好处,那些话都没说出口,自然也就没办法拒绝,只要没有明确的拒绝, 那就还能慢慢找机会。
甄甄看他们离得好像越来越近,忙往前几步把距离拉开,做出还有正事的样子:“贺越邱情况怎么样?现在允许探望了吗?”
镜光一闪,贺过岭眼含笑意,不紧不慢道:“你昨天刚走没多久他就醒了,就是普通的过敏,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甄甄放心不少,贺越邱要真是因为救他有个三长两短的,那才真理不清了。
贺过岭一直陪他到病房门口才停下脚步,甄甄下意识地问了句:“你不进去看看吗?”
就只见斯文和气的青年敛了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你忘了?我哥讨厌我,恨不得永远都不用再见到我。我要是跟着进去,他只会让我滚。他毕竟是个病人,不能受刺激,干脆顺着他吧。”
他这么一提,甄甄才想起来这两兄弟之间跟有血海深仇似的,尤其贺越邱像个斗牛,一提到家里人就容易急眼发病,对比自己小的亲弟弟也能下得去狠手。
这样想着,甄甄容易心软的毛病又犯了:“这也不怪你,是姓贺的自己犯轴。”
贺过岭闻言笑笑,落在甄甄眼里,像是很勉强。
甄甄给贺越邱的累累恶行又记了一笔。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贺越邱正半靠在病床上远程办公,一脸专注认真,听见动静后才心烦地抬起头,一句“不是说了别来打扰我”卡在喉咙里,让他半天都说不出来话。
他像个木头一样,愣愣地一点动作都不敢有,就只是这么看着那个人一步步向自己走近,如同梦里出现过的无数次那样。
这是幻觉吧?
贺越邱呼吸声越来越沉重,胸口隐隐有些喘不过气的闷痛,他感觉自己好像又过敏了一样,还是说他快死了,在临死前做了这么一个美梦?
如果死亡能带来甄甄,那他愿意死。
甄甄有点忍俊不禁,他怎么能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在贺越邱那张野性又张狂的脸上看到这么傻的表情,好像对自己的出现很不可思议一样。
他都进来这么久了,还是睁大了眼一副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有必要吗?
甄甄忽然又不是很高兴了,面无表情地拉来根凳子在贺越邱对面坐下,看他实在不像会主动说话的样子,好像自己动一下他的眼睛才会跟着动一下,只能主动道:“你没必要吧,还是说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还能听到声音!
贺越邱一回过神,连忙道:“没有!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不来也没问题,我只是……只是……”
他的声音说到一半就有点哽咽,眼睛也红了,反倒把甄甄给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好像他那句话有多伤害人一样。
他们彻底不再见面不也就才过去快三个月吗,贺越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自己随便一句话就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而且这眼神也实在太炙热太直白了,甄甄被贺越邱那股渴求到极致的目光弄得很不舒服,就好像他被扒光了衣服给人看一样。
贺越邱这会儿不想死了,眼睛不眨地看着甄甄,无比贪婪地嗅着他周身的空气,只想永永远远都能这么看着他,和他挨得这么近。
他现在特别高兴,一点也不觉得哪里痛。贺过岭果然是来挑拨离间的,他的甄甄明明这么善良,这么心软,他为了救他被狗咬进手术室,他怎么可能丢下自己不管,连面都不露?
想到昨天那场意外,他的眼睛里又充满了急切,想抓起甄甄的手仔细检查,但只是刚动了动手指就又硬是压下这股念头,只是紧张地上上下下扫视着面前的人。
“我一听见你叫就马上过来了,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被咬,摔那一下没摔疼吧?有没有吓到?要不然拿点安神的药,你胆子那么小,别吓出个好歹来。”
他一连串的问题,甄甄一时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个:“那两条狗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看到我牵着胖胖就扑上来要咬它,我没事,没被咬,穿得厚也摔不疼……”
甄甄止住声音,不对,他不是来探望病人的吗?怎么好像颠倒了?
