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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20505 字 29天前

第111章 市隐寒舍绝字房

一行人由南门进入开京城。刚入夏夜,城中正是灯火璀璨、车马喧嚣时。那市隐寒舍却开在京城东南外围的僻静地儿,不孤不躁,仿佛在融入京城繁华的同时,又刻意与息壤闹市保持着几分距离。

迟愿送狄雪倾进到市隐寒舍的前厅客堂。只见堂中淡淡映着几盏白烛纸灯,柜台之上氤氲熏着一炉清凉的竹香。掌柜不在柜中,唯在桌面上放了一座小巧铜钟。迟愿走近前去,拾起台上小锤轻轻敲响铜钟。须臾,一个身着粗蓝布衣的中年男子从客堂旁侧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那男子不似其他小店掌柜那般殷勤,只向堂上客人拱了拱手,平静问道:“市隐寒舍,两位稀客和三位女侠打尖还是住店?”

狄雪倾道:“住店。”

掌柜仔细看了看狄雪倾,又平静道:“寒舍房间分为天地人绝四字,女侠想住哪里?”

狄雪倾道:“各是如何价格?”

掌柜道:“吃喝另算,天字号每晚一千六百文,地字号四百文。人字号么,最便宜,百文铜钱即可安睡一夜。”

“天尊地贵,倒是人最无足轻重。”迟愿从掌柜的话中品出些别的意味,转而问道,“这么说,天字号就是贵店最好的房间了?”

“非也。”掌柜微微摇头,道,“寒舍最好的房间乃是独一无二的绝字号。宽敞舒适、清幽雅致……”

“不劳掌柜介绍,我们三个人,选两间地字房即可,宿费先按十日算。”狄雪倾说着,示意单春付账。

“地字房两间,十日。”掌柜在心中算了价钱,道,“承惠,八两银子。”

“且慢。”迟愿抬手拦住单春,与掌柜道,“还是要那间最好的绝字号,我来会账。”

“这位……”掌柜愣了一下,平淡的脸上终于有些了表情,试探问道,“绝字房虽有三间居室,方便几位女侠同宿,但却要二两半银子才得租住一晚。若仍按十日起算,便是二十五两雪花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您当真……”

“二十五两?”楚缨琪倒吸口冷气,拽着迟愿的衣襟将她拉到一旁,低声言道,“咱们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才拿十八两银的俸禄,你这给别人一出手就是二十五两……也太阔气了吧。”

“无妨。”迟愿认真道,“我平日的吃穿用度都是家中帮衬,俸禄很少有处消用。二十五两银钱,我出得起。”

况且……

迟愿回眸看了一眼狄雪倾。

那并不是别人。

“谁说你出不起了?我说你出不起了么?”楚缨琪见迟愿不拾重点,眉目倒竖,低声嗔道,“你想尽地主之谊我懂,但人家狄雪倾自己都只说住地字号,你干嘛非要白做冤大头呢。再不然,你就补点银钱意思意思,给她单独开一间天字号。至于那两个女弟子,还是让她们在地字号里挤挤就好了。”

“那样不妥。”迟愿收回视线,目光深切道,“她曾舍生忘死的救过我,我也该用一切最好的享用来回报她。”

“她?没有武功,救你?天箓太武榜九?”楚缨琪不可置信的咋了咋舌,但又不得不信。毕竟从南城门过来的短短时间,她已经感觉到迟愿对这位霁月阁主与旁人完全不同。两人之间若非结下什么深情厚谊,迟愿绝不会对他人这般殷勤。

“行,那也随你喜欢吧,反正不是花我的钱。”楚缨琪松开迟愿,幽幽望着迟愿走向柜台前。

“只是暂时容身之所,不必周章破费了。”狄雪倾向归来的迟愿浅然一笑,道,“而且,我已在凉州当家做主,不缺钱了。”

“与银钱无关,你只管住下就是。”迟愿目色坚定柔和,从荷包里拿出三张十两银票,嘱咐掌柜道,“余下银子全做她在寒舍中的食饮杂用。”

掌柜接下银票,引着单春先去房中安顿。郁笛则陪狄雪倾将迟愿和楚缨琪送到市隐寒舍院外。上马前,迟愿少不得又殷殷叮嘱狄雪倾,既要安心休息,也不要松了警惕,一切以安全为重。倘若有事,无论何时都可以直接去南和门内的御野司,或是西治门附近的安野伯府叫人寻她。狄雪倾笑意嫣然,一一应下,直到迟愿和楚缨琪上马转出这片街坊,才返身回了绝字客房。

街市行人犹众,两人信马由缰并驾慢行。虽然已经看不见市隐寒舍,楚缨琪却还时不时的回首张望。

“挺好的。”终于,楚缨琪忍不住跟迟愿搭话。

迟愿淡淡询道:“什么。”

“你终于开始交朋友了。”楚缨琪慨叹道,“认识这么多年,除了我厚着脸皮贴上来,也不见你与谁过多来往。说好听了,是你心性高雅不沾尘事。说难听了,就是仗着那位的青睐,目中无人,孤高凉薄。”

“开京城中耳目甚多,楚提司慎言。”迟愿微微巡看四周。

但楚缨琪似乎来了兴致,歪着身子凑向迟愿,压低声音道,“我一直都不太明白,那位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咱们大炎朝日后的君主。虽说太子府上已经有了一位太子妃,但那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联姻罢了。反观太子殿下对迟提司的心思,朝堂上哪个明眼人看不出来?更何况他日殿下登位大宝,那后位的废立……也不过一旨昭告的事。”

“口无遮拦,越来越放肆。这番言语被人听去,有几颗脑袋也不够你掉的。”迟愿低声警示,顺手把楚缨琪的头推了回去。

楚缨琪不服气道:“怎么了,皇上宫中佳丽三千,太子府上三妻四妾,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难不成,你是把那些风花雪月的闲书看多了,还迷信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且你看,你一直不应太子殿下,殿下也不曾强娶。这要不是怕强扭的瓜不甜,那就是可歌可泣的真爱啊!”

“真爱?”迟愿无奈道,“我看你才是茶馆里的戏折子听多了,整日里的胡思乱想。”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不喜欢太子殿下什么?还是说……”楚缨琪愉快的笑了笑,神秘道:“咱们迟提司的那颗芳心呀,早就另有所属了?”

迟愿顿了一下,沉默着把目光望进了流光溢彩的夜色里。

须臾,迟愿终于启齿,平静问道:“方才你说,那班老宦官一旦就睡下就不理人了?”

