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梅雪庄主人。”五陵剑侠的长兄长微剑上前一步,道,“我等五人是义结金兰行走江湖的兄弟姐妹,因助朋友抵御恶匪不幸染毒。还望庄主念我等一片侠义仁心,相救性命。”
穆乘雪冷漠的打量着长微剑。只见此人气息虚浮、满目倦意,除此之外倒没其他什么症状。如此模样与寻常中毒之人动则口眼乌青、指甲黑紫的表象完全不同。
穆乘雪微微好奇,将目光扫过五人,问道:“你们五个都中毒了?”
五人纷纷点头。
“伸腕过来。”穆乘雪随意指了一个女剑客。
被点到的女剑客,乃是五陵剑侠中排行第四的茂英剑。她立刻用持剑的左手手背托住自己的右腕,伸到穆乘雪面前。
穆乘雪仔细感受须臾,平淡道:“确是中毒了,但此毒毒性隐晦,寻常医生应是探不出来。你们为何不去角州沧泽宫,反跑到我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去过了。”行二的安世剑从旁答道:“可那沧泽宫向来视人命如草芥,怎么会理睬我们这种普通人。不像庄主您,菩萨心肠,慈悲为怀,还亲自来给我们诊脉。那生不如死的王卜霖可是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行了,王卜霖堂堂一派之主,凭什么要见你?再说他是沧幽毒宗出身,解毒还是要看泽兰药宗。”长微剑打断了安世剑。
安世剑不服气道:“可是那泽兰宗主穆乘雪都失踪多少年了。还什么悬命青灯,呵,等她来救,我们哪还有命可悬,早就变成五架枯骨了。”
“啊……”茂英剑的手腕被穆乘雪按痛,不由闷哼一声。待穆乘雪收回手,她的肌肤上竟深深印了两条指甲印。
“是啊,沧泽宫不救,我为什么要救?化作五架枯骨,倒也是x个不错的归宿。”穆乘雪平静说着,裹紧厚裘,转身离去。
“神医!神医!”长微剑不知穆乘雪为何突然翻脸,万分急切的想要追上去留人,却被彻骨给拦了回来。
行五的平罡剑又气又恼,咒骂安世剑道:“二哥你不会说话就别出声,又没人把你当哑巴!生生把马屁拍到马腿上,现在怎么办!”
“五弟,二哥说的可没错。”茂英剑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斥道,“要我看,那梅雪庄的庄主可能也解不了这毒,又怕丢了自己的神医名声,才假装生气离开。”
平罡剑狠狠踢了一脚积雪,气道:“生气也好,解不了也罢。反正她不给我们解毒了,咱们到底怎么办?真像二哥说的那样,等着变骷髅吗!”
五人正在焦灼,庄门里传来了轻悠踩踏积雪的声音。五人精神一振,还以为是穆乘雪回心转意。未料走出门来的,却是一个身着白衣、肩绕轻裘的小姑娘。
只见那姑娘年方及笄,本是无邪年纪,却透着一股沉静娴雅、清丽脱俗的清冷气质。小姑娘身后也跟着一个身着檀棕色冬衣的婢子。婢子年纪与小姑娘相仿,生的也还不错。尤其眼下点缀一颗小巧浅痣,就像刚刚滴落眼眶的清泪,楚楚动人。
但那婢子的性格却不可怜,她先白衣姑娘几步走近前来,盛气凌人道:“你们几个,中的什么毒?”
五人面面相觑。但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告诉他们,江湖之中,即使是老幼病残也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必有后患。
长微剑犹豫一下,客气拱手道:“这位姑娘是……”
那婢子骄傲道:“这是我们梅雪庄上的倾姑娘,别看她年纪小,也是得了庄主医术真传的高人。”
长微剑又思量须臾,从怀中摸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呈在掌心,道:“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但我们把毒液带来了,可请姑娘转交庄主甄别。”
“你们有什么症状。”狄雪倾淡淡问着长微剑,把小瓶捏在指尖慢慢转看。只见那药汁碧如翡翠、透澈似冰,封在琉璃瓶中翻转流动,色泽甚是夺目。
不及长微剑回答,仍对穆乘雪心怀不悦的茂英剑小声嘀咕道:“问这么多,你会解毒么?”
婢子闻言,神色骤变,怒道:“我们倾姑娘解毒的功夫不比庄主逊色!庄主说不救你们,就是不会救。我劝你们不如多给倾姑娘磕几个响头,说不定还有活命的机会。”
五人见这婢子言之凿凿,已是犹豫。再看那白衣姑娘确如雪中仙子,不似凡尘俗人,也难免心生动摇。但无论如何,五陵剑侠在江湖成名已久。区区梅雪庄婢子就想让他们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叩首,那便是绝无可能的事了。
婢子见五人无动于衷,更加气恼道:“怎么?你们还不信么!”
“烙心,退下。”狄雪倾轻声吩咐,然后从袖间取出个小盒,在五人面前打开来随手一拂。
烙心撤得慢了,不由捂紧了鼻子。那五人却是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仿佛没有闻到任何气味。
狄雪倾轻扬唇角,问道:“这瓶碧翠毒液,可有淡淡酒香?”
“确有酒香!”长微剑讶异道,“可姑娘还没打开琉璃瓶,如何知道?”
狄雪倾并不解释,又道:“诸位是否自中毒之日起,便日渐疲惫。只觉身体大不如前,真气流失殆尽。近来更是闻不到任何气味。尤其你们五人中武功最弱的那个,已经开始目绕飞蝇、眼眩金星了吧?”
听狄雪倾一席话,茂英剑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长微剑急切道:“姑娘知道这是什么毒?你……能解?”
狄雪倾淡道:“略知。”
五人又再互相对了一圈眼色。
烙心从旁加油添醋道:“真不知道你们还在犹豫什么,到底跪不跪?”
