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残疑成谶情意休
“我劝狄阁主如实呈报所作所为,于你于我都方便。”迟愿下意识随着狄雪倾的动作垂下了目光,正看见那双纤细手腕上一新一旧的两处伤疤,心被倏然揪紧。
“不拿?”狄雪倾缓慢收回手,浅浅扬唇道,“那便是要把银冷飞白案公之于江湖,让两盟来问责了。”
“你笑什么。”迟愿不可置信道,“难道狄阁主谋划之初从没想过,恶行一旦败露就会变成众矢之的么?”
“当然想过。”狄雪倾微微颔首,淡然道,“我只是笑两盟大概没什么机会向我寻仇。”
迟愿不知狄雪倾所言为何,只看见狄雪倾波澜不惊丝毫无畏,不由得暗暗吃惊。她甚至怀疑以狄雪倾的行事风格,很可能就把上门寻仇的人也一起给斩草除根了。
收敛住浮散的思绪,迟愿蹙眉问道:“既然狄阁主有武功,那在桦林中被正青义剑尊追杀时……”
“苦肉计而已。”狄雪倾知道迟愿是在问她挨古英安的那一剑,便道,“当时大人秉持御野司律令,置身事外不肯入局。雪倾唯有落难示弱,才能赌得大人心中生怜。”
迟愿听闻,不禁哑然。
不可否认,狄雪倾眼含期许背负剑伤跌落身前的楚楚模样,至今仍能牵动她的心念。可越是如此,迟愿便越无法面对羲女轩中,狄雪倾为她挡下利箭时的砰然心动。
“这么说,让弩/箭射穿手腕,也是狄阁主的苦肉计了。”犹豫片刻,迟愿还是问出了口。
“那倒不是。”狄雪倾仔细把迟愿由怒转悲的神情印在眼底,轻声言道,“乱箭之中我若不出手,大人必死在张照云箭下。可若现了功夫,虽能令大人免死,却难免满盘皆输。一念之间容不得多想,只能化掌为拳用手腕替大人接下这箭,权当是欺你瞒你利用你的偿还罢。”
这一刻,迟愿终于意识到那时狄雪倾紧紧握着的拳心意味着什么。她还记得,正是因为这处剑伤,才第一次从石衔珠口中得知狄雪倾最多只剩二十年寿期。也是从那时起,狄雪倾便在她的心田深处埋下了一颗予取予求、患得患失的种子。
“偿还,你倒是算得清楚。”迟愿心中稍有酸软,斥责之意便在出口时变成了无奈长叹。
狄雪倾没有回应迟愿,只用藏在厚裘中的手指轻轻揉了揉腕处的伤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为谁抚平锥心的哀伤。
两人须臾无言。窗外天色愈加昏沉,房中原本不甚明显的烛光便渐渐明亮起来,将彼此间的沉默映照得无所遁形。
“雨夜草院,箫世机是怎么死的。”迟愿重新发问。
狄雪倾也再次扬起眼眸,如实道:“我杀的,趁其不备,用夜放三剑刺死。”
“箫世机怎么说也是太武榜二的高手,被人偷袭定不会全然无觉,所以你当时所受内伤并不是什么神秘女子所为吧?”回想起她和叶夜心、白冬瓜三人联手与箫世机交手时的束手无策,迟愿看向狄雪倾的目光不免添了几分骇然。
狄雪倾点点头,故作轻松道:“箫世机垂死那一掌,果然厉害。”
“那当晚出现在旧屋中的黑衣女子是谁?”迟愿追问。
狄雪倾道:“还是入髓。”
迟愿不解道:“你既然有独对箫世机的身手,安她入局又是何意?”
狄雪倾微微一笑,问道:“假如那天大人和叶夜心、白冬瓜离去后,草院只剩我和箫世机两人,最后太武榜二无缘无故死了,我却安然活着。等到大人问起,我又说不知他死因为何,大人可愿相信?所以在箫世机赶到草院前,我便让入髓藏在近处的高树上,只为事成之后当着司卫们的面逃匿而去,这样大人自然就会认为箫世机之死乃是黑衣人所为了。”
迟愿怔住片刻。那日在良曲县衙客房醒来时,确是因为司卫如此禀报,她才会对黑衣人刺杀箫世机一说深信不疑。可没想到这一切竟然也是狄雪倾的刻意安排。恍惚中,迟愿再次听见信念动摇的声x音。如果眼见为实都能被利用,那她与狄雪倾之间的所有过往,还有多少能去伪存真的?
“狄阁主不惜冒生命危险演这出大戏,就为了让我看见一场虚假的真实?”迟愿的声音因为极度失望而微微颤抖。
“大人言重了。”狄雪倾平静反驳道,“这出戏里本没有大人,若不是你偏要赶来,那天除了箫世机和箫无忧会死,不会有其他人受伤。叶夜心不会,白冬瓜不会,大人更不会筋骨寸断。”
“什么?”狄雪倾毫无歉意便罢,竟还倒打一耙来怪责她,迟愿怒极反笑又怒从悲来,忍不住控诉道,“用我时千般诡计,嫌我时来即多余,狄雪倾……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半点的真心!”
“真心。”似乎没想到迟愿会生出这般质疑,狄雪倾怔怔凝看迟愿许久,忽而玩味言道,“仇怨之中,我不能以真心与大人坦诚相待。立场面前,大人也不曾为真心窃取圣旨了我心愿。既然你我都是负心之人,此刻才来谈什么真心,岂不可笑。”
“强词夺理!”迟愿愤愤不平道,“分明是你玩弄感情欺瞒在先,怎么一切都成了我的不是?如果我对你的情意只能用窃取圣旨来体现,那这样的真心,不献也罢!”