“对呀。”楚缨琪不解的看着迟愿。

“那还不快走,进不去内织造局的门,误了事拿你是问。”迟愿白了楚缨琪一眼,兀自催马向前。

“嘿你这个人!”楚缨琪嗔了一声。

开京城的夜虽然璀璨,月光却似与人渐渐疏离。而满街灯火越是通明,映在暗处的影子便越是幽暗。楚缨琪轻微勒马,深眸凝看迟愿的背影。那明暗交织的流光攀附在迟愿身上,就像她的某些妄念,从来都是那么近在咫尺,却又仿佛永远不可企及。

距离内织造局尚有些距离时,迟愿和楚缨琪停了下来。

迟愿叮嘱道:“这次要查的事许与皇家有关,内织造局名义上归内廷司管理,但内廷司里x那位当家的主子,你也清楚。”

楚缨琪道:“二皇子,宁亲王。”

“正是。”迟愿点头,她已在路上想好行事计划,便向楚缨琪安排道,“所以在排除宁亲王的可能性之前,万不可被他洞悉我们的真实来意。一会进去,我不出声,你来招呼。他们知道你在御野司的司职,即使猜测不到我们的目的,也不敢怠慢不应。”

“放心,交给我了。”楚缨琪一口应下,忽然悟道,“哎?不对呀,本提司好心陪你来办差,怎么好像反被你使唤了?”

迟愿微微一笑,道:“你我同为朝廷做事,何来使唤一说。”

“你笑了。”楚缨琪没有接话,只细细看着迟愿。

“笑?”迟愿反问楚缨琪,道,“我笑与不笑,有什么奇怪么。”

楚缨琪讶道:“何止奇怪,简直太奇怪了好吧?”

“我怎么觉得,楚提司今日才更异常。好了,咱们先做正事。”迟愿不再与楚缨琪闲谈,从锦囊中取出黑曜嘲风腰牌,向内织造局大门走去。

内织造局门前的侍卫看过两人令牌,倒是没有刁难,直接遣人前去通传,并将迟愿和楚缨琪请进了内织造局的正堂里等候。不一会,统领内织造局一干事宜的首领太监宝凌总管匆匆赶到了正堂。

宝凌一进门,楚缨琪就背着手,严肃问道:“宝总管,认得我是谁吗?”

宝凌谦恭道:“自然认得御野司的鸳鸯双缨。”

“既然知道我谁,也就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了?”楚缨琪慢慢踱步,目光犀利的打量着正堂各处。

“知道,知道。可是老奴这内织造局里整日里都是跟那些染织啊刺绣啊打交道,怎么也跟楚提司那摊子事儿搭不上边儿啊。”宝凌的视线跟着楚缨琪扫了一圈厅堂,最后却落在迟愿身上。

楚缨琪转过身来,悠悠笑道:“我又没说你这儿有反贼,你紧张什么。”

宝凌陪笑道:“既非为此,且不知二位提司大人趁夜造访,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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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晴山蓝帕织造局

迟愿悄然递给楚缨琪一个眼神。

楚缨琪依照进门前的约定,吩咐道:“去,把你们阳州云锦织造局、角州霓彩织造局,还有清州白澜织造局近两年的贡册,都给本提司拿来。

“这么多?”宝凌小声嘀咕。

“怎么,宝总管是有什么不情愿么?”楚缨琪柳目一瞪。

宝凌见楚缨琪摆脸色,不敢再说半个不字,携人去账目房将方才点到的贡册统统呈了上来。

“还……真挺多的。”楚缨琪看着眼前少说二十几本厚厚的账簿,揉了揉眉心。她在那些账簿中间随意翻了翻,漫不经心的把两三本云锦织造局的贡册递给迟愿,道:“分头看吧。”

“好。”迟愿平淡应着,接过贡册,慢慢翻看起来。

宝凌垂手在旁陪了片刻,实在摸不透两人心思,干脆问道:“两位大人想找什么,不妨与杂家说说?杂家虽不敢称对内织造局的东西样儿样儿了如指掌,却也还是每件儿每件儿都有些粗浅印象的。”

“宝总管,我劝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楚缨琪抬起眼眸瞥了宝凌一眼,又垂眸翻阅账册,道,“御野司办的案子,只有向圣上禀报的规矩,旁人可没有过问的道理。而且,宝总管身居高位应该比我还明白,这京城之内天子脚下,若想活的平平安安的呀,需得牢记一句话。不该说得,不说。不该问的呢,别问。”

“是是是,楚提司教训的是。”宝凌被说得一愣,急忙解释道,“杂家这不是看天色晚了,想着能为两位大人尽尽力气,搭一把手么。哪知一时心急,光想着帮忙,竟是僭越了,僭越了。”

楚缨琪埋目书中,道:“无妨。宝总管既是无心之言,又是出于好意,本提司当然还是领情的。”

宝凌松了口气,奉承道:“楚提司年纪轻轻,却是格局开阔,为人大度!假以时日,必将青云直上,前途不可限量!”

楚缨琪闻言,隐隐笑道:“宝总管,谬赞了。”

两人说话功夫,一行“晴山蓝满绣银杏绸帕”的字样映入迟愿眼帘。迟愿不动声色,慢慢浏览关于帕子的记载。看罢记在心中后,又默默翻到下一页继续浏览。

迟愿和楚缨琪就这么不紧不慢的翻着一本本贡册,直到两个时辰过去,宝凌已经困得坐着都要睡着了,楚缨琪才合上最后一本贡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迟提司,我好了,你看完了吗?楚缨琪把手里的贡册按在桌面上。

迟愿合卷道:“好了。”

宝凌听闻,提起精神,迎上前道:“怎么样?两位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嗯?”楚缨琪拖长声音,冷冷一哼。

宝凌恍然大悟,假意在自己嘴上打了一下,赔笑道:“忘了忘了,不该问的,不问。”

迟愿向宝凌拱手道:“深夜叨扰,耽误宝总管休息,我们这便告辞了。”

宝凌马上回礼道:“哪里话,哪里话,小迟大人客气了。小迟大人能亲来内织造局,实乃小局荣幸,当真是陋室有庆,蓬荜生辉……”

“好了,困得都睁不开眼睛了,还这么多话。”楚缨琪打断宝凌,与迟愿一起出了内织造局。

两人牵回马来,楚缨琪仍是沉着神色,有几分闷闷不乐的情绪写在脸上。

“怎么了?”迟愿微微蹙眉。

似乎就在等迟愿问她,楚缨琪立刻控诉道:“不是我说,你看宝凌太监那谄媚模样,一口一个小迟大人的叫着,好像与你家沾亲带故似的。”

迟愿想了想,道:“说起来,他确与安野伯府有几分浅缘。”

“这我知道。”楚缨琪道,“不就是当年他为令尊筹备大婚喜服,被安野伯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才谋到了内织造局的肥差么。”

迟愿挑眉道:“我家的事,你这么清楚。”

“哎呀,事先说好,我可不是有心调查迟提司啊。”楚缨琪讪讪笑道,“你看我做的就是这分差事,但凡与江湖有所涉及的官员,他们的卷宗都要通读一遍才行。我就是不想看,也得看。更何况,大名鼎鼎的安野伯,咱们御野司的老提司。我更是带着满腔瞻仰之情,双手捧卷仔细读完的。”

“浮夸。”迟愿摇头。

楚缨琪目露羡色,慨叹道:“不过,你爹爹真厉害。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改变了宝凌太监的一生。可惜京城这么大,贵人那么多,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也能遇见一个,随口说说,我就可以……”

