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短短的几息时间, 恍若亘古一般漫长。
谢晏心想,如果秦知宜说些不中听的,他就要用强制的手段了。不管她情愿与否, 今日都不许她的快乐与旁人相关。
他自始至终都盯着她,不错过她任意细微的神情,见秦知宜呆愣过后,笑意渐深, 嗔怪说:“当然好啊!夫君怎么不早说。”
如果更早知道, 她就能更早获得这一份快乐。
最近这段时日, 秦知宜从未听闻谢晏说过,要给她准备元宵的花灯。
她以为他这样的人只在意正务,不喜掺和无意义的旁门歪道之流。
在毫无准备下,乍的听闻有此事, 真是让人喜出望外。
谢晏解释:“这翠风亭在前头,你想来看看热闹, 自然是随你喜欢。”
恰在此时, 传来萧蔷月的高声呼唤:“知宜, 怎么还不来?”
秦知宜扭过头去,见一群人都在远处等她, 看向这边, 陷入为难。
她想立即去看谢晏为她准备的花灯, 已经迫不及待了, 可与好友约定一起饮酒猜谜,若失约, 也不好。
上回在梅林,她们都说,怀念她天马行空猜谜逗得人捧腹的时候。
秦知宜知道, 都喜欢跟她玩这个,就连她的婢女也时常被逗乐不能自已。
秦知宜难得陷入纠结。
哪一边都想顾及,可是偏偏只能二选其一。
正当她为难时,谢晏沉静的话音传来:“去吧,既约好了,待结束了我们再去看灯笼也不迟。”
这里不单有他不想见的人,更是她的一群闺中密友,是会保护她,为她撑腰为她说话的真心好友。
即使想带她走,可谢晏没有理由阻止她维系难得的友情。
秦知宜满心感动他的体贴,回头望去,见谢晏对她淡淡一笑,不知内心有多熨帖满足。
她也更倾向于先去陪伴好友,反正今夜不急回府,后面时间还长。
待从翠风亭离开,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独处。
和谢晏是日日都会在一起的夫妻,和好友同聚却不容易,尤其往后都出嫁了,可能随夫任天各一方。
若都留在京中t?,又需操持府中庶务,相夫教子,聚少离多。
秦知宜嘴甜道:“夫君,你真好。”
随后,与他携手跟上前去。
谢晏感受到她欣喜的心情,出乎意料的,自己的心情也在好转。
原来,让她开心,他也会有所收获。
感情中的事,甚是奇妙。
秦知宜挽着他,絮絮叨叨:“也不知道往后蔷月和阿姒会嫁去哪里,还能不能每一年的今天,都在这翠风亭中,把酒言欢。”
听她说惦记的是友人,不是旁的,谢晏心情更通畅了。
也庆幸自己没有阻挠干预。
他开解她:“无妨,即使分开,只要心在一处,天涯明月共此时。”
秦知宜摇头:“不行,不止心在一处,人也要在一处。我比较贪心。”
谢晏又被她逗笑了。
既然她如此贪心,他只希望她更贪心,不仅不与好友分开,也年年岁岁,都与他如今夜般和美。
说话间,一群人步入三楼。
翠风亭的三楼,六边露台用屏风分成两块地方,专供客人铺设花灯、谜板,布置小型私人的灯会。
萧卿之每年都花大价钱定下这处,又花大价钱布置。
精致酒案、名贵酒器、盆栽、雀翎,以及成片的花灯,将这处布置得极近浮华。
谢晏跟着秦知宜来到此处,见这盛景,理解了自己的夫人为何那般向往今夜之行。
萧卿之的确是京中头一派会享乐的贵公子,会玩,也舍得。
他今日准备的这些花灯,有一个压轴的灯笼,高约一尺,葫芦状,上覆纸雕的振翅凤凰,凤凰口衔北珠,极尽华美。
一群女眷见到着灯笼,忍不住惊呼,立即围拥了上去观赏。
姜姒感慨:“萧家哥哥真是胆大,竟敢做这样的东西,可别让旁人看见。”
他这花灯,恐怕比宫里的花灯还要华丽,有些僭越了。
不过只要没有有心人添油加醋,也没什么事,又不是犯了律法。
话说得令人惊心动魄,灯笼也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萧蔷月摩拳擦掌,已经等不及了:“萧卿之,快快把你的谜板都翻出来,今天我必第一个猜中。”
秦知宜也被这灯笼给震撼了,视线紧紧盯着,沿着那纸雕凤凰的走势,细细地观赏那瑰丽的羽毛。
谢晏手中还拎着她做的花瓶灯笼,中间从未松手放下过。
此时来了这里,与这凤凰灯笼共处一室,直被比到了脚底去。
秦知宜看完花灯,一扭头,五颜六色的扎眼灯笼跃入眼中,前后反差太大,自己把自己给逗笑了。
“真丑呀。”她伸手去拍了拍花瓶灯笼,笑容不减。
虽然丑,可这是她亲手做了送给谢晏的,意义不凡。
谢晏不赞同:“哪里丑,比这些都好看。”
谢晏睁眼说瞎话的违心话遭到了一众白眼。
但在所有人都嘲笑他爱屋及乌时,萧卿之攥着袖口,面色不虞。
确实,他也想要这个。
能不能用这一群没什么意思的灯笼,换取谢晏手上这个。
正想着,忽听秦知宜拍拍手道:“好了好了,事不宜迟,你们快猜,我想知道会是谁成为大赢家。”
萧蔷月咦了一声,不解问:“你不猜吗,你不想要这个?”