“大人的意思是,与我相悦,你后悔了?”狄雪倾亦有些许激动,质问之时疲累的双眸中薄薄潋滟着一层水晕。
“我……!”愤然之情如鲠在喉,迟愿狠狠压抑一番,才没让心向明月月照沟渠之类的言语脱口而出。
“罢了,迟提司若不行缉拿之事,就请回罢。”这一次狄雪倾先打破了沉默。几声低咳之后,她对迟愿下了逐客令。
但迟愿尚无去意,生硬拒绝道:“把该问的都问清楚,我自然会走。”
“云弄九境是我,银冷飞白是我。我曾隐瞒迟提司的都已据实相告,提司大人还想知道什么!”狄雪倾也没了好脸色。
“墨玉嘲风符。”迟愿终于把耿耿于怀的事情说了出来。
“噢,那个,也是我拿的。”狄雪倾一句话把迟愿推到了万念俱灰的深渊边。
“什么时候……”迟愿紧紧盯着狄雪倾。
“大人难道忘了?”狄雪倾似笑非笑,轻描淡写道,“挽星剑派,东偏厅中,钗摇迷香,一点撩拨。便有人心驰意动耽于缠绵,被摸去腰间符印拓在备好的软泥胚上,直到放归锦囊之后还全然无知呢。”
最初的怀疑,终于有了答案。
如果没有大暑之日久别重逢,如果没有静谧庭院晚风送香,如果没有狄雪倾幽然轻语言而有喻,如果不是她在咫尺之距唇齿厮磨……
可惜,这一切如果都真实得痛彻心扉。
迟愿也终于证实自己在一场阴谋中错付了真心。
“那安野伯府……”眼眶微微泛红,迟愿几乎不敢探问完全。
“你如孤鸿,我似寂雪。”果然狄雪倾也在灼灼回望中淡漠言道,“既是逢场作戏,大人起了兴致,我便奉陪……”
“狄雪倾!!!”迟愿再听不下去,生生喝住了狄雪倾。不知是怨悔还是哀伤,泪水刹那在眼眶里汹涌盘旋摇摇欲坠,那片氤氲的温暖也骤然变得朦胧模糊。迟愿有些看不清狄雪倾,她哽咽着最后问道,“如果那时正云台上……银冷飞白一案交给了白上青……你也会对他……用尽这些招数么……”
“会。”狄雪倾在双唇间简单吐出一个字,彻底摧毁了迟愿最后的妄想。
“所以……狄阁主阴谋厮杀件件皆真,唯独对我的情意是假的……”迟愿握紧手指,幽幽呢喃。话音未落,泪水已沿着脸颊清晰而无声的滑落下来。
狄雪倾看见,解开墨色厚裘,起身来到迟愿面前,然后扬起清凉泛红的指尖,在迟愿眸下沾染一颗眼泪,柔然浅笑道:“还好是你。”
迟愿茫然无措的看着狄雪倾,既怨狄雪倾伤她之深,又恨自己至此地步,竟还会为她的甜言蜜语暗然心喜。
未料狄雪倾却继续道:“白上青虽有几分潘安之貌,可惜武功平平不堪重用,远不如红尘拂雪……”
“狄雪倾,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最后的羞辱终于让迟愿压抑许久的理智彻底爆发,她愤然把狄雪倾推离身前。便是眼睁睁看着狄雪倾踉跄无力跌回罗汉床上,撞翻了整套茶壶茶盏,也再没有半分心软。
“大人既然那么问了,不就已经断定我是个放荡形骸的人么!怎么?一定要听我亲口说出来,才能证明是我的虚情假意玷污了大人的一片赤诚,才能给你一个理由去割舍这段不堪言说的感情吗!不,在大人心里,你我之间哪有情愫可言?不过都是欺骗和利用罢了!”猛烈的咳意瞬间袭来,惹得狄雪倾低俯在桌边喘不成声,直到平复许久,她才回过眼眸冷冷看着迟愿,决绝言道,“迟愿……我们缘份尽了……你走吧,踏出这道门……我与你,不至黄泉,不复相见。”
“何需黄泉再见。”迟愿一步一步退向门边,不止的泪水便滴滴坠落,散碎在她走过的足迹上。终于,迟愿合上眼眸,将那畔纤弱身影彻底隔绝在黑暗中。然后在转身走进冷风前,凛然警告道,“霁月阁前,两盟追责之日,我自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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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零落成泥入九幽
被瓷器打落的声音惊动,烙心进房时正看见迟愿留下愤慨一言掩面而去。
“怎么了,不欢而散了?”烙心立刻来到榻前扶起狄雪倾,又把散落的壶盏收拾干净。其实她在外窥听多时,早就把狄雪倾和迟愿的言语都听了个清楚。如此明知故问,无非是心存一丝侥幸,盼着狄雪倾越对迟愿失意就越对她多几分亲近。
狄雪倾没有回答烙心,也没有再把烙心推离身旁,她只是一言不发的坐在桌边,任凭烙心重新把墨色厚裘披在她的肩上。
烙心见状,以为狄雪倾怒意未消,继续骂道:“姓迟的真是不识好歹,那天要不是倾姑娘把清蒙丹给了她,她的手脚早就冻掉了,还能跑到这里打着官腔颐指气使!”
狄雪倾依然没有说话。
烙心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发现狄雪倾眸光虚浮辽远,宁静得好像一片晦暗将雪的远天。烙心由着视线坠入那片深邃,越寻越远,最后竟在沉云深处落入一片死寂。烙心悍然大惊,敛回视线,识趣的不敢再去多言。不知是周身凉意乍起,还是夜幕来临侵入了寒气,房间里温度好像忽然低冷了很多。于是烙心默默拿起火剪查看炉中炭火,又从屋外取了几块新碳添在暗火上。直到温暖气息再次弥漫房中,她才装作不经意的再次窥向了狄雪倾。
数日未曾服药的狄雪倾今晨刚刚饮下一副火噬散,算算时辰,这会儿也该服食清蒙丹了。烙心从腰间把那个轻飘飘的几乎只剩下瓶身自重的小药瓶拿出来,紧紧握在手心里。她没有上前,不是因为她又想克扣狄雪倾的药丸,而是她实在不知该不该在这时打扰狄雪倾。
“外面,雪大么。”须臾,狄雪倾轻声询问。
“什么?”烙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住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立即来到狄雪倾身前,回复道,“不大,比我第一次见到倾姑娘那天小多了。”
狄雪倾在烛光中抬起头来,平静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对烙心道:“开一扇窗吧。”
“不行!外面寒气太重了。”拒绝的同时,仅剩的一颗药丸在瓶中滚动了一下,烙心的心也随着深深坠了一下。于是她还是遵循了狄雪倾的吩咐,来到窗边推开了窗扇。
残缺夜空透过半片窗棂映入了狄雪倾的眼帘,连带檐下孤灯中的飞雪一并投进了狄雪倾的心湖。
“靖威二十年,清州的雪也是这么柔。”狄雪倾目光涣散,幽幽望着窗外。
“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什么不干脆告诉她呢!”烙心意x识到什么,忍不住责问。
“若我还有二十年时间,自会与她争论清楚。”几簌细雪斜飘进窗,不及落地便无声消融在暖意里。狄雪倾似受触动,轻凝眉睫道,“如今死生已定,说与不说,皆无意义。”
烙心不甘心道:“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让她了却牵挂,记恨于你!”
“迟愿一生顺遂,少尝人心险恶。经此一伤,日后应不会轻信于人了。”如墨般的发丝被一缕凉风轻轻拨扰,拂过微红的鼻尖和血色淡泊的双唇,狄雪倾目色迷离,轻声述道,“我相信,她不会恨我。”
“可是……”烙心还想再与狄雪倾辩驳,却蓦然怔在原地。
若在以往,狄雪倾绝不会与她这般闲聊细说。如此的反常,忽然让烙心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混乱情绪。狄雪倾如愿对她亲近了些,她不免心生欢喜。可以一想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烙心又止不住悲怨。但最终让她满怀愤恨攥紧药瓶的,却是狄雪倾与她所言的字字句句中,至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人。
“凉州,燕州……”狄雪倾似是呓语,昏沉合上眼眸,任凭倦色袭上了苍白脸庞。
烙心赶快关了窗扇,转身提着一壶温热清水和添了新碳的手炉来到罗汉床榻前。
“该服药了。”把最后一颗清蒙丹从药瓶里取出来,烙心放胆坐在狄雪倾身旁,用指尖拈着青紫色的药丸递到狄雪倾的唇边。
“不必了。”狄雪倾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吃?”烙心皱着眉,半怒半虑道,“前几天不肯吃,不就是想等姓迟的来么!现在她来了,也走了,而且这一去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还苦苦熬着为什么?”