少有的,楚缨琪话说一半,停了下来。

“楚提司有什么愿望。”迟愿淡淡看着楚缨琪。

楚缨琪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任凭温吞夜风将一切不能言说的心思和轻愁浓怨混作一团,闷闷的梗在了胸口心间。

又过须臾,风韵妩媚的流星眉下,那双多情似柳的眼眸柔然一弯。沉默着的楚缨琪忽然问道:“我若说了,迟提司会帮我实现么。”

迟愿本想说力所能及自会助她一臂之力,但又觉得楚缨琪的情绪似乎有些异样,便迟疑了片刻。

“好了,逗你的!我哪有什么愿望非要迟提司来成全。”爽朗笑意重归脸上,楚缨琪匆匆抢在欲言又止的迟愿之前,打趣道,“依我看,先有安野伯提携知遇,现有小迟大人蓬荜增辉。今夜你就是不喊我来,那宝凌太监也巴不得乖乖听你使唤。”

“你不来,他是会听我吩咐。”迟愿顿了顿,将枣红马的缰绳递在楚缨琪面前,真诚道,“但若没有你,这台戏我一个人唱不成。”

楚缨琪闻言,怔怔看了迟愿片刻。随即接过缰绳,转身道:“行,有你这句话,也不枉我陪你熬这么晚。”

楚缨琪上了马,又问迟愿道:“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迟愿点头。

“那就好。”楚缨琪微笑道,“天色晚了,回去休歇吧。咱们还有半程同路,我还可以陪你再走走。”

“今夜辛苦楚提司。x”迟愿亦翻身上马,却道:“你回家的话,从这条斜街出南和门会更近些,毋需再陪我绕远了。而且,我还要再去趟……”

“你还去哪?不会是市隐寒舍吧?”楚缨琪眉头一皱,微嗔道,“我是听白提司说狄雪倾这次来京城是要与你共同查案,但也不至于急在这一时吧?你不累我还累呢。就算我也不累,那狄雪倾不需要睡觉么?她不累么?夜这么深,你听听,连鸡狗都睡了,她狄雪倾难道还秉着夜烛在等你吗?”

待楚缨琪连珠炮的质问完,迟愿才无奈道:“我是要去御野司。”

“御……!咳咳……”楚缨琪正要再责,听到御野司三个字顿时收了声,尴尬道,“迟提司这么晚还要回御野司?你听我一句劝,查案固然重要,但更要珍惜身体。倘若累坏了,可没人替你生病。”

“知道了。”迟愿催马而行,道,“楚提司小小年纪,却和我娘亲一样啰嗦。”

“迟提司也没比我大几岁,还不是说话行事都老气横秋的。”楚缨琪笑了笑,跟了上来。

灯火与月影,此消彼长。满街流光阑珊时,蟾宫清晖便悄然清亮起来。被月色拉长的两道墨色身影投在渐入寂静的街路上,看似时时相近,却从不曾交融相接。

待到入夜更深,夜幕星斗高悬,人间万籁俱寂。安睡中的楚缨琪应是猜想不到,带着一身倦意的迟愿还是绕回了市隐寒舍外。

那绝字号房间的轩窗位置极佳,因而并不难寻。迟愿微微扬起眉睫,注视着沉静黯淡的窗棱。寒舍瓦檐飞影交错,映落在迟愿柔情怡然的容颜上,却掩不住她眸中那缕缓缓流动的明媚韵色。就连几番流连在发丝间的晚风也断不出,那阵光影倒是情思拂过心池掠起的涟漪,还是九天星月尽落眼底迸出的光彩。

再次走进市隐寒舍时,穿着粗蓝布衣的老板就半躺在柜台后的竹椅上。迟愿无需敲响铜钟惊扰住客清梦,便近前低询道:“店家,绝字号两侧可还有空房间。”

“没有了。”掌柜摇着一柄蒲葵扇站起身,向迟愿摆了摆手。

“那……”迟愿想了想,又道:“给我开一间离绝字间最近的空房。”

“也没有了。”掌柜又向迟愿摇头。

自晋州归来,迟愿还不及换下墨色染金的夏制提司官服。此刻,她不免有几分犹疑,猜测道:“是真的没有房间?还是因为是我这身衣裳?”

“您的身份倒还次要,便是强要住下,小店也没有拒客的道理。只是您看……”掌柜用蒲葵扇指了指柜台后挂着的一方木板,解释道:“今夜着实不巧,小店已经客满了。”

“满了?”迟愿看着柜台后忽然空空如也的木板,隐约记得傍晚掌柜给狄雪倾介绍天地人绝四字房间时,那上面分明钩着不少钥匙。

“满了。”掌柜重复一遍,既不留人也不送客,就那么一边摇着蒲葵扇,一边等迟愿自行离开。

“好吧。”迟愿只得作罢离去。刚至门前,转身又嘱咐掌柜道,“假如明晨,那绝字房的姑娘来向掌柜借用后厨,还望掌该柜不要提起我今夜来此之事。”

掌柜淡道:“这您放心,市隐寒舍从无闲言碎语乱嚼舌根之为。”——

作者有话说:31号,除夕了!

租租祝各位小可爱虎年大橘~虎啸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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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鲜做赤豆桂花羹

翌日,天色方明,一道清正端雅的身影提着锦盒来到了市隐寒舍。

“您……又来了。”掌柜打了个呵欠,一边打理庭院里的花苑,一边像招呼熟人一样向迟愿打了个招呼。

迟愿今日换了身墨色的轻绸凉衣,向掌柜微微颔首,问道:“绝字间的姑娘在后厨烹药了么。”

“后厨无人,清晨倒是有个姑娘来借煮茶的小炉,应该是在房间料理了吧。”掌柜指着寒舍二楼一扇开敞着的轩窗,用力嗅了嗅空气,笑道:“嚯,真够苦的,是吧?”

迟愿扬眸,轻道:“放冷之后,会更苦。”

“二楼,左转,唯一的一个房间就是。”掌柜一时不解迟愿所言,也懒得关心其中含义,给迟愿指了绝字房的方位后,又买埋头侍弄他的花草去了。

迟愿直入厅堂,上到二楼,叩响了绝字号的房门。来应门的是郁笛。门开时,过堂清风带着苦涩味道倾泻而出。迟愿只微微屏息,这辛涩的味道竟已是很熟悉了。

进门来,房间里光线很好,一座昙花锦绣的轻纱屏风先入眼帘,透出满框清丽出尘的金彩晨色。屏风后,那清丽出尘的人正斜倚在这金彩的晨色里,手中持一柄小巧团扇,慵懒搅摇着轻纱般的阳光。

见迟愿进来,狄雪倾稍稍端正身姿,柔声启齿道:“大人来得好早。”

“昨日调查有些进展,想着早些来讲与你知情。”迟愿目光轻快,打量一周,感叹道,“于客舍来说,这绝字间当真宽敞,难怪整个二楼左首便只有这一间房。”

