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重云晦月晓星沉
年轻男子领命离去,迟愿独自回了宿馆。敲响狄雪倾的房门,又道一声“是我”,再侯了须臾,才等来狄雪倾亲自开门。
“大人。”狄雪倾轻声招呼,透出一丝克制过后的低哑音色。她不经意瞥了迟愿一眼,便很快垂下眼眸,转身走进房间。
就在对视的瞬间,迟愿有些意外。她好像看见狄雪倾双目泛红,但又来不及看清楚。于是将纸伞立在门外,提着油纸包裹的书册也进了房间。
只见窗外雨幕厚重,遮得天色昏沉、窗棂无光。明明已近掌灯时辰,房中也有宿馆掌柜送来的灯烛,狄雪倾却独自坐回了阴暗晦涩中。
“单春和郁笛呢?”迟愿取出火折,一边点燃蜡烛一边将柔黄色的绢纱灯罩罩上去。房间里终于有了些暖色。刹那间,窗外的雨声好像也没有那么清冷瓢泼了。
“放她们出去游湖了。”狄雪倾似真似假的答着,下意识握紧了一直拿在手中的细竹管。
“这么大的雨,哪有船家载客游湖。”迟愿随口一言,把选来的两本书籍放在桌案上,又道,“秦长啸那有消息了,柳色新要找的铁匠在晋州。刚在阳州安稳几日,又要车马颠簸。我买了两本闲书,给你路上解闷。”
狄雪倾看着桌上的书册,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雪倾此番……不与大人同去了。”
“为何?”自门前照面时,迟愿便隐约感觉狄雪倾的情绪有些隐忍的低落。但狄雪倾做出这样的决定,她还是颇为意外。不知对于狄雪倾来说,发生了什么比擒拿金桂凶徒更严重的事。
“西辞。”狄雪倾把手中细竹管按在桌面上,凝重道,“……遇害了。”
“顾女侠?怎么会……”迟愿目光轻动,了然了狄雪倾眼睛里的微红,一阵心酸浮上心头。
迟愿知道那细竹管是霁月阁用来装蜡封密信的容器,不由联想到天箓太武榜的变动。若不是下午独自在书轩里挑选书籍,x唯一知道她去处的下属在与秦长啸周旋,她大概会更早些得知天箓世家因谁再次更替太武榜,也会更早些回到宿馆,不至让狄雪倾一个人守着如此悲切的消息在黑暗中孤独枯坐许久。
“虽在意料之外,但在情理之中。”狄雪倾淡淡望着桌上的柔黄绢灯,失了焦的双眸放空着敛住了所有的情绪流露。
迟愿明白狄雪倾所言之意。顾西辞是辞花坞的弟子,箫无忧斩杀黎枝春,她一定会去为本门掌门讨个公道。但以她的实力,根本不是箫无忧的对手。所以顾西辞的命,在黎枝春死去的时候就注定了今日的结果。
“你不与我同去晋州,是要去为顾女侠复仇?”迟愿试探。
狄雪倾未语,却被猜中了心思。
迟愿蹙眉道:“我知道你与顾女侠情义深重,不忍她含恨九泉。可你不觉得一直以来,发生在顾女侠身上的几桩怪事都十分蹊跷么?”
狄雪倾依然不语,目色里悄然暗增了几分狠戾。
迟愿敏锐察觉,忧心道:“鎏金锦云甲的去向本是江湖秘事,这么多年来无人知晓。箫无忧为何突然断定宝甲就在辞花坞?定是背后有别有用心的人搬弄是非,利用凌波祠对宝甲的执念兴风作浪。此间干系未查清楚,不宜贸然行动。况且鎏金锦云甲本就与霁月阁有陈年纠葛,你此时掺合进去,实不明智。”
狄雪倾打破沉默,幽幽问道:“大人心中,何为明智?”
迟愿认真道:“辞花坞遭难,顾西辞离世,叶夜心不会坐视不理,顾西辞的仇夜雾城会替她报。而且,无论夜雾城和凌波祠闹得多僵,哪怕是箫无忧最终死在夜雾城手里,那也是自在歌盟下的恩怨。喜相逢身为盟主,必定会出面调解平息,你又何必去做这个恶人呢?”
狄雪倾对迟愿的劝诫不置可否,只把细竹筒握进拳心,再次陷入沉默。
“或许这句话以我的身份来说不合适,但因为关系到雪倾你……”迟愿怕狄雪倾听不进去,轻叹一声,无奈道,“既然辞花坞惨案已成,没有回转余地。箫无忧又认定了鎏金锦云甲在辞花坞,正是你霁月阁与此甲划清关系的绝佳机会。可你一旦插手进去,无异于引火上身,不但会激发凌波祠和霁月阁的矛盾,甚至还可能演变成自在歌与云天正一的冲突。自靖威十八年前来,两盟就因银冷飞白之事对峙不下。倘若此时再加以激化,一旦交战起来,江湖亦会随之……”
“大人不必多言。”狄雪倾忽然打断迟愿,一字一句回敬道,“鎏金锦云甲的谣言,我自然知道大有蹊跷。但大人说的背后别有用心之人是谁,我不知道。查?要多久?一年半载,三年五载,还是十年二十年?这时间,即使大人等得,辞花坞等得,江湖等得,西辞的魂灵等不得,我狄雪倾……也等不得。更何况我还清楚知道,西辞就亡在箫无忧的夜放剑下。至于大人口中那些背后干系,箫无忧在大开杀戒前若肯动动脑子思想分毫,西辞就不会死!”
“雪倾,你……”迟愿还想再劝说下去,却被狄雪倾再次打断。
“我知道大人心中深处想的是什么。”狄雪倾目光灼灼,凝视迟愿道,“身为御野司提司,大人要的是江湖安稳,天下太平。但可惜,我狄雪倾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心中既没有大人这般格局,也没有义务助御野司维系两盟平衡。我在乎的,是西辞的冤屈,是箫无忧必要为她抵命!”
“雪倾你误会了。”迟愿焦急解释道,“我没有说顾女侠枉死就该作罢,也无意让你为御野司考量。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整个透着一股蹊跷劲儿,应当静观其变,究其根本。而且雪倾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会被一叶障目到不管不顾,只盯着箫无忧一个人去报复呢!”
狄雪倾闻听迟愿质询,冷淡道:“大人与我这般情谊,到底还是不了解我么?”
