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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灭门铁铺孤女还
一袭黑色身影忽然现身面前,还叫出了她的名字,小女孩惊得猛一激灵。但她没有应答,只谨慎盯着迟愿。
迟愿低声对躲在草里的女孩道:“不必害怕,跟我走。”
“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小女孩下意识握紧了匕首。
迟愿道:“我是大炎的官员,在查邢记打铁铺也就是你家里的凶案。所以你无需再四处躲藏了,我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真的吗?”小女孩眼睛一亮。
“嗯。”迟愿向小女孩伸出手。
女孩从草丛里站起身来,慢慢向迟愿走去。然而在接近迟愿时,却忽然抽出怀里的匕首狠狠向迟愿的掌心挥去。
虽然有些意外,但迟愿还是轻易的闪身躲过了。小女孩立刻抓住时机,试图从迟愿臂下溜走。迟愿轻点脚步上前,准备抓住女孩。怎料黑暗中,女孩回首又掷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迟愿下意识反手接住,才发现握进掌心里的竟是颗沉甸甸的大桃子。
许是想寻求帮助或制造一些混乱,女孩转身又向破瓦屋门口跑去。迟愿纵身一跃落在女孩面前,用提着棠刀的手臂一挽便顺利擒住了小女孩。然后像夹着卷铺盖似的把小女孩勒在腰间,快步离开了破落的宅院。
“放开我!我跟你去就是了,你放开我,我可以自己走。”女孩一路拼命挥舞四肢。
“心思狡黠,气力还不小。”迟愿自然知道只要她松了手,那小鬼定要伺机再逃。于是不但没卸力,还将小女孩拎得更紧了些。
小女孩发现自己毫无挣脱的机会,忽然灵光一闪,双手抱住迟愿的腰肢张嘴就要咬过去。她不相信这黑衣女人软肋吃痛还揪得住她。
然而只听咯嘣一声脆响,小女孩只觉得自己四颗门牙上下齐痛,一阵清甜汁水随之蔓进了嘴巴。原来,那黑衣女人居然察觉了她的鬼主意,趁她张嘴的瞬间就把她刚才丢出去的蜜桃给塞了回来。
“唔啊……”小女孩不得不松开迟愿的腰,双手捧住嘴边桃子,一边下意识咀嚼一边骂道,“你这个坏女人,这么大的人欺负我一个小孩子,也不嫌害臊!”
迟愿淡道:“激将法于我无用。”
小女孩见迟愿又不吃她的招数,沉默的啃完了桃子,然后怯怯问道:“姐姐,你真是当官的么?”
迟愿停下脚步,从腰间取出黑曜嘲风腰牌,提在小女孩眼前。
“大炎……司……正四品……司。”小女孩磕磕巴巴的读着腰牌上的字,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迟愿这时终于还了小女孩自由,见小女孩乖乖站在原地,问道:“不逃了?”
小女孩拍了拍衣衫上干涸的淤泥,不服气道:“暂且相信你吧,不然我也跑不赢,没溜几步还不是要被你抓回来。”
“倒是识时务。”迟愿将腰牌掖入腰间,认真道,“我先带你到镇中客栈清洗梳理,然后你与我说说你在躲什么,夜半出镇想去哪里,以及家中凶案你还知道些什么。”
“不要回镇子浪费时间了。”小女孩连连摆手道,“姐姐会武功的x话,干脆送我去元山县吧。”
原来女孩想去元山县。
“你去元山县做什么?”迟愿旧惑方解,又生新疑。
小女孩忽然搪塞道:“不做什么,就是……不想呆在禾蒲了。”
迟愿耐心道:“你既不愿浪费时间,为何还要与我周旋?若有什么顾虑,不妨与我直言。”
小女孩敷衍嘟囔道:“我又不识许多字,谁知道你的腰牌上写了什么,是不是真的。如果你真是做官的,就证明给我看。带我去元山县衙,那里的官爷要是认得你,我就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原来是去报官的。”迟愿微微扬唇,猜中女孩心思。
女孩愣了一下,懊恼道:“我不管,见不到知县老爷,我什么都不说!”
然后女孩盯着眼迟愿手中的棠刀,悲伤道:“反正我全家都死了,能和爹娘兄妹相聚,也没什么好怕的。”
“恃我所需,来讲条件?”迟愿环着棠刀,垂眸凝看女孩。
倘若没有遇见这孩子,迟愿也会去元山县衙问询案件。所以满足女孩要去元山县的要求,于她来说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并不为难。只是这女孩小小年纪,又身在惊涛骇浪中,还能保持精明冷静,着实令她意外。
“可以。”迟愿应下女孩。
直觉告诉她,女孩执意要去元山县衙见当官的人,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于是迟愿先带女孩去客栈取回了马匹,随即转向元山县疾驰而去。
天色将明时,迟愿和小女孩入了元山县。
“醒醒,我们到了。”迟愿轻拍偎在怀中的女孩。
“嗯……?”小女孩睡眼惺忪睁开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睡着了。
马背上如此颠簸自己却睡得深沉,定是身后人一路将她护得安稳。想到自己先前还叫人家欺负小孩的坏女人,女孩默不作声垂下了眼眸。
迟愿把女孩抱下马,一起来到县衙门前。出示御野司腰牌后,守卫衙役立刻将迟愿引进院内。两人又在客堂稍待了片刻,那元山知县高见便穿戴正式匆匆赶来。寒暄间,女孩看的清楚,元山知县对黑衣女人毕恭毕敬奉若上宾,终于彻底相信这个女人确确实实是做官的,而且还是大官。
小女孩偷偷瞄着迟愿,但见那鸦青色的长襟上还染着晨间清冷的露水寒气,心中忽然又羞又怯。以她这般身份,昨夜完全可以更凶更严厉的逼迫自己,审问她想知道的那些事。又或者,她也无需真的连夜将自己送到元山县来。反正自己不过是个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孤儿,根本不会有人在意那六条枉死的人命。无利可图之下,也不会有人帮她去勘清因由缉拿凶手。
“哎呀,下官当然知道邢家还有一个孩子活着,怎么会置之不理呢?”高知县瞥了一眼小女孩,对迟愿保证道,“不瞒提司大人,下官正准备今日就增派人手去寻那孩子的踪迹呢。结果您这出手太快了,人都给带到县衙里来了,可是抢了下官的功劳了。”
“抢功劳?”迟愿冷淡道,“找到孩子算不上功劳,寻到凶手才是。”
高知县微微一愣,随即尴尬笑道:“是是是,提司大人说得是。下官方才说的是玩笑话,大人莫见怪。”
“那便请高知县将邢记打铁铺一案相关案情与我细说清楚。”说着,迟愿轻轻抬手按在小女孩肩头,吩咐道:“再劳烦府内妇人给这孩子盥洗干净,换身干净衣服,带她安稳休憩片刻。”
感受到迟愿掌心里轻柔且坚定的力量,小女孩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温暖安稳的感觉。连日来强迫自己不许怕不能哭的委屈刹时冲破了假装的坚强,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就落了下来。
迟愿在袖间取出一块鸦青色的帕子递给小女孩,轻声道:“去吧,我稍后便来看你。”
女孩不舍用帕子擦拭眼泪,随意用衣袖抹了把脸,依依不舍跟着衙役向县衙内堂走去。刚出门外,女孩回眸再望迟愿时,目光中已不由自主的溢满了敬慕神情。
迟愿从高知县的汇报中得知,邢家六口人是饮用了有毒的茶水才不幸中毒身亡。泡茶的壶喝茶的杯都让仵作勘验过,与尸身里的毒素一致。而且凶案现场并无打斗痕迹,走访四邻也都说邢之行一家做生意向来谦逊和气,并未与谁人纠纷结仇。更让元山县衙将此案定为误服毒物的根据是,衙役在泡茶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空了的铁皮小罐,那里面残余的细粉末经过鉴定,正是导致邢氏一家死亡的雪砂。
高知县道:“铁匠经常围在炉火边,终日大汗淋漓。所以喝茶的时候,常常会加些盐巴进去。而邢家装盐巴的罐子和装雪砂的罐子都是他们自己打造的铁皮小罐,样式一模一样。想来应是泡茶之人拿错了罐子,才误毒了一家人吧。”
迟愿犹疑道:“高大人可有调查,邢家为何存有雪砂?”