狄雪倾嫣然道:“房间着实不错,却让大人破费了。”

“又在与我客气?”迟愿凝着狄雪倾,假意责她,却慢步走近狄雪倾烹药的案前,言道,“以往煎药只能借店家的厨灶,这次倒可以在自己房中悠然烹煮。再加上这屏风、木案、瓶花映衬,忽然间还生出几分闲情雅致。”

说着,迟愿浅浅一笑,向狄雪倾展开掌心,道:“来,让我也试试这岐黄之趣。”

狄雪倾明白迟愿有意帮她煎药,便轻将团扇细柄按纳在迟愿手中。迟愿在案前坐下,把随身带来的小盒放在案角,然后轻轻勾起右边衣袖,一边摇曳小扇,一边细细看起炉中火候。

“大人查到什么。”狄雪倾没有起身离开,而是陪在迟愿身旁,漫不经心的将视线混进晨光,洒落在迟愿的侧颜上。

迟愿目不转睛盯着文火慢煮的药汁,又分出心道:“昨夜我去内织造局看过贡册,那晴山蓝的银杏绣帕,竟然就是赐在二皇子宁亲王手里。”

“有趣。”狄雪倾勾起唇角,思量道,“当年民间盛传,圣上三问易东宫。宁亲王因此为避太子嫌,自弃军权愿掌内廷司。如今圣上赏赐宁亲王的绢帕却流到了江湖里……”

迟愿不由欣慰点头,与狄雪倾相谈从来无需多言。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说不定这次,你我擒得只是小虾,楚提司却是要摸条大鱼了。”狄雪倾说着,忽然凝眸看紧迟愿,问道,“怎么不见楚提司?我还以为她会缠着大人,一起到市隐寒舍来。”

迟愿手中团扇停刹须臾,又继续扇动道:“她太聒噪,我便没约,自己来了。”

狄雪倾微微一笑,半真半假的调侃道:“要不,大人也别时常过来了。这市隐寒舍里总有御野司的提司进进出出,着实奇怪。万一搅得店家生意冷清,怕不是要把雪倾也一并赶出去。”

“冷清?”迟愿不服气道,“他这店里可不愁住,昨夜就已经客满了。”

话一出口,迟愿戛然怔住。

此刻,炉中火候正好,烧得药汁焦灼难熬,咕嘟咕嘟的翻滚不止。

“大人昨夜来过?”狄雪倾眉目轻弯。

“啊……我……”迟愿放下团扇,硬是岔开话题道,“雪倾你看,这个药,是不是已经煮好了?”

“不错,恰到好处。”狄雪倾也不为难迟愿,只是悠然笑着,拾起团扇,缓缓为迟愿摇去几缕凉风,又颇有意味的言道,“辛苦大人了。”

“举手之劳x。”迟愿说着在案上取了药盏,盛了浅浅半碗药汁,递在狄雪倾面前,道,“放冷会苦,盛满却又烫口。这样刚好,你小心些饮用。”

狄雪倾眸中轻光微漾,接过药盏,缓缓饮尽。

迟愿又再为她添好半盏。

如此四次,今晨的火噬散很快就用完了。

狄雪倾放下药盏,凝眉不语。

“苦吧?”迟愿爱怜心起,忍不住在案下悄悄牵住狄雪倾的微凉柔荑,柔声道,“我给你带了些甜的。”

双手嵌在迟愿的掌心里,狄雪倾抬起眼眸,饶有兴致的看着迟愿把那进门时就提着的锦盒拿到面前。

那盒子用料上乘,雕花雅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器物。但此刻,迟愿的心思似乎更在盒中之物。她松了狄雪倾的手,小心打开盒盖。一缕清甜淡香倾溢而出,即使空气中苦涩未尽,这清幽香气还是弥散开来,丝丝缕缕沁入了狄雪倾的鼻息。

清香源头,是一碟五块精心摆放过的小点心。点心上下双层,下层乃是两分暗红绯色的赤豆糕,上层则是一分清透淡金的桂花冻。桂花冻上,均匀点缀着小巧的干桂花,更是诱人食欲。

“赤豆桂花羹,早起让府里厨师新鲜做的。”迟愿将乘着糕点的乌漆盘端出来,放在狄雪倾面前,轻声道,“小时候,我若生病不肯喝药,娘亲就用这个来哄我。记得你不喜欢三色糕,尝尝这个吧。”

“红豆益气补血,桂花性温散凉。”狄雪倾慢慢说着,拂袖拈起一块赤豆桂花羹在指尖,扬起眼眸,目色明媚道,“大人有心了。”

轻轻咬下半块点心,最先入口的便是那清淡宜人的桂花香气,顷刻席卷了唇齿间残留的苦涩。继而,打碎成沙的红豆与细磨成粉的糯米相约为伴,用略有粗糙的口感强行唤醒被苦药麻痹的味觉。然后,赤豆与糯米的甜味丝丝浮现,弥散口中,让人在不知觉中就忘却了苦药的滋味。

狄雪倾微微舒展眉心,迟愿霎时心湖柔波潋潋。她深深看着轻嚼慢咽着的狄雪倾。薄雾晨光里,她是那般娴静清宁,如卷似画。但不知为何,迟愿又总觉得,手中拈着赤豆桂花羹认真品尝的狄雪倾,忽然好像府中罗汉松上那乖乖捧着松果大快朵颐的小松鼠。

“……味道如何?”蓦然与狄雪倾四目相对,迟愿脑海里的小松鼠倏然间逃得不见踪影,只顾得仓促询问。

狄雪倾悦色道:“甜糯轻软,还不错。”

“喜欢的话,以后常让府上做给你吃。”迟愿向前推了推乌漆盘,语气真诚得好像在立下一份誓言。

“以后……?”狄雪倾看着迟愿,眼里掠过一丝异色。

迟愿不察,微笑道:“吃腻为止。”

狄雪倾幽幽垂下眼眸,没有言语,沉默着把另外半块赤豆桂花羹放进口中。

迟愿也不再说话,耐心等狄雪倾用完整块糕点,才继续说起正事。

“既然那晴山蓝帕是从宁王府上流出去的,昨日去内织造局查阅贡册的事,很快就会被宁亲王知晓。为免打草惊蛇,我不能直接向宁亲王盘问手帕去处。还需另辟蹊径,暗中查访才是。”迟愿先把自己的意图告知狄雪倾。

狄雪倾点头道:“大人有什么信息,不妨说来听听,雪倾或可为大人献策。”

迟愿摇头道:“无需你劳心费神,我已有所计划。”

狄雪倾闻言,微微一顿。

迟愿向前倾身,低声讲道:“五年前,宁王府来了个江湖好手,跟在宁亲王身边做贴身侍卫。当时御野司也曾暗中记载此事,但并未做紧要之事予以关注。昨夜想起来,我便去御野司的卷库中重新翻看了那个侍卫的暗查记录。”

狄雪倾专注道:“大人有何发现。”

迟愿道:“卷上记载,那侍卫化名葛石。真实身份乃是当年的霞袂飞花,葛赴。”