“怎么?”迟愿微微一怔。
狄雪倾幽冷道:“堂前也好,幕后也罢,害了西辞的人终归都要死。箫无忧,不过是排在第一个罢了。”
“雪倾。”一番肺腑之言狄雪倾竟丝毫不予理睬,迟愿牵起狄雪倾的双手,苦口婆心道,“你就听我一句劝,暂且把此事先交给夜雾城或自在歌来解决。倘若最终结果不能令你满意……”
说到此处,迟愿顿了顿,掌心里下意识加重了几份力道,仿佛承诺般向狄雪倾保证道:“那时你再想做什么,我……不拦你。”
狄雪倾的视线安静停驻在迟愿的目光中,许久没有回答。
窗外雨声绵密,清晰且焦灼的敲打着迟愿的期许。
须臾过后,狄雪倾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是我错了。”
迟愿闻言,瞳眸蓦然闪烁,仿佛也被点亮了柔暖的火光。
但还不及迟愿开口言说些什么,狄雪倾却忽然自嘲道:“我只记得与大人走得亲近,便可借御野司之名敲山震虎。倒是忘了离大人越近,便离江湖的快意恩仇越发远了。”
迟愿眸中的明光忽如夜雨袭窗,剧烈摇曳。
“天晚了,雪倾今日很是疲惫,大人也回房休歇罢。”狄雪倾避开了迟愿的视线,从那双温柔的掌心里抽离了微凉的双手,拾起两本书卷起身道,“多谢大人赠书。”
“雪倾……”迟愿恍然回神,仍不放弃道,“顾女侠的仇,当真不宜冲动。”
“好了。”狄雪倾轻轻将迟愿推送到门口,浅浅一笑道,“我真的累了,不如明日再与大人从长计议。”
垂眸看见狄雪倾仍还泛着微红的双眼,迟愿不忍再多苦缠,心软应道:“好,明日再议。”
清爽的雨夜似乎格外令人安眠,雨滴刷过叶片的浠沥声轻柔得就像幼时母亲在床前的絮絮哼唱。本来心事重重的迟愿意外地睡了一个深沉且安稳的长觉,直到温暖阳光透过窗棂轻轻拂过脸颊,她忽然惊开眼眸,才发觉窗外已是雨过天晴的隅中时分了。
这熟悉的沉睡让迟愿暗道不妙,匆匆起床来到隔壁房间。
“大人,您来了。”果然,房间里只剩单春一人等候多时。
“你们……狄阁主呢?”迟愿甚至看见单春收拾妥当的行囊正端端正正的摆放在桌上。
单春应道:“天蒙蒙亮时,阁主就携着郁笛启程了。”
“她走了?”迟愿万没料到,说明日从长计议的是狄雪倾,今日自行离去的竟也是那言而无信的狄雪倾!
这时单春拿出一封信,递给迟愿道:“阁主命我将此信笺交给大人,大人收好,单春便回霁月阁了。”
待单春离去后,迟愿立即拆开信封查看。但见纸上以隽秀笔迹写着:常处红尘事,清如风拂雪。以大人身份确不该深陷江湖事中,雪倾就此与大人分道扬镳。晋州事宜早不宜迟,谨祝顺遂。
正文之下,还有一行小字。迟愿细看,乃是:大人机敏,才出下策。安神之香,有益无害。
难怪昨夜回房后,单春突然来送那日狄雪倾借她穿过的薄蓝轻衫。还说是她家阁主嫌衣衫宽松,大人穿着合适索性便赠予大人了。原来竟是狄雪倾打定主意独自离开,将安神迷香撒在轻衫里,故意送到她房中!
迟愿郁郁叠好信笺,重新收入信封,不知不觉间已紧锁了眉心。
狄雪倾离去多时,若走陆路,快马加鞭或许可以追及。但她若是从阳州海港乘船直下角州,那便不好拦截了。
可即使追上了,又能如何?
狄雪倾说得没错,她是江湖人,她要做的事,自己身为提司,终究还是逃不过御野司那条铁律:不得干预。
“说什么放出去游湖,根本就是遣去码头寻海船了罢。”迟愿怅然自语,远眺窗外。雨后晴空愈加明朗,她心中却隐约有片挥散不去的阴霾,让她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茫然无力。
纵有万般无奈,终究不能放着晋州的事不管。前往禾蒲镇之前,迟愿召来两个属下,布下任务。白露时节箫无忧本该去铁梨木场制采琴木。之所以回马围杀辞花坞,定是在路上听到了鎏金锦云甲的流言。她令两人急去角州沿途探访,务必查明是何人放出消息令箫无忧中途折返。一有消息,立刻飞书晋州府与她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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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重云晦月晓星沉
一场秋雨,一场凉寒。当狄雪倾乘着夜色踱下海船时,已在浅云罗衫上加了件轻薄的练色披风。与她随行的郁笛倒是没有那么柔弱,只穿了件轻便的素色单衣便不觉得冷。
而辞花坞的弟子们大多已经离岛,只余一些年事已高不利迁徙的老嬷嬷们还留在岛上。凌波祠在大战之后就把辞花岛翻了个遍,这时已经退上岸去,辞花坞这才得了几日安宁。
循着药草的香气,狄雪倾来到辞花坞前厅院前。无人驻守,平日里清幽雅致的前厅也变得寂静寥落,仅仅保持着清扫过后干净。
绕过前厅,有几个老婆婆正在院中烹制草药。见两个年轻女子到来,其中一个姓齐的老妇人招呼问道:“姑娘是来投奔辞花坞的吗?那可要失望了,近日辞花坞横遭变故,掌门不在,香主们也不在,一时半会儿收不了弟子啦。”
“婆婆。”郁笛上前应道,“我们是来吊唁的。”
“吊唁……?”齐婆婆的视线约过郁笛,把狄雪倾打量了片刻,抱歉道,“怪我这老眼昏花的看差了。小姑娘目光沉静、瞳色清冷,怎么看也不像是被负心汉欺负到辞花坞来避伤的弱女子。”
狄雪倾平静道:“我是西辞的……朋友。”
“顾丫头的朋友?”齐婆婆目露讶色。
狄雪倾又道:“婆婆不信,可唤叶夜心出来印证。”
“你知道叶丫头在?”齐婆婆愈加惊讶。
“猜到叶城主会在岛上。”狄雪倾被齐婆婆带到辞花坞深处的海岸边,在那里看见了一个孤单的身影。
那人没有穿着平素里常穿的织锦灰色短打衣衫,却着了一袭浅藕色的缥纱长裙,亭亭若若,极是娴雅。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头发利落的梳拢起来,只毫无修饰的松散着满头青丝,任由凉薄海风肆意吹拂拨乱。那浅藕的长裙是最为寻常的辞花坞弟子服饰,那不曾绾起的长发亦是少时离岛顾西辞最后见她的样子。
“我也猜到狄阁主会来。”听闻狄雪倾声音,叶夜心转过身,眸中目色就和微冷的海风一样淡寞。
狄雪倾示意郁笛先与齐婆婆回去,自己缓步来都叶夜心身旁。
这里是辞花坞的眠芳园,原本数年或才新增一墓,而今却蓦然耸起许多新坟。叶夜心面前,那新碑上也以落英色的朱漆淡淡写着:落月晓星,顾卿西辞,芳魂所归。
狄雪倾垂下视线,默默把那几个至轻至重的文字读进心里,然后轻声问道:“西辞殁时,你在何处。”
叶夜心低哑道:“抱着她,像现在这样安静的看着她。”
“好。”狄雪倾沉默须臾,平淡而坚定道,“烦劳叶城主把西辞遭遇的一切,全部述与我听。”
“狄阁主,你今夜能来辞花坞,已不枉西辞与你相交一场。”叶夜心斜瞥了一眼狄雪倾,劝阻道,“西辞还有我,你无需……”
狄雪倾轻蹙眉心,打断叶夜心道,“叶城主与西辞之情是刻骨情,我与西辞之谊便不是生死谊了么?”