高见不以为然道:“寻常人家藏点雪砂,无非是用来驱虫治病。又不是雪山莲夜明珠,药铺子花点钱就能买到东西,还至于兴师动众去查么。”
迟愿不悦的蹙起眉头,又道:“明知雪砂巨毒,还与盐巴装在同样的容器里,邢家人真就这般大意?高知县可曾想过,是什么人泡的茶,又是谁将茶水端上了桌?如果是打铁之人需补充茶水盐巴,为何连邢家的小女儿也一起饮了毒茶,横死当场?”
高知县沉默须臾,低声道:“泡毒茶的杀人凶手,不是已经被大人捉拿归案了吗?”
“你是说那孩子?”迟愿微微惊讶。难怪高知县方才说她抢功劳,原来他从未将小女孩当做这场凶案的幸存者。
“提司大人常走江湖,办的全是刀光剑影的大案。不像下官置身乡野,只会收拾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烂摊子。”高知县说着,阴鸷笑道,“您有所不知,这百姓啊多得是愚民,一天到晚稀里糊涂马马虎虎。像邢家这种弄混食物毒物,吃坏肚子闹出人命的事,可以说是屡见不鲜见怪不怪了。再者说,邢家的大人不会犯错,小孩子还不会么?大人问我为何认定这是一桩误服毒药的惨案,那下官也斗胆问问大人。既然邢家人都死了,为何只剩那姑娘一人独活?事发之后,她又为何不去找里长求助,反而四处躲避隐匿形迹呢?”
“高知县想说那孩子畏罪潜逃?”迟愿目光愈加沉冷。
“不愧是提司大人,您应该早就料到了吧!”高知县大声称赞,似乎觉得这位提司大人认同了自己的观点,如释重负道,“所以依下官之见,定是那孩子泡茶之后发现闯了大祸,就连夜逃之夭夭了嘛。既然迟提司亲自把她带到了下官这里,下官稍后就升堂审问,当着您的面把这案子给结了。”
“不必了。”迟愿失望的摇了摇头。
“您是要……亲自审?”高知县愣了一下。
“我即刻带她离开,此事元山县无需再过问。”说着迟愿站起身,冷漠看着高知县道,“迟某仍有一言,临行赠与知县大人。”
高知县起身陪笑道:“请提司大人赐教。”
迟愿道:“愚民无非自害,蠢官却是害人。”
语毕,迟愿不再理会呆立原地的高知县,径直离开了元山县衙的客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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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灭门铁铺孤女还
从县衙内堂接小女孩出来,迟愿带她重新投入一处客栈。
得知高知县竟将她视作误杀全家的元凶,女孩一路上都很沉默。她终于明白帮她盥洗的老嬷嬷为什么对她那么生硬冷淡,还有那两个目光凶狠的衙役为什么总是形影不离的守在门外。
见女孩神情沮丧,迟愿沿街买了几种饭食菜点带回客栈。连日里只吃x了两个桃子,小女孩也是饿坏了,捡着汁咸味厚的饭菜狠狠吃了个饱。
迟愿就坐在桌边,悠然看着,浅浅微笑。
这可不像她,她喜欢吃清甜的。
饱腹之后,迟愿正色与女孩道:“元山县带你来了,高知县也见过了。你答应我的,是不是该兑现了?”
“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但我说过之后,你打算如何安顿我?”小女孩很是认真的问道,“你会带着我一起去抓凶手,还是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昨夜女孩在臂弯中熟睡时,迟愿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既然女孩问起来,也为了让她安心些,迟愿便回答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即使家中无恙,一辈子留在打铁铺或嫁为人妇相夫教子,也都屈才了。我会把你送到善孤坊,拜个好先生悉心教导。日后无论你志趣落在何处,用心去做必有所成。”
“我不愿去善孤坊。好先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女孩神色失落,试探道,“我想拜你为师。”
“我?”迟愿凝眸。
“在元山县衙,我听见他们叫你御野司迟提司了。”女孩笃定道,“迟提司就是红尘拂雪,我要做红尘拂雪的徒弟。”
“你知道我?”迟愿未料小女孩竟对御野司提司的名号如此了解。
“当然。”女孩骄傲道,“我家和那些只做农具物什的铁匠铺不一样,往来打造兵器的也都是些江湖侠客,我从他们口中听到许多红尘拂雪的传言呢。而且我二哥哥最不爱打铁了,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去开京城,到御野司做司卫。所以我也听他讲过很多提司们的故事,像是铁手残刀唐提司、玉面郎君白提司,还有鸳鸯双缨楚提司……”
小女孩如数家珍似的念着提司们的名号,最后还不忘大力称赞了红尘拂雪迟提司。
本想询问邢家事宜,却被小女孩给牵了话题。迟愿和善的皱了皱眉,拒绝道:“我不收徒弟,也没有时间照看你。如果你也像你二哥哥一样心怀志向,最好还是去善孤坊……”
“我不去,我不想去,而且我可以照顾自己的!”见迟愿不为所动,女孩大胆靠近迟愿,摇着她的手臂央求道,“那如果我告诉你一个关于挽星剑派的秘密,你可以不送我去善孤坊么?
“挽星?”迟愿眸光微动,问道,“你知道什么?”