“姑娘若是可解此毒,安……俺必定涌泉相报!”安世剑立刻跪下去,俯在狄雪倾脚下的深雪中,恳切道,“这辈子你要什么我都去给你取,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姑娘的恩情。”
狄雪倾不理安世剑,缓缓扭开小瓶,凑在鼻前轻轻闻了一下,幽幽言道:“通体翠色,置之无味,轻轻摇曳,酒香氤氲。你们这毒,是天外亭的飞魂露吧。”
此言一出,五陵剑侠中的另外四人,也都神色惊变。
狄雪倾笑了笑,悠然道:“我想你们大概不知道飞魂露的用法,此露嗅其香芬可增内力。喝了的话……侵血入骨,寿元大损。所以服下之后,每活一年,你们的身体就会衰老五年。我看诸位年长的尚未不惑,年幼的许刚而立。掐指一算,最多再有六年你们便可齐聚九泉了。而这期间,你们还会不断失去味觉、嗅觉、视觉、听觉、言语之力。最后只剩一缕残魂,游离躯壳内外,正合飞魂之意。”
几个人一听,扑通扑通全部心服口服的跪在雪中求狄雪倾救命。
“此毒虽有解法,但庄主说过不救,我亦不能擅作主张。”狄雪倾盖上小瓶,递给烙心收好,又道,“你们且随她住进庄外茅屋,待我再来。”
语毕,狄雪倾转身返回山庄。那五人千恩万谢,对着那道轻裘白衣的背影在雪中叩首,直捣得细雪飞扬,粘满发丝。
烙心脸上映着满足的笑意,居高临下道:“行了行了,跟我走吧。”
五陵剑侠随烙心离去,狄雪倾来到泠香居求见穆乘雪。此刻,穆乘雪正坐在桌边,连身上的厚裘也还没有脱下,仿佛专程在出门前等着狄雪倾。
见狄雪倾进来,穆乘雪神色冷漠道:“你来干什么,羽毛丰了,想飞了?”
狄雪倾谨慎施礼道:“雪倾不敢,雪倾并非有意救人。只是想借此机会磨炼解毒之技,日后行走江湖也好……”
“还早!行走江湖,你还早得很!”穆乘雪突来一声怒斥,又露出失望神情,质问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梅雪庄,回那霁月阁去?呵呵呵,是啊,你虽是阿如的女儿,却到底还是姓狄的。”
狄雪倾微微一怔,暂且不敢多言。
须臾,穆乘雪抬起泛红的眼睛,冷淡道:“你出去候着,让我想想。”
“是。”狄雪倾只得从命,重新走进风雪里。
烙心将那五人带到一间茅屋。这里与其说是屋子,其实不过是座稻草围起来的柴棚。不仅有寒风从四面八方吹透进来,连屋中地面都灌了半边的雪。
烙心安顿完毕,正要离去。
排行第三的阳舒剑轻轻拉住烙心,问道:“姑娘可知我们要等多久?”
烙心道:“要你等就等着,哪有那么多话问。”
阳舒剑又道:“那……不知姑娘可否帮我们弄些干柴来取暖,或是取些干粮清水来……”
“哎,那可不行。”烙心拒绝道,“没有倾姑娘的指示,我什么都不会给你。倘若你吃错了喝错了影响毒性,我可向倾姑娘赔罪不起。如果实在太渴,这里四处都是白雪,诸位吞几口便是了。不过事先说好,要是你们吃雪吃出了问题,我可什么都没说过。”
“狗仗人势。”茂英剑不快低咒。
“茂英!”长微剑生怕再惹恼了梅雪庄的人,赶快拉住茂英剑,摇了摇头。
“行,那你们呆着吧,我要回去伺候倾姑娘了。”烙心扔下一句话,得意洋洋走出了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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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五陵剑侠恰风华
回到梅雪庄庭院,便见渐兴的风雪中羸羸立着一畔纤瘦身影。烙心心中暗喜,慢慢解开披风前襟走近狄雪倾,将她揽进自己怀中。
“走开。”狄雪倾冷淡一言,目光依然倔强的盯着泠香居门口。
“我不走。”烙心将缀着泪痣的半边脸颊贴在狄雪倾背上,柔声呢喃道,“我走了,姑娘又要冻坏了。到时夜里冷得全身发抖牙齿打颤,我好心疼。”
“走开!”狄雪倾隐忍重复x。
“姑娘为什么一定要我走呢?”烙心反将狄雪倾拥得更紧,哀怨道:“是烙心的身子不够温热么……”
“烙心,不可无状。”彻骨从泠香居中出来,臂弯上搭着穆乘雪那件厚裘,斥责烙心道,“休要仗着庄主宽容,便如此恣意妄为。若再敢用这一身梅枝檀棕僭越倾姑娘的静雪之白,小心庄主罚你一辈子种药去。”
烙心委屈道:“可我看不得倾姑娘受苦。”
“伪饰造作。”彻骨把厚裘递给烙心,道:“庄主也不是第一次让倾姑娘在雪中受冻了。即使你愿为倾姑娘着想,也要恪守尺度,莫惹庄主不快。这是庄主的雪貂衣,给倾姑娘加上吧。”
“彻骨姐姐教训得是,烙心知错了。”烙心将那雪白厚裘披在狄雪倾肩头,幽幽退到一旁。
又过许久,狄雪倾身上已经覆了许多霜雪,那泠香居的门里终于走出了一个人。
“试出是什么毒了?”穆乘雪来到狄雪倾面前站定。
狄雪倾把厚裘脱下递给穆乘雪,自信道:“是天外亭秘药,飞魂露。”
穆乘雪联想到前些日江湖上的风雨,点头道:“天外亭的飞魂露存世已久,外人却鲜少得见。记得你十二岁那年,我按着秘传的毒方教过你飞魂露的解法。但天外亭把飞魂露藏得很深,那秘方终究只是传言,并没有真正身中此毒的人让你来试解。看来,你今天是迫不及待的想要验证我那解毒的方法是否灵验了。”
既不能说救人,也不好说试方,狄雪倾犹豫着如何回答才能让穆乘雪应下她。
穆乘雪却不耐烦道:“我要进山去看她了,那几个人,随你处置。”
狄雪倾眸光一亮,谢过穆乘雪。
穆乘雪不应,兀自向山中走去。
须臾,彻骨折返归来,道:“庄主有言传予倾姑娘,她说日后行走江湖,别总想着救人,也要学会杀人。”
狄雪倾抬起眼眸,望着山雪中渐行渐远的身影。那句话便一半飘入了风声,一半融进了心里。
壶中茶香弥散,鱼饮舍的夏日午后温暖安然。狄雪倾懒懒抚弄茶盏,只字未提穆乘雪与烙心的言语细节,只给迟愿讲了她与五陵剑侠的旧遇。
迟愿神入其中,不禁疑道:“方才你说那五人至少三年前尚在人世,可是悬命青灯的解毒之方并未成功?”
“我至今不知那方子是否有效。”狄雪倾淡淡言道:“因为后来,我没有为他们解毒。”
“后来发生了什么?”迟愿微微讶异。
狄雪倾道:“也是巧了,许在雪中等待太久,又听说奇毒终于有救,便放松了警惕罢。当我走去庄外准备为五陵剑侠解毒时,正听见他们在茅屋里争吵。”
迟愿道:“他们在吵什么?”