“或是这里,或随处天涯……”狄雪倾依然兀自呢喃着。
烙心起初不知狄雪倾所言何意,揣测须臾,猛然想到她应是在思量死后的归宿,不由得扑身上前紧紧拥住了狄雪倾。
往昔能容忍狄雪倾一次次的离去,是因为烙心知道,不过月余时间即可与她再次相见。可这次狄雪倾若是走了,那便是天人永隔、重逢无期。所以烙心真真切切的慌了,仿佛一旦不小心放松了紧扣的手指,狄雪倾就会和那些误入窗棂的飞雪一样转瞬消失在温暖中。
“没关系,别怕,还有我,还有我呢。”泪缓缓浸润眼下那一点褐色,烙心再次把药丸递到狄雪倾的唇前。
“这世间我已无贪恋,更无意苟活。”狄雪倾拨开烙心拥在腰间的手,接过了清蒙丹,然后打开手炉盖,毫无迟疑的松开了手指。
最后一颗药丸就这样跌落在滚烫的银骨碳上,顷刻化作一缕刺鼻的黑色焦烟。
如果之前的十五天还可以称之为煎熬,那么此刻置身于白楚两家联姻的允宴上,迟愿只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一具失去灵魂的麻木空壳了。
席上推杯换盏的喧嚣,同僚声声不绝的庆贺,都被一道无形厚墙隔绝在遥远天外。厅外的白色飞雪,堂中的大红帘幕,乌墨点金的提司官衣,七彩纷呈的宾客华服,也在迟愿眼中尽数褪去颜色,混沌压抑成沉闷的灰。
岚泠一边偷看迟愿,一边把她手边的酒壶悄然挪远了些。自数日前去见狄雪倾归来后,她家小姐就像把魂落在燕州没带回来似的,整日坐在书房里发呆。话不说,刀不练,茶不思,饭不想,甚至几度在寒意未消的夜里,开着窗迎着风,怔怔凝望上元节是狄雪倾在府中暂住过的那间客房。
而且这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御野司尚未对外宣告,却早有些有心人把狄雪倾就是银冷飞白的消息传了出去。
安野夫人韩翊亲眼见过迟愿与狄雪倾情谊深重,所以对女儿这副颓丧模样也没有过多规劝。只是选了个稍微合适时机,语重心长道:人生不如愿事十之八九,遇人不淑亦是其一。退一步讲,倘若狄阁主真如她自述那般从不曾迫害无辜之人,也算是江湖人的侠义秉性。只要问心无愧,你与她都不必自责,更无需相互苛责,好聚好散便是了。
可惜,韩翊所言迟愿并非不懂。只是她的不如意实在伤至深处,就连只字片语都无法对人言说。
“多谢迟提司赏光。”作为今日宴席的女主人,楚缨琪略施粉黛、神采奕奕,一身提司官服在红幕金烛的映衬下不减妩媚更增飒爽。见到迟愿,她翩然来到桌前把两人的酒杯都斟满了,亲近言道,“早和迟提司说过,咱们女人不能一直刀口舔血打打杀杀过日子。你看,我终于趁着花容月貌还在找到如意郎君了,迟提司你也……”
“恭喜。”迟愿拿起描金碧玉盏,不及楚缨琪言毕碰杯,已独自饮尽了盏中酒,然后毫无寒暄之意的坐回了椅子上。若不是韩翊执意要她于公别失了礼数于私出去散散心,迟愿根不会来赴这场与她格格不入的喧闹宴席。
又被迟愿轻易忽视,楚缨琪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擎着的酒杯的手也悬停在半空。
岚泠看见,立刻圆场道:“所以楚提司大婚之后,就会辞官不做住进白府了么?”
“倒不会那么快。”浅啜一口美酒,楚缨琪回眸看向正在陪宋玉凉和白员外饮酒的白上青,高傲而满足道,“不过日后若是有了夫君的孩子,就当真不能再穿这身官衣了。”
“人各有志。”与迟愿坐在同一桌的唐镜悲向楚缨琪举了举杯,也是一饮而尽道,“祝你和白提司早日喜结连理。”
“谢谢。”楚缨琪也知道唐镜悲的心思,举杯致意后匆匆走向了其他桌席。
岚泠看着楚缨琪的背影,托着下巴感慨道:“楚提司真好命,攀上白员外家的枝头,真的是山鸡变凤凰咯。”
“羡慕吧?楚提司家中没有长辈,这门亲事可是提督大人亦父亦媒,亲自向白老员外提的亲。等岚司卫哪日成了御野司的红人,也让督公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说这话的人是夏奇峰,今晚他也穿了一身新制的提司官服,和唐镜悲迟愿同列一席。逗过小姑娘,他正式向二人提起酒杯,殷切道,“兄弟得督公错爱,新得提司之位。今天就借花献佛,用这杯允宴酒敬二位提司了,日后还请两位多多提携指点。”
唐镜悲举杯道:“夏提司擒获梅雪庄婢女,勘破银冷飞白疑案,以功绩擢升提司之位,当之无愧,这杯酒与君共勉。”
“唐提司抬举了。”夏奇峰客气道,“这不是小宋提司意外伤了腿脚,在下才有此机会为御野司多多效力么。”
说着,夏奇峰再次向迟愿举起酒盏。
迟愿没有言语,只垂下眼眸,默默独饮了杯中酒。
“夏提司,夏提司。”岚泠仍有不解,小声问道:“先不说白提司他本来对我家小姐有意,光是他家的门庭就和楚提司家有着云泥之别,即使督公亲自做媒白员外也可以不答应的嘛,怎么突然之间我们就坐在这里喝起允宴酒了?”
“小丫头,这还看不懂?”夏奇峰也压低了声音,道,“上次督公以渎职之罪把白提司关进了御野司大牢,可把白员外给吓坏了。那往小了说,是白提司仕途尽毁。往大了说,白氏全族可都是要遭人忌讳的。常言道,从商的再有钱也斗不过做官的。这次督公又是亲自牵线联姻,又是许诺白提司官复原职,白老员外烧香拜佛还来不及,哪还顾得上白提司自己属意何人。”
“哎,想不到风流倜傥的白提司最终也逃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呐。”岚泠撇着嘴点了点头,又道,“不过督公点的亲事都这么难以拒绝,那要是圣上亲自指婚……”
“罢了,别光说她们。”唐镜悲本就不想再聊楚缨琪和白上青的亲事,经岚泠这么一说,忽然想起上元灯会时迟愿也曾亲口承认心有所属,于是关切问道,“不知迟提司与心上人进展如何了?”
“我……?”被唐镜悲的随口一问狠狠拉回了现实,迟愿麻痹许久的心骤然刺痛起来,手也下意识捏紧了碧翠的酒杯。
岚泠倒吸一口冷气,赶快向唐镜悲猛挤眼睛,示意他这壶没开,千万别提。
但唐镜悲不知迟愿所爱何人,只道是东宫之主不该擅议,歉意道,“呃,这,世间情字最为难言,是我唐突了,迟提司无需回答。”
“她不是……”出乎意料的,迟愿竟缓缓拾起了酒杯,像是再承受不住心中的孤独x委屈,恍惚哽咽道,“……她不是非我不可,我也不是她唯一的选择……即使我不怨恨过往种种,也再没有立场留在她身边了……”
一席酒后真言,惊得唐镜悲和岚泠四目相对。
然后迟愿慢慢饮尽了杯中苦酒,那酒又化作失心绝望的眼泪,惹红了迟愿的双眸。
“嗨!宫门一入深似海,不去也罢。”唐镜悲狠狠灌了口酒。不明所以的他只觉得,迟愿这般的女子确实不该被囚困在佳丽三千的后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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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零落成泥入九幽
宴席之上,有人怅然若失,渐入醺醉。
而燕州郊野的林屋里,数日不曾服药的狄雪倾已经越睡越深、越睡越冷了。到了最后一日,更是几乎整天都没有睁开过眼睛。
“五天了,倾姑娘。求求你,服药吧。”烙心端着新煮的火噬散,试图唤醒狄雪倾。
可安静躺在床榻上的人却没有丝毫回应。
寒意顿时从头到脚贯穿了烙心,她赶紧把苦药放在一旁,伸手去探狄雪倾的脸颊。手背所及之处,果然凉冷沁人。她又把手指凑在狄雪倾鼻下,好在还有微弱呼吸让她把提到喉咙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吃药好不好,吃药。”从虚惊中回过神,烙心双膝跪上床榻,俯身拥住狄雪倾,似与她对话又像自言自语道,“梅雪庄没了,庄主也死了,这世上终于只剩下你和我两个人。你不是一直向往自由么,那你就好好吃药,毒解了就不冷了。然后我们两个从此相依为命,一起无拘无束的渡过最后的时光,有什么不好呢。”
烙心依着狄雪倾,从清晨漫无目的的躺到了中午,也时而愤怒时而悲伤的念叨了很久。那碗苦药早就凉得透彻,狄雪倾却始终没有醒来。这让烙心觉得十分荒谬,这几年狄雪倾常常不在庄里,她是那般刻骨铭心的想她念她,也从不曾像现在这样,狄雪倾分明就在眼前怀中,却好像离她那么那么的遥远。
到了下午,身心俱疲的烙心给炉火添加新碳时,不小心将一块银骨碳滚落在鞋面上。她下意识躲避,又不慎撞到桌子打翻了那碗冰冷的火噬散。一时间,小木桌翻倒在地,碎碗片满地狼藉,不但苦涩的药味充满了房间,就连不及加盖的碳炉也开始向房中散出碳毒。
烙心呆愣在原地片刻,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狠狠将火剪掼在地上。
等到把一切收拾妥当,烙心重新煎了一碗火噬散来到狄雪倾榻前。这次,她没有再征求狄雪倾的意见。反正狄雪倾昏沉睡着,问了也不会理,理了也是说不喝。而且烙心已经打定主意,就像她自己说的,反正梅雪庄和庄主都不存在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必低声下气取得任何人的应允。
一不做二不休,烙心就这样把已经意识淡薄的狄雪倾扶坐起来,然后强行撬开她的嘴巴一点点灌下了火噬散。
得益于火噬散的药效,傍晚时分,狄雪倾恍恍惚惚的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烙心也在这一刻露出了如愿的笑容。
狄雪倾只茫然了瞬间,很快就意识道烙心对她做了什么,无力言道:“单春郁笛……就要来了,不要再……给我服用火噬散……”
“等她们来接你去安葬么?凉州?燕州?或者埋在这里,还是天涯海角?”烙心俯身给狄雪倾压了压被角,目光灼灼道,“狄雪倾,你自己不是也觉得天大地大却无处为家么?所以只有和我在一起,才是你最好的归宿啊!你听好了,明天我就带你离开这里,藏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许死,也死不掉!”
