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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欺负甄甄 江楠白 17675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第 61 章 做片小瓦。

快走到小区门口时, 甄甄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青天白日的,只有风吹叶落, 萧萧索索。

航空箱里三只猫, 医院抓的那只小白猫胆子最小, 轻轻叫了声, 把甄甄拉回神。

他摇摇头, 不再多想,快步离开。

直到背影缩小到再也看不清,贺越邱才从隐蔽处走出,眼神一直追随看着甄甄离开的方向。

又瘦了。

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还失不失眠。

他真的好想他。

从保安打过去那个电话, 贺越邱几次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尤其在中间长达快一分钟的沉默时, 他生怕甄甄不会答应来这一趟,差点就要忍不住了。更不要说当他躲在暗处,看着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自己面前、想见却又不能见的滋味, 究竟有多痛苦。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在刚发现那只三花猫时, 他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让助理把这两只猫收养了,再找机会向甄甄提起。

他知道甄甄有多在意这只猫, 这样说不定就能经常见到他。

但这个想法成型的下一瞬间, 就被贺越邱亲手掐灭了。

那天晚上在方寸行家中的闹剧如同烙印般,在他的心脏上留下了一道永远也不会愈合的伤疤。他深知这种行为不过是饮鸩止渴,最终伤害的还是甄甄。

每次午夜被噩梦惊醒,都是那双被逼上绝路的泪眼, 贺越邱怕了。

强取豪夺的心思不止一次涌上他的心头,可他再也承受不了那份代价,不敢再肆意妄为。

他让助理把猫带到了保安室,害怕吓到甄甄,整个过程不敢露一次面。

他在心中默默地想,就让他远远地看一眼,就一眼。

但真见到人时,贺越邱才知道自己还是那么贪心,一眼怎么可能满足,他想要把那个心里念着脑里想着的人狠狠地揉进怀里,让他这辈子都再也逃不开自己的束缚。

但甄甄好像有所察觉般,回头时那个警惕又排斥的眼神,在无形中冻结了贺越邱的浑身血液,他这才如梦初醒。

他狠狠地掐着手心,借疼痛告诫自己,不要再出现在他渐渐平静的生活中,不要再给他带来噩梦和痛苦的回忆,这是你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甄甄毫不知情,拎着航空箱先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

他还住在这儿的时候就经常救助流浪猫狗,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认识他,热情地打招呼。

“你好久没带小公猫来绝育,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搬家了。”

甄甄把航空箱放在岛台:“是搬家了。不过保安找到了那只三花猫,我正好顺路过来给它们做个检查。”

这一个多月里甄甄的小院收养了一条三条腿柯基、四只被扔到垃圾桶的一窝小猫,他不救就都得死了,这几只身体都有点弱,现在领新猫回去,得检查一下免得带回去传染病。

医生很快就给他安排了三只猫的全面体检,没等多久就出结果了:“小白猫很健康,三花可能是在哺乳期又找不到太多食物补充体力,所以有点营养不良,不过多养几天就好了。小三花后腿上的伤口应该是人为虐待造成的,我给它涂了药,你拿回去每天按时消毒伤口换药,小猫长得快,很快也能好。”

甄甄松了口气,摸摸三花猫的脑袋:“你好聪明呀,知道宝宝受伤了需要找人类帮忙对吗?”

对医生哈气的三花在甄甄的抚摸下仰起头眯起眼,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甄甄像抱小婴儿一样,从医生手里挨个接过几只小猫,轻手轻脚地放进航空箱里。

护士笑道:“你看起来像年纪轻轻却很温柔的妈妈。”

甄甄脸红道:“我又不会生孩子。”

她笑嘻嘻道:“妈妈是一种感觉。”

医生无奈扶额:“屎铲了吗?就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

护士举着猫砂铲就走了,甄甄付完款,为打完折一千二的巨款痛心。

回家的路上,他给小白猫取名叫白衣天使,给三花取名叫打折,三花的小崽叫一千二。

到家后,远远就听见柯基兴奋的叫声,一打开门,它蹦跶着三条腿直往甄甄腿上扑,几只小奶猫也嘤嘤叫着,纷纷爬到他的鞋面上。

因为高额治疗费而伤透的心又被一院子萌物们治愈,甄甄幸福地叹了口气,挨个摸了一把,把今天带回来的三只小猫都放到空置房间隔离,就去准备猫饭狗饭了。

柯基摇着爱心屁股,它少了一条腿,紧赶慢赶地一直跟在甄甄身后。

“乖哦宝宝,我先把机位架好。”

柯基马上乖巧地坐下,抬起头、伸着舌头,紧紧盯着拯救它的天使人类。

甄甄把手机调到录制模式,找了个好角度,就开始录自己的配餐视频了。

他对镜头这种事仍旧很敏感,一时半会儿还是不能接受,也无法参与正常工作。虽然还有一些存款,够躺平很久了,但家里这么多张嘴,总不能坐吃山空。

戴维来看他、帮他整理院子的时候,就灵机一动,提出来他可以做萌宠博主,自己不出镜,只是用第一视角记录,这样就不会产生应激心理了。

甄甄听完觉得很有道理,终于在那天晚上,登上了时隔五个月没有点开的账号后台。但一看见自己曾经拍过的那些视频,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天晚上贺越邱强迫他录制的画面,颤抖着手又退出了后台。

戴维眼睁睁地看着上一秒还有说有笑的甄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眼神也直了,后悔得正要否掉这个提议。但甄甄缓过那阵劲后,却咬紧牙关,说:“一段失败的恋爱而已……我还能为这个哭一辈子,颓废一辈子吗。我还这么年轻,就算现在面对不了,但一年后,两年后……时间会冲淡一切。总有一天,我能够坦然面对那段过去的。”

他深吸口气,情绪平复些后,重新打开了软件,手指点来点去:“以前的号用不了,我开个小号。我都红过一次了,再红一次也不难。”

戴维愣了会儿,突然激动地一拍甄甄肩膀:“好样的甄甄bb!我就知你是打不倒的小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找我!”