“霞袂飞花……”狄雪倾慢慢在记忆里思索。

葛赴其人,出身清州世家剑派,门族剑风信雅,闻达君子。但葛赴虽然剑技精湛,却是个纨绔不羁、形骸放荡的主儿。因喜着一身红衣,并于檐帽上簪一只新鲜蔷薇,故被江湖人称作霞袂飞花。

五年前,霞袂飞花当是而立年岁,也在江湖中稍稍树了些声名。但却不知为何,这人仿佛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一样。从此江湖再不见其踪影。有人说他被仇家暗中灭口,连尸首都扔在清州海湾喂了海鱼。有人说他不自量力,去寻天箓太武榜十二比剑。结果欲夺其名,却反被取了命。也有人说霞袂飞花乃是遇见了一个心爱的女子,从此浪子回头,愿为那女子弃名封剑远走天涯。总之便是江湖众说纷纭,唯独无人知晓,他竟是隐姓埋名在宁王府中做了差事。

迟愿又道:“如今,葛赴已在宁亲王麾下五年之久,深得信赖,几乎与宁亲王形影不离。我想,宁亲王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事,他应该一清二楚。”

“所以,大人想从这霞袂飞花葛赴入手?”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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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霞袂飞花祥瑞坊

迟愿正有此意。

狄雪倾思量道:“江湖之人素来桀骜,突然依附朝廷权贵,无外乎两个原因。或是贪慕名利,或是身不由己。这霞袂飞花五年来都在宁王府寂寂无名的当差,若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宁亲王手中,便是对宁亲王有所图谋。倘有把柄,我们或可助他解脱一二……”

“并无把柄。”迟愿摇摇头,解释道,“御野司的案卷上粗有记载,葛赴投奔宁亲王时,还带着一个女子。他向宁亲王投诚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个女子。”

狄雪倾扬起眉目,静静聆听。

迟愿继续言道:“葛赴向宁亲王介绍,说那女子是他的妻子。因他在江湖中结了仇家,妻子被人下了毒,需要靠一味名贵的药材才能吊着性命。那药材既稀少又昂贵,各地药铺都鲜有留储,唯独大炎的生药库每年才有些余存。而生药库与织造局一样,都归宁亲王执掌的内廷司管辖。所以我想,这就是葛赴心甘情愿供宁亲王驱使的原因。”

“想不到这葛赴浪荡名声在外,骨子里还是个痴情种。”狄雪倾随意一言,继而问道,“如此说来,大人打算如何用这葛赴?”

迟愿简短道:“离间。”

狄雪倾听闻,不由淡淡浅笑,道:“原来大人早就把雪倾算在计策之内了,昨夜造访应是来拉雪倾入局的罢。”

“不,当然不是。”迟愿神情微窘,忽然顿住。只觉得不知为何,分明在鸣剑堂东偏厅中已与狄雪倾那般亲近,但心中的思慕之情却仍是难以对她启齿言说。

迟愿缄了口,狄雪倾便重提正事,猜测道:“葛赴如此仰仗宁亲王,大人却要使离间之计,那便少不得足够的好处来拉拢。以现有的信息来看,葛赴唯一的痛处便是他那中了毒的妻子。所以稍后,大人是不是要约上雪倾一起到葛赴家中探探究竟了?”

迟愿用修长手指在赤豆桂花糕的锦盒上点了点,玩笑道:“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就辛苦冰雪聪明的狄阁主大驾屈尊,陪我走一趟吧。”

狄雪倾简单打点,随迟愿来到一处距宁王府十分相近的民居,祥瑞坊。但卷宗上只记录葛赴寄居于此,却没有详细注明他究竟住在哪间庭院。迟愿四处漫看坊间,恰好瞧见一间x大院里正有个大娘在荫凉下酿制酸梅蜜水,便敲敲院门走进了院子。

“两位姑娘是……”大娘停下动作,小心打量迟愿和狄雪倾。

迟愿施礼道:“大娘叨扰了,我姓迟,也是开京人。这是我一位远乡朋友,来京城寻亲的。”

“寻亲?”那大娘又再仔细看了看狄雪倾,渐渐露出几分悦色。

只见眼前的姑娘虽然穿着素采轻纱,却难掩娇柔矜贵。一畔肌肤清白赛雪,双眸明丽透澈似月。周身优雅气质里既含三分内敛静淡如云,又带七分羸弱惹人生怜。纵然是在闺秀云集碧玉常现的开京城,也很少见得这般风姿旖旎、绝色流转的佳人。

迟愿见大娘对狄雪倾颇有好感,认真述道:“这位姑娘家中有个长姐,早年嫁作人妇。四五年前,长姐曾随夫君进京来寻差事。后来姑娘家中不幸遭遇变故,从此与长姐断了音讯。如今,姑娘想来京城投奔亲人,却不知该从哪处寻起。只隐约记得姐夫好像是在宁王府当了差,便想着先来祥瑞坊撞撞缘分。”

狄雪倾微微讶异,忍不住看向迟愿。迟愿却是神色清正的向她眨了下眼睛。

“竟是这样。”大娘阵阵感慨,愈加觉得老天不公,怎么舍得让这么好的姑娘摊上如此颠沛多舛的命运。她拿起桌边的青灰布帕擦了擦手,殷切道,“不瞒两位姑娘,能在咱们祥瑞坊里住着的人家,多多少少都和宁王府里有些干系。快说说,你阿姐的夫家姓甚名谁,没准大娘就认得呢。”

狄雪倾轻声道:“长姐夫家姓葛。”

“姓葛。”大娘皱着眉,好像想到了什么。

迟愿适时补充道:“那位长姐还有些沉疴在身。似乎是陈年旧疾,很难医治。”

“巧了!”大娘猛一拍手,道,“这么说是有个姓葛的,带着个病老婆住在这里。”

“真的?”狄雪倾面露惊喜之色。

大娘知无不言道:“那男的叫葛石,平时出入还带着兵器,应该是在宁王府里做侍卫。而且还是个大忙人,总是早出晚归难见踪影。他家里有个瞎了眼睛的老婆,也不跟人来往,就那么一个人整日整日的坐在院子里发呆。刚来的时候,我见她孤独怕她把自己闷坏了,还想着以后常去葛家她聊天说话。哪知她性子孤僻得很,硬是把我给撵出来了。”

“她……盲了……?”狄雪倾的神情由喜转忧,声音涩涩的哽咽道,“可否劳烦大娘,现在就带我去看她。”

“带个路倒是没问题。”大娘犹豫一下,又道,“就怕姑娘见了葛家娘子会失望。”

迟愿疑道:“大娘何出此言?”