狄雪倾回望烙心许久,始终没有说话,最后只轻描淡写的牵动了唇角。
“怎么,你觉得我没有这个本事?”烙心看见,不免愠怒道,“从今以后,每隔五天,我都会在你感知最为薄弱,求生本能却最强烈的时候,给你服下火噬散,帮你续命!”
“痴人说梦。”眼看烙心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狄雪倾虚弱道,“没有清蒙丹……你拿什么……来续……”
“谁说没有?”烙心目中明光骤然闪烁,既得意又阴鸷道,“从前你行走在外,怨责我每月克扣几粒清蒙丹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的落魄?如今,被我私藏起来的清蒙丹少说也有二百余颗。只要你求我,不,只要你一心一意的看着我,我会让你过得更好受些。”
“呵。”狄雪倾轻合双目,冷笑出声。
烙心不解,怒而问道,“我知道你本不想死,是断了清蒙丹才万念俱灰!可我手里这二百颗药丸于你来说,就是二百天的转机。你凭什么还要垂死清高不屑于我?难道你真的不想活下去了么!”
“别傻了。”纵然有火噬散暖身,狄雪倾还是冷得浑身颤抖,她咬紧牙关平复须臾,才继续言道,“你以为庄主为何雷打不动……令你每月送一次药……就是因为……清蒙丹超过两月时间……便药性全无了……你煞费苦心留下的二百颗药丸……除了当初为我徒增烦恼……没有任何作用……”
“不可能……不可能的!”笑容骤然凝结在烙心的脸颊上,那颗棕色的泪痣也随着越加狰狞的表情而微微抽动着。她立刻飞奔到行李前,小心翼翼打开裹着层层油纸的药匣,然后从满满一盒青紫色药丸中取出一颗清蒙丹,不容分说的塞进了狄雪倾嘴里。
害怕狄雪倾不从,烙心还用手掌狠狠按住了狄雪倾的嘴巴,迫使她吞咽下去。而狄雪倾本就数日未进水米,又饱受寒意侵袭,此刻已然虚弱至极。几番抵御无果后,索性就吞下了那颗药丸好让烙心死心。
“这些药我向来小心存着,不干不燥,不湿不潮,一定好用,你吃了就会好起来……”看着狄雪倾渐渐又再睡去,烙心怔怔在狄雪倾身旁陪了整夜,期待着她的清蒙丹能够生效。
就这样混混沌沌半醒半睡的熬到了第二日清晨,烙心从心力憔悴中醒转过来,立刻探看向狄雪倾。飘渺似雾的晨光中,狄雪倾原本苍白无色的肌肤已经泛起一层醺红的血色,她的呼吸也比前几日紧快很多,甚至还在额头鬓边蒸腾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来。
“有效了!谁说我的药没有用!哈哈哈!”烙心难掩喜悦,一骨碌爬起来,开始架灶生火烹煮新的火噬散。
再次给狄雪倾灌下整碗火噬散后,烙心开始着手准备带她离去的车马。待到一切安排妥当,烙心刚回到房间,便看见狄雪倾已经醒转过来,正紧蹙眉心倚坐在床栏边。
“可以起身了?”烙心很是欣喜。
狄雪倾没有回应,只微微抬起眉睫幽怨的看向烙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样也好,我扶你下来,车舆已经备好了……”烙心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床榻。
剧烈的灼烧感就在这时生生撕裂了五脏肺腑,狄雪倾终于禁不住火噬花毒的折磨,深深涌出一口鲜血。随后每一次的激烈咳喘,都有汩汩殷红止不住的从她的唇角指间流溢出来。
“倾姑娘!你怎么了!”烙心慌张不已,匆匆拿了片帕子想要替狄雪倾拭x去血迹。
狄雪倾根本无法言语,只能用冰冷的手指紧抓着床幔狼狈喘息。血很快就染透了锦帕,她的脸也变成了比薄纸还清透的惨白色,衬得唇上颚边的斑斑血迹红得刺眼。
“难道清蒙丹的药效真的变弱了……”烙心这时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但她却不知悔改,又急忙把药盒打开来,狠抓了六七颗清蒙丹一股脑往狄雪倾口中填去。
“没关系,多吃几颗,多吃些一定能解火噬花的毒!”烙心用力扮着狄雪倾的脸颊,癫狂得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
“滚……”狄雪倾脆弱不堪的挣扎着,用尽力气才推开烙心。
混乱中,药盒也被打落床沿。二百余粒青紫色的药丸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帘,一颗一颗纷乱撒向地面,沾了血迹,染了炭灰,滚落四处。烙心这才猛然清醒,待她回过眼眸怔怔的看向地面,心中所有的妄念和期想也随之蒙进了尘埃。
松开狄雪倾,烙心沉默的站起身。
狄雪倾的身体便像破烂不堪的败絮一样,无声瘫软回床榻上。鲜血继续从她的唇齿间流落下来,慢慢打湿了衣襟,浸红了床榻。光也渐渐开始从她的瞳眸里消失,那双曾经邃如星夜的明眸就这样在烙心的注视下,变成了淡淡薄薄的一层浅灰。
“不吃就不吃,我们一起死。”忽然,烙心幽幽的笑了。
出了房间,烙心提上把铁铲,向院后的小松林走去。夜色寒凉,冻土难掀,凭着一股又恨又痛的执念,烙心用了几个时辰生生在林间挖出一个深坑来。她投掉铁铲,把冻到麻木的双手凑到唇边呵了口气,才发现十指已经肿胀流血惨不忍看了。
但是烙心并不在意,她踏着积雪尽快回到了林院小屋。推门进去时,炉火早已熄灭多时了,房中几乎与室外一样寒意逼人。而床榻之上,残血凝冷,狄雪倾也不知何时没了声息。
“倾姑娘,我来接你了。”烙心来到床边,扶起狄雪倾。
夜风缱绻,流雪轻柔,这一场燕州少有的细雪温柔簇拥着两道素白身影,慢慢融进了低声呜咽的松林。此间功夫,新掘的坑冢也已覆满一层浅雪,净白无垢,就像安静陷落于林间的一畔软床,怆然召唤着正在游离中寻找归宿的魂灵。
拖过长长一条雪痕,烙心终于把狄雪倾带到了深冢前。把狄雪倾端正置在冢底后,她也躺下来依偎在狄雪倾身旁,却发现肃冷的空气流过狄雪倾双目静合的脸颊,已映不出她鼻下的氤氲暖意了。
“倾姑娘,你冷么?我来帮你取暖吧。”像过往无数个被恶寒侵袭的夜晚一样,烙心深深拥紧了狄雪倾。簌簌飞雪不知从何来,只是悄然无声的自辽远夜空中翩然落下。烙心孤独望向冢外的幽深黑夜,轻声呢喃道,“睡吧,这场雪会把我们永远掩埋在一起。到了春天,冰雪消融,我们也会一起腐为烂骨,化作虚无……”
身旁如死之寂,没有一音回响。
烙心侧过眼眸,满眼深情眷看须臾,终于无憾的闭上了眼睛。
雪,轻羽般停驻在清冷肌肤上,久久不再融化——
作者有话说:我王租租在此立下字据:
相信我,真的HE!