甄甄吓了一跳,把眼睛里的泪水都给憋回去了,眼眶染着点水红色,看着戴维微微笑了。

得益于经常看萌宠视频,甄甄很快就上手了。那时候家里还只有柯基,就拍怎么给它做狗饭和小狗吃播。不过这种视频现在太多了,同质化严重,柯基又是只不太好看还断了一条腿的串串,所以刚开始,甄甄的视频播放量不高,稳定地只有两百多个浏览。

甄甄倒不着急,做账号和走出失恋阴影都要慢慢来。但柯基好像知道自己要打工养家一样,每次吃饭都很努力地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撑得肚子都鼓起来,难受得倒在地上,短腿直抽抽。他就把小狗抱起来,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边看着藏蓝色的天空,边给它揉肚子。

“我养你不是为了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呀,你只需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小狗能活多久呢,你开开心心地过完这辈子就好了。”

甄甄想起来小时候父母也摸着他的额头跟他说过这些话,他们总说世人都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那是高洁之士的慷慨大义,其实做屋檐上晒太阳的一片小瓦,活在这世上委屈一点、求全一点,不求完美,只求圆满,也就足够了。

他记得这些话,所以有人爱着,他要好好活;没人爱着,他更得好好活。

数据连着好些天都没起色,甄甄没太在意。直到一天下雨,他出去扔垃圾,听到里面有很细微很虚弱的叫声,先是愣了一下,拿不准到底是猫崽狗崽还是婴儿,就先录视频取证,再忍着恶心把垃圾一件件拎出来,最后发现是一窝小猫崽后不禁松了口气。

天上还下着雨,他一手举着手机,一手要刨垃圾,伞只能夹在颈侧,除了脑袋和上半身,手臂、腰腹以下,全都湿透了。

甄甄找了个还没完全泡软的纸盒安顿好小猫们,又冒雨把垃圾一件件物归原位,才抱着纸盒冲回家里。

小猫崽们都淋了雨,但好在这是窝田园猫,身体非常结实,把脏污洗掉又拿毛巾擦干后马上就变得眉清目秀起来,一个个喝奶喝得眼神微醺,四只鸡翅包饭互相趴在一起呼呼大睡。

甄甄把这些过程都拍下来了,剪完后传上账号就没再管,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半夜,他刚要睡觉,戴维一个电话打进来,激动到快要破音了:“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快去看你的账号,破三十万点赞了啊!!”

甄甄一个翻身坐起,急忙点进账号后台,被一瞬间涌入的未读点赞和评论消息冲击得手机都卡了一下。他按耐住激动的心情,打开今天下午才发布的视频,七位数的浏览量让他一愣,三十几万的点赞又让他一愣。

戴维的欢呼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由衷地为甄甄感到高兴:“原来你真的不用露脸也能火!白导说得没错,你天生就是该吃这碗饭的!”

甄甄矜持地抿抿唇,但还是压不下嘴角的笑意,感谢完戴维的报喜后,他点进视频评论区翻了好久。

【博主ip在北京,这个天得多冷啊,还下雨了,要不是及时发现,这些小猫肯定就冻死了吧】

【呜呜呜妈妈比死神先到】

【一次四只!都是小橘!要把博主吃穷了!】

【博主你快点说你的手机二手车零食都是在哪里买的】

【家人们都拿起手机给这个人美心善的小姐姐点点赞!】——

作者有话说:瓦瓦是年纪轻轻的圣母小妈妈[可怜]

模特瓦暂时留步,接下来登场的是要因为喜欢和热爱继续发光发热的瓦,不用担心事业线这块

野牛再独自emo一会儿就过来下苦力了[星星眼]

第62章 第 62 章 患得患失。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垃圾桶捡流浪小猫的视频爆火之后,甄甄的萌宠账号就慢慢做起来了。

有很多人追更后续,担心这又是假装捡猫捡狗的常见套路视频, 甄甄捕捉到他们现在更想看几只小猫, 于是马上把拍摄重点放在了如何救治安顿它们上, 每个视频都根据多年来的刷短视频经验配了点煽情bgm, 果然赚到了不少流量和点赞。

因为粉丝还只有几万, 这种爆款流量也只是暂时的,所以后来半个多月发布的视频点赞量又慢慢低了下去,导致没有广告商找上门。不过甄甄很聪明,知道萌宠视频能接到的广告种类很少, 所以一开始拍的就是中长视频, 只要有一定播放量, 靠网站的扶持计划也能够变现。虽然一个视频平均就一百来块, 但积少成多,至少够家里这几只小狗小猫的口粮了,不用坐吃山空。

而且甄甄相信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万事开头难,他现在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之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拌完狗饭,又给小猫们准备猫饭,时不时盯一眼拍摄画面。他其实有一个很天马行空的想法, 连戴维都没有说, 只有独处时才会一遍又一遍激动地想,他要利用好自媒体,一点点发展,收养救助更多的流浪猫狗。

甄甄架好手机, 把猫饭狗饭分别摆好,一直围着他转的柯基和小猫们立刻饿虎扑食,他就坐在凳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它们狼吞虎咽,心里生出一种平静的满足感。

因为养了这群小家伙,他每天一睁眼就得操心它们吃什么,怎么拍视频才有趣,日子过得比最开始分手那一阵忙碌多了,也就没有那么多时间一个人坐着默默发呆流泪。

情绪没那么低沉之后,慢慢地也能够多吃一点东西,虽然厌食症状还是很严重,但连戴维都回去跟方寸行说,他感觉甄甄好了很多。

方寸行沉默了会儿,释然地笑道:“我知道他不是只会一味沉湎在痛苦里的人。”

他就也找了个机会,开车到甄甄的小院里看看他。不过没进去,只是靠在车门边,透过微开的院门,远远地看了很久。

经历过失恋打击和变故的少年已然成熟了很多,不再那么天真得让人不忍心,总是忧郁的眉眼也添上了几分平和的笑意,雪白的高领毛衣和牛仔裤勾勒出他消瘦的身形,衬得比以前多了几分温润。