那大娘欲言又止,叹气道:“算了,先去看看再说吧。万一那葛娘子不是姑娘的长姐,就别惹姑娘徒悲伤一场了。”

三回五转,大娘将狄雪倾和迟愿引到一处僻静小院。那院子院门紧闭,只看得见一株硕大的槐树从天井中伸展出来,向着明灿阳光恣意生长。大娘停下脚步,示意迟愿上前敲门。看得出来,被葛娘子赶出门来的记忆还没散尽,和葛娘子照面仍让大娘心中打怵。

迟愿放轻脚步走近前去,从门扇的缝隙间向院中观瞧。

但见那翠色盎然的槐枝下,有一方小小石桌。石桌旁安静的坐着个衣着精致的女人。一眼望去,女人年纪颇长,隐约已有五十岁上下。她花白色的发丝虽然梳理整齐,却稀疏寥少的只能贴覆在头皮上。她的皮肤褶皱松弛,更因紧紧抿着的嘴角愈加向下低垂。尤其她苍老憔悴的脸颊上,一双眼瞳黯淡无光,深深陷进了干枯眼窝里,仿佛在沉默控诉着岁月对她的无情吞噬。

女人不察人来,正用松软布片小心擦拭着一柄华贵宝剑。那剑,剑身熠熠生辉,剑锋寒芒灼灼,完全没有陪伴主人久历风霜的模样。而女人亦是神情平淡安详,好像养护宝剑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细细寻觅起来,却又不难捕捉那平静中透出的留恋与绝望。

迟愿带着一丝疑惑,侧身让出半人空位,示意狄雪倾前来窥看,然后低声询道:“大娘,那个老妪就是葛娘子么?”

“是她。”大娘点头道,“要不我怎么说姑娘可能会失望呢。我看这姑娘不过双十年华,那葛娘子却是半截入土的年岁。怎么看也不像姑娘的阿姐,便说是姑娘的娘亲都有人信呢。”

狄雪倾从门缝中敛回视线,肩背还浅浅偎在迟愿怀中,轻声问道:“她……住进祥瑞坊时就是这般模样么?”

“那倒不是。”大娘回想道,“五年前初来时,葛娘子虽然身上带着病,但人还不瞎。看着也没有现在这么老,顶多三十多岁,与他夫君年纪相仿。这五年间,她的病情是每况愈下,不但眼睛看不见了,人也老得厉害。啧啧啧,那寿命精气儿啊,活活像被老天爷抽走了一样。”

狄雪倾闻言,陷入沉思。

大娘恍然又道:“哎?这么一说,这葛娘子没准还真是姑娘要找的人。”

“你觉得如何?”迟愿垂下眼眸,看着狄雪倾。

狄雪倾微微摇头道:“管窥所及,难以断言。再近些看看罢,也好仔细定夺。”

迟愿闻言,叩响了紧闭的院门。

“……是谁?”那女子不似其他失明后耳朵更显灵敏的人,她似乎听见了敲门声,却又不是十分确定,只茫然且警觉的向门口看过来。

狄雪倾和迟愿一齐看向大娘,示意大娘先来招呼。

大娘推脱不掉,隔着院门,硬着头皮喊道:“哎……是我,赵大娘。”

“我不是说,不用来管我么。”葛娘子微微握紧剑柄。

赵大娘急忙解释道:“这回不是来找你说话的,是外乡来了个进京寻亲小姑娘。她说……”

“我没有亲戚,你们走吧!”葛娘子冷淡打断赵大娘,下了逐客令。

赵大娘试着推了下院门,院门已经从内里插上了门栓,纹丝不动。她只好尴尬的看着狄雪倾和迟愿,摊了摊手。不过,这却难不到迟愿。只见那墨色身影从门前撤后几步来到院墙下,只轻轻提起一些内力,便似轻燕逐云般越上墙头,转身翻进了院内。

“这……这小姑娘……她怎么……!”看着恁大一个活人瞬间不见了踪影,赵大娘不禁瞠目结舌。很快,她就看见葛娘子家的院门从内里被人打开,来开门的正是那轻绸黑衣的姑娘。

赵大娘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惊声道,“乖乖,这好的姑娘,这俊的身手。就这么光天化日的闯进别人家的院子里去!也不知道犯不犯王法,好是不好。哎呦……”

赵大娘虽觉不妥,立在院外不肯进门。可偏偏又好奇心起,不看个寻亲结果便不舍得离去。

狄雪倾则是莲步轻移,迈进了葛家小院。

葛娘子此刻已知不速之客闯入家门,猛然起身,用手中宝剑指向虚无的空气,严声怒道:“什么人!退回去!”

狄雪倾目色淡然,将那警告置若罔闻,径直向葛娘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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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五陵剑侠恰风华

“没听见吗!我让你退回去!!!”葛娘子更加紧迫,一边嘶吼,一边开始挥舞长剑。但她的手好像握力极弱,仅仅甩动几下,那宝剑竟就脱手飞出,掉在了地面上。

“我的剑……我的剑!”葛娘子登时激动起来,甚至顾不得狄雪倾和迟愿,急切的俯下身在地上摸索。

狄雪倾先葛娘子一步拾起那把长剑,便看见熟铜雕花的剑格上铸着姿骨饱满的“五陵”二字。狄雪倾微微蹙眉,翻转长剑。不出所料,剑格的另一侧果然也刻铸着两枚字迹,乃为“阳舒”。

意识到长剑已经落入他人手中,葛娘子摸近狄雪倾,奋不顾身的扑上去。看架势,誓要以性命相拼夺回宝x剑。

然而葛娘子虽然已无缚鸡之力,但方才短短几个挥剑招式,便暴露她也曾是个习武之人。所以迟愿不想让狄雪倾去冒哪怕一点风险,立即箭步上前束稳了葛娘子的双手。

狄雪倾向迟愿淡淡一笑,顺势握住葛娘子手腕,倒转剑柄纳进葛娘子手中,清冷道:“是我认错人了,多有打扰,这是你的剑。”

迟愿默默凝看狄雪倾。她察觉到狄雪倾与葛娘子说话时微微调整了语气音色。那声音里不带丝毫情感,有的,更像是对陌生人的漠然与凉薄。

葛娘子听见狄雪倾声音,蓦然怔在原地!便是那无华的双眸也绽出了丝丝惧色。只见她慌乱提着长剑后退数步,似有转身逃离的惶恐,又有就此认命的决绝。然而最终,她却是颓然坐回了石凳上,再也不吭一声了。

狄雪倾没有太多反应,只向迟愿轻启唇齿道:“走罢。”

“认错了?”赵大娘跟在两人身后,反复回头看向院中的葛娘子和平静离去的狄雪倾,兀自嘀咕道,“可惜啊,真是可惜了。同样是生了病的姐姐,同样夫家姓葛,又同在宁王府当差。你说,天底下这么巧的事可不常见,怎么就没认上这门亲戚呢?”

三人慢行远去,葛娘子仍紧紧握着长剑不肯松手。就像身体里不断流失的生机,她的指尖也正在逐渐失去血色。但葛娘子丝毫不觉,只睁着一双空洞眼睛,恍恍惚惚向院庭门口望了许久许久。

谢过赵大娘,又离了葛家庭院,时辰已过正午。

迟愿扬眸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关心道:“雪倾,暑气灼热,你还好么。”

狄雪倾沐着阳光,微微摇头,道:“无妨,阳光很舒服。”

迟愿又道:“早晨只见你吃了一口赤豆桂花羹,此时腹中可否饥饿?”