藏镜仕女的台词好带感,拿来做小标题吧。
正常断句是:此身,归于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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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身不由己苟残生
寒冷空气缓缓弥散在寒夜里,林间万籁俱寂,只有细小雪粒簌簌落下,不消片刻便把一切都掩盖回最初的样子。
未久,两袭利落身影点着轻功匆匆赶来。两人穿着华贵轻裘,戴着阻隔飞雪的罩帽,不断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
“那边。”先开口的是个女子,她抢先看见林地中的凹陷,身姿一转直奔坑冢旁。
“不会埋在这下面吧?”后脚跟到坑边的是个男子,他看着坑中人形的积雪,有些不可置信的点燃了火折。
“挖出来看看。”女子跳近坑里,俯身拨开两人面上的积雪。借着男子手中火折微光粗略一瞧,便认出了那张让她难免心怀怨恨的脸。
“是她,化成灰本公子也认得。”男子分明恨恨的咬紧了牙关,语气却似羞愤娇嗔。
女子毫不在意的把烙心推到一边,在狄雪倾身上到处按了按,紧锁眉目道:“还没僵,马上把她带回刚才的柴院。千万不能让她死了,否则尊主面前没法交代。”
“知道啦。”男子一边帮女子扶起狄雪倾,一边嘀咕道,“小美人真会躲,藏在这种荒村野岭的破柴院里,要不是尊主及时探到,咱们及时赶到,俩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可不真就见了阎王。”
“你怕是骚昏了头,还敢惦记她?”女子瞥了男子一眼,严厉斥道,“倘若被尊主知道,看他不送你去做公公。”
“哎哟,你可不知道,在阳州的时候,就是这小美人把本公子害惨了。现在轮到她落在本公子手里,还不许本公子逞逞口舌之快?”男子语气酸楚,似乎想到不少黯然之事,悻悻又道,“再说,要不是尊主留她有用,恐怕也轮不到本公子对她怎样,你早就在她身上戳下几十个窟窿了吧。毕竟那梁尘乐坊是你多年经营的心血,一把火烧个精光,你虽然说不在意,本公子可替你心疼着呢。”
女子闻言,目光猛然一暗,隐忍道:“别废话了,快点搬”。
“好,行,搬。”男子刚应了一声,女子便已横抱着狄雪倾跃出坑冢,飞快离去了。
男子正要随行离开,忽然感觉有股微弱的力量攀上了他的脚面。低头一看,原来是坑中另外那个女子还残存着一丝意识,正用僵冷手指艰难扣住了他的靴尖,似乎在哀求他也带上她一起离开。
男子犹豫一下,蹲下来用火折朝女子面前照了照。但见这女子竟也不落姿色,不但一双眉目生得清秀哀婉,还在眸边垂下颗泪痣来,尤其惹人心疼怜爱。
“妙啊,本公子这就带小美人回去,好好暖暖身子。”男子嘴角扬起一抹淫魅笑意,将奄奄一息的女子抄起抱在怀中,迫不及待的向柴院奔去。
回到林院屋中,女子先把狄雪倾放到了床上。待她点燃灯火转过身来,便赫然看见地上榻边那几滩已经凝冷了的鲜血,也就明白了狄雪倾为何会被埋进雪地里。
“这……还有救吗?”显然,刚进屋来的男子也被那斑驳的殷红惊住了。
“她们之前就住在这里,厨屋应该还有剩余的柴火,快去烧暖炉火。”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把狄雪倾扶正坐在床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上去。余光中,女子看见男子怀里还揽着个人,不由得眉头一皱,低声责道,“怎么把她也带回来了。”
“秀色可餐,莫要辜负,救人一命胜造……”男子讪讪笑着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要把烙心也安置到床榻上。
“滚远点。”不等男子说完,女子已干脆的把床榻两侧的幕帘给扯散下来,不悦道,“狄雪倾的气血经脉几乎都停滞了,我要立刻给她渡气行血。你少来添乱,快去生火!”
“好,行,本公子这就去给五尊大人生火。”男子吃了“闭门羹”也不敢恼,只能随手把烙心放在地上往床边一靠,就去灶上烧火了。
须臾功夫,暖意慢慢在林屋中氤氲舒展开来。男子摘下了裘绒罩帽,露出张面如傅粉眉目疏朗的俊俏脸庞来。趁女子专心在帐中给狄雪倾通络活血时,他也没闲着,对着意识昏沉的烙心又是揉捻玉手,又是摩梭丹田的折腾了半天。
半晌过后,女子满面疲惫的拨开帐幕下了床榻。一眼看见男子色/欲熏心的模样,不由恼火道:“尊主指名要的是狄雪倾,你这般旁生枝节,若是坏了事,不用尊主动手,我的剑就饶不了你x。”
“这小美人生得也不赖,冻死了多可惜呢。”男子依依不舍的拥着烙心,陪笑道,“我看呢是五尊多虑了,狄雪倾给本公子下的药还没解利索。如此温香软玉把玩在掌心里,那里却还是悄然无力,什么好事坏事,想做也做不得唉。”
“你那档子破事,莫要与我来说。”女子狠瞪男子一眼,从行囊中取出个拳头大的药瓶,吩咐道,“取温水来。”
“好嘞。”男子依言,从灶旁提来温着的水壶。再进门时,便见那个被他救下的姑娘已经醒转过来,正紧紧抓着女子的轻裘衣袖艰难质问。
“你们……是什么人?要给倾姑娘吃……吃什么药!”显然,这姑娘对救下她们的两个人不但没有感激之情,更多的反而是警惕和敌意。
“我们是什么人,你还不配问。等你家主子醒了,她自然认得。”女子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但面上却无甚表情。她甚至懒得把衣袖抽回来,只缓缓打开了手中药瓶的木塞,睥睨烙心道,“去,伺候她把这颗清蒙丹吃了。”
“清蒙丹?你们怎么……知道清蒙丹!”烙心眼眸一亮。她本以为狄雪倾已绝无生机,怎料这世上竟还有人藏有清蒙丹,敌意也顿时消了大半。
“我说过了,你不配问。”女子倒出一颗青紫色的药丸拈在指尖,居高临下的放在烙心双手捧起的掌心里。
烙心不敢耽误,立刻掀开床榻幕帘去寻狄雪倾。只见此时的狄雪倾虽然面上仍无血色,人却已经有了微弱的呼吸。烙心赶快就着温水把药丸给狄雪倾服下去,然后小心帮狄雪倾掖好被子,这才又退了出来。
“你们……”烙心紧紧盯着女子放在桌上的药瓶,试探问道,“有多少清蒙丹?”