“罢了。”叶夜心牢牢盯了狄雪倾片刻,把目光转回在那崭新的墓碑上,低声道,“黎掌门遭箫无忧毒手后,我与西辞收到了辞花坞的求援信函,便立刻带了一队人手先行启程直奔辞花坞……”
那日,叶夜心与顾西辞带了二十几人先行直奔辞花坞驰援。巧的是他们临近东海岸边时,正遇见大批凌波祠弟子在海岸泊船。
原来,前几日曲红绡代黎枝春去见箫无忧时,故意说自己确实知道鎏金锦云甲藏在何处。如果箫无忧想要宝甲的消息,就要给辞花坞三日时间,让与此无关的弟子们登船离岛。否则,她就是死也不会向箫无忧吐露半个字。
箫无忧虽未反对,却提出辞花坞弟子必须经过仔细搜身方可离去。曲红绡本就为弟子能安然离开才出此拖延之计,自然一口应下箫无忧的条件。只不过她要求前来搜身的凌波祠弟子必须是女子,这一点箫无忧也没有意见。于是三日后,辞花坞弟子基本都已撤离完毕,岛上就只剩下曲红绡和那些年老衰迈不适移动的嬷嬷们了。
然后箫无忧又将曲红绡提来,审问鎏金锦云甲藏在何处。
曲红绡却轻松释然道:“我与燕王世子不过一场露水孽缘,他怎会将那等宝物赠予一个抚琴卖技的风尘女子?我同黎掌门一样,只有一句话送你,那就是辞花坞没有鎏金锦云甲。”
“贱妇言而无信,竟敢欺骗本公子!”箫无忧不禁恼怒,既无法确定曲红绡说从未见过宝甲是否又在诓他,又懊恼放走辞花坞弟子失去了威胁曲红绡的筹码。
激怒之下,箫无忧恶从心来。想到岛上还留着些孱弱病老的嬷嬷,他倒要看看曲红绡在不在意那些嬷嬷的命。于是提剑便往辞花坞深处去,准备揪几个老嬷嬷来逼曲红绡再吐真言。
“冠玉公子。”曲红绡看穿箫无忧心思,轻淡唤了一声。
箫无忧以为曲红绡终究不舍那些老妪惨死在夜放剑下,得意的转过身来。却见雾霭晨光中,曲红绡挽起罗衫长袖,手里竟不知何时握了把匕首。
“螳臂当……”箫无忧以为曲红绡要与他拼力。哪知他话音未落,曲红绡却是调转刃锋,将雪白的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箫无忧顿感不妙急忙返还,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曲红绡在唇角留下一抹嘲讽笑意,然后缓缓抽出匕首,让那殷红之色像一枚明艳的花朵,在胸前瞬间盛放、刹那零落。
箫无忧这才明白,那看似楚楚柔弱胆怯顺从的曲红绡,实则是个外柔内刚的烈性女子。从那日代黎枝春来见他,她就计划好了今天的一切,包括她自己的死亡。
箫无忧万分无奈,没有了曲红绡,他就是夺去辞花坞中所有老妪的性命,也只是徒劳的杀戮罢了。加之连续数日饱受海风吹袭之苦,习惯锦衣玉食的他早对干粮海物心生厌倦。于是箫无忧留下随行人手继续监视辞花坞,自己则先行乘船返还东海陆岸。
不过箫无忧返回角州,并非放弃了对鎏金锦云甲的寻查。因为离岛的辞花坞弟子都被仔细搜过身,确定不曾将鎏金锦云甲带出岛外。箫无忧便想着曲红绡这般狡猾,说不定仍将宝甲藏在岛中某处。于是他回到陆岸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凌波祠传了一封集结书信。然后选了家上等的宿馆暂做休整,待后援弟子前来,便一起登上岛去把辞花坞给掘地三尺。
所以那日,顾西辞和叶夜心在角州东海岸上遇见的,正是在岛上挖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丧气归来的凌波祠弟子。
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方这一照面,自是心照不宣,各自抽刀拔剑战成一团。整个船坞瞬间刀光剑影,厮杀混乱。
凌波祠弟子虽多,但夜雾城这批先行好手都是阎王罗刹般的凶主儿。是以双方斗得你来我往,却又互相奈何不得。
箫无忧本在座船大舱中准备上岸,听闻船外吵闹,立刻提剑出来查看。不料刚从舱中露出半截身子,便有一道明光向他眉心直击而来。箫无忧侧身躲过,那明光即刻噗的一声扎进了舱门门框。他定睛一看,竟是一柄锋利的匕首。
箫无忧眉头紧皱,不由想起曲红绡以匕首自缢前的淡淡笑意。无名业火腾然直冲脑门,他恨不得立刻就去寻这匕首的主人。然而无需他亲自费力,一袭织锦灰色的身影已带着另外的明光闪现在他面前。
一闪与明前硬生生硌在一起,叶夜心与箫无忧几乎在瞬之间便照了面,两人相近得甚至可以同在对方眼睛里看见自己杀意森然的表情。力量自刀刃相抵处迸发,叶夜心借势跃到舱门边,拔出那把嵌进木头里的一闪,重新将两把匕首都牢牢握在了手中。
箫无忧见来人乃是叶夜心,只稍稍提了些注意,并未将她放在眼里。在天箓心经序的大会上,他早见过叶夜心出手。那时叶夜心表现平平,应在现今x太武榜七白冬瓜之下,实在不足为惧。
果然,两人又在激斗中连过数十招。叶夜心虽然攻势凌厉,让箫无忧不得不认真应战,却始终不能突破箫无忧的守势,对他造成致命伤害。
顾西辞那边击昏几个凌波祠弟子,得空瞥见座船上的战事,立即飞身踏上艞板加入战局。得顾西辞相助,叶夜心的攻势顺利许多。两人心照不宣,即以辞花坞的摘叶飞花阵将箫无忧困在阵中。
所谓摘叶,乃一人以长剑如削枝去叶般攻敌下盘,令其底盘不稳大乱方寸。所谓飞花,乃一人以长剑如花舞绽放般攻敌要害,令其无暇招架断送性命。此阵虽然简单,却极其考验摘叶与飞花心意相通配合无间。遥想当年雷音音向一众辞花坞弟子初传此阵时,弟子们大多磨合生涩,被她寻了破绽一一击溃。唯顾西辞与叶夜心相配,甫一登场,便险些将她这个传功师父打翻在雪滩上。
而今,叶夜心改习夜雾城莫残杀技十数载,顾西辞亦孤身行走江湖多年。但当她们四目相对的刹那,仿佛瞬间就回到了曾经携手执剑、共御强敌的旧日时光。两人花叶相依互为帮衬,匕光剑影流霞坠星,直逼得箫无忧步步后退,背心重撞在座船的桅杆上。
眼见顾西辞剑指膝关,叶夜心匕刺喉头,箫无忧当即反身抱住桅杆,顾不得风姿是否俊朗如故,三蹬两踩攀爬而上。
顾西辞与叶夜心相视一顾,止步在桅杆之下。但见那桅杆不甚粗阔,只能容一人追击而上。可若如此,她二人又将落入与箫无忧一对一的弱势境地,实在不利。
箫无忧心中亦是这般打算。那两人单打独斗都不是他的对手,只要重新开启单打独斗的局面,他必将胜券在握。此刻,他已攀到船帆第一层的横杆上,正一手扯着帆绳一手提剑,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顾西辞和叶夜心。
先杀叶夜心,难度大。顾西辞再来相助,那摘叶飞花阵一出,实在不好应对。先杀顾西辞则更为简单,留下叶夜心孤掌难鸣,很快便会同死在夜放剑下。
决定了逐一诛杀的顺序,箫无忧心生一计。他足下点起轻功,沿着桅杆继续向上攀去。
叶夜心和顾西辞见箫无忧越登越高,倒是给了他们安然追上的机会。于是俩人相视点头,叶夜心连飞数枚利镖,直击箫无忧头首要害。顾西辞同时顺势而起,跃上第一层横杆,剑刺箫无忧下盘。
箫无忧见时机刚好,腾身而起挡去暗器。顺势翻转身体,头下脚上,以长剑斩断帆索。垂挂的船帆失去牵制之力轰然落下,箫无忧随之猛蹬桅杆,握紧夜放俯冲而下。
