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妈妈的描述中, 秦知宜囫囵地窥见了一番她夫君从幼年到成年的日常。
听起来,甚是无趣。
在此之前,秦知宜见过最无趣的同龄人, 是好友姜姒的长兄。
那也是个古板认真的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姜家哥哥都还有打发时间的爱好,养鹰养犬,斗鸡。秦知宜凑热闹还去瞧过, 全是京城有名有姓的贵公子。
从没见过谢晏在那样的场合下露面。
听方妈妈所说, 谢晏骑马射猎, 也是与三两好友去野外,而不是马场。
秦知宜不常与人结交,是因为不爱出门。
谢晏不常与人结交,看来是纯粹的孤僻, 喜欢清静。
听说了些他日常做的事,给秦知宜送礼也提供不了什么思路。
就方妈妈所说的这些, 都是京中公子姑娘们常做的事, 他又是侯府世子, 所用的器具、乐器等,定都是一等t?一金贵的宝物。
若送这些, 秦知宜拿出来的东西恐怕越不过他惯常用的。
所以她打算另辟蹊径。
她同方妈妈随口说了句, 说要送点贴心的东西, 方妈妈面含笑意, 心想,少夫人莫不是要给世子亲手做东西?
做东西好啊, 最好是绣个平安香囊,让世子日日都戴着。
世子什么都不缺,就缺些自己夫人亲手做的。
看来方妈妈是还不清楚, 秦知宜这人最懒了,她娇生惯养,在家都没怎么做过女红。
秦母说过了,官家小姐学什么女红。
秦家的姑娘,需呵护,需娇养。
有什么事,什么人犯得上她女儿去费手费眼地伺候?
所以,秦家女儿学诗书礼法、学持家算账、学插花琴技,就是不学女红。
别说香囊了,让秦知宜打个平安结的络子,她都能做成一团麻花。
方妈妈满心欣慰地带着期盼,揣着手热乎乎地走了。
无比期待世子有朝一日能用上少夫人亲手做的东西,让外人也看看,威靖侯府世子夫妇伉俪情深,不像别人无端揣测的那样疏离。
现在外头都还在传谣,秦知宜铺张浪费,又撒泼闹事,非要买五百金一顶的头冠,令谢晏不满。
简直荒谬!
也就是今年年终是个寒冬,京中没什么花会诗会,各府关起门来不怎么走动,所以消息滞塞了。
待来年开春,赏梅、赏桃之类的花会酒会一多,还有花朝节踏青、春猎等,待少夫人和世子一同出门走动,误会自然迎刃而解。
方妈妈心中所想,秦知宜无从得知。
她既不知道外面传言她和谢晏的亲事勉勉强强,也不知道她名声不好,被传成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俗人。
若把这事摊开来说,问她想法,她还要以为外面都羡慕她得夫君爱重呢。
方妈妈走后,她先把想好的安排下去,让小柳氏筹备。
该买的速速去买,需要手工做的,也尽快找师傅。
送给谢晏的东西,只定了个方向还没想好,不着急,后面再慢慢琢磨。
忙了一通,正巧到了申初一刻。
昨天休息得好,也没被折腾,秦知宜走路已全利索了,外面雪又化了,看着天清澄明。
多日蜗居室内,该出去走走了。
侯夫人待她这么好,却一连好几日都没去请安陪伴,秦知宜都有些内疚。
打定主意出门,还不忘准备点东西带过去孝敬她的好婆婆。
这个时间过去,再不久该吃晚膳了。
听闻侯夫人下午吃得少,秦知宜打算指挥小茶房做一道可口的点心带上。
她别的事情不擅长,对吃食的研究和挑剔,无人能及。
小茶房没有厨房方便,只有炉火和一些简单器具,不过做点心够用。
秦知宜也没打算弄太复杂的东西。
她带着人去茶房时,茶房当差的两名婢女正在挑干花,还带着方妈妈的孙女小莲米儿一起。
秦知宜很喜欢这个脸圆圆的小姑娘,摸了一下她脑袋上的小丫髻。
“待会儿我要做好吃的,让莲米儿来评判做的是否可口,怎么样?”
莲米儿兴奋得小脸笑成两瓣苹果一样圆,重重点头。
婢女们听闻少夫人要做点心,忙收拾了手上活计,把茶房有的都呈给她看。
秦知宜早有打算,她要用牛乳或羊乳来做,这两样东西茶房肯定是有的。
因此只需看剩下的有什么,能不能做成她想要的甜点。
起初秦知宜还担心,因为谢晏不重口腹之欲,怕他的茶房里没备什么东西。
看过婢女摆出来的瓶瓶罐罐,倒还齐全。
秦知宜吩咐早晴取了些马蹄粉、琼脂、渍梅、糖霜等。
说是给婆母做点心,实际上秦知宜只是出一张嘴,剩下的,都是指挥早晴晚桃,和茶房的婢女来忙碌。
用马蹄粉和琼脂熬牛乳、用渍青梅做酸梅酱。
秦知宜想的点心不算复杂,做出来好看,好吃即可。
前日红梅傲雪,明艳雅致,令秦知宜印象深刻。
所以她命人把煮好的牛乳糕用模具拓成梅花状凝固,再剜出花蕊,注入红色酸梅酱。
谁也没见过这样的点心,都掩不住视线的惊艳。
其实做法不麻烦,难的是巧思。
牛乳一般是做成乳酪类膏状物,像秦知宜这样弄,成了奶豆腐状,不多见。
甜点做好后,宛如一朵朵细腻丝滑的梅花,用金勺剜开送口,在舌尖化开。
有酸点缀着甜,丝毫不觉腻口。
小莲米儿尝过后,连声称赞美味。
秦知宜却放下勺子,眉头微蹙,觉得差点什么。
一屋子人都望着少夫人,屏息等着她的吩咐。在其它人看来无可挑剔的美味,在少夫人眼里却美中不足。
这更让人忍不住暗叹,她们少夫人真是见多识广,别具慧眼。
秦知宜不语,思忖片刻后,眼睛一亮。
“早晴,把马蹄粉取来,用最细的细筛往梅花奶糕上洒。”
听闻她的吩咐,四名婢女和小莲米儿也都茅塞顿开。
洒马蹄粉,真是妙啊!