不管走到哪儿,脚后跟都黏着几只小猫小狗,他偶尔会弯下腰抱起来一只,揉揉脑袋捏捏肚皮又放回去,或者突然跑快几步走上台阶,看巴掌大的小奶猫扑腾得翻来覆去也上不去,就露出小孩子一样狡黠的笑。

这种时候方寸行就又感觉到了人还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人,只是长大了,又多出一点不同于过往的魅力而已。

他看了很久,在被发现之前开车走了。

方寸行又去找了贺越邱。

一进门,就闻到刺鼻的酒味儿,到处都是空酒瓶子,让他连换鞋和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小心地避开障碍物,走过玄关一看,客厅更乱,没见着人,就往阳台上走,果然一推开玻璃门,就看到藏在绿植后面抽烟的贺越邱。

方寸行的视线扫过散落一地的摇头,看烟灰新旧明显是好几天混在一起的,说明他这段时间都在放纵折磨自己。

他上下打量着贺越邱,一向注重外表穿搭的男人如今落魄得像个死了老婆没人收拾打理的鳏夫,一件高定衬衫被他穿得皱皱巴巴,纽扣和眼对不上,左边领口高出一截,右边衣角少了几寸,下巴满是青色胡茬,嘴唇上火燎了一个泡,眼睛更是爬满红血丝,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写满颓废。

听见有人来,也没抬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一味的抽着烟,旁边还有几个东倒西歪的白酒瓶。

方寸行确实没见过贺越邱这一面,京城太子爷,贺氏掌权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哪一天不是赫赫扬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时候落魄成这样过?

只怕是死了亲爹都不会这么伤心。

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在自己家里,贺越邱被甄甄逼到以死相逼,他那时爆发出的是另一种绝望,以至于把方寸行都给震住了,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而现在比起绝望,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心如死灰。方寸行毫不怀疑说不准下一秒,他就翻过栏杆往下跳了。

他以前要担心甄甄会不会寻短见,现在倒是风水轮流转,轮到贺越邱受这份折磨了。

爱情确实是个神奇的东西,能把桀骜不驯的贺越邱训得服服帖帖甘愿俯首臣称,也能让他一朝甜蜜美满又一夕如坠深渊。他也切身品尝过这滋味儿了,确实太苦。

方寸行站在贺越邱面前,垂着眼睛,淡声道:“我觉得是报应,因果好轮回。你觉得呢?”

贺越邱看着阳台外的景色,静静地吸了几口烟,突然讽刺地笑道:“来看我笑话?”

“伯父托我来看一眼你死没死,现在看到了,没死,我还要给他复命。”

听见他提到自己的父亲,贺越邱嘴角的讽刺笑容越来越深:“我竟不知道你还听他的话,跑到我家里给他做说客。不过有一点你以前倒是说对了,我和我妈就是一模一样,骨子里遗传的偏执和疯狂。他那么恨我妈棒打鸳鸯,倒是不怎么恨我,外人看起来还挺像个好父亲,我倒成了不孝子。”

“既然知道,你肩膀上还有顾氏这么重的担子,闹够了也该回去主持大局了吧。”

贺越邱大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渗人,甚至被烟呛了几下,最后盯着方寸行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前几天我助理来找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说辞,搞了半天无论是家人朋友还是下属,都没把我当人看。”

方寸行目光平静地眺望远方:“有啊。你以前有个爱人,那是把你当人看的——何止,那眼神里可全是崇拜,谁见了不羡慕嫉妒?”

甄甄就是贺越邱的死穴,方寸行一提,他便立刻暴怒,起身揪住对方衣领,表情扭曲:“闭嘴!”

方寸行不躲不避,直视着他:“不是你自己害的吗?还能怪谁?我当初难道没提醒过你?”

不断积攒升腾的怒火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贺越邱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失去甄甄的事实再一次无情地撕开了他刚刚愈合的伤口,心脏瞬间又是鲜血淋漓,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再也没了和任何人逞凶斗狠的力气,颓废地重新跌回凳子上,满脸灰心丧气之意。

方寸行眼神漠然,即便如此,也没有放过贺越邱:“人被你逼走了,被你伤害得遍体鳞伤,你现在自虐做给谁看?还是说你贼心不死,想通过这种方式挽回甄甄?”

贺越邱阴鸷而凶狠地瞪着他:“关你什么事?!闭嘴!”

方寸行继续道:“死心吧。甄甄现在过得很好,有自己新的事业,不会再留恋过去错误的人和恋情,他一直都在往前走。而你,只能留在原地为过去的错误赎罪。你做这些是你自己活该,别到时候又全都算在甄甄头上,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听起来很恶心。”

贺越邱的吼声犹如濒死野兽般崩溃:“别说了!!”

“看你过得这么不开心,我就开心了,也替甄甄开心。但我又知道他是一个心地很善良的人,不会希望有人因为自己寻死觅活。所以我今天答应伯父来这一趟,不只是为了应付点卯,更是为了不让他又被你的家人打扰,真出了事不至于背上什么心理负担。我不管你能不能走得出来,不管你私底下有多痛苦,明面上,你就是装也给我装得像个正常人,懂了吗?”

贺越邱愕然,久久不能回神,直到烧尽的烟蒂烫到手指,才因为灼痛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地松手,烟头掉在地上,忽然如梦初醒般发现周围全都是堆起来的烟头和酒瓶,连身上都沾满了烟酒气味,别说甄甄闻到会不会讨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方寸行眼神微动,以前的贺越邱可能对这些话嗤之以鼻,因为他总是那么自信和笃定甄甄不会离开,但当他真的尝到过失去的滋味后,他就再也不敢了。

现在的贺越邱,从天之骄子,变成了感情里患得患失的下位者。甄甄是他的软肋,他的禁区,他的弱点,不能提、不能碰,动一下就会伤得粉身碎骨。

一味地痛苦和放纵算什么惩罚呢,方寸行觉得这样不够,他更希望贺越邱就像个正常人一样,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日复一日地过完人生的每一天。

连发泄的途径都彻底剥夺,让伤口在无人的角落里慢慢溃烂成脓,一天烂过一天。

他就拖着这么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苟延残喘活完这一辈子吧。

第63章 第 63 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

贺越邱没有选择。

方寸行走后, 他叫来钟点工,把房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恢复原本的干净整洁。

他洗了个澡, 刮了胡子, 把浸透了烟味酒味的衣服全都扔掉。但照镜子时, 无论外形看上去多么正常, 那双爬满红血丝的眼球和眼底的青黑都诚实地出卖了身体主人的真实状况。

第二天, 贺越邱按以往的时间规划,早早起床洗漱,又去厨房给自己做早餐。但不知不觉地端上餐桌后,才发现是两个人份的。

‘喝点牛奶, 你不是闹着想再长高一点吗?’