“西辞!”叶夜心见状,大吃一惊。意识到箫无忧的毒计,她不顾一切飞身扑向了顾西辞——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8-0911:16:53~2022-08-1612:22: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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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重云晦月晓星沉
可惜,顾西辞那时正在桅杆正下方。船帆宽大,左右都闪不出边际。硕大船帆迎头盖下,将顾西辞整个人都压在了帆底。陷入黑暗前,她的目光中只看见叶夜心焦急而来的身影。然后便是全身都被帆布裹压得寸步难行的沉重感。再后来,忽有一柄凉刃仿如撕裂夜空的晨光,刺入肌肤,绞碎血肉。
利刃即刻抽离而去,带来无以言表的痛楚直抵心扉,顾西辞闷声不吭的颓坐进茫然黑暗里。
“来人!快来人!”叶夜心急促的呼叫声遥远得仿佛在天的彼方。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箫无忧似乎也在惊慌失措的吵嚷着。
黑暗中,顾西辞努力集中意识。然而每一次微弱呼吸,温暖的血液都会从腹部伤口向外汹涌,将她的意识变得更加薄弱。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道明光划开了周身的黑暗。顾西辞微微仰起头,在模糊不清的视野里看见了此生最为珍爱的面容。她眷恋的望向叶夜心,在唇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勉强道:“我好……笨……”
“给我闭嘴!”叶夜心看见顾西辞捂在腹部的手上已经染满了鲜血,不由得大声呵斥。
“你怕了……?”顾西辞听出了叶夜心声音里的颤抖。
“痴心妄想,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吓我了!”叶夜心的目光又气又恨,用力把船帆割得更破些,小心将顾西辞扶了出来。
顾西辞这才发现,夜雾城的杀手已尽数杀到箫无忧的座船上,正在协力合围箫无忧。叶夜心这才得暇过来救她。而箫无忧似乎也无心恋战,且战且退的下船去了。顾西辞不由无声轻叹,原来方才的漫长黑暗,也不过须臾时间而已。
“镇上的医庄不远,撑着,我带你去看郎中。”叶夜心利落的将两片织锦灰的衣袖全部撕下来,紧紧勒在顾西辞的腰身上。
顾西辞说不出话,轻轻摇了摇头。
叶夜心严厉道:“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听你的还是听我的!那边就有运货的马车……”
顾西辞无法争辩,即使叶夜心牢牢扶着她,她也再使不出半分力气支撑身体。只能任由自己从叶夜心的臂弯重慢慢坠下,然后用染血的手指不舍分别的握进了叶夜心的掌心。
“别走……”顾西辞语气虚弱,近乎哀求。
恍惚间,叶夜心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那个怯懦羞涩不善言辞的小女孩,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支吾许久,才从嘴巴里磕磕绊绊说出“别走”两个字。
可惜那时,年少的叶夜心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于是趁着夜色,叶夜心和女孩一起藏在了雪滩的高岩下。望着满天繁星,叶夜心说,来接我的船天明必须离岛,如果我们藏到月亮落下,晓星升起,她们就带不走我了。小女孩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攥着叶夜心的手指,依偎在她身旁,目不转睛的看着叶夜心。这一刻,她的眸中虽然没有星光,却如辽远的星河一般清朗明亮。
然而月色总会落下,晓星依然如约升起。当女孩在遥远的海浪声中醒来时,却是安然睡在自己的床榻上。女孩疯了似的赤着脚跑到细沙如雪的海岸边。万里晴空,海风轻盈,那艘大船早已离岛而去没了踪影。
女孩呜咽着寻遍了辞花岛上每一处与心姐姐常去的地方。一无所获后,她来到了辞花岛最高处的望海岩,独自一人从艳阳当空到日落大海,像心姐姐那样望着没有尽头的远方,默默坐了许久。直到第一缕夜风吹拂而来的时候,女孩终于明白,辞花岛上分明有那么多奇秀景致,为什么心姐姐却独独最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可以看见更近的天,可以眺望更远的海。
或许,心姐姐不曾聚焦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的,是海岛之外的远方。
或许,一起藏在海岩下不愿分离的夜,不过是个善良又残酷的谎言。
倔强终于拗不过泪水,小女孩把哭得一塌糊涂的脸颊埋进了双膝之间。孤独无声的抽泣中,她依稀记起昨晚夜幕低垂晚星昏沉时,心姐姐曾在她的耳畔轻柔低喃……
“别睡,睡着了就看不到我了。”时隔多年,叶夜心又说了这句话。只是这一次,被泪水湿润双眸的人不再是顾西辞。
“你……哭了。”顾西辞淡淡笑着,她的唇已经没了血色。
“少废话!”叶夜心抹了一下脸颊,凶狠道,“不许睡,我带你去见郎中!”
顾西辞没有回应,她已经彻底失去了依偎的力气。生机迅速在体内流走,意识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涣散了。叶夜心看着顾西辞平静却又痛苦的神情,再不忍勉强让她受罪。终于慢慢的,慢慢的,抱着顾西辞在兵荒马乱中坐了下来。
“望海岩……”顾西辞呢喃着。
“嗯。”叶夜心轻声应着,泪水一颗颗滴落下来,带着海水一样的咸涩,跌碎在顾西辞苍白的脸颊上。
“这次……我……”像那时小女孩目不转睛看着心姐姐一样,顾西辞柔柔望x着叶夜心,吐出最后一言,“去远方……”
“好。”叶夜心深深抑住悲伤,用力扬起唇角,微笑回应道,“就走得远远的,留下我用一生去寻你。”
顾西辞安静感受着脸颊上的温润,然后在失去光的视野里看见了一片遥远且明亮的海。
“城主。”夜雾城杀榜四号称无根游木的申林找到叶夜心,请示道,“凌波祠的杂碎都撤了,咱们追么?”
叶夜心温柔拥着怀中沉沉睡去的人,平稳气息道:“穷寇莫追,角州是凌波祠的地盘,于我们不利。立即收拾残局,伺机再起。”
申林又问道:“那咱们……”
叶夜心想了想,命令道:“你带大家西出角州,在晋州边界等我消息。再备一艘海船,我送……客人回家。”
海风轻拂而过,顾西辞的新墓前,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狄雪倾目光轻动,仿佛眸中漾着昏黄的灯火。她微微俯下身,用清白手指轻拂过墓碑上的淡色朱字。
须臾之后,狄雪倾轻声问道:“叶城主让属下等消息,其实是在等我。”
“猜你不会置身事外,不与狄阁主招呼好,误了事就不好了。”叶夜心浅淡一笑,随即神色凛然道,“不过我与箫无忧的仇不止西辞一人,凌波祠杀害诸多辞花坞弟子,这笔血债他也赖不掉!夜雾城与凌波祠难免一场恶战,即便如此,狄阁主仍要与我同行么?”