小女孩撒娇道:“你先答应我。”
“不行。”迟愿严正道,“挽星剑派遗失孤心剑,此事江湖皆知。倘若这就是你的秘密,岂不惹我食言?除非你先说出来,我再考虑。”
女孩无奈,只好乖乖言道:“听二哥哥说,挽星剑派丢了一把宝剑却一直找不到窃贼。我想那两个窃贼应该就是前几日来我家铸剑的人。”
“为何如此觉得?”小女孩所言无意间又绕回了她想询问的信息,迟愿不禁谨慎起来。
“那两人来时我正在炉边帮爹爹拉风送火。”小女孩仔细回忆道,“他们一进门就说要铸剑,却又不用爹爹锻剑刃,而是自己从木鞘里抽出一条剑刃,银光闪闪,很是锋利。然后又给了爹爹一块血红血红的圆玉,让爹爹安到新剑上去。”
听到这里,迟愿心中已知一二。事情正如狄雪倾推论那样,是金桂之人夺了孤心剑和血玉蟠螭剑首,再搜寻名匠重铸新剑。所以很可能也是宫徴羽和柳色新过河拆桥,谋害了邢家人。
但迟愿还有些许其他念头,转而问道:“仅凭一条剑胚,就说那两位客人是盗剑人。这般草率结论,与元山高知县断定你是误毒全家的元凶有何分别。”
“不是的,我才没有凭空猜测冤枉人家,我有证据的。”小女孩急忙解释道,“那天晚上大哥跟爹说,那种绝世之刃寻常铁匠铺根本打造不出来,很可能是从元垠山上来的。大哥还劝爹明天跟客人说手艺不精难以胜任,推了这笔买卖免得惹祸上身。但是爹爹不听,结果真的出事了。所以那两人一定是盗剑的贼人,也是杀害我家人的凶手!”
“你爹应该也认得出挽星剑刃,你的推论暂且算有根据。”想到邢之行是同喜会荐给柳色新的名匠,迟愿满意的点点头。但她话锋一转,又问道,“既然你爹明知挽星剑来历不明,那两人来者不善,为何还要执意接下这单生意?”
小女孩犹豫着紧紧盯了迟愿片刻,好像终于下定决心,小声道:“我爹说上次仿造挽星剑徒有其表不得要领,这次竟有真正的挽星剑送上门来,错过实在可惜。”
迟愿听闻甚是惊讶,诸多细碎线索和怀疑猜测在脑中迅速闪过。她立刻捋清思绪,问道:“你爹上次仿造挽星剑,是在角州老家么?”
“你怎么知道我家以前住在角州?我们就是在那次仿剑之后才搬到晋州来的。”这次轮到小女孩讶异不已,但她很快承认下来。因为她二哥哥说过御野司神通广大,她只觉得迟愿查到这些事情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而迟愿得到这样的答案,心却不安的躁动起来。她忆起靖威二十年冬月的大雪,忆起那场大雪中带着一柄挽星剑登上正云台的人。正是那个羸弱得仿佛被冰雪侵透了肌肤一样的人,亲口指证正剑尊金英芝杀害黑铁铸坊满门,将他逼死在正云台上。
“那……”这一次,换作迟愿小心翼翼的探问道,“你可还记得上次是什么人来造的剑,那把仿制的剑又是如何模样?
女孩好像正在等迟愿问她,立刻点头道:“我记得。”
“你说。”迟愿声音干涩,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心。
女孩却道:“这秘密应该值得你改变主意了吧?你先答应收我做徒弟。”
迟愿犹豫一下,问道:“你今年十四岁了?”
“嗯。”女孩终于露出笑意。
迟愿道:“御野司制规定,无论男女十二岁起就可以参加司卫新寮的招募。稍后聊完,我会谴人送你去御野司清阳卫所。”
“多谢师父!”女孩向迟愿深一鞠躬,眸中飞扬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不要叫我师父。御野司内只有职级,没有师徒。”迟愿重申一遍,又严肃道,“而且到了清阳卫所,你还是要通过考试才能进入新寮。若不能通过,我仍然会把你送进善孤坊。”
“是,提司大人。”女孩悻悻应下,却掩盖不住志得意满的神情。
“可以说了?”迟愿重新凝起眉心。
“嗯。”女孩轻散瞳眸,追述道,“上次来铸剑的人是个老大叔,浑身上下穿得黑黢黢,一副生怕别人认出来的样子。吹风扇火的时候我偷偷看过他要做的剑,清楚记得那剑身上有九朵云彩的图案。”
“九云浮霄……”迟愿的心缓缓缩紧,一时间又有诸多情绪涌上心头。她按捺住复杂心情,再追问道,“那位大叔拿了伪剑之后,可对你家人做过什么?”
“没有。”女孩摇头道,“大叔什么也没做,扔下剩余的银子就走了。倒是当天晚上我们刚睡下不久,街巷里突然起了火。我爹正要开门去救火,就有个漂亮姐姐闯进门来,逼着我们全家立刻改名换姓趁乱滚出角州,不然就要我们全家的命。我爹见她是动真格的,没有办法,只好连夜带着我们逃出来,躲到晋州来落脚。其实我本不叫邢斯君,我爹也不叫邢之行。”
迟愿听完女孩的话,深深陷入沉默。
她不知邢斯君口中的漂亮姐姐是否就是狄雪倾,只觉得那威逼利诱的手段确实像狄雪倾所为。
再退一步想,即使那女子不是狄雪倾,以她侦缉信息的能力,绝不会误断黑铁铸坊一家七口的生死。而狄雪倾当时在正云台上重述金英芝风月丑事在先,掠说浮霄剑入霁月阁在后,最后言之凿凿铁匠一家灭门乃金英芝所为。引得众人只觉得金英芝做下这等恶事也算死有余辜,却再没人去深究浮霄剑为何在她手中,那一家七口到底是死是活。
如今看来,邢家七口在那时分明好好的活着。那正云台上的一切,岂不是狄雪倾蓄意而为?所以她当着整个云天正一的面撒下弥天大谎,竟然真的是为了要金英芝的命么?
可那日金英芝非死不可的原因只有一个:银冷飞白,不请自来,名不符实,三日横尸。
迟愿的眉心不知不觉纠结在一起,她实在想不到狄雪倾一定要金英芝死的理由。
“提司大人,你不会因为我爹做过x假的挽星剑,就不送我去司卫新寮了吧?”邢斯君见迟愿脸色难看怕她反悔,突然打断了迟愿的思绪。
“此事与你无关,我亦不会食言。”迟愿回神道,“不过云纹剑的秘密已是旧事,我们还是说说时下你家中的案子罢。”
邢斯君点点头,继续回忆道:“那两个盗剑的人一来,就给了爹爹很大两块金锭。不但让爹爹关闭铺门,用最快的时间最好的技艺给他铸剑。还说剑成之前,不许我们家里任何一个人离开铺子半步。”
迟愿问道:“那两人如何模样,什么打扮?”