贺越邱还在问他:“你来这么早,那早饭吃没吃?我看你瘦了好多,你平时也没好好吃饭吗?……”
贺越邱有好多好多的话想问,这些日子他在心里憋了太久,几次都快要支持不下去了,终于,终于又让他有了可以说出口的机会!
甄甄根本插不上嘴,只好听贺越邱说,渐渐地他也说完了,病房里就又安静下来。刚见面的激动和惊喜褪去后,横亘在两个人之间那堪称惨烈的过去开始发挥作用,让他们都沉默了很久。
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流淌,甄甄垂眸看着地面瓷砖的花纹,耳尖忽然一动,竟然听见了一道压抑又沙哑的哭声。
他愣了下,抬头看清楚是谁在哭后,眼睛里流露出吃惊。
“你……”
“我很想你。真的…很想很想。”
甄甄也不是第一次见贺越邱哭,尤其是在方寸行家里那一次,他再也没见过比那更激烈、更绝望、也更愤怒的眼泪了。可这一回又不一样,没那么歇斯底里,连语气都平常到甚至没有太多起伏,却偏偏让他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贺越邱好像意识不到自己在哭,他还在对甄甄笑,他怕不笑的话,看起来又会很凶,会把他给吓到。
“你还愿意来探望我,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很高兴,这是我这么久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甄甄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愿意再见到我了呢……”贺越邱声音低下去。
甄甄竟在他脸上看见一种小心翼翼地,甚至到了害怕的表情,他认识的贺越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都是别人看他的脸色,什么时候像这样过?
他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因为自己,贺越邱的近况看上去糟糕透了,他本来应该觉得开心才对,毕竟这人之前把他都快逼到绝路上了。有那么几次,他真的恨他恨得想让他去死。
可当甄甄发现贺越邱真的过得不好时,他那些偏激的想法偏偏又全都消失不见了,他出自本能地同情和可怜这个男人,多可笑的一件事啊——
贺越邱这样的人,有朝一日居然也会让人对他产生同情和可怜的感情。
他不是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不把真心当一回事吗?怎么现在他自己又捧着一颗真心,祈求他能纡尊降贵地看一眼?
“你是想复合吗?”甄甄突然问,他觉得贺越邱就是表演型人格,他这样做,肯定是有什么目的。
贺越邱似乎很痛苦地闭上了眼,他往后靠着,泪流满面,急促喘气。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神痛苦而又挣扎。
“……我当然想。我每天每夜,每时每刻,脑子里想的,心里念着的,满满当当地都是你。”
“我不会跟你复合的。”
贺越邱惨笑一声:“我知道。可我救你,跟你说这些的时候,排在我心里第一位的想法,不是这个。或许我曾经为了这个目的而不择手段,给你带去很多伤害,但以后真的不会了,你要怎么才肯相信我。”
甄甄眼睛里流露出的警惕和疑虑如重锤般砸在贺越邱心脏上,让他尝到了自作孽的味道。
他想起来,这个人以前是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的,无论他提出来什么要求,有多过分,再害怕也乖巧地任由他施为。是他一次次的谎言个欺骗,毁了这一切。
越想,贺越邱就越心痛,他弄丢的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那个账号,我已经注销了,给你拍的那些视频和照片,也全都销毁了。我没办法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告诉你这些也不是有任何图谋,更没有骗你,我只是想让你安心。”
那些刻意回避的记忆随着这番话又重新被曝光在太阳底下,心脏疼得厉害,可甄甄知道他不能一直逃避,他努力让自己可以直视贺越邱的眼睛,去寻找他说谎与否的证明。
贺越邱被这样的视线刺得体无完肤,他只觉得就算凌迟也不过如此了,他如绝境中的困兽般呜咽了一声,声音颤抖地祈求道:“你相信我一次吧……我真的不会再骗你。”
我再也不敢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