狄雪倾没有回答叶夜心,只反问道:“倘若我不来,叶城主准备如何行事。”
“能怎么做。”叶夜心决然道,“凌波沧浪固然厉害,但夜雾莫残也不是吃素的。两派根深势大,大不了耗尽家底儿,火拼一场。”
狄雪倾平淡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可是凌波祠,不是什么顺水寨、贤言帮。”叶夜心不服气的瞥了狄雪倾一眼,也不知狄雪倾是不把凌波祠放在眼里,还是连她夜雾城也一并看低了。
狄雪倾也不解释,只道:“叶城主大可不必如此。”
叶夜心疑惑道:“怎么,狄阁主已有良策?”
“有。”狄雪倾顿了顿,又道,“但叶城主需应我一件事。”
叶夜心直爽道:“你说。”
狄雪倾清凛道:“西辞的仇,我定会让箫无忧用命来偿。只要擒下箫无忧后,叶城主愿意把他交给我来处置,我自有办法助夜雾城以最小的代价重创凌波祠。”
“狄阁主的意思是……霁月阁不出面?”叶夜心立刻会了狄雪倾的意。
狄雪倾点头道:“并非霁月阁不舍人手,只是夜雾城与凌波祠厮杀,乃自在歌内战。霁月阁掺进来,难免扯上两盟诸派,徒增烦扰。”
叶夜心认同道:“也是,到时御野司坐不住,那唐镜悲肯定也要前来说教,搅得人头疼。”
忽然提到御野司,狄雪倾轻怔一瞬。
但很快,狄雪倾便不着痕迹的平静言道:“叶城主方才也说,两派根深势大,跟凌波祠拼这一场恐要耗尽数十年基业。倒不如由我侧隐在旁,为叶城主谋几条良策,速战速决,快刀斩乱麻。”
叶夜心思量片刻,郑重道:“我相信你。”
狄雪倾没有言语,只向叶夜心露出一丝清淡笑意。
叶夜心似乎想起什么,又问狄雪倾道:“那个传言,狄阁主信么?”
“叶城主与我是表姐妹。”狄雪倾紧了紧身上披风,随口问道,“叶城主可信?”
“我也无法确定,甚至从小长在曲掌门膝下,直到离开辞花岛,我也没弄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儿。”叶夜心目色复杂,望向不远处的另一座新坟,叹气道,“如今父亲去世,黎掌门殁了,曲掌门也殁了,是真是假都无处证实了啊。”
狄雪倾冷淡道:“最好不是。”
“嗯?你这什么态度,难道与本城主攀亲还让狄阁主屈尊降贵了不成?”叶夜心虽知狄雪倾言语用意,却故意抽出一闪在指尖转了转,逼近狄雪倾一步调侃道,“要不你伸手,咱俩现在就滴滴血认认亲?”
“西辞面前,如此胡闹。”狄雪倾瞪了叶夜心一眼。
“无妨,西辞不敢生我的气。”叶夜心目色爱怜,轻轻拂过墓碑,道,“算了,你以为我想查么。管他谁是爹来谁是娘,我叶夜心就是叶夜心。天高海阔,自由自在,没什么不好。”
狄雪倾沉默须臾,问道“你……悔么?”
“什么?”叶夜心不知狄雪倾所问为何。
“其实你当年不是必须离开辞花岛罢。”狄雪倾目色锐利道,“听闻叶城主初入夜雾城时,虽有前任叶城主之女的身份,却也被投进老林之中历练。最后是凭本事,一刀一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叶夜心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愧是霁月阁,都探到本城主头上来了。”
狄雪倾没有接过话茬,继续道:“如果你当初没有离开,西辞便不会去寻你,也不会卷入江湖,更不会葬在这里。”
“离开辞花岛,我一刻也不曾后悔。”叶夜心轻声呢喃着,然后扬起眉宇看向远方的夜幕和沧海,坚决道,“即便是她,也该如此。我那日不走,她只会赖在我身边,畏畏缩缩,当一辈子爱哭鬼。江湖不会有落月晓星,天箓太武榜上不会有顾西辞。再说,辞花坞本就是个绝情绝爱的地方,我……”
叶夜心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又恍然悟道:“不对呀,害西辞殒命的人可是凌波祠箫无忧,狄阁主怎么还怪到我身上来了?”
狄雪倾避开叶夜心审视的目光,淡然道:“雪倾无有此意。”
“那为何要说这么没道理的话?”叶夜心想了想,故意猜道,“莫非……狄阁主情窦初开,想来学学什么样的欺骗可被原谅,又是什么样的痴子值得托付情思?”
“西辞墓前,又来胡言!”狄雪倾瞳眸轻散,微微愠怒。
“有趣。”叶夜心也不再惹狄雪倾,只撇嘴一笑,转移话题道,“那,你们呢?”
“我们?”狄雪倾微怔。
叶夜心道:“你与西辞,因何相识的?”
狄雪倾轻舒眉宇,反问道:“西辞不曾与叶城主说起?”
“她?”叶夜心半责半怜道,“笨嘴笨舌的,一句话讲不全四个字。”
“斯人已去,如何相识,不重要了。”狄雪倾幽幽望着墓碑上落英淡朱的名讳,短暂陷入了一片充满血色的回忆。
“生死之谊?”叶夜心不死心。
想到先前自己对叶夜心的诘问,狄雪倾转身离去道:“明知故问。”
“不想说就算了,人生天地间,行走江湖中,谁还没有点秘密呢。”叶夜心仍留在顾西辞墓前,唤问狄雪倾道,“狄阁主,何时行事?”
“秋分。”轻而无声的脚步渐渐没入深邃夜幕,托与清凉海风带来杀意深藏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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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火烧琴木焦尸悬
秋分过后,天气飒爽许多。干燥晚风掠过角州北缘的铁梨木场,蹿进窗扇间的缝隙,发出怨鬼夜哭似的呜呜声。但这丝毫不影响凌波祠琴舍弟子的酣睡,选伐了一天琴木,他们早就累得头一沾上枕头就沉沉陷入了梦乡。
直到一阵焦糊味道循着窗棂透进房间,才有几个觉轻的弟子猛然惊醒。睁眼一看,那窗纸上已经映满了冲天的火光!
“失火了!快救火!”
“桶怎么没了?没有桶拿什么舀水啊!
“这火起得蹊跷!快去看琴舍人可还安好!”