狄雪倾冷漠一笑,道:“他们说……”
“长微大哥,如果这毒解不了,咱们真的只能再活六年了么?”阳舒剑言语悲切,满含不舍道,“早知道是这样,我就该听他的,不来和你们趟这趟浑水。”
“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你跟他在一起就算不被辜负,早晚也要死于非命。”长微剑严厉训斥了阳舒剑,又低声埋怨道,“这一趟本来不是浑水,要不是老二贪婪,我们五陵剑侠此刻早已功成名就,好好的当着天外亭的座上宾,怎么也不会落到这样的悲凉下场。”
“就是!”平罡剑插嘴道:“我们已经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两天一夜,现在又要等着那个小姑娘,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假如那小姑娘一去三五日,咱们就在这傻傻等着,不被毒死也被冻死了。”
安世剑被大哥和五弟一起数落,激动道:“怎么了,我的计策有什么不好?我们是答应天外亭帮他们抵御啸风谷,也履行约定将啸风谷的杂碎杀了个干净。但我们没答应不杀天外亭的人啊。天外亭本就无力回天,没有我们,有天剑谱也是白白便宜了啸风谷的马匪。况且天外亭那帮窝囊废,拼到最后只剩十二个人,还伤的伤残的残。杀了他们,从此有天剑谱更名五陵剑法,由我们五陵剑侠帮他们发扬光大,天外亭门人也算死得其所了,这有什么不好?”
“对啊,还有最后那把火把一切都烧得一干二净。反正啸风谷都是打家劫舍的凶徒,正好来背这恶名。再说了……”茂英剑揉揉眼睛,小声又道,“安世二哥的计划,长微大哥当时也是点头同意了的。如今出了纰漏,便来责安世二哥的不是,未免太不讲情义了。”
“茂英四姐,你怎么跟长微大哥说话呢!”平罡剑驳斥茂英剑道,“要我说,安世二哥的计划没问题,长微大哥的决策也没问题。都是你这个蠢女人,误解了剑谱上的字句,才害得我们这么惨!”
茂英剑不服气道:“那你说,你说这些字什么意思!天外有天,剑上有剑,息饮仙露,剑魂戮仙。白纸黑字写着饮仙露三个字,剑谱旁边又摆着一瓶飞魂露,我当然以为是喝了这瓶药,就会对修炼剑谱有帮助啊!”
平罡剑骂道:“有帮助有帮助,有个屁的帮助,现在害我们全都中了毒!”
“行了!不要吵了!”长微剑看不下去茂英剑与平罡剑内讧,大声呵止道,“看看我们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互相埋怨怪罪,兄不友弟不恭,结义时的誓言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众人沉默不语,茅屋外的风雪声才重新呼啸起来。
须臾,那阳舒剑又轻轻问道:“可是那小姑娘已经发现这瓶药是天外亭的飞魂露了,她若知道了天外亭之战的真相,还会再救我们么?”
茂英剑嗤笑道:“阳舒三姐,你是不是被毒药毒糊涂了?咱们怎么可能让那小姑娘知道事情原委。”
“没错,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安世剑仔细想了想,阴鸷道,“那小姑娘要是问起来,咱们就先如实说。大哥当年与天外亭门主有交情,所以啸风谷围庄时天外亭才向五陵剑侠求救。可惜走漏了风声,啸风谷畏惧五陵剑侠,提前动手。当我们赶到时,天外亭早已无力回天。这药就是天外亭门主临终前留给咱们的,可惜还来不及告知使用方法他就断气了,所以咱们才不小心中了毒。”
阳舒剑为难道:“那小姑娘年纪虽弱,却异常聪慧沉稳。方才等待时,我仔细想了一下,她不过看了一眼药瓶,便向我们撒了不知什么药粉。我等全无反应,她也因此断定我们已经尽数失去了嗅觉。但绿色药剂并不稀奇,她又是怎么从一开始就猜想到这毒可能和飞魂露相关,所以才大胆试探我们的嗅觉呢?”
“阳舒三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思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茂英剑不屑道,“就算被那妮子识出身份,我们也只需按安世二哥教的话唬着她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最是难辨。”
“茂英四妹,我言外之意便是想说,那小姑娘太过敏锐,不好骗。而且……”阳舒剑叹了口气,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似乎并非真心在意我们的生死……”
“一群污浊之人,倒是有个心思明镜的。”茅屋外,狄雪倾清冷的声音穿透了风雪。
五人大惊,拉开房门奔出屋外。深昏暗夜里,他们看见那白衣姑娘的身上积了很多飞白清雪,就连她乌墨一般的秀发上,也缀着雪色霜寒,仿佛被染白了发丝。
“我确实只想拿你们试试药的,倘若药有效了,这条命便当做我送你们的谢礼。”狄雪倾淡笑道,“可惜,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或许在生命急速消逝中度过区区数年时光,才是你们应得的。”
语毕,狄雪倾转身而去。
安世剑又扑上去拽着狄雪倾的衣摆不肯松手,哀求道:“小仙子慈悲,小仙子尽管拿我们试药,求小仙子救救我们!”
狄雪倾扯回衣襟,垂眸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救你们,那十二条亡魂不高兴。”
不知不觉,杯中香茗空了。
迟愿放下茶盏,感慨道:“五陵剑侠昔日留在江湖的都是义气声名。没想到,私下里竟是这等背信弃义、沽名钓誉之徒。”
狄雪倾道:“善恶有报,若不是他们将天外亭弟子赶尽杀绝,也不至于没有人告诉他们那飞魂露喝不得。”
迟愿惋惜道:“五陵剑侠贪婪残暴,身中奇毒可谓咎由自取。可惜天外亭引狼入室,百年传承一朝零落。”
狄雪倾x微微扬起眼眸,轻声问道:“大人……不觉得雪倾出尔反尔,冷漠无情?”
迟愿叹道:“真是笑话,若非雪倾今日说出实情,我还与江湖人一样,当那五陵剑侠是胸怀大义、舍生赴死的义士呢。你大可不必为此介怀,换作是我,也不愿救这些人面兽心的恶徒。只是……”
迟愿转了话锋,狄雪倾不由看紧迟愿。
迟愿关切道:“五陵剑侠的丑事被你发觉,他们就没有对你起什么歹念么?”
“应是有罢。”见迟愿露出担忧神色,狄雪倾淡淡笑了笑,道,“我离开后,五陵剑侠应知无颜再进梅雪庄,便连夜下了山。沿途恶人先告状,给梅雪庄里的倾姑娘起了个恼人的诨号,一时间传得煞有介事。”
迟愿忽然想起狄雪倾也是收过银冷飞白的人,那时她尚且不知狄雪倾究竟因何名不符实。虽然她曾就此询过顾西辞,但顾西辞亦是缄口不言,这秘密始终不得开解。
今日狄雪倾自行提起,迟愿愈加好奇,趁机问道:“江湖人到底如何称呼雪倾?”