‘你知不知道人类每多喝一杯牛奶, 就会有一只小牛失去母乳!’

‘……那喝点燕窝。’

‘不喝不喝, 燕窝的营养价值早就被辟谣了, 就是燕子的口水分泌物,好恶心。’

‘甄瓦瓦,我第三次诚恳地请你喝下这杯鲜榨橙汁, 如果你再找各种各样的奇怪理由拒绝并且还要影响我的食欲,我就喂你喝其他东西了。’

少年皱着眉, 在威逼利诱下不甘不愿地抿了几口,一个劲喊酸,贺越邱下意识地把手边的焦糖布丁喂过去, 哄道:“那就吃点甜的……”

话音未落, 面前只有一堵白墙。

他动作一顿,像是突然从某种幻想中惊醒般,表情空白茫然了片刻。

他似乎在等待,但一会儿, 又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把那块没有喂出去的布丁松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吃完了这顿早饭。

随后便换鞋出门,开车上路,在一次又一次地绿灯亮起后驶过熟悉的十字路口,抵达公司,在众人惊讶又隐隐带着探究的目光中重新回到阔别已久的岗位。

没有任何解释,身居高位的人不需要,也没人敢来多嘴多舌的问,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头顶上这位呼风唤雨的贺总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的能力依旧很出众,即便脱岗十几天也没对公司造成任何损失和负面影响,一回来又是雷霆万钧。每次露面,也是西装革履,风度不凡,威严自露,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弱势。

但他又的的确确越来越沉默,眼皮总是阴郁地往下压着,藏住那双棕色的、晦暗莫深的瞳孔,散发出一种由内而外的阴鸷气质,令人退避三舍。

整个公司里也就生活助理最清楚老板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哪里敢说,大着胆子也劝过几次,往往才刚开口,就被那秋风扫落叶般的眼神吓得不敢再说。

——何止是外人,贺越邱自己心里都清楚他如今的变化,他大概比以前更不受欢迎了吧。

但他能够压抑住内心巨大的痛楚伪装成这副正常人的样子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实在没有更多的精力再去控制眼神里流露出的哀默心死。

方寸行不允许他再用酒精麻痹自己,贺越邱连最后仅剩的放任的资格都不再有了,他被惩罚必须清醒地痛苦着。

也因此,当他性/瘾发作而又得不到抒解时,那种渴望拥抱一个温热的人、渴望进入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境的欲望,便彻底化作熊熊大火,透过他的血管烧向他的四肢百骸,令他痛不欲生。

贺越邱尝试过无数办法试图压下这股要把他的魂魄都烧成灰烬的可怕欲望,他在北京入冬的季节里冲进浴室浸泡冷水澡,吃下一把又一把的安眠药,可这些都只能管得了一时片刻。他身体上缺失情/欲的痛苦暂时被压制了,可他内心对亲密关系的需求永远也得不到满足。

那种瘾病越是强制性地压制,下一次发作起来后就更急迫也更猛烈,把外人看来冷漠阴沉的贺总变成了一个仿佛只知交/配毫无理智的野兽。

他发了疯地想要甄甄,在宽阔冰冷的客厅冰冷的地板上挣扎发狂,抓住自己的衣领,双目是几近疯狂的赤红,脖颈爆出一条条青筋,连太阳穴都在突突跳动,一声又一声粗犷又急促地喘着气,像一个病入膏肓苟延残喘的临终病人那样,想笑挤不出笑,想哭更是哭不出来,所有的情绪堆积在胸腔里,憋屈压抑得他快要疯了。他像哑巴一样无声地大叫着,一声又一声喊着甄甄的名字,即使没有声音,也能够从他扭曲又痛苦的表情里读出那种极端的凄惨和哀嚎。

结束后,往往一身衣服被冷汗湿透,整个人都虚脱般趴在地板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的折磨以分秒计算,每一次,贺越邱都以为自己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但等他有力气去洗漱时,再看时间,其实最多不过几个小时。

但生活就是一分一秒过来的,不是电影电视剧,看到不喜欢的剧情有快进和跳过,所以贺越邱也只能一分一秒地熬过没有甄甄的生活。

他唯一的慰藉,就只剩下甄甄没有带走的东西。而每天一离开那个承载了无数美好回忆,又见证了自己所有不堪的房子,他又必须向所有人表现出正常的样子。

这样的日子对贺越邱而言已经不值得任何期待,他翻过一页日历,等待他的不过是和上一页同样的重复。唯一的区别,大概只剩下两边行道数的叶子又落了多少。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叶子落光了,树干上光秃秃的,但很快又挂上了很多红灯笼和彩灯,贺越邱才恍惚发觉,快过年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得去置办点年货,最重要的是得买个又大又红、印着当年生肖的红包。甄甄刚跟他在一起时也就刚成年,还是个小孩,不管按哪个地方的规矩,小孩过年就都要有红包。

他们搬家的第一年,甄甄离过年提前一个月就在期待了,他拉着贺越邱一起去商场,买了新衣服,窗花,对联,红包,连菜都买了好多,回家后又指挥他把装饰都挂好。

贺越邱从小就在国外留学,早早习惯了孤家寡人的生活,又身处异国他乡,节假日氛围也不可能很浓厚,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有人那么期待春节。