邢斯君露出一缕复杂神情,努力描述道:“一个是长得很好看,像女子一样的男人。但是他不能吃苦,总是嫌煅炉炎热,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院子里摇扇喝茶。他还喜欢用眼睛乱看我娘、我还有我妹,惹得二哥哥很是不快。另一个是长得很英气,像男子一样的女人。那女的性情严厉,终日守在铺中监工爹爹和哥哥们铸剑。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妹妹轮番吹风扇火的时候,她也会盯着我们看。只不过眼神很凶很凶,像要吃人一样。哦对,我还记得她右手的每一根手指上都刺着黄色的小花图案。”
至此,迟愿几乎可以断定就是柳色新和宫徴羽盗走了挽星剑派的孤心剑。只要将他二人人赃俱获,养剑围的凶案即可结案。至于那时趁乱猥亵飞鸿仙子的淫贼,便是柳色新无误。也可一并通知凌波祠,还狄雪倾清白了。
还雪倾清白……
迟愿在心中默默斟酌,却是越想越加郁沉了——
作者有话说:小可爱们给租租留言的时候小心敏感词汇鸭
因为jj会自动删除有敏感词汇的留言
如果发现自己的留言神秘消失了的话
要相信真的不是租租下的黑手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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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两坛绝酿凌波仙
“迟提司又在想什么?”邢斯君坐在桌边,也观察着迟愿。
“案情。”迟愿淡淡回应,抚平心中微澜,继续问道,“如此说来,你们全家人都见过他们两人的模样了。”
邢斯君点头。
迟愿便知宫徴羽这般无所忌讳,应是早就打定主意:剑成之后杀人灭口。但以宫徴羽的身手,邢斯君绝无侥幸逃脱的可能才是。
于是迟愿问道:“那女子可曾与你说过什么,或对你与其他家人有何不同?”
邢斯君摇头道:“她很少和我家人说话,也只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迟愿向前倾了倾身。
邢斯君道:“剑快完成时换妹妹来扇火,我正要去休息,她一把拉住我说,你和妹妹那么像,你爹更喜欢哪一个?”
迟愿道:“你如何回答。”
邢斯君道:“我说,我和小余虽是孪生,但她毕竟是家中最小的妹妹,所以全家人都更疼她一些。”
“然后呢?”迟愿追问。
“没有然后了。”邢斯君沮丧摇头道,“等我休息完再回到铺子里,新剑差不多已经锻好了。二哥哥刚给两位客人倒了消暑茶,就赶上对面炭火铺的娇娇来敲门,说爹爹欠着上个月的炭火钱,请他过去结账。我爹想打开铺门把银子交给娇娇带回去,但那女人却突然把钱袋夺来扔进我手里,跟爹爹说让我去送钱。二哥哥知道娇娇与我玩得好,还悄悄跟我说,你们小姐妹好几日没见了,一会送了钱去镇子上多玩玩,今夜不回来也无妨。娘亲要是责骂的话,他来替我挨打。谁知道我只是留在娇娇家吃了顿晚饭,家里就已经……”
迟愿听到此处,一切释然。
果然是宫徴羽有意放过,邢斯君才得以独活。倘若换做邢斯君是妹妹更受父亲喜爱,那此时站在她面前的人或许就是妹妹邢斯余了。
至于宫徴羽为何如此选择,迟愿一时难解。但脑中却不知为何,隐隐浮现出宫徵羽怒视狄雪倾时那满目妒恨的神情来。
邢斯君继续道:“我虽不能确定那两人就是杀人凶手,但可以确定爹娘兄妹绝不是误服雪砂。”
迟愿半好奇半考验的问道:“这又是如何得出的结论?”
邢斯君道:“昨夜我回到家中查看,发现县衙带走的有毒茶具是专门待客用的。那套茶具娘亲宝贝得紧,从不让家里人自用,只有在招待大主顾时才会拿出来。”
“你可知道,按你这番说法,那壶毒茶便是你二哥哥亲手泡给客人喝的了。”迟愿眉目轻扬,看着邢斯君。
邢斯君犹豫片刻,低声道:“二哥哥向来嫉恶如仇,绝不会有害人的心思。他这么做……一定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
迟愿轻声叹息。邢家二子这般做,应是察觉了宫徴羽的杀心,又自知与其硬碰硬毫无胜算,所以才想先下手为强,以毒茶索其性命。只可惜,铁匠儿子那点心思哪混得过老江湖宫徴羽的眼。
不过迟愿倒是略感欣慰,邢斯君并没有为了包庇二哥而隐瞒事实。她着实不愿邢斯君是个机智有余诚实欠佳的孩子。
两人又就邢家命案相叙片刻,忽有晋州府信差带着御野司密信寻到客栈。迟愿打开来看,但见信上说箫无忧采木途中突然调头的原因已经查到些眉目。
迟愿立即凝眸细读信件。
原来,那两个奔赴角州的司卫经过数日勘查,在贯角道上找到了箫无忧落脚的长亭茶摊。那茶头承认自己亲耳听到有几个茶客在候茶时议论辞花坞的事,然后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出剑飞快,眨眼间就把他们全给杀了。因为他在那条路上摆摊儿多年,所以从装扮上认出那公子哥应是凌波祠的人。至于是不是有人假借凌波祠的服饰做恶,他便不得而知了,毕竟他仅仅认得的琴舍人不在那伙人中。
凌波祠人离去后,茶头慌里慌张奔去县衙报了案。衙役在现场仔细检查过五位茶客的尸体,发现他们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只能将他们暂时送到义庄停尸待查。随后,贡南县令下令准备缉拿疑凶到堂审问,但偏偏县内又生了极其猖獗的盗患。一面是百姓苦不堪言,一面是不好惹的凌波祠,加之那五个江湖茶客的尸体都开始腐烂了也无人前来报案,县令权衡再三,决定调遣大部分人手优先侦缉盗匪为民解忧。恰好这时来了两个御野司司卫过问此案,简直就像正瞌睡时有人递来了枕头,贡南县令立刻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了迟愿的下属们。
不过,两个司卫的目的与贡南县衙不同。他们此行目的并非缉凶,而是弄清那五个茶客的真实身份。然而他们在义庄验了整日尸体,却是无甚所得。于是两人又急急赶到贯角道上的长亭茶摊,方圆一里都勘查了个遍,结果仍是一无所获。两人实在没了办法,只得立即修书报向晋州与迟愿知晓。
“休息好了?”迟愿一边问邢斯君,一边取火折将密信缓缓焚了。
“吃饱了,也睡好了。迟提司是要带我去哪里么?”邢斯君忽然紧张起来。
迟愿起身道:“晋州府衙。”
义州夜雾城下来了几个远路而来的客人,那三人刚到城门前,便险些与守门的弟子刀兵相见。
酒舍人严仲卿出手制服上前阻止的夜雾城门人,生气道:“俗话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尔等这般无礼,是觉得本舍人闯不进你这夜雾城么?快滚进去告诉你们白老头,就说我严某人给他送酒来了。”
“送酒?”守卫弟子不明所以。
酒舍人侧身指向身后两个壮汉抬着的酒坛,高傲道:“凌波仙,两坛。”
那弟子虽不知酒舍人藏得什么心思,却知道白冬瓜嗜酒如命。那老爷子几乎喝遍了大炎全境的各色美酒,x也饮过其他诸国的稀奇佳酿。却因为两派素来不和,唯独没尝过凌波祠的秘酿凌波仙是什么滋味。倘若让老爷子知道送上门来的凌波仙被他拦在门外,那他的小命可能就活不过今晚了。
于是守门弟子又仔细向远处四下望了望,确定城外仅有酒舍人一行三人,料想他们不至于单枪匹马的闯进夜雾城造次,便下了城楼向内城汇报而去。
很快,夜雾城向酒舍人一行敞开了边侧矮门。酒舍人虽然心有不满,但为了策反大计,只好忍气吞声的转向矮门进了夜雾城。
临近雾月楼,酒舍人远远便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那老人面露红光,身带酒气,在他快步逼近时,挂在腰间的那只乌黑发亮的半大葫芦止不住的摇晃着,发出液体撞击葫芦壁的闷闷窸窣声。
“无血葫芦,你我终于见……”酒舍人正要抱拳寒暄。
那老者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将足下轻功一点,径直向那两坛好酒奔去。
“白冬瓜,你不要欺人太甚!”先走侧门侮辱,又被轻看蔑视,他堂堂酒舍人在凌波祠中何曾过这般恶气,霎时挂不住颜面出手狠掏白冬瓜胸口。
白冬瓜摇晃身形躲了酒舍人,再扑向酒坛。酒舍人不甘心被如此戏弄,又连着三套攻势向白冬瓜后颈、脊心、下盘招呼上去。那白冬瓜也不反击,身体竟像根软骨的长蛇一样摇摆扭转,再次化解了酒舍人的攻势。然后又笑吟吟的朝抬酒大汉逼近,吓得两个抬酒大汉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远。
酒舍人无奈,俯身在地上拾起两颗大石子,卯足力气高声喝道:“白冬瓜!你再动一下,本舍人便将这两坛九十年窖龄的凌波仙当场打碎,让你又悔又恨醉死在满地的酒香里!”