哪知狄雪倾点到为止,嫣然道:“恶言诋毁,不提也罢。”
狄雪倾仍不愿讲,迟愿也不逼她,只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狄雪倾微微一顿,轻声道:“嗯……”
迟愿叹道:“如此看来,当年阳舒剑口中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霞袂飞花了。想不到葛赴声名不佳,却对阳舒剑不离不弃、死生相依。”
“是呢。”狄雪倾拂袖勾起茶壶,将翠绿香茗缓缓斟入迟愿面前的空盏,低语轻喃道,“确是意想不到的两个人。”
迟愿心中忽然柔软,不禁抬眸深深凝看狄雪倾。
狄雪倾却只将视线落在茶盏里,平淡道:“阳舒剑活至今日却尚未失聪,应是仰仗葛赴为她求药延年。”
迟愿问道:“此番若是为她解毒,阳舒剑又会如何?”
狄雪倾道:“衰老已不可逆,但至少可以不再依赖药材,安度晚年。”
迟愿仔细思量道:“起初并未料到葛娘子所中之毒已入膏肓,万一葛赴不在意解毒后的结果,我的离间之计恐怕行不通了。”
“会成功的。”狄雪倾目光幽静道,“大人或许不能理解,久困笼中的囚鸟,渴望自由犹甚生命。”
狄雪倾分明说得是鸟儿,迟愿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只无依飘荡的风筝,无论怎样在烈风中摇曳挣扎,却始终难逃被人牵扯的宿命。她忍不住轻轻牵起狄雪倾的手指,将那柔软的微凉掬在掌心,笃定道:“既然雪倾说此事可成,我便按旧计行事。”
“大人觉得拿下葛赴,需要多久时间?”狄雪倾反手勾住迟愿的指尖。
迟愿想了想,回道:“宁亲王谨慎多疑,想让他对葛赴完全失去信任,应该需要月余。”
“不错。”狄雪倾若有所思的点头,又玩笑道,“如此,倒是可以常常吃到安野伯府的赤豆桂花羹了。”
“嗯,吃腻为止。”迟愿脉脉看着狄雪倾,温柔的又把那承诺说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T-T嘤嘤攒不出来7章先更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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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推涛作浪离间计
两日后,御野司提司楚缨琪突然在内织造局和太医院里都安排了两个司卫。因为她所办事宜的特殊性,内织造局和太医院也都不敢太多过问。而那四个司卫进驻后,说是协同办案,却每天什么都不干。只是早上按时点卯,傍晚按时回御野司复命。
如此又过三日,宁王景榆桑果然生疑。想起内织造局前几日来报,说鸳鸯双缨和红尘拂雪曾一起来查过三局的贡册,便立即传了门下谋士和内织造局总管太监宝凌来见。
宁王问宝凌道:“她们翻看贡册时,你可在旁?”
“回禀王爷。”宝凌恭敬应道,“从她们两个进了内织造居,点了书册,翻看许久,直到离开,老奴全程陪伴在旁。”
景榆桑思量道:“你可留心她们在哪一册哪一页多有停留,比别处看得都仔细?”
宝凌仔细回想片刻,答道:“依老奴观察,她们翻看每页的速度都差不多,并且也都看得十分仔细,实在是难以判断她们在找什么。”
宁王沉默不语,看了谋士一眼。谋士会意,让宝凌退出书斋到厅堂去等候。
待宝凌远去,宁王问谋士道:“此事没头没脑来得蹊跷,你怎么看?”
谋士低声道:“那鸳鸯双缨负责的案件都和谋逆有关,而红尘拂雪负责的都是江湖事。属下认为,应当先弄清楚鸳鸯双缨如此安排的目的。何况楚迟二人向来交好,那日红尘拂雪晚来内织造局,似乎也是被鸳鸯双缨拽来帮忙的。”
“话虽如此……”宁王沉思道,“但那红尘拂雪是太子那边的人……也不得不防。”
谋士道:“既然王爷有此顾虑,与其被动的闷声猜测,不如主动出手,旁敲侧击,试探究竟。”
宁王点头道:“本王正有此意。”
第二日上午,迟愿正在御野司中谋事,内织造局的宝凌总管突然找上门来。
见过迟愿,宝凌客气道:“小迟大人那日与楚提司连夜赶到内织造局,应该是有要紧的事。但二位当时只提了云锦、霓彩、白澜三局的贡册,也不知是否查到所需之事。杂家思来想去,局里还有几本义州蓝凰织造局的册子,便想着带来给小迟大人看看,说不定就能帮上些忙呢。若是小迟大人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便是。杂家回去就是去翻箱倒柜掘地三尺,也要给小迟大人送过来。”
“宝总管有心了。”迟愿示意司卫收下册子,点了点案上的卷宗道,“你看,我这里还有诸多事宜等着处理。宝总管若是放心,蓝凰的贡册待我稍后看完,便遣人完璧归赵送回内织造局去。”
“哎,这贡册别人杂家还真不敢托付。但如果是小迟大人的话,杂家当然放心。”宝凌满面笑意一口应下,却迟迟不肯离去。
迟愿沉默须臾,无辜道:“宝总管好意,在下只能心领了。你知道,御野司从来不兴赏赐辛苦钱。”
宝凌紧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能为小迟大人效力已是杂家的荣幸,哪里还有向小迟大人要钱的道理。只是小迟大人尚未示下,杂家还不知道回去之后还能再为小迟大人做些什么。”
“原来为此。”迟愿恍然道,“宝总管如此尽心,御野司不胜感激。只是此案重大、关乎社稷,实在不能透露半分消息。倘若因此辜负了宝总管一片拳拳之意,还望宝总管多多海涵万分见谅。”
宝凌顿住瞬间,似在思量迟愿的话语,但立刻又道:“小迟大人已然这般说了,杂家也不是那不懂分寸、没有眼力劲儿的人。方才的话就当杂家一个字都没提过,杂家也不叨扰小迟大人,赶快回内织造局去了。”
“宝总管慢走。”迟愿唇角微扬,平静的送了客。
宝凌出了御野司,却没有回内织造局,命轿夫将他的灰布小轿径直抬到了宁亲王府的侧门口。宁王得知宝凌与迟愿相谈的内容,依然没有摸出什么大概端倪,却被两个字深深刺进了心里。
社稷……
午后,那位身着墨色鎏金薄纱衣的提司大人又来到了市隐寒舍。掌柜已经习惯,随意向迟愿招呼一声。
迟愿问道:“前几日留下的银两可还有余?”