兴高采烈地一早爬起来拉着他来包饺子,端着碗眼巴巴地站在烧开水的锅边等着,不用哄也自觉地吃了好几个,把肚子吃撑了又可怜兮兮地喊着贺哥给我揉揉,无聊到他刚看了几分钟就昏昏欲睡的春晚也看得津津有味,主持人倒数时爬到他身上缩成一团,眼睛亮晶晶地说那以后每年过年都要在一起。

大年初一早上起来,摸到枕头底下的红包,高兴地蹦跶下来到处找人,发出小孩子一样兴奋的尖叫声,最后在厨房找到了,从后面把他抱得紧紧的。

刚满十八岁的小男生就像刚满月的小狗,比什么时候都活泼调皮,比谈了几年后更害羞,脸皮薄得不敢叫老公,怎么逗怎么欺负都不叫。还不熟的时候就喊贺先生,确认关系后,就喜欢叫贺哥,声音清脆又嘹亮,在家里走到哪跟到哪,有时候像那种漂亮又爱说话的小鸟扑腾着飞来飞去,有时候又像不是很聪明但很可爱的小胖狗撵着他脚后跟咬拖鞋。

太小了,对什么事都是懵懵懂懂的,完全是被自己半哄半骗搞到手,那一年他都不敢下死手折腾。

贺越邱终于做了一次美梦,梦到了刚和自己在一起时的甄甄,那些遥远却又美好的记忆是那么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过这样的甄甄,幸福得在梦中流下一行又一行的眼泪,从抽搐的眼角竖着流进头发里,把枕着的那一部分都完全打湿了。

只是在快要醒的时候,那双总是含着爱意、干净又明亮的小狗眼睛,长长地睫毛眨着眨着,渐渐地就盛满了越来越多的哀伤,不再那么天真懵懂,也不再那么幸福,总是蕴满了眼泪,好像隔着很朦胧的一层水雾,就那么悲伤地、远远地看着他。

贺越邱的心尖上泛起一层又一层细密的酸疼,胸口堵得难受,也跟着无声无觉地流下眼泪。

他一遍遍地替甄甄擦掉脸上的泪水,一味地重复着,“不要哭……宝贝,不要哭了……”

他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他的宝贝这么难过。

贺越邱喃喃着梦话,眼皮下是挣扎转动的眼珠,泪水溢得越来越厉害,心口也疼得窒息。

直到闹钟响,他才从梦魇中清醒过来。

他睁着空洞的双眼,脸上湿湿黏黏的,胸口余痛未消。

贺越邱缓了很久,才能勉强坐起来。他本来想去公司,一翻日历,才记起来昨天已经给全体员工都放年假了。

这下贺越邱彻底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什么,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银装素裹中点缀着喜庆色彩的街道,心底的悲凉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忙忙碌碌拥挤繁华了一整年的京城偏偏在过年这几天一派萧索,都回老家过年后,这里成了一座实至名归的空城。

贺越邱觉得他的心也空得厉害,哪怕外面冰天雪地的,一出门就朔风扑面,他也不想再待在这个空荡荡的、冷冷清清的房子里了。

他这一刻,特别想见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幼甄赏味期[可怜]很好骗又很纯爱很好欺负的小瓦狗一只[可怜]

第64章 第 64 章 一起回家。

年关将至, 往常拥堵的十车道上畅通无阻,贺越邱开着车漫无目的地乱开。

他其实知道甄甄现在住在哪儿,不要说详细地址, 连周围有几户常住的邻居之类更加私密的问题他都一清二楚, 只是他不敢再做布置监控这样僭越雷池的事, 这一两个月以来也从来不敢去打扰。

贺越邱知道他这种过分的掌控欲如果让甄甄知道, 那甄甄看他的眼神只会越来越恐惧, 而每当他看到心爱人的远离和害怕时,又何尝不是同样地痛苦。

可贺越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这种掌控欲已经像一种诅咒般融进了他的骨血里,无论尝试过多少次都无法摆脱。

甄甄不喜欢他, 不想再见到他, 他可以躲得远远的, 可以克制住自己不去打扰, 却不可以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这种彻底失去控制的感觉让贺越邱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狂躁,就像一头被激怒发狂的野兽。

他和这个世界的链接本来就只剩下那一根细细的随时都会被风刮断的风筝线, 只能紧紧地抓住这唯一的牵连,根本就没办法想象在未来的生命中真的会彻彻底底失去甄甄这个可能性。

如果贺越邱昨天晚上没有做那么一个美好的梦, 那他也许还能克制,可他此时此刻想要见到真实的甄甄的念头是那么强烈,他左手握着方向盘, 右手很快地安了一下胸膛, 清楚地听见了里面某种执念正在疯涨的声音。

终于在不知道沿着这条环线开了多少遍后,贺越邱猛地闭了闭眼,打着方向盘开往城郊,一半安慰、一半告诫地在心里反复重复道:我只远远地看一眼……就一眼。

下一秒, 他的车开出了能在城区开到的最高时速,一路忐忑又兴奋,恨不得能插上两根翅膀,飞着去见那个太久不见、朝思暮念的人。

然而真正到地方后,贺越邱眺望着那个被重新刷成蓝色的木门,远远地就降下速度,以一种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缓缓滑进了这条小道,停在距离甄甄院子十多米的斜对面。

车停稳后,贺越邱并没有下去,他借着车窗的遮挡,急切地朝小院望去,却在触及到紧闭的院门和那把大锁时又难掩失望地垂下眼睫。

他的心脏现在都还在跳,手心也因为攥方向盘太紧而捂出一手汗,来这一路上哪怕知道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他也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慌张。

但现在小偷来了,最值钱的珠宝却不翼而飞。

贺越邱觉得也许是老天爷都在惩罚他,不让他顺心如愿。

而甄甄此时正和贺过岭在超市置办年货。

就这么巧合,都来给家里的宠物囤粮,两个推车不经意间撞到一块儿,异口同声的两句“不好意思”在看清楚对方脸的那一刻吞下最后一个字。

“甄甄?”