女子没有回答。
“小美人儿。”男子悠悠笑道,“你问她,她又要说你不配。你问本公子嘛,本公子告诉你。”
落座在桌旁的女子闻言,不由得竖起了眉目。男子却笑着摇头示意女子,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而烙心这会儿已隐约想起男子方才对她的所作所为,脸色顿时阴郁下来,不得不委曲求全道:“不知公子手上的药丸,可否供倾姑娘服食二十年。”
“哟,小美人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呐。”男子扑哧笑出声,眉目挑看向床幔那边,回问道,“就算本公子有二十年的药,她狄雪倾还有二十年的命么?”
男子说得没错。这数日折磨下来,狄雪倾本就羸弱的身体已深受重创,便是穆乘雪再世,也难说她到底还剩下多少时日。
烙心的眸色渐渐暗了下去,默默为狄雪倾理清了床榻后,又在她周身布了几只温暖的手炉,然后便彻夜守在榻边不再说话了。
冷夜无声,就连清白的雪色也黯然没入了仿佛绵延无期的长夜里。女子每隔一个时辰左右,就会到床榻上为狄雪倾活络气血。而男人竟是整夜倚在桌边,目不转睛的盯着烙心看。烙心知道,狄雪倾能不能活下来,暂且还要靠这两人手中的清蒙丹。所以她只能敢怒不敢言,任由男子肆无忌惮的视线侵扰。
就这样艰难挨到第二日中午,狄雪倾终于醒转过来。
“倾姑娘!”烙心如释重负,近前关切道,“你感觉怎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狄雪倾微微转动眼眸,似在打量周身环境,亦在余光中看见了烙心的脸庞。随着意识慢慢回溯,狄雪倾虚弱而迷茫的问道:“你又……做了什么……”
“不是我,是他们。”烙心见狄雪倾似有起身之意,小心将她扶起来。
狄雪倾艰难撑着瘫软无力的身体,不得不半倚在烙心的肩畔才能稳住身姿。抬眸间,她认出了坐在桌边的一男一女。
“狄阁主,那黄泉道上的沿途景致可还好看?”女子环着手臂,缓步踱到床榻前。
“宫徴羽。”狄雪倾神色凝冷,淡淡应声。
“小美人儿,怎么对你的救命恩人这么冷淡呐?若是没有我们两个,你现在就是一缕香消玉殒在雪林冻土里的孤魂了。”男子似乎并不想靠近狄雪倾,只留坐在桌边讪笑调侃。
“我记得你。”狄雪倾轻蔑一瞥,故意道,“阳州府脱狱的腌臜淫贼,柳色新。”
“牙尖嘴利,本公子喜欢。”男子露出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笑意,反驳道,“不过,小美人说得不对。糙汉子行不轨事才叫腌臜下作。本公子么,叫风流多情。”
“呵。”狄雪倾懒得再与柳色新多言。一阵寒意自体内幽幽弥散,她抵御不住,掩着唇口低咳起来。
宫徴羽见状,把烙心推离些许,接手揽过狄雪倾,道:“早上那婢子已经喂你服过火噬散,我再与你渡些真气运气行血,助你御寒。”
“我身上……火噬花之毒已入膏肓。无论你有什么目的,救下我片刻须臾……也都毫无意义。”狄雪倾气息虚弱,言语之音几乎如呢喃一般。
“尊主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宫徴羽不由分说的扶稳了狄雪倾,笃定道,“他想救你,就能让你活下去。”
“尊主。”看见宫徴羽右手手指上的五朵金桂纹刺,狄雪倾微微压低了眉目,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毕竟,无论宫徴羽、柳色新还是常百齐、无一物这些金桂之人,先前都刻意藏着身份,只在暗中行事。但现在却主动对她提及所谓“尊主”,想来应是他们那位幕后主使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将要现身于人前了。
说话间,宫徴羽已端坐到狄雪倾背后,将掌心抵在狄雪倾的经络要穴,隐忍道:“既然醒了,狄阁主便自行引导我渡过去的真气,冲开淤滞的穴关吧。”
狄雪倾没有言语,但却瞬间领悟,宫徴羽也已知晓她身负武功之事。
“意外么?初听闻时,我也很意外。”宫徴羽留意到狄雪倾的轻微迟疑,索性道,“可惜,你瞒得住我,瞒得住江湖,却瞒不过尊主。”
“是么。”狄雪倾淡然一笑,似真似假道,“看来,你们那位尊主……当真神通广大。”
“不消你说。”宫徴羽略显不快,猛然提起内力,生硬道,“用心运气!”
一股真气霸道撞进经络,顿时胀得穴关痛楚不已。狄雪倾不得不顺势而为,将其引入双脉化为己用。片刻功夫,宫徴羽稍显疲惫的收了内力。再看狄雪倾,竟已在额角鬓边薄薄浮起些许虚汗。想来她应是引着真气完满运行周天,破开了经络里的淤滞。
“不愧是狄阁主,果然对真气流转颇有造诣。”宫徴羽悻悻一言,眉宇间满是羡妒神色。
狄雪倾没有回应,只道:“现在该说说,你们那位尊主为何救我,又如何让我活下去了?”
“清蒙丹。”宫徴羽走去桌边,接过柳色新递来的暖茶连连喝了数口,才开门见山道,“狄阁主自觉苟活无望,无非是悬命青灯死后清蒙丹绝断于世。殊不知尊主手中亦有清蒙丹的药方,可保狄阁主性命无忧。”
“是啊。”不待狄雪倾说话,柳色新看似无意的从旁插言道,“从前小美人为了活下去,只能听命于穆乘雪。这今后能活多久呢,可就要仰仗尊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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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身不由己苟残生
狄雪倾沉默未言。
“尊主先赐你三十日药丸。狄阁主是个明白人,可知吃了尊主的药,就要为尊主办事。”宫徴羽点了点桌上拳头大的药瓶,抬眼看着狄雪倾。
狄雪倾眸光轻烁,若有所指道:“你家尊主宏图大志,我狄雪倾不过江湖草莽,哪有可用之处。”
“狄阁主先别推脱,江湖人自然江湖用。”宫徴羽料想狄雪倾不会为了苟活便轻易应下,继续又道,“御野司里的消息,说红尘拂雪刚刚侦破了银冷飞白悬案,想来狄阁主的另一重身份很快就会被公之于众了。到那时,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必将聚在霁月阁门前,问狄阁主要个说法。如此场面,御野司也断不敢坐视不理,必会到场监察。”
“所以呢。”狄雪倾似乎对宫徴羽口中的两盟声讨并不在意。
宫徴羽放下茶杯,亦似云淡风轻道:“尊主给你的第一件任务,就是在江湖两盟和御野司之间添把火,烧得越旺越好,烧得越多越好。我想,凭狄阁主的聪明才智和武功绝学,这差事应该很容易吧?”
宫徴羽此言一出,狄雪倾沉默更深。
“瞧瞧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柳色新向宫徴羽撇撇嘴,又戏言道,“小美人心高气傲,心里定是想着才不与我等做一丘之貉吧?”