掌柜道:“还剩许多。”
迟愿点点头,上到二楼转入左首房间。
“今日内织造局的宝x凌总管来了御野司,看来宁亲王终于注意到我和楚提司去内织造局的事了。”迟愿落座,与狄雪倾分享刚刚入手的新消息。
狄雪倾道:“宁王位高权重,江湖之事未必上心。由此可见,大人那夜邀楚提司同行,确是一招妙棋。”
迟愿微微眯起眼眸,道:“历朝历代,多少位高权重的人物都因谋逆二字万劫不复。宁王本就有三言易东宫之嫌,更比他人还要再敏感三分。”
“确实如此。”狄雪倾轻声附和,若有所思。
迟愿想到昔日的燕亲王,柔声道:“抱歉。”
狄雪倾看着迟愿,认真道:“大人不允雪倾频繁言谢,雪倾也不许大人再说抱歉。”
“好,我不说。”迟愿也觉得每次提及谋逆字眼,都要专程向狄雪倾致歉,何尝不是迫她忆起那些不悦往事,便一口应了下来。然后又道,“为了让宁王这条大鱼咬钩,我故意在宝总管面前透露了社稷二字。倘若宁王仍对太子心存罅隙,近日必有所动。”
狄雪倾很快明了迟愿的铺排,浅笑道:“那大人和楚提司身边,可要围上些恼人飞虫了。”
“求之不得。”迟愿亦微笑道,“我还怕他们来得太晚。”
不出迟愿所料,仅仅第二日,她与楚缨琪出入御野司时,就察觉身后远远的跟上了一些尾巴。
楚缨琪暗暗笑道:“没想到宁亲王平日里看着闲散无为,行动起来倒是果决飞快。”
迟愿低声道:“这两日一切如常便是。后天夜里,还要烦劳楚提司随我去趟祥瑞坊。”
楚缨琪眉目一弯,愉快道:“巧了不是,白提司昨日又有飞鸽传书来,让我务必配合迟提司调遣。有他这样三番五次的催着,莫说祥瑞坊,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陪你闯啊。”
迟愿微有讶异,道:“你与白提司同级,他竟是这样对你颐指气使么?”
“嗨,也没关系。”楚缨琪爽朗道,“白提司和我们不同,他是有志于督公之位的人。但御野司中,前有资历深远的唐提司,后有督公的亲儿子宋提司。白提司想上位,恐怕是难得很。这些日他又跟在督公身边,自然要事事多关心操持,才能让督公看见他的能力。我呢,有成人之美的高贵品德,既可以帮上迟提司的忙,又能为大炎朝廷和御野司出力。反正不吃亏,索性就让他差遣差遣吧。”
迟愿忆起在挽星剑派的行居院中,白上青曾煞有介事的吹捧她将来必将晋升督公之职。此刻想来,那时的恭维倒像是一种试探了。
思量至此,迟愿默默看着楚缨琪。他日自己只将心思放在江湖,这司中暗流反倒不曾留意。楚提司这几句关于御野司未来之主的言语,颇不合时宜。此时说来,可有其他深意?那日她欲言又止的心愿,又是否与仕途相关……
“哎?迟提司,你干嘛用这种审讯犯人的眼光看我。”楚缨琪见迟愿的目光渐渐严肃起来,立刻意识到什么,赶快笑道,“你别乱猜啊,我可没有当提督的念头。咱们女儿家家的,总不能刀头舔血打打杀杀过一辈子。趁着年轻花容月貌还在,赶紧找个如意郎君嫁了,当上锦衣玉食的官太太少奶奶,才是上好的归宿。”
虽是玩笑之言,却也透着几分真意。迟愿暂不纠结楚缨琪的心思,放缓目光道:“那便祝楚提司如愿以偿吧。”
楚缨琪闻言,抿着嘴巴笑了笑,再没有多说什么了。
又过两日,宁亲王府将入深夜,轮守的侍卫开始换班。已在宁王身边当值整日的近侍葛石下了职,立刻赶到生药库提了四朵珍贵的冰蓉花,小心翼翼包了又包,才匆匆折返祥瑞坊。
临近巷口,葛石远远看见茂盛榕树下的月影里,森森立着一道墨色身影。他下意识攥紧药包,另只手也握上了剑柄。
那人看见葛石,亦启步向他走来。
“葛赴。”黑衣人取出一块墨如暗夜的黑曜嘲风腰牌,开口便唤葛石的真名,道,“御野司正在调查一桩江湖案件,希望你配合回答几个问题。”
葛赴似乎早有准备,理直气壮道:“在下名为葛石,乃是宁亲王府的侍卫,并非江湖中人。你们御野司办案,怎么也不该问到在下头上。”
迟愿淡道:“现在不是江湖人,往昔可是江湖身。”
“那又如何?”葛赴眉头一挑,驳斥道,“御野司不得擅涉江湖事,我若还是江湖身,便是对你置之不理,你又奈我何?”
“巧舌如簧。”迟愿不为葛赴的挑衅所动,兀自述道,“是五年前天外亭和啸风谷的案子。当初整个江湖都以为五陵剑侠战死在那场血斗里,如今倒是有了新线索,阳舒剑……似乎还活着。”
提及阳舒剑之名,葛赴的神色果然有了微妙的变化。
迟愿察觉,继续道:“听说葛侍卫和葛娘子正是五年前来到开京城的……”
“什么五陵六陵的,我不知道!”葛赴微微激动,打断迟愿道,“我家娘子是个瞎子,跟江湖更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迟愿目光犀利。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葛赴一口否定,又恶狠狠道,“提司大人若无其他事,在下要回去给娘子煎药了。这药误不得时辰,失陪!”