“贺医生。”

打完招呼后,自然而然地就并排在一起,边聊边在货架上挑挑拣拣了。

最后结账的时候甄甄大包小包,贺过岭就买了几个罐头,扫过男孩被塑料袋勒得发青的手指时轻轻一笑,伸手道:“我来吧。”

甄甄不扭捏,分给他一半,顿时轻松多了,赶忙动动被勒痛的手指:“我发誓,我真没想着要买这么多,但是这个打折,那个买一送二,我实在没忍住……”

贺过岭勾着唇角:“人之常情。你都买了些什么?”

“快过年了,都是些对联啊砂糖橘之类的年货,哦我还给家里的小猫小狗都买了红包,大年初一给它们包满满一包冻干!”

甄甄一提到对过年的期待和家里的宠物就滔滔不绝,贺过岭插不上嘴,就笑着听他说,不知不觉也被感染:“这样说,我也要给珍珍买一个红包了。”

甄甄马上就开始翻袋子,找出来两个小狗图案的红包后又拆了一袋牛肉冻干,塞到其中一个红包里,本来想直接递过去,不过看到贺过岭两只手都拎得满满当当后,就塞进了他的羽绒服口袋里。

贺过岭看着他忙来忙去很有趣:“你在做什么?”

甄甄特别认真地说:“给小狗医生过年红包啊,你要记得帮我给到,不能中饱私囊。”

贺过岭闷笑道:“医院明文规定,医生不允许收红包。”

甄甄苦手:“小狗医生也得按规章制度办事吗?”

“要的。”

“好吧,那就当专家挂号费了,这个它能收吗?”

“能。”

“那你到时候帮我谢谢小狗医生!”

说着话他们就到了电梯,甄甄要打车回去,贺过岭提议道:“这两天都下雪,天冷,现在快过年了,网约车又不好打,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吧。”

甄甄对医生的忙碌程度有所而言:“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怕你开车送我送到一半,医院突然一个电话,你就马上又要变成拯救生命的白衣天使了。”

贺过岭笑笑:“不会,医生也要放年假。”

“那谢谢贺医生了。”

上车后,甄甄给贺过岭报了地址,快到时他往路边随便瞥了一眼,马上就让贺过岭停车。

贺过岭跟着一起下车,绕过车前盖后顺着甄甄跑去的方向一看,不用问也知道他这么急匆匆地喊停是要做什么了。

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甄甄熟练地拿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拎起花坛里一只瑟瑟发抖的黑色小土狗,喊着“好冷好冷”又冲回有暖气的车上。

贺过岭也坐回主驾驶,打燃了油门继续往目的地开,始终有一分余光透过驾驶镜注意着后排的甄甄,看他刚刚那会儿功夫冻得耳朵都红了,呼吸一直有雾气,却一点不怕冷似的,也不怕脏,掀开穿得厚厚的羽绒服,就把那只冻得连叫声都快没了的小狗往自己肚子里塞。

就那一下,甄甄的表情都被冰得有点扭曲,不过还是虚虚地抱住肚子,免得身体僵硬的小狗从衣缝里掉出来。

因为车里暖气开得足,加上人体表的温度,小狗很快就缓了过来,嘤嘤的叫声透过厚厚的羽绒服有些沉闷,有点害怕地在里面爬来爬去。

爬到胸口处,忽然停下来,张口咬下去,吧唧吧唧地吸起来,羽绒服下还能看到两只前爪鼓起的小包在随着节奏动啊动。

一下就不害怕了。

后视镜里,少年那张漂亮脸蛋上的五官也变得有些凝固。

贺过岭心里门清,但憋着笑没敢说,过了几分钟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抖着肩膀,低低地笑了好半天。

甄甄浑身僵硬,像卡顿的橡皮泥动画人物一样,慢慢抬起头看向驾驶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笑,什,么。”

“咳咳,我没——噗哈哈哈哈哈——咳咳。”

“我,看,到,你,笑,了。”

“咳,我有内置行车记录仪,刚刚那段你要不发网上,应该能爆百万赞吧?”

“贺,医,生。”

甄甄幽幽地注视着他。

贺过岭立刻正色,赶紧转移话题:“你家到了。”

甄甄这才收回那略显哀怨的目光,想把在自己衣服里作乱的小色狗抓出来,但他因为太瘦了身体不好,要比普通人更怕冷,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一时半会儿根本就不好处理。

无奈,只能把它先赶到肚子附近,一只手托着,一只手去提买的年货。

贺过岭看他行动不方便,下车后先扶着他一点点挪到地上,才又去后备箱拎大包小包。

身量纤细的少年唯独腹部微微鼓起一个小包,还小心地用手托着,神色间尽是一片柔和和怜惜。

旁边高大的男人手里拎满东西,还能抽出空来护着身边人踩过冻上冰的路,时不时低头侧耳,好像在嘱咐些什么。

温馨又常见的一幕,像极了每一对刚产检回家的新婚夫妇。

如果这少年不是甄甄,那男人不是贺过岭的话,贺越邱会羡慕又祝福地目送他们离开。

可偏偏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最爱又最愧疚的人,一个是他从小厌恶到大的一个人。

那种亲昵得仿佛插不进第三个人的氛围,嫉妒得贺越邱表情几近扭曲。

哪怕他在酸得要发疯的情况下脑子也很清楚,知道甄甄是个货真价实不可能怀孕的男人,知道他跟贺过岭实际上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可仍旧不妨碍他心底涌起滔天怒火,叫嚣着想杀了贺过岭。

最虚伪的人脸上却带着几分真切的笑容,那就更令人作呕,也更令人不忿,他凭什么离甄甄那么近,凭什么能跟着甄甄进院子?!

那把锁——

他在冷风里等了整整一中午,一直挂在院门上的金澄澄大锁,贺过岭一出现,居然就被打开了!