“狄阁主若当真不愿为尊主驱策,尊主也不会勉强你。”宫徴羽板起脸色,冷冷言道,“活完这三十天,林子里的坑还没填上,你自己躺进去接着去死就行了。”
“此事所涉颇深,看似离间江湖与御野司,实则乃是挑拨江湖与朝廷,不知……宫坊主可否引荐我与尊主会面详谈。”狄雪倾似乎在沉默间思量了什么。
“尊主岂是你说见就见的?把尊主交代的事情办好,尊主自会召见。”不出所料,宫徴羽果然断然拒绝了。
“投名状。”狄雪倾微微颔首,随即应道,“好,我答应了。”
狄雪倾应得太快太突然,宫徴羽不禁哑言,一时不知该夸赞狄雪倾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该讥讽她贪生怕死才好。
“行,既然狄阁主愿为尊主所用,那我便回去禀报尊主,静待狄阁主上演这出好戏了。”语毕,宫徴羽拾起桌上药瓶稍加内力猛然掷向狄雪倾的面门,又趁狄雪倾抬手接下的瞬间,突然抽出长剑直刺狄雪倾肩头。
狄雪倾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气与力都已双双不堪,根本避不及这突来一袭。才让那凉冷的剑锋轻易戳破了肌肤,浅浅停在了她的血肉里。
“倾姑娘!”烙心惊呼一声,反应过来后便扑上前去阻拦。于是她的掌心也在紧握住长剑的瞬间传来了清晰的切肤之痛。鲜血随之汩汩滴落下来,再次沾污了昨夜才换新的厚冬被。
“姓宫的,你疯了!”顾不得自己,烙心怒视着宫徴羽,眉心因为混杂着愠怒和疼痛狠狠拧作一团。
而宫徴羽却没有收手之意,硬抵着烙心的力量缓缓下压手腕,直把剑锋从狄雪倾的肩头划向了她的心口。狄雪倾终于无法承受利刃割裂皮肤的巨痛,掌心随之一松,手里的药瓶便咕噜噜的滚落到了榻边。
“云弄,九境?”似乎对狄雪倾的狼狈模样很满意,宫徴羽终于收回了长剑,但嘴上还愤懑不甘的挑衅道,“真想试试,你到底有没有那么厉害。”
“若有机会……定当如你所愿。”狄雪倾咬紧牙关,扬起眼眸向宫徴羽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微笑。
宫徴羽迎着狄雪倾的视线与她对视片刻,却慢慢从那双毫无波澜的深眸里看到一缕既不贪生亦不求死的从容。如此一来,她的那些所谓激怒,所谓折辱,所谓威压、所谓怜悯,于狄雪倾来说就只是清风拂柳罢了,除了能让狄雪倾随之波动起伏,却并不能伤她一分一毫。
宫徴羽自觉无趣,先行收回了视线,再将轻裘理好戴上了罩帽,才道:“那就请狄阁主伤愈之后尽快行事,尊主虽有耐心,却也等不得你拖延日久。”
狄雪倾没有回应,烙心也在这时取来了金疮药和细布。
“看在又害小美人受伤了的份上,本公子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柳色新也起身整理起行装,一边说道,“尊主亦知挑唆两盟和御野司对立并非易事,所以呢,尊主体恤,在两盟发难霁月阁时,他会备下一份薄礼,助小美人一臂之力。”
“呵。”狄雪倾轻扯唇角道,“那,我还是要谢谢他了。”
“哈哈哈,狄阁主别客气,咱们后会有期。”柳色新笑嘻嘻的把罩帽戴到了头上,临行还不忘向烙心挤了挤眼睛,调侃道,“小美人,今后可别再把狄阁主埋进雪里了喔。”
烙心闻言,登时想起昨日所为险些害死狄雪倾,不禁又尴尬又气恼。待宫徴羽和柳色新出了门,她竟有几分愧与狄雪倾目光相接,只是一边帮狄雪倾包扎,一边忍不住骂道:“也不知道这两个癫公癫婆是什么来路!哪有一边救人一边捅人刀子的!还有他们那个尊主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躲在暗处指使倾姑娘在两盟和御野司之间搅浑水,这不是害倾姑娘里外不是人,他坐收渔翁之利么!真不知道倾姑娘你怎么那么痛快就答应了他们。最后还说什么尊主不是倾姑娘相见就见的,要不是看在他们手里有清蒙丹的份上,倾姑娘才不会……”
一股脑的宣泄许多,烙心突然止住咒骂。她似乎悟到什么,试着抬起眉眼去看狄雪倾。未料,狄雪倾竟也在看她。
“他们的事和我的残生……都不重要。”狄雪倾并未斥责烙心,只是虚焦了目光,悠悠言道,“既然暂且还不必死,那母亲的仇便不能放了。还有……梅雪庄……”
烙心手上动作微停,终于明白狄雪倾到底不甘为人所负,所有的忍辱负重都只是为了复仇罢了。
思量一下,烙心低声道:“从前庄主藏着药方,是怕倾姑娘翅膀硬了离巢而去,从此贪图自己的人生,再不把赫阳郡主的旧仇放在心上。但说到底,庄主还是不希望倾姑娘断送性命的。现在这个什么尊主与倾姑娘非亲非故,只把你和霁月阁当作棋盘上的过河卒,他绝不会在意倾姑娘的死活。但他既然说有足够的清蒙丹可保倾姑娘性命无忧,便说明清蒙丹的配方尚存于世。倾姑娘不如好好打算一番,弄到手里来。”
“是呢。”狄雪倾少有的认可了烙心所言,轻言道,“所以囚困在雪林中的鸟儿,最终是振翅高飞死得其所……还是铩羽暴鳞郁郁而亡……此刻尚不可知……嗯……”
随着烙心收紧细布勒到伤处,狄雪倾微微皱眉闷吭了一声。
“手下力道重了,抱歉……”烙心把金疮药和细布放在一旁,正要扶狄雪倾躺下休息。
狄雪倾却拾起药罐,向烙心道:“手。”
烙心目光骤然震动,任凭心中刹时涌出许多既惊又喜且迷茫且委屈的激烈情绪,人却只是怔怔的楞在原地。
“手。”狄雪倾没有情绪流露,加重语气重复一遍。
烙心这才将信将疑的把被利剑割伤的手掌递到狄雪倾面前。狄雪倾一言不发,仔细将那道割得颇深的伤口妥善包扎好。再抬眸时,却见烙心已是用力抿着双唇,从眼角滑落一行温暖的眼泪。
“怎么,疼得哭了?”狄雪倾淡淡打趣。
烙心深深呼吸,哽咽笑道:“没有,不疼的,不疼了……”
“小心将养,时常透气。”狄雪倾很快淡了神情,轻声吩咐道,“梅雪庄不在了,今后随我回霁月阁罢。”
“嗯……”烙心忍不住又将狄雪倾拥进怀中,带着哭腔呢喃道,“倾姑娘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狄雪倾没有回应,安静的让烙心平息须臾,便如往常一样将她推离了身旁。
第二日清晨,两匹快马匆匆穿过燕州雪林,卷起一阵白色烟尘。马上两名女子穿着同样的玉白色冬衫,腰系同款朱红腰封,腰间两x条朱色飘带随着快马奔驰凛然舞动,就像几簇燃烧流动在清冷雪色里的赤色火焰。
两人来到柴院下了马,几乎是跌跌撞撞的闯进了房间。直到看见半偎在床边服药的狄雪倾,才大松口气纷纷围上前去。
“阁主,到底怎么回事啊?呜呜呜……好好的突然接到阁主密信,让我们来秘密接你……接你安葬……真的是吓死我和单春师姐了啦,呜呜呜……”年幼些的少女还没有缓过神,紧张得哭了出来。
“好了,郁笛,阁主这不是安然无恙么,别在阁主面前失态了。”年长些的女子也红了眼眶。
狄雪倾微微点头,浅笑道:“原本是要麻烦两位送我最后一程的。未料时机不到没能死成,反而连累你们凉州远来,白跑一程。”
“阁主您这是说得什么话。”单春连连摆手,道,“您平安无事才是我等属下最期盼的。”
“呜呜呜,就是,就是!”郁笛扑到狄雪倾榻前,拽着她的手臂哭道,“阁主吉人天相!阁主长命百岁!阁主才不会死!”