迟愿稍稍侧身放葛赴匆忙离去,自己则漫步踱回了树冠下的月影里。须臾,楚缨琪自旁支暗巷中走了出来。迟愿拂袖向楚缨琪窃窃低语。楚缨琪神情专注的听着,不时还神色严肃的颔首点头。
直到迟愿与楚缨琪相互拱手分道扬镳,坊间楼阁的暗角中才有个漆黑身影转身向宁亲王府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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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推涛作浪离间计
夜幕沉沉,晦涩天星。
黑衣耳目将所见之事汇报给宁王府上的谋士。谋士不敢耽搁,即刻又呈报给了宁王。
“御野司开始行动了,今夜红尘拂雪见了……葛石。”谋士琢磨着迟愿的目的。
“葛石……?”宁王思量道,“他每日随在本王身旁,确实了解本王诸多动向。”
谋士轻蔑道:“那葛石毕竟是江湖人,一条养不熟的狗,有求于王爷才肯摇尾巴。若是没了每月四朵的冰蓉花,恐怕要来咬王爷的手。”
“本王自然知道,所以那些事本王也从不当着他的面去做。”宁王又仔细回忆番,犹疑道,“他应该……不知情。”
谋士谨慎道:“今夜之事据探子回报,是红尘拂雪先拦住了葛石上前说话。待葛石离去后,鸳鸯双缨又从暗处出来与之相商。说不定,正是鸳鸯双缨摸到那些事的蛛丝马迹,又怕明目张胆的调查会露了马脚,这才让红尘拂雪来打头阵。”
“既然葛石的老婆全赖本王的赏赐才能苟全性命,量他也不敢对御野司胡言乱语。我们暂时不必有所举动。”宁王闭目沉思须臾,缓缓睁开双目道,“至于如何让狗儿忠心,待本王明日敲打敲打他便是。”
大榕树的投下的暗影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祥瑞坊中的一间民居上。万籁俱寂的夜忽然被瓷碗清脆的碎裂声剌开一道细长锋利的口子,那些被缄封其中的焦虑、恐惧、煎熬终于有了宣泄点,一股脑地汹涌出来。
“夫君,今日为何心神不宁的?”阳舒剑举目望向堂屋外间,却只看见一片黑暗。
“没什么,许是当差累了。”葛赴简单把瓷碗碎片踢到一块,又换了个新碗,小心盛好药汁送到阳舒剑面前。
阳舒剑不肯接,悲切道:“五年前,我与你初到京城时不是约好了,哪怕再小的事也绝不隐瞒对方。如今我已是眼瞎耳背、憔悴不堪……你是不是心中有什么想法,想蒙骗我了?”
“怎么会呢。”葛赴用瓷勺调搅刚刚淬好的冰x蓉汁,低闷回道,“我怎么会有事隐瞒你呢。”
阳舒剑楞了下,终于意识到什么,急问道:“是她们找到你了?”
葛赴沉默须臾,解释道:“不是你说的寻亲女子,是御野司的红尘拂雪,她来问我天外亭和啸风谷的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阳舒剑紧紧扯住葛赴的衣袖,一双盲眼睁得极大,激动道,“五年了,我还记得那个声音……是白首无情!一定是她把天外亭的事讲给了御野司!她是来索命的,她们是来抓我的!”
“阳舒,阳舒!你冷静点。”葛赴赶快放下药碗,把阳舒剑紧紧按进怀中,柔声道,“不要怕,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况且天外亭一战没有任何实据,仅凭白首无情一己之言难服江湖人心。至于御野司更是不足为患,它们只有监察江湖之责,却不能像朝廷衙门治理百姓一样来断江湖人的罪。你不要怕……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求求宁亲王。御野司再大,也没有宁亲王大。”
听闻葛赴得安慰,阳舒剑情绪平静许多。她缓缓偎在葛赴肩头,用无华的双目虚无眷看向葛赴,道:“你知道,我如此恐惧并非贪生怕死。我只是,舍不得你……”
葛赴的目光不住的震动,却只抬起手轻轻抚摸阳舒剑的青灰发丝,呢喃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我的脸变丑了么……?”阳舒剑忽然哽咽起来,哀怨之中藏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葛赴低声道:“没有,你还是那么好看。”
“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清……”阳舒剑下意识侧过一边耳朵,努力的倾听。
“我说!”葛赴又大了些声音,凑近阳舒耳边深情道,“你和五年前一样没有变化,就像沐着云霞的飞花儿一样好看。”
翌日,又该葛赴当班。见到宁王时,宁王正在书房里接见内织造局的宝凌总管。葛赴向宁王拱手请安,便默默站去下首位置。宁王不时用余光瞟看葛赴,每一次,都觉得葛赴确是一副神色不定、心事重重的样子。
待宝凌离去,宁王拾起桌上茶盏,慢悠悠啜了几口,忽然问道:“葛侍卫,本王看你今日神情疲惫、气色不佳,可是近来本王公务繁忙,也让你一直陪着站班,把你的身子累坏了?”
葛赴回过神,立刻道:“多谢王爷挂怀,属下并不劳累。”
“是么?”宁王眯起眼睛,盯着葛赴道,“葛侍卫一连三日当值到深夜怎会不累?昨晚应是一下了职,就迫不及待的赶回家中休歇了吧?”
葛赴谨慎应道:“嗯,属下一下职就回家了。”
“这就对了。”宁王点了点头,若有所指道,“家中尚有贤妻殷殷期盼,哪还舍得在路上与人闲谈消磨时间呢。哦,对了。本王许久未及过问,你家娘子如今病势如何?”
葛赴道:“承蒙王爷每月恩赐冰蓉,内子病势平稳。”
“那就好。”宁王说着,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道,“她的病情平稳了……你的心,也才安稳呐。”
葛赴不由一怔,立刻拱手俯首道:“属下必不敢对王爷怀有二心。”
“葛侍卫何来突表忠心啊?”宁王假意客气道,“那冰蓉花常人取来难如登天,对本王来说却不过举手之劳。每月用四朵冰蓉花就换来葛侍卫五年、十年、二十年的辛勤护卫,可是本王的偏得了呢。”
葛赴谦逊道:“二十年后,葛石老矣,恐难胜任……”
“哎,二十年后的事现在说起来还太早了。”宁王打断葛赴,道,“十二日后,倒是有件重要的事,需得葛侍卫陪同本王亲自前往。”
“十二日后,将有一批清州白澜织造局的布帛抵达开京。”市隐寒舍里,迟愿将此消息告知狄雪倾道,“倘若是寻常布帛,并不需宁王亲自操办。但这批布帛乃是圣上寿诞祭祀封赏所用,不容有错。所以届时,宁王必将亲往内织造局主理相关事宜,正是你我依计行事的好时机。”
“时间充裕,也好筹备。”狄雪倾认真向迟愿道,“虽然此事大人由全权主导,无需雪倾费心。但雪倾在这寒舍之中闲来无事,也为大人的计策思量了一些细微之处。”
迟愿调侃道:“阁主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又通晓阴阳能料晴雨。阁主思量的细处,在下当然要洗耳恭听了。”
狄雪倾扬眸看着迟愿,淡淡言道:“内织造居的贡册还不够多么,大人都把旧账翻到雪倾这里来了。”
“好,不提旧事。雪倾有何妙策?”迟愿清正神色,却难掩唇角微微扬起。
“还真有张四字的纸条再赠大人。”狄雪倾微笑着临近迟愿些许,于午后明媚的阳光中将她的思谋娓娓道来。
十日后,葛赴在归家途中又看见御野司的红尘拂雪拦在坊间巷口。这一次,她没有藏在榕树的阴影中,而是任由清泠月光静静洒落在墨玉琼树般的身姿上。
“葛侍卫。”见到葛赴,迟愿唤了一声,算是招呼。
葛赴心生不悦,上次不过与她交谈几句,便被宁王敲点。倘若今日再被宁王猜忌,那救命的冰蓉很可能就没了着落。于是葛赴低头避开迟愿的目光,手也再次握紧了佩剑。他已经决定,倘若迟愿执意拦他,便索性与迟愿在此一战。
怎知迟愿仍然没有拦他,只在葛赴擦肩而过时平淡道:“阳舒剑有位燕州故人,托我给她带句话。”
“我家娘子本是清州人,哪有什么燕州朋友。”葛赴冷淡回应一句,不禁又问道,“那人是谁?他说了什么?”