通过细筛筛过的马蹄粉细腻如霜,洒在甜点上,如落雪一般,顿添几分风雅。
现在这红梅甜点,可谓是形神具备了。
红梅糕撒上粉霜后,秦知宜总算满意了,吩咐早晴正式摆盘,装进食盒好生拎着。
因为瓷盘上洒了粉,稍一歪斜,糕点挪动了就不好看了,只交给心细的早晴。
秦知宜四体不勤,但对事物要求尽善尽美,也幸好命好,托生在秦家,又嫁进侯府。
不吃苦,只享福,尽管奢侈。
她对自己今儿创新做的甜点很满意,一路步伐轻盈,面带微笑。
凡走过之处,令低头行礼的仆人忍不住久久遥望,目不转睛。
这些小丫鬟小婢女,看少夫人的眼神都像看九天仙女一样,满是仰慕。
特别是秦知宜进门后没几次出门,外面当值的没什么机会看见她,就更稀奇了。
见秦知宜身边婢女拎着食盒,想必是拿去孝敬侯夫人的吃食,琼华堂外扫撒的小丫鬟们议论起来。
“不知少夫人给夫人做了什么吃食,是炖的补汤吗?”
“我猜是甜品羹或糕类,这时候正适合配茶吃。”
“可是大夫人素来不喜甜食,少夫人要是备了甜点,恐怕要白费心思了。”
“哪儿能啊,夫人最心善,疼惜儿媳,就算不喜吃,也会赏脸的。”
众人猜得不错,秦知宜这回孝敬婆母,的确没猜准人的心思。
不过,东西送到侯夫人面前,哪怕不看是什么,她有这份心,就很能笼络人了。
尤其听说这不是从外边买的,是秦知宜自己琢磨出来的甜点,侯夫人程云柯好奇的神色较她平时持重的气派,仿佛都年轻了几岁。
“知宜做了什么,快呈上来给我看看。”
侯夫人育有两子一女,都是安静内敛不通庶务的孩子,像天上的仙童,不食人间烟火的。
唯一的女儿谢盈又还小,不到贴心母亲衣食住行的时候。
侯夫人头一次被小辈孝敬吃食,竟是透过儿媳。
这事情很常见,可对她来说,却无比暖心和新奇。
方才外边有名年长些的婢女说的不错,对侯夫人来说,合不合胃口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心意。
食盒打开,早晴将瓷盘安安稳稳地放到侯夫人面前的炕桌上,退步后介绍:“夫人,这点心名叫‘落雪红梅’,您尝尝看。”
侯夫人一看,盘中奶白的梅花型奶糕中嵌着红色梅酱,上面还有“落雪”,立即夸赞道:“果真有新意,还未见过这样的。”
京中不少茶点阁楼都有卖相雅致的糕点,如荷花酥、茶果子等。
不过那些点心,看着美丽,吃起来却还不如一道普普通通的山药糕味美。
侯夫人见这“落雪红梅”型好看,名字也雅,很给面子,当即命婢女用小碟子盛一个给她吃。
即便侯夫人不喜甜,可儿媳费心送来的,即使再难吃,也要赏脸尝一口。
甚至于,侯夫人还提前在心里垫了垫,做好了心理准备。
若太甜或者吃不惯,也不能表露出来,还是要维持住她大夫人的仪态。
侯夫人面含微笑吃了一口,微笑僵在脸上。
秦知宜好奇问:“母亲?”
侯夫人笑开,因为出乎意料,所以坦白说道:“这竟然是牛乳做的?比我想象的美味很多。”
秦知宜送来的这道甜品,口感顺滑,甜味不腻也不显,另外还有酸梅酱点缀,更是能解除牛乳的腥味和腻味。
洒t?在面上的马蹄粉,也为食客带来一股清新香甜的味道。
侯夫人吃不来甜腻,但今日这点心做得恰到好处,令她很意外。
因此婢女盛在小碟子中的甜点,她一连剜了三勺入口品尝,连连点头。
果真不愧是她的儿媳。
侯夫人放下瓷勺,和颜悦色道:“听盈儿说,前几日你选了一匹布给她做衣裳,她很喜欢。还在栖迟居留了饭,她夸赞菜式好吃,我还好奇。今日总算见识到知宜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