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留在院里没陪同出去的玉尧等人,发现了世子似乎是心情低沉。
那脸色阴郁得似乎落榜举子一般,像是满腔希望和抱负落空,心神被磋磨得七零八落,所以对一切事物都毫不在意了。
再看少夫人,也无精打采的。
但很明显,少夫人是在外一天,累着了。
所以玉尧也只当世子是累了。
因为谢晏他通常是喜是怒都不放在脸上,心事深藏,是不好估量的人。
少夫人临去睡之前,还抢了世子手里的水喝,举措如此亲密,看起来不像是两人有什么事。
玉尧安心了,也没同其他人问询。
秦知宜去了内室躺下,眼皮都睁不开,问谢晏话时,眼睛都是闭上的。
方才在外面,她问谢晏要不要休息,谢晏说要用晚饭,等晚上再正常入睡,她便喝了自己的水,不够,不想等了,就又抢了一口他的。
此时躺下,一个人在床上觉得空荡荡,秦知宜便忍不出扬声喊:“夫君,真不来睡吗?”
她没了力气,哪怕放开声音,话音仍是软软的,毫无中气。
谢晏在外面,听到她这样的话,和再三询问透出的依赖,心软了一瞬。
可他还是拒绝了她。
他需要静一静,平复一下不受控的心情。
这样冷脸摆脸色是不对的,如果能在秦知宜还未发觉之前自行调整好,跨过这条深深的裂隙,那自然好。
可以真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让她睡吧,趁她睡着,他自行想一想,理清乱糟糟的心事。
谢晏让人传话给秦知宜,让她自己睡。
这人,连自己回应她的话都懒得,就几步路,还让人传话。
秦知宜不满地砸了一下他的枕头,然后抱着他的枕头转瞬入睡。
就连置气也撑不过一息时间。
她是香甜入睡了,一身困乏的身体彻底放松,但是两室之隔外的谢晏,连灯也没让人点,坐在榻上像座木雕,一动不动。
两人像是活在两个色彩的世界里。
内室弥漫单支烛台透出的暖黄光线,馨软的熟睡呼吸一派安详。
中室冷寂无声,冻结成冰。
直到简单的晚膳摆上了桌,不得已燃了灯,才好了起来。
谢晏慢条斯理动着筷子,全当维持正常日常生活在用饭。
其实他没胃口,但总得吃一些,免得习性不好,伤身。
他一人独处时,就连用膳也没什么声响。
夹菜,筷子不会碰到碗盘,送到嘴里也平稳斯文。
这样安静清寂的状况下,在一旁伺候的人都默默心惊,也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对比如此明显。
没有秦知宜在的时候,气氛霎时就变得凝重,教人心里发虚。
从前少夫人没进门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么肃穆过。
琼林今日没跟着出去。一般没什么事的情况下,谢晏身边不带随从。
他不喜前呼后拥,也不喜呼朋引伴。
琼林方才在外面办事,这会儿刚过来,候在门外。
他听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心生好奇。
虽说少夫人在睡觉,怕打扰到她是要轻手轻脚,可不至于安静成这样。
让人猜不透,是世子为夫人好,做得过度了。还是世子有心事。
屋里屋外伺候的人都在暗中揣度。
谢晏没吃多少,停了筷,吩咐人撤下去。
暗自排解了一刻钟,不知怎么的,非但没想通好起来,反而心里更淤积。
谢晏转眸,侧头看向内室。
此刻,秦知宜睡得正香。
她一向迟钝,不多心,所以没发现他有心事,很正常。
可是,真的正常吗?
若她心里有他,又怎么会从梅山回来,漫长车程,不怎么看他几眼。
即使看过,也没有发现他没有笑容。
但凡她在意他,会看出他情绪不对。
会问一句,问清楚他有心结。
后续如何暂且不提,起码在此之前,她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发现他的不对。
但秦知宜,没有。
她那般开心快活,沉浸在与他人相处的喜悦中,无暇顾及其它。
更无暇顾及他这个不怎么重要的夫君。
谢晏不禁有些悲观,想法越来越狭窄。
若车里的人是萧卿之,她会不会多看几眼,会不会注意到对方的心情起伏。
想起站在坡下远望的那一眼,看到她与萧卿之对视时的专注与用情,谢晏自嘲地想,如果换作是他,秦知宜大概是能发现的。
就像她自己说的,她只是没心眼,又不是傻。
她没发现谢晏的不对,不是因为毫无眼色,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在意他。
他是喜也好,悲也罢,只要不影响到她,都与她无关。
谢晏有些喘不过来气。
为了平复心情,他站起身,往屋外走。
看见琼林候在门外,谢晏问:“院子内务有什么事没处理完的?”