狄雪倾细细看着迟愿,轻声道:“倒也还好,但有些许口渴。”

“嗯……”迟愿微微一笑,道:“依你这客客气气的习惯,还好便是饿了,些许就是很渴。”

狄雪倾目色明媚道:“大人这般玲珑心思,终于还是猜到雪倾身上来了。”

“你若今后不再与我客气,我也就没机会再猜你了。”迟愿逗了逗狄雪倾,又道:“我知道一家食肆,那里的菜点应该合你口味。不如我们先去吃些小食,尝碗鲜茶,再来详说葛娘子一事。”

狄雪倾点头应允。

迟愿口中那家食肆,名唤“鱼饮斋”。店中东西美食、南北菜色一应俱全。不仅口味丰富,而且量少精致。两人上了鱼饮斋楼三层,定下一屋雅间。迟愿让小二将菜单交由狄雪倾亲自点选,狄雪倾看罢,只要了一份小碗阳春。

迟愿又劝狄雪倾不妨再试试其他口味。狄雪倾想了想,将菜单交还迟愿,说自己平日对饮食少有挑拣,不如趁此机会也尝尝大人的口味。迟愿欣然接受,她也确有几份喜爱的菜色想与狄雪倾分享。

于是迟愿仔细考究一番,甄选了三彩丝绦游湖仙、芙蓉绝色占鳌头、锦上添花舞绣球、凝脂白玉翠玛瑙四道菜品。并且和狄雪倾一样,也点了碗阳春细面。

稍待片刻,四道菜品依次上了桌。但见那三彩丝绦游湖仙乃是一盘淡汁清蒸的鲜嫩鱼片。鱼肉细腻白皙,列如雀屏。雀屏两边伴着朱红的椒丝,鹅黄的姜丝、青绿的葱丝,勾勒出炫彩多姿的雀羽。每片鲜嫩鱼肉顶端,都点着一颗小小的红色椒丁,恰如孔雀翎羽上那最为夺目的一枚翠眼,令人尚不曾动筷,便已联想到这清蒸鱼片鲜淡清香,却又小有微辣的多重口感,不由得味蕾生津,食欲大开。

而芙蓉绝色占鳌头,则是一颗被菜心嫩叶簇拥着的浑圆肉丸。那肉丸外皮酥香金黄,香气扑鼻,应是在滚油中大火烹炸所致。后在酥香之上,又添一道文火收汁的勾芡红烧,使得整颗肉丸色泽红润,浓汁醇厚。最后再以清水烫过数瓣菜心,将肉丸安置其中,淋上红烧原汁。那盘中景色刹那犹如芙蓉花开,秀色满园。倘若扯下一块,大口咀嚼,定是唇齿受用,回味无穷。

第三道锦上添花舞绣球,乃是一碟且素且鲜的小炒。只见盘中以翠绿油菜做底,恰似满碟铺锦。青菜之上,环了一圈小巧可人的珍味香菇。那香菇颗颗圆润、伞盖弹嫩,切过十字刀后,便似一朵朵绽放的山野小花惹人怜爱。而碟心正中,被花儿们环绕着的则是淡油清炒过的饱满虾仁。红粉剔透,团团相抱,好一派繁花似锦不落清幽,绣球团簇更增素雅的碟中景致。

最后一道,凝脂白玉翠玛瑙。便是在素白底青花纹的小碗中盛着的杏仁豆腐。那切成小丁的杏仁豆腐,奶香清淡,清白细腻,仿佛天然生成的羊脂白玉。与寻常此菜不同的是,这里每块白玉上都嵌了一颗细心剥去外皮的青色葡萄,宛如粒粒翠色玛瑙与羊脂白玉相辅相成。待到入口时,那清甜与微酸的滋味亦是彼此交融,相得益彰。

开胃、厚味、清鲜、甜润,四道菜,将整顿午膳的食序完美衔接起来。迟愿的推荐似乎受到了的认可,狄雪倾少见的多吃了几筷菜,并破例与迟愿边吃边聊起葛家庭院的事情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大人竟是个扯谎不眨眼的人。”狄雪倾玩笑着,用目光审视迟愿。

“非也。”迟愿笑着否认道,“我还是向你眨了眼睛的。”

狄雪倾想起迟愿那时的清正神色,不由淡淡怨道:“咬文嚼字。”

“又或者……是近朱者赤?”迟愿假意思量,然后倒打一耙道,“若非自己就是那始作俑者,以你在赵大娘面前呈现的种种神情,我也会深信不疑。”

狄雪倾闻言,目光在迟愿眸中流连片刻,然后缓缓垂下来,避入了小勺中的凝脂白玉上。

沉默须臾,狄雪倾轻声道:“并非雪倾擅于做戏,只是戏入得深了,自然逼真。”

迟愿浅浅一怔。只觉得说这话时,狄雪倾的语气里仿佛又透出了那令人不安的淡漠与凉薄感来。

轻快的敲门声打破两人之间突来的宁静,是店中小二送来了饭后的香茗和茶点。

这茶,是迟愿叫的上好罗山冻顶。茶盛盏中,青翠多豪,叶嫩均齐,汤色明亮,香凛持久。那点心也是迟愿亲指的梅花小冻,五瓣绯红,精致小巧,晶莹明澈,冷香暗送。

两人缓缓品茶,各理思绪,认真谈起离间之计的关键。

迟愿本以为狄雪倾要花些时间来诊断葛娘子身中何毒,但狄雪倾却只停留片刻便从葛家院落出来,甚至都不曾对葛娘子行些“望闻问切”之道。

“莫非,雪倾心中有数,不知那葛娘子的毒可有法解?”迟愿试探询问。

狄雪倾笃定道:“可解。”

“仅是匆匆一瞥,便能如此确定?”迟愿不吝赞美道,“你这鉴毒的本事,分毫不比苍泽宫的王宫主差。”

“大人过奖了。我若在王卜霖面前卖弄毒术,无异于班门弄斧。”狄雪倾微微摇头,目光幽远道,“世间无巧不成书,那葛娘子姑且算是雪倾的一个旧识罢。”

迟愿愈加讶异。想到狄雪倾拾起葛娘子的宝剑时,曾观察过那柄剑,于是问道:“你们曾在江湖相识?她是……?”