贺越邱抓着方向盘的十指用力到发白变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的咯吱咯吱声,他紧紧盯着那两人的一举一动,眼睛里射出两股如有实质的怒火,灼烈到几乎要把还没融化的积雪全部化成雪水。

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他们去干了什么?他们进院子里想做什么?

无数问题如天外来物般刺进贺越邱的脑海里,令他头痛难堪,不自觉地又回忆起那天在方寸行家里发生的一切。

窄小的卧室,干净整洁的大床,两个互相拥抱亲吻的人,凄厉绝望的惨叫……

贺越邱痛苦地趴在方向盘上,喘不过气来,这些时日以来每晚都做的噩梦,就这样降临在了现实之中,不仅叫他亲眼目睹,还要让他再一次切切实实地体会到那种生不如死地感觉。

第65章 第 65 章 远远地看一眼。

看着甄甄脚边围着的一圈毛绒绒, 贺过岭不由失笑:“你觉不觉得你特别像童话故事里那些可以和小动物交流的公主?”

甄甄用脚轻轻荡开这些缠人的小家伙,随口应道:“我更想当恶毒女巫,用毒苹果弄死讨厌的人。”

贺过岭大概知道他最想毒谁, 不过这种时候就不要提到那个人的名字来破坏氛围了, 就只是扶着眼镜笑了笑。

跟着甄甄进屋之前他扫了一眼院子, 透明镜片后的眼睛里流露出赞许:“你搬进来还没多久吧, 但收拾得很干净, 养这么多只宠物也没一点味道。”

“铲屎和打扫得勤快一点就好了,小猫小狗和人一样,也需要更加干净的生活环境。”

甄甄租的小院是典型的打着适合养老旗号的城郊独门独户小院,实则周围配套不成熟、出行也没那么方便, 买卖不划算, 但只是图地方大、清净的话, 租下来很合适。

院子不大不小, 有二十多个平方,原主人全部做了硬化,只在四周一圈留了花坛, 甄甄就种了一些猫薄荷猫草之类的植物,另外定做了几个很大的猫爬架放在室外。

那只贺过岭请他收养的小白猫正窝在太空舱里揣着前爪呼呼大睡, 一两周没见,透过亚克力板都看到了它挤出来的肚皮肉。

进屋后有暖气,贺过岭刚把大包小包放在玄关, 甄甄就倒好热茶, 站在沙发边招呼他,柯基跟在他身边摇晃肥美的爱心臀:“不忙的话可以多坐会儿。”

贺过岭笑着走过去:“看得出来你对这些小家伙都很用心,它们在你这里过得很好。”

甄甄捧着热茶先喝了一口,把衣服里那只小黑狗拽出来, 放在沙发上。

贺过岭没急着坐,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倒是很健康。外面这么冷,要不是你今天看到把它带回来,估计今晚就会冻死了。”

甄甄叹气:“再多捡几只就要养不下了。”

贺过岭抬起头,语气里有些担忧:“你对这方面挺关注的,那应该看过不少报道,我也接诊过相关病人。有的救助者对救助行为过度狂热,即便根本负担不了,也会不顾现实条件疯狂地往家里捡猫捡狗,哪怕捡回来只能饿死也会不停地重复。这是一种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你如果也有这样的倾向,我建议你尽早就医。”

“谢谢你贺医生,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的。我知道做救助要量力而行,这些健康好看的小猫等疫苗打齐就会领养出去,没人要的才会一直留下,而且我也在尝试做宠物自媒体,现在已经有一些起色了。”

贺过岭这才坐回甄甄对面,他给人的感觉向来是如沐春风的,此刻也在用这样温和的目光看着对方。

甄甄再一次升起都是一个爹生的,怎么兄弟俩的差距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念头。

今天天气不好,落地窗外阴蒙蒙的,远处的天空布满灰云,时刻酝酿着一场暴雨或大雪,光秃秃的褐色树枝上也都还挂着冰棱,冷得赶路的人缩手缩脚。

只有屋子里才暖和,贺过岭和甄甄闲聊,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你现在对镜头还是会产生很大的反应吗?”

“不对着我拍的话就还好,可以正常使用手机的拍摄录制功能,但是对相机……暂时没办法克服。”

贺过岭叹息道:“也就是短时间内还是做不了以前的工作。那你现在的工作就是做自媒体?”

甄甄点头,脸上看不出有太多遗憾:“现在这份工作也很好,虽然不像做模特那样风光,收入也降低了不少,但我很喜欢这些小家伙,和它们待在一起,我没有那么害怕,心情低落的时候它们会围着我安慰。而且小猫小狗的脑袋很小,谁对它们好,它们就黏着谁,比人和人之间复杂到头疼的相处简单多了。”

贺过岭知道甄甄是比较需要情绪反馈的一类人,没有什么比动物的感情更直接和简单,否则他住院情况最糟糕的时候,他也不会总带着自己家的小狗去做应激创伤的抚慰。甄甄可能不知道这些相关理论,但他潜意识里的本能在让他想办法自救,作为医生,他也很愿意见到病人渐渐走出阴影。

贺越邱一直等到天快黑。

其实当他看到贺过岭和甄甄一起进屋之后,他就再也坐不住了,打开车门就想冲上去抓个现场,他也不是没这么做过,可当手搭在冰冷的车门把时,甄甄决绝而又悲伤的表情浮现在他脑海,令他迟疑了片刻。

第一次,贺越邱没有再被愤怒支配大脑,没有被嫉妒迷失理智。

甄甄用自己作为代价给了他一次足够深刻的教训,从那之后,每当他又有什么控制不住的想法,他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再来一次的后果。

他不怕贺过岭,更不怕方寸行,他如果真的铁了心要把甄甄锁在自己身边,那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人能阻止他。

可他唯独怕甄甄。

他真的怕。

贺越邱触电般收回手,可他又不甘心,控制不住地想他们进去后会在里面干什么,痛苦得不断砸着方向盘,不小心砸到喇叭后,又惊出一身冷汗,僵直着身体不敢再乱动,憋着一口气盯着那间小院,生怕甄甄听到动静,发现他居然偷偷跑来,又会大生一场气。