“你敢!”白冬瓜头也不回,跳起身来扑向一个抬酒大汉。
酒舍人疾速掷出一颗石子,威胁道:“那就看看是你抢酒的动作快,还是本舍人的暗器快!”
未料话音刚落,酒舍人便感觉一道身影忽然闪到了自己的身后。剩下那颗石子被重重打落不说,眨眼间那老头子已经背着手站在了他的面前。
“不知凌波祠酒舍人大驾光临夜雾城,找老夫有何贵干?”白冬瓜眼皮半睁半合,仿如大醉未醒。摊开手心时,已被捏碎了的石子便像沙砾一样散落在地上。
酒舍人顿了顿,愠怒道:“不是我酒舍人奈何不得你,而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愿向你出手罢了。”
白冬瓜回头瞄着酒坛,问道:“可是多大的事呢,竟让酒老弟舍出两坛凌波仙?”
酒舍人看了看四周,不悦道:“这就是你们夜雾城的待客之道?你不会想让我站在庭院里与你商谈那价值两坛凌波仙的要事吧?”
“别人来是客,但你凌波祠……近日可未必是客啊。”白冬瓜言有所指。
酒舍人压低声音,道:“老弟我正是为两家近日之事而来。”
“倒是有诚意。”白冬瓜又看了看两坛酒,应道,“那……进去说?”
“好!”酒舍人一扫不快,道:“进去说。”
白冬瓜引着酒舍人进了雾月楼,又利落的屏退了左右。酒舍人便趁机向两个抬酒大汉使了眼色,两人会意,故意将酒坛搭在桌角悬着,明示白冬瓜别再试图下手抢酒了。
“说吧,这么两大坛绝酿,想买谁的命?”白冬瓜开门见山。
“酒话直言,无有诳语。”酒舍人重重言道,“叶夜心。”
“叶……”白冬瓜顿了一下,随即哈哈哈大笑。
“怎么样?”酒舍人追问道,“这买卖你敢接么?”
“我老头子和那挑挑捡捡的小丫头不一样,只要是赚钱的买卖都接。”白冬瓜笑着拍了拍腰间的葫芦,得意道,“听见了吗?人血。都是死在老夫手下的,每人只取一滴,快装满啦。”
酒舍人闻言面色未改,心中却是猛然一紧。世人都以为白冬瓜不离身的葫芦里装得是酒,没想到竟是深深的杀孽。不过这样一来,他倒也放了心。因为只有这样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才会背弃门规誓言与叶夜心倒戈相向。
“白老前辈,爽快!”酒舍人幽幽笑着,想起临行前棋舍人嘱咐过,白冬瓜答应归答应,但煽风点火的话该说还是要说,便故意慨叹道,“其实这次本是凌波祠与辞花坞的恩怨,与你夜雾城毫无干系。那叶夜心虽出身岛上,可她既然做了夜雾城的城主,就不该再为小门小派的事动用夜雾城的人手。又没钱又没利的,真当夜雾城的兄弟是她的私院护卫了?就她这行事作风,即使今日不与我凌波祠为敌,来日也会打到云天正一那去。这一来二去的,伤的可是夜雾城的根基,毁的是白老前辈你的功绩啊。”
“谁说不是呢。”白冬瓜摇头道,“叶丫头武功不精,离老城主当年威风差得远了。做事莽撞不说,脾气还大。那云天正一还真被你说着了,前几天她就在城门口为了一个劳什子朋友,不顾城主之尊,跟正青门的杂碎大吵了一架。该着那天还是老城主的祭礼日,真是把夜雾城的颜面都丢尽了。”
“哎呦呵,略有耳闻。”酒舍人加油添醋道,“一城之主这般轻浮,必是夜雾城之劫难啊。”
白冬瓜叹气道:“就是你我两派之事,老夫也劝过了,可是她不听啊。谁让人家是大权在握的城主,老夫只是个闲散无用的老酒蒙子呢。”
“话已至此,那老弟我也不卖关子了。”酒舍人向白冬瓜拱了拱手,低声道,“我知道你们夜雾城的规矩,何况事成之后白老前辈还要担起城主重任。所以这次由我们凌波祠做刀,前辈只要稳坐雾月楼,安心饮好酒,莫问城外事即可。”
“酒老弟的好意老夫明白了。”白冬瓜眯起眼睛,思谋道,“既然收了老弟的好酒,老夫亦当表表诚意。昨日那丫头刚有信来,说要回夜雾城整顿人手与凌波祠殊死一战,这可是箫世机和老夫都不愿见的局面。所以老夫虽不好亲自出手,却不妨向你透露一些消息。她如今已行至晋义边界,准备贪走近路从六道溪回来。熟悉那处地形的人都知道,六道溪山深路险水流湍急,若无准备遭了埋伏……”
“好,那严某人便多谢白城主指点了。”酒舍人高兴地站起身来,向抬酒大汉招了招手。
“你叫我什么?”白冬瓜双目放光,迫不及待的打开送到面前的凌波仙,深深吸了一大口酒香。
酒舍人陪笑道:“我说,多谢白城主。”
“哈哈哈哈,好听,好听,再叫几声来听听!”白冬瓜眉开眼笑,操起桌上空茶壶在酒坛里捞了满满一壶酒,畅快的喝起来。
“白城主您慢着点,这凌波仙需得浅盅细品才知其妙啊。”酒舍人难掩笑意,却又止不住阵阵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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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焚香索命云遮天
夜色将深,天空里渐渐汇集起暗灰色的乌云,丝丝缕缕,如缭绕的烟雾般遮蔽了星光。空气也变得愈加潮湿,细细闻嗅,便会察觉秋雨欲来的隐约气息。
一行人在晋州边界的树林中堆起几处篝火,分散着围坐修歇。炙烤肥美野兔的香气氤氲升起,夹杂着异域香料带来的诱人味道,飘进了密林深处。
一袭黑袍笼罩全身的人为织锦灰的女子缠好手臂上的伤处后,扭开水囊自己也服下了一颗蓝紫色的丹丸。
“多吃点肉,长长力气,后面的路越发不好走了。”织锦灰女子用一闪割下条兔腿,递给黑袍女子。
黑袍女子拒绝道:“杀过人的匕首,你自己吃罢。”
“啧,还讲究起来了。”织锦灰女子嗤了一声,把那兔腿衔在自己的唇齿间,又用手撕下另一只兔腿塞进黑袍女子手中。
黑袍女子大概是不好再拒绝,接过来浅浅x咬了口鲜嫩的兔肉。
“呵,这就不嫌弃了?”织锦灰女子小心思得逞,立即嘲讽起来。
黑袍女子微微一怔。
织锦灰女子在黑袍女子面前反转手心,笑道:“手,杀过人的。”
“幼稚。”黑袍女子白了织锦灰女子一眼,压低声音道,“前日给你的药丸都发下去了?”