狄雪倾神情静漠,眸底却起一丝微澜。她顿了顿,对迟愿道:“大人可知当年天外亭与啸风谷的恩怨。”

迟愿颔首道:“靖威十五年深冬,百年剑门永州天外亭被啸风谷围困半月有余,最终势微难支,门终系灭。”

迟愿口中的天外亭,百年前也是江湖中的名门剑派。

其时,云天正一尚未分成青云门和挽星剑派。因剑法精妙,铸剑犀利,在武林中的声誉地位日渐显赫。云天正一亦是敞开门庭、广招弟子。是以天下学剑之人无不慕名而来、拜进山门。反观天外亭,历来清高孤傲,不屑争名逐利、大张旗鼓之事。只觉得酒香不怕巷子深,以其冠绝天下的鸣仙心经和神鬼变幻的有天剑谱,何愁无人问津香火不延。

怎知世事难料,天外亭老门主意外病故,仓促继位的新门主尚且修技不精,鸣仙心经因此在江湖中一落千丈,甚至跌出了天麓心经序的排名。门下弟子对此颇有微词,新门主一怒之下,不顾众愿,执意要闭关十年再战天箓。以至此后数年,天外亭弟子无人指点,剑技不是停滞不前便是荒废殆尽。许多年轻气盛的弟子因此负气出走,另投他处。天外亭门x中香火更是日渐衰败,飘摇寥落。

然而坚守十年的弟子终于殷切盼到出关之日,却始终不见门主出山。众人又待两日之后,再也忍耐不住,闯入门主清修禁地,才发现门主早已在禁地中死去多时。那尸体斜斜歪倒在乱石中,肉腐骨枯,惨不忍睹。经此一事,仅剩不多的天外亭弟子也纷纷心灰意冷,决然离去。百年名门至此仅剩三十余人,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而啸风谷并不是什么江湖门庭,不过是聚集在永州大漠上的一伙五六十人的劫道马匪罢了。常言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天外亭一遭破败,便被马匪头子盯上了身家。虽说天外亭并非财阀商贾,没有什么钱财值得劫掠。但那马匪头子偏偏是个懂些粗浅功夫的人,也知道天外亭的有天剑谱才是无价之宝。可笑他自以为是,打着先礼后兵的幌子,亲自登门招揽天外亭门人落草。说什么与其眼睁睁看着天外亭树倒猢狲散,不如让弟子们尽数加入啸风谷。还说天外亭门人来了啸风谷,日日有好吃好喝供着,并不需外出抢劫。只要他们给兄弟们当当练武教头,再教他修习有天剑谱即可。

天外亭虽然式微至此,但傲骨仍在。尤其那坚守到最后的三十几人,都是宁折不弯的倔强主儿。他们哪受得了这般折辱,当场将马匪头子连人带礼一并逐出了门外。据说,他们辱骂啸风谷的词语用得那叫一个不堪入耳,连痞气十足的马匪头子都恨得铁拳捏碎、钢牙咬崩。

回去之后,马匪头子越想越气,嚷着天外亭敬酒不吃吃罚酒,定要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既然好请不来,这伙不吃素的家伙便动了明抢的心思。很快,啸风谷纠集人马,将天外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外亭人数虽然少于啸风谷,但这三十人也不是不学无术的废物。啸风谷困了天外亭数日,硬是打不进去。狗头军师又为马匪头子献上一计:如今天寒地冻,既然打不下来,就让他们没粮没碳,饿死冻死在里面。

此计策果然奏效,天外亭门人抵御数日逐渐不支。当真陷入了留下是死,出去还是死的两难困境。正在为难时,末代门主忽然想到自己昔日东去清州,曾与号称五陵剑侠的五位剑客结下一段侠缘。这五陵剑侠在江湖中素有义薄云天,路见不平之事必当倾力相助的美名。若能得五陵剑侠鼎力相助,必可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啸风谷恶匪。于是趁着夜深人静时,天外亭便向清州放飞了带着信函的信鸽。

数日后,五陵剑侠如约赶到永州天外亭。五陵剑侠、天外亭同仇敌忾,整整与啸风谷血战一日。结果却是双方死伤殆尽,无人生还。也不知什么人最后一把火焚尽了整个战场,直烧得房倒屋塌,焦尸遍野。

此战之后,不仅天外亭从此绝户,便是五陵剑侠也绝迹江湖不见了踪影。世人定论,他们应是舍生取义,殒命其中了。

“前面那些事,江湖人尽皆知。”狄雪倾冷淡道,“后面的事,唯有雪倾略知一二。”

靖威十五年……

那时,迟愿方才初出江湖,狄雪倾亦不过及笄年岁。

迟愿不由全神贯注的看着狄雪倾,既好奇她究竟知道些什么江湖密情,又不解那时的她究竟如何去刺探这些隐秘之事。

“五陵剑侠确是卷入了那场恩怨,但却没有死在天外亭。”狄雪倾说着,目光忽然凉冷,低幽道,“至少三年前,他们还活着。”

迟愿面露讶色,轻叹道:“这倒是御野司也不曾察觉的秘密了。”

狄雪倾继续又道:“大人应知五陵剑侠乃是长微剑、安世剑、阳舒剑、茂英剑、平罡剑五人义结金兰的合称。而今日我们在葛家院落见到的葛娘子,正是五陵剑侠中的阳舒剑。她虽然比五年前衰老许多,但眉目骨相依旧未变,所以我认出了她。而且,她手中长剑也铸着五陵阳舒的字样。”

迟愿只觉狄雪倾话中信息丰富,一时生出许多疑惑,便捡着最关心紧要的事情,率先问道:“可是那时,雪倾如何会与五陵剑侠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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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五陵剑侠恰风华

“因为他们五年前,来梅雪庄求过药。”狄雪倾慢慢摇动茶盏,那盏中缓缓流转的香茗,就像靖威十五年深冬里回旋在梅雪庄外的雪。她的目光也逐渐失焦,随着盏中飘雪融入了五年前的冬夜。

寒冬数九的日子,梅雪庄外的山雪已经积得快要齐腰深。山外的江湖里,人人都在津津乐道天外亭与啸风谷的那场战事。仿佛一家百年门派的没落与消散,就像冬树落下最后的叶片一样简单。

梅雪庄门前的深雪中,突兀的杵着五个矮墩墩的诡异雪人。剥开风雪才发现,那原来是五个跪在雪地里的活人。这五人一字排开,又彼此依偎得很近。他们已经在这里跪了许久,头上肩上身上都覆满了积雪。但他们气色不佳神情疲劳的样子,却并非只来自于风雪。而是因为,他们中了毒。

“那五人还在。”彻骨为穆乘雪送来厚裘时,顺口提到已在庄外跪了两日一夜的人。

穆乘雪无甚表情,淡淡问道:“她呢?”

彻骨犹豫一下,回道:“也曾远远的去看过两次。”

“呵,小丫头长大了,敢动心思了。”穆乘雪蹙起眉头,冷声道,“罢了,随我去看看。有用就留下,没用快赶走。免得病怏怏的挨在山庄门前,晦气。”

穆乘雪出了泠香居,余光中看见狄雪倾也默默从远处跟近上前。穆乘雪没有理狄雪倾,甚至没有给她一道正眼相看的目光。

“求求神医,救救我们吧!”那五人终于看见庄里有人走来,立刻挪动僵冷麻木的身体拥上前去。

“这位是梅雪庄的庄主,不得无礼。”彻骨展开手臂将五人拦了下来。

五人不敢再造次,眼巴巴看着穆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