他就这么等了好久,浑身凝固的血液才又终于开始缓缓流动。

贺越邱余光看着后视镜里熟悉的那张脸,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他这样多像一条自愿戴了止咬笼的狗,连叫都不敢放开喉咙叫嚷一声,除了压抑着心底沸腾翻滚的怒火以外,再也没有其他办法。

天快黑透的时候,他才看到贺过岭在甄甄的送别下独自上车离开,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立刻跟上去,直接撞飞那辆车。

可甄甄——

他太久没有看到这么生动的,会真正笑、真正动的甄甄了,再不是噩梦里随时会离开的破碎的幻影,只要再往前走几步,一伸手,就能触碰得到。

他舍不得,像守护着珍宝的巨龙,吝啬地窝在金子堆上打盹,怎么都不愿挪动半分。

哪怕因为天冷,他出来没多久就又立刻进屋,只留下一个残影,贺越邱也宝贝地趴在车窗上一直看着,原本被愤怒和嫉妒充斥的心脏此刻也都全化作了一股甜蜜。

如果放在以前谁告诉他,以后你只是这么远远地看上一眼心爱的人就会很满足,贺越邱一定会嗤之以鼻。

但现在,贺越邱深信不疑。

就这么一眼,他就能看出来好多不同,甄甄的头发又长了一点,以前只到肩膀,现在能扎起来一个短短的马尾了;腰细了,一直都没好好吃饭;眼睛看起来最近没有哭过,这真好,他笑着特别好看……

贺越邱按住自己那颗因为甄甄出现而剧烈鼓动的、因为甄甄离开而又叫嚣不甘的心脏,体会着那甘甜中带着深深酸涩后调的滋味,心中思绪万千。

他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没有甄甄也能正常生活了,只有在这一刻,在知道自己离甄甄是如此之近的时候,他才能真正地感觉到这具身体重新活了过来,而之前硬撑着的日日夜夜,不过只是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罢了。

贺越邱尝到甜头了。

他守着这座小院,期盼着甄甄也许还会再出来。

夜幕降临后灯带亮起,柔和的暖光透过门窗投在铺着一层薄雪的地面,就好像甄甄那双浅色的、总是映着温柔水光的眼眸。

北京的冬夜这么冷,北风裹挟着雪粒噼噼啪啪地打在挡风玻璃上,没多久就在雨刮器上积下一层雪被,但贺越邱却只觉得心脏热烘烘的,比一个人待在全屋地暖的家里还热。

中途,甄甄提着一袋垃圾,又出来过一次,贺越邱的目光紧紧追着他,恨不得刻进自己脑海里。

直到半夜,那座小院的所有光亮“啪”地一声全部灭掉,想着念着的那个人不会再出来了,贺越邱才极度不舍地离开。

他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才到家,一推开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一起袭来,在一瞬间就淹没了那具高大的身体。

后面几天,贺越邱每天都会偷偷开车到城郊小院去看甄甄。他怕被认出来,做贼似的戴着口罩,每次都换不同的车和车牌,找不同的位置停车,装作路过暂停的车辆,和小院保持着二十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甄甄很少会出门,除了扔垃圾取快递,就是隔几天去买一次菜,时间也很不固定。贺越邱一守就是一天,有时候运气好,能多看上几眼,有时候运气不好,一整天那扇院门都不会打开。

天气好的时候,甄甄会出来扫雪。他怕冷,穿得严严实实的,围着长长的围巾,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小狗眼睛,看着特别显小。

干了没一会儿耳朵和脸颊就冻得通红,围巾下的鼻子也冒着热气,等扫完后,就用那些雪堆了好几个雪人雪猫雪狗。

甄甄转身回屋后,贺越邱就特稀奇地拿出手机,拍了好多张那些雪人,挑出最可爱的一张当做屏保。

离开前他找了附近的环卫工人,加钱让他们扫雪时帮忙把甄甄院子附近的雪扫得勤快点。

甄甄没察觉出什么不对,他只是每次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那截小路要好走一些了,不用再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也不会因为雪堆太多化水后结成冰溜子,一踩上去就打滑。

时间一晃而过,除夕快到了。

第66章 第 66 章 除夕

这还是甄甄来北京后第一次一个人过年, 他这段时间忙于照顾捡来的流浪猫狗和拍视频剪视频,已经很少有时间再想起贺越邱,今天早上起床摸手机看时间才恍然发觉已经是除夕了, 坐在床上怔愣了好久。

一晃他在北京待了快五年了。

而过去四年加在一块流的眼泪都没有这最近这半年多, 他遇到了太多事, 尝试过做模特, 认识了很多新朋友, 也放弃了一段四年的感情,离开了一个会消耗自己的人……

想起不久前发生的那些事,到现在甄甄都还觉得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他偶尔还是会哭泣着从梦魇里醒来, 一摸脸上和枕头, 到处都是泪水。

但清醒之后, 甄甄知道, 他已经摆脱了那些困扰自己的人和事,他现在有新的生活方式,新的工作, 一切都在向新的方向发展。

被窝里几个小拱包随着他的动作都跟着动了动,没一会儿就从里面接连钻出几只花色各异的大猫小猫, 纷纷抖动着皮毛和耳朵,发出那种抖动时治愈的声音。

前爪往前伸直,后腿高高翘起, 下一秒又朝前抻直, 狠狠地伸了个懒腰后,全都凑到甄甄身边拿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他,把气味留在他身上。

甄甄被一圈毛绒绒蹭得回过神,挨个都撸了一把, 才掀开被子,把窗帘拉开,双手握拳也伸了个懒腰。

下了一晚的雪这时候停了,城郊没那么多高楼大厦,往外是比较开阔的视野,连带着院里到处都是银装素裹,堆得蓬松的新雪反射着阳光,散发出略有些刺眼的散光。

甄甄挺开心地感叹道:“天气真好。”

他心情也好,刚刚想到贺越邱时情绪也没有太大波动,顶多想到以前都是和对方一起过年,温馨又热闹,而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确实有点儿冷冷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