谢晏觉得自己需要找些事来做,转移心情与思想,不要再想这些徒增烦恼的事。
自从上一次听她说萧卿之,他就已经预设过,两人成婚只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她怎么想不重要,二人维持相敬如宾即可。
为何到了今天,仍会为这些改变不了的事烦扰。
他干预不了也改变不了的事,无需多想,只需做好该做的即可。
她是他的妻子,这一辈子都是他的人。
即使心里装的是别人,也改变不了她是威靖侯世子夫人的事实。
琼林答:“有的,世子爷,前日老庄送上来的腊月间账本,您还没过目。”
“去书房看。”谢晏迈步便走,去书房挑灯看账本,不可再想这些没什么用的情情爱爱。
谢晏勤勉认真,并不是那等除了官场的事,其余一应不沾身,只知吃喝享乐的懒散人。
虽然栖迟居有可靠的管事,但每个月的账本,以及院子的大事,他都会过问,让心里有个谱。
离开正屋,到了书房后,或许是换了个场景,谢晏方才那雪埋冰封的心缓和了少许。
他在书房的短罗汉榻落座,让琼林把几本账簿摆在榻案上,燃了灯架送到近处。
自从世子院单分后,谢晏看了两年多的账本,其实每个月都差不离。
偶尔遇到有大节的月份,尤其年末,年节时,月账会有起伏。
没看账本之前,他估摸着,去年腊月,栖迟居的开销总账是一百二十两银。
若是平时的月份,出入大概在五十到八十两银。
这些账目,包括栖迟居上上下下的月银、嚼用、冰例、炭例、制衣等等。
不过,账目归账目,事事都要记载妥帖。
实际上谢晏只用负担份例外的开销,所以账本上大部分银钱,都是归在侯府总账的。
在打开这月账本之前,谢晏简单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今年的腊月与往年都不同。
月初,他与秦知宜成婚,随后,栖迟居多了女主人,以及秦知宜带来的用人。
人多了,账目开支自然就多了。
随后,为了秦知宜,特地在大厨房那边开了特例,又给她做了春季的新装。
这些是多出来的支出。
还有,秦知宜怕冷,火炕时时烧着,炭例增加不少,恐怕要多一倍。
略理了理这些变化,谢晏推测,今年腊月的总账,应当在二百五十两左右,至多再添上三十两的出入。
随后,他打开账本,视线径直看向最终的总和。
柒佰t?陆拾伍两白银。
谢晏:“……”
不敢置信,他又看了一遍。
柒佰陆拾伍两白银。
老庄的字迹是工整正楷,人也谨慎,不会有写错的问题。
栖迟居单独院落的月账,从一百多两,翻了六番之多,成了七百六十两银。
怎么会如此之多?
这些钱都花在了哪些事上。
谢晏带着不可置信的疑问,凝神去看细则。
账簿是分了好几项的,单独作算,清晰明了。
只是制下一季的衣裳,就有三百七十五两。
其中,其他人的衣裳,包括谢晏自己的,共八十三两,余下二百九十二两银,都是少夫人秦知宜的。
这就接近总开销的一半。
余下的大头,是厨房一日三餐所用食材的花销,一个月总计二百六十两银。
在秦知宜没进门之前,栖迟居一个月的吃喝不超过五十两。
并且算时间,其实这一个月里,秦知宜在院子里用饭的次数,也不满整一个月。
按一个月三餐九十余次摆膳来算,她用膳的次数顶多在五十次。
不到五十次,却让吃喝的花销涨了五番。
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奇女子?
谢晏换了账本,查看大厨房那边给的,每日所用食材的细则。
他记得从前一页账本能记载两日六餐的情况,但是这个月,一页纸只写得下一天。
谢晏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一项突兀的记载跳进他的眼里。
“腊月十三日,用鸡六只。”
这天是什么日子,是祭拜谢家祖先,还是豢养黄鼠狼,怎么用掉了六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