“放心吧,一拿到就分给姐妹弟兄了。”织锦灰女子边吃兔腿,边扫目四周,谨慎问道,“怎么,你感觉有动静?”
黑衣女子的容颜深深掩在罩帽里,织锦灰女子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见她用清浅的声音笃定道:“咱们傍晚遇见的樵夫,是个哨子。如果没猜错,他们今夜就要来了。”
织锦灰女子想起日落时确实在林中偶遇一个樵夫。那人忽然从茂密树丛跌跌撞撞的走出来,险些与他们迎面撞上,然后便低眉顺目的立在一旁,等他们走过后才又钻回了树丛中。
织锦灰女子讶异道:“这片林子物产丰富,常有樵夫猎户出没,你怎么知道那人是凌波祠的哨子?”
“那人穿衣打扮无有异常,砍柴刀斧也有旧痕,确是常年砍柴的器具。”黑袍女子眸色轻烁,话锋一转细细数道:“但那时天气将雨又至傍晚,寻常樵夫劳作一天早该满载而归。那人非但只背着几根烂柴,遇到咱们这一行佩刀戴剑凶神恶煞的人也毫无惧色。其次,他头上领口都有汗湿,衣裤上也有许多树枝勾擦的划痕。如果只砍了那一小把树枝,决计不会累到如此地步。加之他的鞋子和裤腿上都蒙着厚厚的尘土,这一切应该都是匆匆赶路所致。第三,他对山中地形不熟,亦对我等有所图谋。否则林子这么大,怎么就生生闯到我们面前来了。如此疑点摆在面前,叶城主还不觉得奇怪么?”
叶夜心闻言,愈加惊讶道:“狄阁主当时与我并肩而行,对那樵夫也不过是匆匆一瞥而已,怎么就看出这么多端倪来?”
狄雪倾也不解释,只微笑看着叶夜心的双眸,摇头道:“可惜了这双明如山溪的眼睛,只知道杀人,驽钝。”
“哎你这个人,也太记仇了吧。”叶夜心狠瞪了狄雪倾一眼,又认真思量道,“箫世机架子大,必不会亲自来。箫无忧爱惜他那张脸,一定留在家中养伤。剩下剑棋酒三个舍人,以狄阁主之见,今夜会是谁来?”
“你先伤箫无忧,又杀琴舍人。凌波祠此时怒气正盛,势必想速战速决取你性命。所以我猜今夜来的,应是四舍人中武功最好的剑舍人。”说着,狄雪倾从行囊里拿出一坨熟柿子大小、仿佛干草被压成饼一样的东西,递给叶夜心道,“拿着吧,即可保你不死,又能助你全胜。”
“我的天这是什么啊?干牛粪一样!”叶夜心嫌弃的用一闪戳住那团东西,举到眼前仔细打量。
“你刚才还用这匕首切兔子……”狄雪倾瞳眸一震,随即无奈蹙眉道,“罢了,这是久熏硬香,只一块便可以燃过整夜。还记得前日途径徐图镇有人来与我送东西么,此物就在其中。”
叶夜心顿悟道:“难怪你放着近路不走,执意要过徐图镇,原来是为了取它。”
“算是吧……”狄雪倾轻声一语。
叶夜心好奇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狄雪倾悠然道:“本来是驱除蚊虫的,现在么,我在里面加了些猎杀豺狼的东西。”
“好吧,想不到我叶夜心有一天竟然要用牛粪杀人。”叶夜心一边自嘲,一边在篝火边垒了几块石头,又取火种和那块久熏硬香一并丢了进去。
夜幕至深,原本如褴褛破衣般的乌云已经聚成一张厚重灰毯,铺满了整个夜空。星月皆尽不见,唯有点点篝火微光散落在林间的空地上。
林中窸窣声起,像落在叶片上的雨,也像穿梭林间的风。空地上的人却还在安然打盹,仿佛根本不知一队轻功精湛身形矫健的黑衣人正在悄然靠近。
“什么味道。”黑衣人的首领远远止住步伐,在鼻息间谨慎捕捉着那缕不寻常的香气。
“应是驱赶虫蚁的熏香。”他身旁属下低声应道,“眼看这天就要下雨了,不烧点叶子熏点香,那林子里的虫子能把人吃喽。”
黑衣人首领想了想,握紧手中剑柄,向身后人吩咐道:“过去时都把最好的轻功都使出来,切勿打草惊蛇。咱们人多势众,再趁那帮杀人魔头熟睡,一刀一个全部歼灭,无需留下活口。”
众多黑衣人得令,提起剑来,如灵猴般又轻又疾的向林间空地杀去。那首领也将目标锁定在正中篝火处,身着织锦灰色衣衫倚着大树昏沉入眠的女子。
然而还不及黑衣人们利刃出鞘,空地上的人竟忽然纷纷起身,甩臂掷来诸多暗器。中招的黑衣人当即见血封喉,跌在地上痛苦抽搐着,很快就没了呼吸。显然,那些暗器上都已经淬过了巨毒。
偷袭不成,两派弟子霎时战在了一起。
“阴险狡诈!”黑衣人首领用长剑击飞暗器,挺剑直指叶夜心。
叶夜心右臂伤势尚未痊愈,便不接黑衣人首领的剑,只充分利用锦溪心经的轻盈灵动,四处绕着林木化解他的步步杀招。
黑衣人首领一时捉不到叶夜心,他的精妙剑招不是砍断树枝便是刺进树干,着实无的放矢。更可气的是,每当他被枝叶牵扯时,那叶夜心就飞快的蹿出来用锋利匕首割他要害。虽然如此数次都被他避了过去,但却扰得他怒火攻心极为烦乱。
“叶夜心!”黑衣人首领终于忍耐不住,大喝一声挑衅道,“你身为夜雾城主,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扑棱,丢不丢人!有种出来与本舍人正面拼剑!”