“她把名讳写在纸上,霞袂飞花不妨打开看看。”迟愿说着,从锦囊中拿出一张纸条。
那纸片轻如鹅毛,却被迟愿如掷铜板一样投到葛赴面前。葛赴心中暗叹,这红尘拂雪的内劲着实惊人。但他此刻也顾不上其他,立刻谨慎的展开了纸片。只见小小一方宣纸上,娟娟秀秀写着“白首无情”四个字。葛赴的心咯噔一声,阳舒剑忧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迟愿顺势道:“那人说,前些日已暗中探过阳舒剑的脉势。飞魂露吞噬寿元,时隔五年已不可逆。但幸得冰蓉庇护,仍有其他转机。她手上的解毒之方虽不能令阳舒剑返老回春,但却能让过阳舒剑与霞袂飞花打破祥瑞坊的禁锢。从此风雪塞北、烟雨江南,任由这对痴侣怨偶携手而行,再无拘束。”
“哼!白首无情?”被迟愿说到痛处葛赴也不再隐瞒,恨恨道,“她若真有相救之心,我家娘子又何必受这五年辛苦!如今她还攀着御野司自己找上门来,定是没安什么好心!我家娘子本就时日无多,安然居于开京城中也可以用冰蓉花续命。根本不稀罕什么风雪塞北,烟雨江南!”
“喜不喜欢无需讲于我听,你只要将那段话原样转述给阳舒剑便是。”迟愿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当然了,那位姑娘也不是白做善事,倘若霞袂飞花改变主意,可于明日戌时到鱼饮斋来商谈价码。”
迟愿语毕,不等葛赴回应,兀自离去。
那藏在暗处的耳目虽不知两人相谈些什么,却又把御野司再次找上葛赴的事传进了宁王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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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推涛作浪离间计
葛赴匆匆回到家中,将迟愿所言据实告知阳舒剑。阳舒剑与葛赴所想相同,也不相信白首无情会有那种好心。而且她觉得,白首无情开出的条件也绝不会像葛赴在宁王府做侍卫那么简单。
葛赴思虑道:“可我若不去鱼饮斋,只怕她们不肯善罢甘休。三天两头的上门来,定会惹王爷不快。我必须想个办法解决此事,一了百了。索性x明天向王爷告假半日,去看看那丫头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阳舒剑犹豫道:“彼时白首无情尚且年幼,便觉她是个心深思重的人。如今参商五载,她已不是青涩懵懂的小姑娘。你去赴这鸿门宴,一定要百般留心。”
“她们不会把我怎样。”葛赴抚着阳舒的手臂,道,“那红尘拂雪武功在我之上,却两次都没有为难我,应是有求于你不好对我不利。待我明日假意合作,弄清她们的意图。若是冲着王爷来的,便可探得实情禀告王爷,借此打消王爷对我的顾虑。若是冲着阳舒来的……”
葛赴说着,目光突然狠戾,决然道:“……纵然我不敌于红尘拂雪,亦会与她们拼个鱼死网破,为你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夫君切莫勉强。”阳舒剑握紧葛赴的手,悲切道:“明晚我在家中等你,你敢失约,我就……”
不等阳舒剑说完,葛赴一把将她揽进怀中,许久不舍松开。
第二日,葛赴本该当值入夜。但他清晨来到宁王府准备告假时,换班的丁侍卫却与他说,永州瀚日织造局的掌事正在觐见王爷,不允叨扰,有什么事且等瀚日局掌事走了再进吧。
葛赴依言在王府外院等候。又过片刻,忽有王府门童前来找他。
“葛侍卫。”门童抱拳道:“府外有个年轻姑娘要见你,她说祥瑞坊的杨叔给你带话来了,你去见见吗?”
“杨叔?”葛赴思量一下,领悟其中玄机。
门童还以为葛赴也不认得,皱眉道:“我打小就在祥瑞坊附近住着,怎么不知道哪家还有位姓杨的大叔呢?”
“祥瑞坊民户众多,你又岂能尽数相识。”葛赴神情严峻,匆匆向王府侧门奔去。
在宁王府侧门外等着葛赴的,是霁月阁浮金院的女弟子郁笛。但葛赴与她并不相识,他小心打量着小姑娘,猜测她的身份。郁笛也仔细看着葛赴,生怕传错了话认错了人。
“姑娘姓甚名谁,阳舒托姑娘带了什么话?”葛赴谨慎且急切的询问。
郁笛从袖中拿出一只旧发钗,递到葛赴面前,道:“葛娘子中毒至深,能早一日用上解药,对她的身体也是极好的。所以,我家姑娘知道霞袂飞花今夜一定会来鱼饮斋,便先将葛娘子接到别处修养去了。”
“你们!”葛赴横眉竖目,眼目露凶光,怒声喝道,“你们竟敢劫持阳舒?信不信我……”
郁笛见葛赴隐有拔剑之意,往后躲了躲,摆手道:“你大可不必迁怒于我,我只是来给主子传话的。主子说了,倘若我出来许久还未回去,就让葛娘子替我受罪。”
“你们敢!”葛赴语气蛮狠,言语却软下许多。他强迫自己冷静,低声威胁道,“鱼饮斋我会去,但阳舒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别怪我不客气。”
“这就对么。”郁笛点点头,又道,“主子还说,霞袂飞花最好在宁亲王面前管严嘴巴,倘若走漏半点在鱼饮斋与人相约的风声,便可到开京城四道城门外给葛娘子收尸了。”
听闻白首无情为让他守口如瓶,竟有杀人分尸之意,葛赴登时气得七窍生烟,连满口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他正要再吼郁笛几句,先前的门童已经归来,说是王爷的客人已经离去,正在找他。葛赴应下来,回首再看时,传话的小姑娘早已跑走溜远了。
葛赴急忙回到内院书房。宁王景榆桑见到他,便开门见山道:“葛侍卫本是江湖人,昨夜御野司又找上门来,可是有什么未了的江湖事?”