吵嚷声中,琴舍人孔平生已经醒来。他披上衣服匆匆来到门外,只见木场院中烈焰熊熊、烧烤炙人。而他们今日伐下的木材正在火海中焚烧,冒出一股股带着焦木香气的灰烟。
孔平生又惊又急,用衣袖捂着口鼻,大声咳道:“先,先护琴木!那些都是一等一的上好铁梨,烧坏了如何向门主交代!还有,你们两个……”
然而孔平生话音未落,夜色暗处嗖的一声飞来一支冷箭,径直戳进了他的心脏。箭锋沾着一丝乌黑的血液破背而出,整只羽箭就这么停在了孔平生的胸口。孔平生捂着胸口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向林木深处。
“箭上好像有毒!”一个琴舍弟子立即扶住向后倾倒的孔平生。
“快送舍人回房……啊!”另个弟子架着孔平生正要走,转身的功夫x也被羽箭射穿了身体。
暗林深处,一身墨色夜行服的女子轻轻放下了悬着的左手。无数支羽箭得了命令,便像见了嫩叶的蝗虫般疯狂扑向了林外火场。夜风送着烈火毒箭肆虐侵袭,一时间,凄厉的哀嚎声在林场中此起彼伏。但很快,化为一片火海的木场就渐渐安静下来,炙热焦糊的空气中只剩下火焰安静燃烧的声音。
暗林中,夜行服女子单手转动匕首,目色沉鸷道:“以牙还牙,死有余辜。”
“叶城主快些去罢。”叶夜心身后,一个将全身都隐没在黑色长袍中的女子清冷道,“倘若烧成焦炭,就不好辨认了。”
叶夜心向黑袍女子点点头,带了几许手下轻快抄出铁梨木林,冲进了木场大院。
和铁梨木场被焚、弟子尸身尽被悬于树上的消息一并传回凌波祠的,还有个来历不明的木盒。送盒子的人把木盒塞给山门前的值守弟子,就踏起轻功飞也似的离去了。值守弟子狐疑着打开盒盖,不禁连连惊叫,下意识将那盒子和盒中物一并扔出去老远。于是一颗沾着血污和炭尘的人头便骨碌骨碌的滚下了凌波祠门前的台阶,最后停在了石阶边的草丛中。
“琴舍人!!!”值守弟子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将孔平生的人头寻回来,重新装进木盒,哭丧着奔向沧浪台报信去了。
沧浪台上,箫世机命琴舍弟子修筑衣冠冢,将孔平生的头颅厚葬。然后便沉下脸色,一言不发的看着其他三位舍人。
酒舍人严仲卿醉醺醺的慨叹道:“平生今年身体抱恙,才请公子代为采木。怎料公子中途转战辞花坞,该是他命中有此一劫,终究还是横死在铁梨木场。”
“酒舍人此言何意?难道你想说是本公子去而复返,害了琴舍人?”箫无忧愤愤怒视酒舍人。
“公子误会,仲卿酒言酒语,仅为平生伤逝罢了。”棋舍人华一鹤劝住箫无忧,看着他仍旧缠着纱布的半边脸颊,又道,“公子这一遭辞花坞也是吃了亏的,都是那姓叶的丫头不好,仲卿昨夜还为你的伤势气得饮了三大坛烈酒呢。”
箫无忧羞愤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左脸,咬牙切齿道:“那姓叶的趁本公子诛杀落月晓星时,用匕首割破了我的脸!此仇不报,我冠玉公子名号岂不成了江湖笑话!”
“你也知道自己是个笑话!”箫世机拍了一下桌子,低声怒斥道,“孽子,我叫你去采琴木,你非信誓旦旦说找到了鎏金锦云甲,跑到辞花坞里乱杀一通!现如今,宝甲呢?什么都没有就算了,还把夜雾城给扯了进来!别说你那张脸是叶夜心伤的,就是铁梨木场的火,十有八九也是那叶夜心放的!你自己说,琴舍人的死不怪你,怪谁!”
“门主息怒。”棋舍人摇了摇手中的羽毛扇,缓缓言道,“公子得到的消息未必无用,牵扯到夜雾城也并非是件坏事。倘若叶夜心当真是燕王后人,我凌波祠迟早容不下她。与其等到她在夜雾城站稳脚跟,举全门派之力与我凌波祠死战,倒不如趁她现在羽翼未丰,除之后快。”
箫世机闻言,目光狠戾的沉默着,似乎在思量什么。
箫无忧接话道:“叶夜心武功平平,本就不足为惧。诛杀落月晓星时她来叨扰,还被我反手抽剑削在右臂上,那只手恐怕一时半会使不得匕首了。待我面上伤愈,马上就去一剑结果了她!”
酒舍人低怒道:“难怪那臭丫头行事如此卑鄙阴损,竟趁月黑杀人风高放火……”
“酒舍人,你到底想说什么?”箫无忧神色不悦的打断严仲卿,诘问道,“是在怪我伤了叶夜心,才逼她用此毒计?”
“公子误会。”酒舍人冷哼道,“老严嘴笨,只懂喝酒,不会说话。”
箫无忧还想再斥些什么,被箫世机狠狠瞪了一眼,只得作罢。
“叶夜心谋了平生性命,送来人头便是宣战之意。”棋舍人摇着羽扇猜测道,“她此刻一定在赶回夜雾城的路上,纠集人手准备与凌波祠一战。”
一直不曾言语的剑舍人曹圣兮此时言道:“叶夜心若负了伤,行路必然迟缓。我这就带些精锐弟子沿途追击,杀她个措手不及。”
棋舍人摇头道:“前几日她在角州北缘,如今应入晋州境内,待你追上她恐怕已至义州地界。那里是夜雾城的地盘,她可遣人支援,我等却是鞭长莫及。”
剑舍人问道:“如此,一鹤可有良策?”
“釜底抽薪。”棋舍人摇着羽扇,眯起眼睛道,“江湖皆知,当初叶寒溪为扶叶夜心上位,架空了无血葫芦白冬瓜的权位。老头子明着叫叶夜心一声小城主,实则心中暗怀鬼胎。我还听说,咱们大小姐曾与白冬瓜有过二十坛酒的交情,堪称忘年之交。不如就借大小姐之名与白冬瓜见上一面,再行离间之计。能引得白冬瓜里应外合干掉叶夜心最好。便是不能,拖着夜雾城无暇施救,也准保让那叶夜心孤立无援死在城外。”
箫世机想了想,谨慎道:“白冬瓜又不傻,怎会甘心于我为刃呢?”
棋舍人冷笑言道:“霁月阁风里刀虽然死得不清不楚,却让整个江湖看得明明白白,什么叫养虎为患。白冬瓜老奸巨猾,难道就没有从中悟到些什么?倘若他无意合作,对那等满手血污的恶屠也不必客气,我便顺手为门主肃清这颗棋子罢。”
箫世机思量须臾,领会了棋舍人之意。
自凌波祠转投自在歌,向来与夜雾城两相不和。凌波祠虽认可了自在歌崇尚自由的信条,但却始终不愿与收钱买命的夜雾城同席而坐。而夜雾城本是自在歌的言权大派,凌波祠一来反倒事事掣肘,极为不快。是以夜雾城上下无不鄙夷凌波祠自视清高惺惺作态的样子。两派之间若非有盟主喜相逢巧妙牵制和唐镜悲提兵震慑,哪里能互相克制相安无事到今日。
如今两派一战必不可免,凌波祠唯一能接受的结果,就是以叶夜心的人头为琴舍人偿命。白冬瓜要是懂得此间道理,那么凌波祠日后仍可与夜雾城保持表面上的平和。如果他不识抬举,莫说拿不回夜雾城的大权,便是连夜雾城也将不复存在。
箫世机觉得此计可行,点头默许。
“如此,我兄弟三人便分头行事了。”棋舍人羽扇轻摇,向酒舍人道,“那白冬瓜也是好酒之人,仲卿可带上两坛凌波仙,去夜雾城做说客。劝他大碗饮好酒,莫问城外事。”
酒舍人不情愿道:“两坛凌波仙可以,但他白冬瓜听话便罢,若是不应,休想喝老子一口酒!”