“哟,原来是凌波祠的剑舍人啊,我还当是哪里来的山林恶匪,趁夜打劫呢。”叶夜心依然躲在一颗粗大的树木后面不出去,嘴上还不忘嘲讽道,“你们凌波祠不是清高得很么,怎么也学我们夜雾城,做这种背后杀人的买卖了?”
“少废话!”剑舍人用剑指着那颗树木,威胁道,“你不出来也没关系,本舍人便先杀光你的门人,再来围堵你!”
“杀光?”叶夜心在树后笑了笑,转身走出来直面剑舍人道,“不如你现在回头看看,到底是哪家门下的弟子快被杀光了吧。”
剑舍人将信将疑,回首一看。只见自己的精锐门人不知为何都像湖中的水草一样,腿脚发软身体发飘。更有甚者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吐着。而夜雾城的杀手此刻正一刀一个,不留情面的将他们扑杀殆尽。
剑舍人心中惊慌,只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又疼又重,一阵又虚又急的大汗瞬间布满他的额头和脸颊,难受得好像被人套了层布袋一样。他赶快再提内力,想趁大事不妙之前击杀叶夜心。哪知丹田一动,腹中更是翻江倒海,有股抑制不住的巨浪顿时便要从喉咙中喷薄而出。
“现在知道怕了?刚才笑我是无头苍蝇的时候不是很猖狂么。”叶夜心单手转着匕首慢慢逼近剑舍人,讥讽道,“我若不遛着你上蹿下跳的多跑几圈,你又怎么会大口大口的吸入这要命的牛粪烟儿呢?
“什么牛粪?什么牛粪!”剑舍人看着目露凶的光叶夜心却使不出半点力气,不禁又气又急。
想到自己一生数十载深藏山中精炼剑技,便是天箓太武榜上排名第二的箫世机与他对剑也不敢轻敌。未料今夜出师未捷,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栽在一个小女娃的肮脏手段里。剑舍人心中又懊丧又恐惧,再压不住胃腹中的翻腾,哕的一声吐了满地。
叶夜心也趁剑舍人身体难以自控的时机,用一闪割断了他的颈侧血管,结束了剑舍人的莫大不甘。
天地间忽然归于沉寂。不仅因为林中空地一片狼藉,血腥混着秽物的味道让人倍感不适。也不仅因为一场死斗的结束,数倍于敌的凌波祠好手全死在了夜雾城刀下。还因为那些身经百战的杀手们都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那些曾经接下狄雪倾明夜令的同门为何全部有去无回。
“叶夜心,还不放我下来。”林中高树上,那清冷平静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都剧烈跳了一拍。
叶夜心仰头望向粗壮大树的高处,用视线寻到隐藏在茂密枝叶深处的纤弱身躯。
狄雪倾正扶着树干坐在枝桠上,那一袭黑色长袍便是这深x夜里最完美的保护色,让她安然坐在制高点垂眸赏完了整场杀戮。
“带她下来吧。”叶夜心向护在狄雪倾身旁的女杀手点点头。
“遵命。”女杀手得令,抄起狄雪倾跃下高树。
“我说无需如此,你何必多此一举。”狄雪倾双足刚刚落地,便忍不住数落叶夜心。
叶夜心狡黠一笑,反问道:“狄阁主没有武功,我怕你留在地上连凌波祠的第一剑都挨不过,你怎么还不领情呢。”
狄雪倾幽幽看着叶夜心,不再言语。
这时,手下杀手端来一个沉甸甸的方木盒。叶夜心与狄雪倾相视一顾,已经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叶夜心吩咐手下道:“去凌波祠的路你认识,我希望这东西以最快的速度摆在箫世机的桌案上。”
“属下明白。”那杀手领命,转身没入夜色里。
“解药渐弱了,先离开这儿罢。”狄雪倾抚袖掩住口鼻,边行边道,“剑舍人人头送到,凌波祠必将报复更甚。”
“我知道。”叶夜心仰头看着天空中的压顶乌云,凝眉道,“今秋雨水丰沛,恐要处处留人。明日过了六道溪,需得加快行进速归夜雾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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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山雨骤来言无信
阴郁的乌云越积越浓,终于在第二日入夜前汇成细雨丝丝落下。夜雾城一行人冒雨行进在枝叶茂密的森林中,只感觉脚下的路越来越湿滑泥泞。
狄雪倾撑着油纸伞与叶夜心并肩而行,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狄阁主还真是出人意料呢。”叶夜心忍不住调侃狄雪倾,道,“山路如此难行,我手下那些莫残六七境的高手都难免脚下打滑。狄阁主竟是步伐稳健,连衣襟都鲜被雨水沾湿呢。”
“怎么?”狄雪倾专注的看着前面的路,反问道,“一定要我在叶城主面前跌进烂泥坑里,才能让叶城主停止含沙射影的质疑我?”
“哟,听出来了?”叶夜心开怀一笑,凑近狄雪倾低声道,“不是我吹牛,这江湖里能用暗器打中我叶夜心的人,若不在天箓太武榜前十,那便是不存在的。以前与阁主关系生分,不好开口去问。如今你我也算上了同一条贼船,我便直说了罢。那日向暖阁中……啊!”
叶夜心话说一半,右边肋下骤然传来一阵酸入肺腑的扭痛。竟是狄雪倾脚下打滑险些摔倒,情急之下一把抓上她的腰肢,拧得她皮肉生疼!