秦知宜嘿嘿一笑,眉眼弯弯,挽着谢晏的手臂道:“世子给我也准备了花灯,我就不跟你们抢了。”
谢晏极力维持着,才没让唇角上翘起来。
余光却见萧卿之朝他看过来,目光沉沉如钩。
两人相视,谢晏眼神沉着安静,毫无波澜。
一山二虎时,谁冷静,谁是厉害的那个。
这情景,竟令萧卿之心里打鼓,总觉得自己输了似的。
谢晏自然不慌。
幸好他早与秦知宜说好了,让她答应今日只拿他送的花灯。
不然恐怕此时不好直言。
在秦知宜的友人面前,若把场面弄得难堪,不好。
旁边仍是几位姑娘的说笑声。
姜姒调侃秦知宜:“哟,有了你们家世子的灯,就不要别的了?那今日,我们岂不是托了世子的福,少个强力的竞争对手。”
萧蔷月轻哼一声:“是呢,每次萧卿之准备的灯谜,就属知宜猜对最多,就跟串通好了似的。”
秦知宜推着谢晏去酒案前,坐下看热闹,摆明要与猜谜的人分开了。
她拿了个琉璃盏在手中把玩,灵机一动,似真似假道:“这都被你知道了,刚好我今天不猜了,就算提前串通也不影响。”
谢晏握着灯笼木柄的手骤然一紧,心跳错了一拍,久久都没能恢复这紧滞一瞬带来的错乱。
结果秦知宜借着给他递酒盏和酒壶靠过来的空隙,嘻嘻一笑,小声同他耳语。
“骗她们的。”
秦知宜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同谢晏解释,似乎是下意识的直觉。
谢晏侧目朝她看过来,那眸底的深色如涌动的波澜,不知盛着什么复杂的情思。
秦知宜看呆了呆,心想,她果然是说错话了。
还好本能反应帮了她一把。
谢晏被提醒,知道了她说的话是假的,可其他人却都信了。
因为萧卿之对秦知宜格外纵容,他又没什么高风亮节的品性,不像谢晏这样受人敬仰。
透题串通之类的事,像是他会做的。
萧蔷月指指点点:“好哇,你们你们,难怪我总是猜不对。哼,今天我就不客气了,我保准拿下这凤凰灯笼。”
姜姒抬手去翻那悬挂的灯谜木板,当仁不让:“是我才对。”
这变故令萧卿之也没想到,他扫了谢晏一眼,默认了秦知宜胡说的鬼话。
“没有我透题,也不知道你们要猜多久。”
殊不知,谢晏瞥他一眼,那眼皮半掀,看低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丢丑的戏子。
萧卿之:“?”
他靠在围栏上慵懒的身形顿时一僵,眉眼生疑,但仍是强行镇定下来了。
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这小小的摩擦旁人并不知。
秦知宜在专心品酒,也没发现。
姜姒念出题板上写的,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岭上花开。”
其余看戏的公子们奇道:“去年一道题二十个字,今年这题王也只有四个字,是萧兄发善心了?”
“岭上花开?”萧蔷月蹙着眉想,“是‘苓’吗?”
萧卿之摇头:“再猜。”
几人沿着这题猜来猜去,始终不得萧卿之肯定。
秦知宜咬了口糕点,又噙一口果酒,问谢晏:“夫君能不能猜出来?”
看到题后,谢晏心里也有一个答案,不过已经被人说了出来,并遭到了萧卿之的否定。
所以他如实对秦知宜坦白:“我猜错了。”
秦知宜笑道:“夫君这样聪明,竟也有猜不对灯谜的时候。”
她这话,既让人高兴,又让人不高兴。
谢晏抿唇不言,也啜了口酒酿。
因为是萧卿之出的题,他不想再猜。
他不在意自己是否能猜对,没有那个好胜心,单纯是不想与此人扯上任何的牵连。
秦知宜悄悄对他说:“我猜,是‘山香’,一味草药。”
因为这群人都聪明,所以萧卿之出的题并不会限定答案,谜面究竟是什么,是字谜、词谜,还是猜人、猜物,通通靠猜谜人发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