棋舍人阴暗一笑,半真半假道:“所以我便带棋、酒两舍弟子埋伏在夜雾城外,倘若白冬瓜不识抬举,就冲进夜雾城去,帮仲卿把酒抢回来啊。”
剑舍人问道:“我当如何?”
棋舍人道:“圣兮这时便可去追杀叶夜心了。事成之后,立刻赶到义州夜雾城下与我和仲卿汇合,协力剜除这块江湖毒瘤。”
剑舍人闻言,郑重道:“定不辱命。”
“江湖苦夜雾城久矣。”棋舍人目光轻散,摇着羽扇道,“只要我等今次能够将夜雾城连根拔除,武林中便再不会有人,也没有人敢去追究公子在辞花坞做过什么事。”
箫世机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唇角向下绷得很紧,却不由自主的频频点头。
众人的目光忽然齐齐落在箫无忧身上。
箫无忧立即道:“棋舍人,你的计划里怎么没有本公子?本公子也要去!那日翻遍辞花坞都没有寻到鎏金锦云甲,说不定曲红绡爱子心切,早将宝甲赠给了叶夜心。否则那日我削她一剑,她的手臂怎会安然无恙的还长在身上!爹,我也要同棋舍人去夜雾城。万一他们和夜雾城战起来,以我的武功定可保他们性命无虞!”
“你给我闭嘴!”箫世机大声呵斥箫无忧道,“你这般冲动妄为,去了只会坏棋舍人大计。这次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养伤,哪都别想去!”
箫无忧见箫世机真的动了怒,又想到脸上的深伤,怄着口气不再出声。
箫世机想了想,又松缓语气,颇有意味的对棋舍人道:“鎏金锦云甲遗失许久,倘若此番可以寻回,自是凌波之幸。”
棋舍人愣了一下,随即领悟道:“门主、公子放心。一鹤此去夜雾城,自当全力探寻宝甲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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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灭门铁铺孤女还
身着鸦青薄衫的女子一入禾蒲镇,便往铁水巷策马而去。
这铁水巷虽小,却也独具特色。人行巷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便不绝于耳。而且每家铁匠铺的招牌上大都写着“元垠佳铁,挽星铸技”,好像与西塘镇同在元垠山下,禾蒲镇的打铁师傅们就自然也得了挽星剑派的铸铁工艺一样。
然而和其他生意兴隆红火热闹的店子相比,邢记打铁铺却冷清得一片死寂。烟囱没有一缕烟,炉中未燃一星火,铺里也没有一个人。尤其铺门上两条交叉贴着的元山县衙封条,更森森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掌柜,邢记打铁铺怎么被封了?”眼前情形来得突然,来不及再往县衙去问,迟愿索性先到对街的炭火铺打听一下消息。
“撞邪了吧。”炭火铺的马掌柜停下算盘,见来人穿衣打扮好似江湖人,举止投足间却又清正疏朗没几分江湖气,不由得细细打量起来。
“撞邪?”迟愿想了想,又问道,“那封条封了几日了?”
“不是撞邪是什么,好好的一家人,一顿晚饭不知吃坏了什么,半夜里说没就没了。”说话时,马掌柜的目光正落在迟愿手中的棠刀上。他虽然只是小镇店家,不识御野司之物,但也看得出来那鞘里藏着的定是把上好武器。
于是马掌柜叹气道:“你也是求武器的吧,早来两天就好了,封条是昨个早上刚贴的。”
迟愿沉默不语,思量更深。
马掌柜看出迟愿的怀疑,瞥了瞥街道左右,低声道:“反正县衙里的仵作斩钉截铁说是误食中毒。官府盖棺定论,邢家人也都死光了,谁还会在意真相呢。”
迟愿没有接茬,另外问道:“听掌柜的意思,最近还有人在邢记铸了武器?”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马掌柜顿了一顿,含糊道,“您瞧我这炭火小店的生意也忙得很,哪有时间总盯着他家活计看。不过对面老邢确实精于兵刃,镇上做刀剑的铁铺不下十家,数他铸出来的又趁手又好看,可惜喽。”
语毕,马掌柜又翻起账本噼里啪啦的敲打起算盘。迟愿见他无意再多说什么,道声告辞走出炭火铺。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风风火火从街上跑进铺子里来,险些迎面撞进迟愿怀里。
“爹!”小姑娘急停脚步绕开迟愿,一进门就大声问道,“小君姐姐来找我了吗?”
“女孩子家家的,一点也不文静。”马掌柜先是斥了一句,然后头也不抬的拨弄着算珠,半是糊弄半是命令道,“你说哪家的小君姐姐啊?她不会来找你了,以后不许你再提她。”
“就是对面邢伯伯家的小君姐姐嘛。”小姑娘不懂他爹怎么好像忽然就不记得小君姐姐了似的,一边认真提示一边嘟囔道,“小君姐姐怎么不会来?她昨晚还跟我说今天要来找我的。”
“胡说八道!”马掌柜大声喝止了女儿,再次停下算盘,语重心长道,“爹不是跟你说过,你邢伯伯一家搬走了,连门上都贴了封条呢。你那小君姐姐不会来了,以后你就把她给忘了,多去找李家的三丫蛋玩,听到没?”
“我不信。小君姐姐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而且我才不爱跟李三丫玩呢,我只喜欢小君姐姐。”小姑娘拨浪鼓似的摇头,一手一个抓起果盘里的两颗大桃子,溜进了内堂。
“小兔崽子!”马掌柜冲着内堂里高声训斥道,“再敢小君小君的,老子晚饭非赏你顿竹板炒肉不可!”
骂完女儿,马掌柜回过头来,猛然发现那问话的女子竟还驻足在店门口。他只好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孩子嘛,以前门对门形影不离的玩着。现在出了这种事,咱们当父母的也不好给她讲那些生啊死啊的,只能扯个谎哄骗哄骗。小孩子不记事儿,过不了多久就忘了。”
马掌柜自己不愿多说邢记打铁铺的事,也不许女儿提邢家的孩子,显然是有所忌讳。迟愿理解他作为寻常生意人明哲保身的做法,目色平静道:“你我萍水相逢,不必说这许多。”
马掌柜抓了抓头上的布帽,悻悻道:“那……镇北段氏铁器的刀剑也造得不错,客官要不去他家看看?”