“抱歉。”狄雪倾扶着叶夜心的手臂站稳身姿,道,“如叶城主所愿,我险些跌倒了。”
“我看你是故意的吧!”叶夜心强忍痛感推开狄雪倾,气道,“一只手看着柔弱无骨似的,掐人的力气倒是大!难怪那壶盖丢得又准又狠。”
“叶城主何必耿耿于怀。”狄雪倾目光平静道,“当时那一击并非我如何力大,只是你的心思都在西辞身上,一时疏忽罢了。叶城主自己也说,能打中你的人必在天箓太武榜前十。而我,不在其中。”
提到顾西辞,叶夜心沉默了须臾,然后揉着腰间继续前行道:“罢了,比起你这些玩弄字眼的鬼话,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又过片刻,天色越来越暗。雨滴不停敲打着林中枝叶,淅淅沥沥的像在催人加快前行。
很快,一条山溪横在面前断了去路。这已经是夜雾城一行人在山中遇见的第三条溪流了。而且像这样的溪流前面还有三条,这也正是六道溪的名字来源。只是途径前面两条溪流时,溪水清澈才过脚面。眼前这条却是深没脚踝,几近小腿了。
夜雾城的杀手三三两两走进溪水,准备继续前进。狄雪倾则小心站在溪边,拉低罩帽压深纸伞,仔细聆听着雨声和水声。
“过不去了?要不要我扶你一把?”叶夜心微微一笑,向狄雪倾伸出手。
“有劳叶城主。”狄雪倾牵住叶夜心,轻捏了下她的掌心,若有所指道,“走慢些,溪水混浊了。”
“好。”叶夜心灵眸轻动,朗声道,“那你可要当心了。”
话音刚落,密林中忽然杀出许多手持利剑的江湖人来。只见他们身上穿着的墨绿色衣装已被雨雾完全浸湿,想来已经在此埋伏多时了。终于等到猎物出现,他们便像收网一样从山溪两岸向中心聚拢,直至将夜雾城一行人尽数包围在溪水边。
叶夜心这趟出来带了二十几人,在东海码头上已经扔下了四五条性命。再后来铁梨木场和密林空地两场战斗,虽有狄雪倾以谋策相助,但还是折了近半人手。而她连续割了琴舍人剑舍人的人头,已经彻底激怒了凌波祠。今日便是棋舍人带了大量弟子从溪岸两方包夹而来,势要将叶夜心扑杀在此。
看着林间不断涌来的凌波祠弟子,叶夜心立刻招呼申林护住狄雪倾。因为她知道凌波祠的人是冲她来的,只要不暴露狄雪倾的身份,就不会让霁月阁陷进夜雾城和凌波祠的纠葛中。
至于狄雪倾到底有没有能耐用暗器击中她,叶夜心并不想趁这个机会冒险试探。毕竟凌波祠来势汹汹,夜雾城又是敌众我寡。即使狄雪倾真有点功夫在身上,依她那个每天早晚不停吃药的弱柳之躯来看,恐怕内力也高不到哪去,大概只够扔扔壶盖投投飞镖罢。若是失手把她折在六道溪,便是得不偿失了。
申林得了叶夜心命令,道声“得罪”,便赶在凌波祠封闭包围圈之前,拽着狄雪倾向溪岸近处的林中逃逸而去。
几名凌波祠弟子见有女子身型的人突破了包围,怕是叶夜心为自保扔下门人先行开溜,急忙追了上去。结果自然是被杀榜四的无根游木申林利落结果了性命。
叶夜心见有人朝狄雪倾离开的方向追去,立刻提高声音道:“这次又是来得哪路牛鬼蛇神?想要我叶夜心的性命,有本事就过来拿呀!”
叶夜心这一呼叫,瞬间吸引了凌波祠弟子的注意。有在天箓心经序大会上见过叶夜心的弟子大声叫道:“没错!她就是叶夜心!”
确定叶夜心还在包围圈里,凌波祠门人也便不再理那两个贪生怕死逃之夭夭的人,径直向溪岸边的叶夜心飞扑而去。十数夜雾城杀手急急亮出家伙戒卫,却是不敢正面迎战。凌波祠人多势众逼得他们两头不得上岸,一行人只能蹚着浅水往溪流下游撤退。
叶夜心刚刚叫阵响亮,这会儿自知臂伤未愈难以苦斗,便像灵活的游鱼一般,且战且退尽力摆脱追击。那些凌波祠弟子只觉得叶夜心根本就是一条滑泥鳅,分明近在眼前却连她的衣襟也捉不到。
几番牵扯之下,凌波祠虽然又拿下夜雾城数条性命,却还是奈叶夜心不得。而不知不觉间,方才还阴柔绵密的细雨已变得大如豆粒,直淋得众人快要睁不开眼睛。
棋舍人隐约听见雨声里好像混着沉闷的震动,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再看叶夜心又站在山溪中的石块上肆意挑衅,似乎想到了什么。
“且慢追击,先退出溪道!”棋舍人立即招呼门下弟子停下。可惜雨势太大,他的命令很快就被雨声吞没了。
但叶夜心却好像听到了棋舍人的吩咐,看准溪岸旁侧的一棵大树,纵身跃出溪水攀向了更高处。凌波祠弟子怎会放过叶夜心,转头再向岸边追去。
棋舍人暂且松了口气,但还来不及庆幸,林中突然飞出一枚暗镖,正打在跑在最前一名弟子的喉咙上。那弟子应声倒地,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周身的雨水。
察觉暗镖来处并非叶夜心的藏匿方向,凌波祠弟子不由愣住片刻。又有三两个胆大弟子再次启动步伐前去追击,顷刻间也毙命在暗镖之下。
凌波祠弟子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正在溪道两岸埋伏他们。而且溪道下游林树更加茂密,一时难辩林中究竟藏了多少人。敌暗我明的情况下,凌波祠弟子再x不敢贸然冲向林中。
“怎么回事,仲卿不是和白冬瓜谈妥了吗?”棋舍人犹疑不解,除了凌波祠还有什么人知道叶夜心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六道溪。
“是谈妥了啊。”酒舍人门下的传讯弟子信誓旦旦道,“今早城中还发来消息,说我家舍人仍在陪那老东西喝酒。眼看着他一连三日都醉成滩烂泥,当真是从来都没有关心过叶夜心的生死。”
“罢了,今天就是夜雾城倾巢而动,也别想跑走叶夜心。”棋舍人怒一挥剑,命令道,“给我追!”
然而还不等凌波祠门人动身,溪道上游突然转来一道湍急水流。猛烈山洪夹着树枝山石随之倾泻而下,将诸多不及躲避的凌波祠弟子打翻在浑浊的溪水中,两浮三沉就不见了踪影。
这正是棋舍人方才的忧心之事,此刻也不必他再来提醒,凌波祠弟子自己便四散着向岸边高处避去。只是岸上密林里暗镖又起,跑得快的反倒成了先死的猎物。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山溪里的水也越来越汹涌。前路杀机暗藏,背后水波隆隆,凌波祠人本以为自己才是围猎的捕手,未料形势竟突然逆转,转眼便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可山洪哪会给他们留出谨慎择路的时间,仅是犹豫的瞬间又有不少弟子被卷进了滔滔浑水。
就在这时,岸边林中厮杀声起,诸多夜雾城杀手腾跃而出,反将凌波祠弟子围了起来。死战一触即发,凌波祠人却没有退路。往前拼得凶的难免伤亡,技不如人退后避让的则落入深溪丢了性命。
棋舍人大感不妙,这会儿也顾不上叶夜心了,匆匆喝道,“突出去,快突出去!”
“别走呀。”一个带着斗笠的老者从林中走出来,举着葫芦喝了口酒,醉醺醺道,“继续打嘛,人多热闹,正好给我老头子助助酒兴!”
“无血葫芦!”棋舍人眉目倒竖,白冬瓜显然不是酒舍弟子说的那样烂醉如泥。他的心猛然一沉,咬牙问道,“仲卿呢!”
“仲卿?”白冬瓜摇摇摆摆向前走了几步,恍然道,“哦,你说来给老夫送凌波仙的那位啊?他在我那喝醉了,老夫已遣人送他回了凌波祠。只是那人记性不好,丢三落四的,光是人头回了去,身子却留在了夜雾城。这不是听说今日能在六道溪遇见凌波祠的人么,老夫便冒雨前来送还他忘记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