葛赴拧着眉头沉默一瞬,隐忍道:“御野司确想探询一桩江湖旧案,但属下已久不入江湖故而不知。可是御野司疑心不死,这才两次三番的拦路来问。不过王爷请放心,属下昨夜彻底断了御野司的念头,他们以后都不会再来叨扰了。”
“如此最好。”景榆桑冷淡看着葛赴,眼中满是质疑。
“属下……还有一事,恳请王爷恩准。”明知时机不妥,葛赴也只能硬着头皮开了口。
景榆桑冷笑道:“葛侍卫但说无妨。”
葛赴拱手请求道:“今夜本该属下轮值,但近日内子有清州旧戚到京中投奔,戌时于家中设宴款待。可惜她目不能视,行动多有不便。傍晚时分,属下想告假一二时辰,回家陪她宴客。”
“家人团圆,乃是大事。你去吧,守卫之事本王另行安排李侍卫替班便是。”景榆桑一口答应,又眉目半挑,假意提醒道,“不过葛侍卫也莫忘了,明日当随本王去内织造局办差。这家宴之上,可不能贪杯误事啊。”
葛赴谢过宁王,忧心忡忡当了大半日的值。待到骄阳西斜戌时将近,便匆匆和李侍卫做了交接,一路奔向鱼饮斋。
鱼饮斋的雅间里,弥散着一袭清新淡雅的香气。
“迷人的香,提神的茶。”狄雪倾用白皙手指捻住铁壶手柄,一边给迟愿斟茶,一边慢条斯理道,“大人请用,再喝晚些就要困倦了。”
“你这暗香的厉害,我也算领教过了。”迟愿拾起茶杯,无心而言。
狄雪倾茶至唇边,微微怔了一下。
迟愿饮尽香茗,解释道:“当初我与你宿在朋来客栈,便不知你用了什么迷香,害我昏睡整夜。这等坏事,你不会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狄雪倾闻言,释然浅笑,道:“雪倾所言皆实,那时确是只在普通香料中加了些安神助眠的草药。不过今次么……”
“姑娘,客人来了。”狄雪倾话音未落,今晨才到宁王府送信的郁笛轻轻叩响了房门。
“知道了,请他上来罢。”狄雪倾与迟愿相一对视,静候猎物入瓮。
葛赴登上二楼,进了房间,但见房中圆桌旁并肩安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是黑衣如夜的红尘拂雪。另个,便是清素如月的白首无情了。
葛赴不禁仔细打量狄雪倾。但见这被五陵剑侠称做白首无情的小妖女青丝垂肩,面如泠月,双眸深静,唇色浅淡。非但没有草菅人命的杀伐狠戾,反是一身幽柔恬淡的娇病模样。
葛赴一时无言。忽然觉得若是对这般羸弱的人刀剑相加,当真是一桩恃强凌弱的恶行。
“怎么?我与霞袂飞花想象中的白首无情不一样?”狄雪倾眼眸微扬,淡淡询问。
“呵,一样,当然一样。”葛赴恍然回神,心中懊恼自己怎会对阳舒剑的仇敌横生怜悯,不由讥讽挑衅道,“你们二位穿着白衣与黑衣坐在一块儿,可真像地府里那对催命拘魂的无常。”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迟愿低斥一声。
葛赴无心再呈口舌之快,径直问道:“你们把阳舒劫到哪里去了?”
狄雪倾悠然半笑道:“尊夫人自然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葛赴想了想,又道:“那你们就少卖关子,直说找上阳舒到底有什么目的?又想与我谈什么条件?”
“霞袂飞花何必心急。”狄雪倾似在牵扯葛赴的耐心,缓缓摇着茶盏,道,“不妨坐下来,慢慢谈。”
“有话快说,我没心思跟你们喝茶。”葛赴立刻拒绝了狄雪倾的提议。
狄雪倾反而不语,悠悠看向迟愿。
迟愿接过话来,直言道:“很简单,我们想知道宁亲王某件物什的去处。”
“王爷的东西……?”葛赴眉心舒展许多,顿了顿,又试探问道,“你们想知道王爷什么?”
迟愿目光微凛,道:“葛侍卫与宁王行走亲近,可知宁亲王将一方晴山蓝的银杏纹绸帕赏予何人?”
“什么?你们如此折腾我和阳舒,竟只是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吗?”葛赴惊愕不已,怨恨道,“你们可知阳舒为此事日夜惊心,有多煎熬!”
这次轮到迟愿轻轻饮茶,沉默不言。
狄雪倾从旁言道:“恐怕,煎熬阳舒剑的人不是我,而是五陵剑侠自己做下的那些事。”
葛赴被狄雪倾噎得敢怒不敢言,下意识揉了揉额角太阳穴。
“小事?看来霞袂飞花对那晴山蓝银杏绸帕是知情的了。”迟愿又再开口,严肃道:“只要你说出绸帕去处,这位姑娘就会如约为阳舒剑解毒。”
葛赴沉默须臾,紧盯着狄雪倾,问道:“你真的……愿意救阳舒?”
狄雪倾淡漠道:“我说过,救他们,那十二条亡魂不高兴。”
说话时,狄雪倾双眸静无波澜。x但恍惚之间,葛赴却从那双眼眸的极深处窥到一场凛冽呼啸的风雪,不由得背脊发冷,心中悚然深寒。
“那如今,为什么又肯救了?”葛赴仍是不解。
“我欠她的。”狄雪倾侧过眼眸,凝着身旁的迟愿,目光终于柔和些许。
迟愿微微讶异。狄雪倾此言半真半假,难理其意。想来应是做戏给葛赴看的,却不知为何无端让她生出一丝揪心的感觉来。
葛赴也愣了一下,须臾之后才又讥讽道:“都说御野司不涉江湖事,红尘拂雪竟能让深居雪山的白首无情俯首听命,也是好手段。”
迟愿不愠不怒,也不理葛赴挑拨,只道:“既已知晓价码,霞袂飞花可愿接受这笔交易。”
“如此简单的条件,即可换白首无情为阳舒解毒,我当然愿意。”葛赴满口应下,又问狄雪倾道,“只是那飞魂露侵袭阳舒五年之久,不知白首无情又需几日为她解毒?”
狄雪倾淡道:“快则七日,慢则十五。”
“这么久……”葛赴故作犹豫,道:“那你们现在就带我去见娘子,不见到她,我什么都不会说。”
“霞袂飞花想见阳舒剑,自然没问题。”狄雪倾不疾不徐的说着,又向迟愿道:“差不多了。”
迟愿闻言,起身走向葛赴。
“什么?什么差不多了?你要……”葛赴下意识后退数步,不料却是腿脚瘫软,神识昏沉。眼前那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就像青乌浓墨融浸了满天风雪。葛赴话还不及说完,便什么都再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