“不必了。”迟愿浅浅扫了眼通往内堂的门,离开了炭火铺。
在这样的小镇里找到铁水巷里长并不难,迟愿简单花了半两银子,那里长便把邢家人何时迁来晋州,家中几口人,各是男女,多大年岁一一说了个清楚。只是信息么,跟手下司卫递上来的完全一致。
不过迟愿这钱花得也不算亏,里长还给了她一条颇为有用的线索:元山县衙虽然对外宣称此乃一桩灭门惨案,但邢家本有七口人,昨日在村外草草下葬的尸体却只有六具。
“里长可知是谁幸免于难?”联想到马家女儿看似任性的话语,迟愿心中忽然有所猜疑。
里长摸摸下巴,不确定道:“邢家那两个小女娃年纪相仿,长得又像,还真分不出埋了的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反正是少了她们中的一个。而且从昨天早上出事儿到现在,都没人再见过那孩子。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躲没躲过这一劫。”
这结果,正如迟愿所料。
眼看天色不早,迟愿立即寻了个客栈将马儿安顿在马厩里,然后便轻装简行回到了铁水巷。不过这次,她没有再去走访问询,而是潜进了炭火铺的内院,在隐蔽处藏好身形,默默监视着院子里的动静。
马掌柜的女儿回家后,应是在房中跟随母亲学习女红。但从马夫人不时提醒“绣错了、针脚歪了”的情况看,小姑娘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刺绣上。然而马夫人严厉得很,小姑娘几次喊累想出去玩,都被她给拦下了。
娘俩就这样在房中呆了许久,马掌柜又在店前忙着生意。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院子里安静极了,只看得见斜阳余晖向西沉落,最后留给夜色满幕漆黑。
迟愿依旧耐心等待着,直到掌灯后半个时辰,院墙外传来一阵石块敲击的声音。迟愿按兵不动,继续潜藏暗处。只听那击打声两下一停,连响三趟,总共六声。间隔须臾,又如法炮制重复了一次。
马家女儿立刻在房中闹起来,嚷着说眼睛也看不清了,手也累酸了,要去前面铺子找爹爹。马夫人大概也觉得女儿绣够了时辰,终于松口应允。很快的,小女孩便飞也似的冲出房门,跑进了院子里。
迟愿暗暗看着。马家女儿自然没有到店前去见马掌柜,而是蹑手蹑脚靠近了院落里高高垒起的煤炭堆。
“小君姐姐,是你吗?”女孩小小声的问。
“嘘。”墙外有人轻轻回应。
然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忽然翻过墙头,熟练的顺着煤堆溜下来,拉着马家女儿藏进了煤仓里面。
迟愿轻一扬唇,继续侧耳倾听。
“小君姐姐,我爹说邢伯伯带着全家都搬走了,是真的吗?”煤仓里,马家女儿迫不及待的问。
女孩没有回答,只有咔嚓一声脆响,然后便是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马家女儿又问道:“小君姐姐也会走吗?那你以后还能找我玩吗?我爹让去找李三丫,可是李三丫好无趣,什么点子都没有。不像小君姐姐,能带着我到处玩。小君姐姐,你可不可以跟邢伯伯说,别搬家了呀。”
“娇娇,你听我说。”女孩满足的咽了一口,安抚马家女儿道,“我爹他们……是搬走了,但我还会来找你的,你一x定要记住我们的约定。”
“嗯,我记得。”马家女儿保证道,“六声石响,就溜出来。”
“对。”女孩应道,“我该走了,谢谢你的桃子,又脆又甜。”
话音刚落,女孩便从煤仓中钻出来,利落攀上了煤堆。
“小君姐姐,你再来时我还给你拿好吃的。”马家女儿仰着头看着,脸上满是不舍。
“好了,娇娇。”女孩转眼间已经骑在墙头上,轻声劝道,“快去你爹那吧,一会马婶婶不见你回去,又要出来寻了。”
仿佛知道只要自己还在,马娇就不会乖乖回去。女孩向马家女儿摆摆手,干脆的翻出了院墙。忽然只剩自己一人,马家女儿并不喜欢在漆黑的夜里独自呆在煤仓边,转身飞奔进了炭火铺的前厅。迟愿这时才从暗处现身出来,提起轻功沿着女孩翻墙出去的位置追了上去。
夜幕里,各家店铺都少有客人,唯独赶工的打铁师傅们还在砧台前抡锤敲打。女孩捡着灯火昏暗处轻盈溜到了街巷对面,三藏两隐的消失在邢记打铁铺黑漆漆的后院里。迟愿见状,轻身跃上屋顶高处,藏在高耸的烟囱后面默默观察女孩的举动。
只见那女孩先轻车熟路的找到了火折,在身前燃起一丝微光勉强照明,然后迅速走进了屋子。须臾之后,女孩再回到院中时,已经换上一套看起来大得并不合身的男装。她肩上背着个装得鼓鼓的行囊,应是在房中搜刮了不少东西。最后,女孩在院中存放铁器的台架上拿了把匕首粗胚,转身向主屋郑重拜了拜,就从后院矮墙原路离开邢家大院没入了黑夜。
迟愿立刻从屋顶落下,一路追踪女孩来到镇外。
女孩急急往夜色里奔行须臾,忽然被几声夜鸦啼叫惊得停下了脚步。于是她站在路边怔怔望着不处的一片密林,很快就改变了主意,转身又往镇口的河塘跑去。
迟愿依然悄悄跟着,远远看着女孩摸到河塘边,用那把匕首粗胚把衣裤割了许多口子。然后,女孩撕下几缕布条把匕首缠了几缠,又胡乱揉乱了自己头发,便一头扎进塘边的烂泥里打起了滚。直到把自己弄得脏兮兮臭烘烘的,女孩才随意往行囊上揩了些泥巴爬上了岸。
虽然时机尚可,但迟愿没有现身去擒那女孩。去而又返,还给自己弄了些伪装,迟愿倒有些好奇那女孩到底想做些什么了。
女孩没有进入禾蒲镇,而是来到镇子外围的一处破屋。那屋子应是一户衰败人家留下的旧宅,缺砖少瓦、摇摇欲坠。屋外院子里长满了藤草,和周遭野地混在一起看不出界限。旧屋里也不知燃着些什么连灯火都算不上的东西,从破窗中透出昏昏暗暗、乌烟熏人的光。
女孩四处瞧了瞧,蹑手蹑脚潜进院子。她没有走进破屋,像是怕被发现一样躲进了屋外的角落。在杂草深处,一手抓着行囊一手握紧匕首,悄悄的安顿下来。
迟愿目色微沉。
邢家出事后,这孩子整日里不见踪影。唯独乘着夜色见了马家女儿,又回家中取了东西,然后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镇。出来后,她也没有丝毫迷茫便选定了离去的方向。显然在女孩心中,是有一处目的地的。只是因为夜色深暗,她孤身一人实在没有安全行路的把握,才不得不回转禾蒲镇。
而这类散在村镇外的无主旧房里,通常都住着患上恶疾被遗弃的人和遭人厌恶的乞丐,没有什么人愿意靠近。对于躲避仇人债主的人来说,也算得上是一处暂时藏身的避难所。女孩应该是想到这一点,所以才偷偷的藏了过来。
那么女孩今夜所做的一切,包括把自己弄的满身泥泞,只有一个原因——怕被人认出来。
想到这里,迟愿的心不可抑制的皱了一下。从第一眼看见这个孩子,她就看出女孩的身上没有一点功夫。但女孩小小年纪,做起事来却是目标明确思路清晰。面对马家女儿的情谊不拖泥带水,面对未知的危险也不逞勇冒进,尤其这一切还是发生在家破人亡之后。如此冷静决绝,脆弱又坚强的样子,着实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个人。
“小君。”迟愿走进暗处,将女孩堵在了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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