“嗯,这位小妹妹,倾姑娘伤势未愈,你最好不要这般惊扰她。”烙心面上挂着礼貌的笑意,却毫不客气的把郁笛给拎了起来。
“你是谁?”郁笛不服气,抹了抹眼泪质问道,“你凭什么管我们阁主叫倾姑……凭什么对我们阁主不敬?”
“我乃梅雪庄婢女,自幼同倾姑娘一,同,长,大。”烙心笑眯眯的扬起下巴,自我介绍时不自觉加重了关键信息。
“婢女?”郁笛又把烙心上下打量一遍,嘀咕道,“恕我孤陋寡闻,梅雪庄的婢女都这么不分尊卑么?”
“梅雪庄向来重规矩。”烙心眉峰一挑,得意道,“只是我与倾姑娘……比较亲近罢了。”
“你!”郁笛无法反驳烙心,只能斥道,“你还敢乱叫!”
烙心占了上风也不恼怒,只看着气鼓鼓的郁笛悠悠的笑。
“好了。”狄雪倾打断两人没来由的口舌之争,向郁笛道,“梅雪庄已经在雪崩里覆没了,这位姑娘今后便是霁月阁人。回去之后,你且引她入掌库部,跟着金佛爷学些生意手段罢。”
“掌库部?”郁笛霎时两眼发亮,挺起胸脯向烙心道,“霁月阁章则规定,先入为长。我乃霁月阁掌库部弟子,不知这位师妹叫什么名字?还不叫一声郁笛师姐来听?”
“先入为长?”烙心将信将疑的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拂袖轻咳,避开了目光。
单春会意,和善向烙心道:“郁笛师妹所言非虚,阁中确有此规。”
“哼!”烙心自是唤不出那声师姐,索性宣称该给“狄阁主”烹煮当归红枣茶,便快步走去厨屋了。
“单春。”落下衣袖时,狄雪倾已换上了严肃神色。
单春恭谨道:“阁主有何吩咐。”
狄雪倾思量道:“帮我从燕州暗桩聚些人手,选根深的,对鸣空山和长林县衙相熟的。”
单春在脑中盘算须臾,回报道,“阁主放心,前阁主在时,因与您母亲赫阳郡主联姻,在燕州放了不少精锐哨子。您要的人大约有五六个。”
“够了,你且去统办吧。”狄雪倾捧起手炉,细细感受着指尖上稀薄的温暖,目光幽邃道,“七日后,英岗村车马店与我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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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兴师问罪两盟争
靖威二十二年三月初,御野司正式对外公布一则榜文。
御野司确查,特此告示:自靖威十八年起,屠戮武林、祸乱江湖的银冷飞白,乃为凉州霁月阁阁主,狄雪倾。
此文一出,江湖哗然。
无论云天正一、自在歌还是其江湖散门、绿林侠士,但凡听闻过狄雪倾其人的,无不认为狄雪倾身负寒疾沉疴,毫无武功。但御野司的榜文从未出错,也绝不可能公然构陷。所以众多江湖人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好奇。他们倒想看看,如此羸弱的女子,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取了两盟数条人命的。
不过,江湖人乐得看这场热闹,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却无法置身事外。
银冷飞白虽然只在各家门派单杀一人,但两盟之间因此引起的误解争端,却实打实的伤了不少门人。所以在得知银冷飞白的真实身份后,两盟便觉得这些本来只能算在对家头上仇账,狄雪倾作为始作俑者也脱不了干系。尤其霁月阁还属在云天正一盟下,自在歌诸门更是义愤填膺,卯足了劲儿要冲云天正一讨个说法。
而云天正一那边,除霁月阁外的几家何尝不是一样为难。
盟中出此恶徒,三不道人自觉理亏,立即召令诸家门主前来共商此事。他虽然也给霁月阁发去了会帖,但帖上内容却与其他几家不同。大意便是让狄雪倾必需在自在歌发难之前,先上正云台俯首认罪。然后由盟中合议如何诛罚,以便给江湖一个交代。
可惜,暂行阁主权柄的孙自留以霁月阁的名义回信道:阁主近日不在阁中,且行踪难寻。是以会贴所言之事难以传达,恕难亲自与会。
正言之后,孙自留又以自己的口吻随意添了几笔说辞,道:至于本人嘛,对于阁主身负武功之事,亦与众位一样,全然不知。阁主以银冷飞白身份行事,也是回归霁月阁前的旧事。动机缘由本人更不甚了解。所以呢,我就是赴此清州之会,也不能代替阁主解释什么。众位更不能通过审判本人来为狄阁主定罪吧?那本人也就不必过去自找没趣了。一切事宜,且等我家阁主归来再说。
“若不是当初改换盟主时,霁月阁与三不观同路相行,贫道怎会请她先来谢罪!”三不道人阅后气冲发冠,把信笺死了个粉碎,愤然道,“既然霁月阁不识贫道好意,就别怪贫道没给狄雪倾留最后的体面!”
然而任凭这惊天之闻在江湖传越传越烈,两盟各家也已纷纷遣人前往凉州,霁月阁却始终只道阁主不在,日日闭门谢客。引得越来越多的武林人士聚首凉州,旧仇新痕一并滋生,打打杀杀的又掀起不少风波。
一时间,银冷飞白又成为江湖的最大乱数。御野司果然不得坐视不理,宋玉凉立即将主理自在歌事宜的唐镜悲和主理云天正一事宜的白上青一并派往凉州督查。
而迟愿自那日白楚两家允宴后,又以雪崩恶寒侵身、心神不振为由一直称病在家。但与允宴前几日终日发呆不同,后来的迟愿常常提着初白在院中罗汉松下苦修。每日天明即起,直至夜深筋疲力尽,方才疲惫睡去。安野夫人韩翊心知女儿心事烦乱,寄情武艺也不失为一种逃避,便也不去劝她。
直到御野司将银冷飞白的榜文公告天下,两盟因此相搏于凉州,宋玉凉终将一纸新令递到了安野伯府。作为“勘破”银冷飞白案的提司,迟愿亦需与唐镜悲白上青同行,且不得推辞。迟愿这才整理行装,出了安野伯府的门。
此时正是暮春时节,严冬寒意逐渐褪去,三人一路向暖掠过青山绿野,目之所及已然春花烂漫,天地一新。
不过三人一入凉州金峪镇,便见街上聚满了衣着鲜明的江湖人。不仅时时有人喧嚣对峙,处处皆藏刀光剑影。就连整个镇上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仿佛盎然九州的春意也无法驱散这里的肃寒。
三人先到官驿简单安顿,一并询问前哨司卫最新消息。得知霁月阁在半个时辰前刚刚放话,说阁主狄雪倾将于三日后归来,两盟若有意问罪,届时到霁月阁前会面即可。
“三天。”唐镜悲思量一下,问道,“眼下两盟已到几家?”
司卫回道:“狄雪倾欠x着人命的都到了。除此之外,新入自在歌的辞花坞也来了。”
“正青,挽星,三不,天箓,旌远;夜雾,同喜,凌波,沧泽。好嘛,九家血债,再加上个凑热闹的辞花坞。”白上青数着手指算了算,笑叹道,“迟提司,三天后你这位江湖朋友可是要以一敌十了。”
“她……”迟愿神色微沉,冷道,“不是我朋友。”
“嗯?哈哈哈哈,迟提司倒是拎的清。”白上青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记得当初迟提司还说,她的江湖就是你的江湖。结果到头来,这番侠义豪情呐却被无情辜负了呢。”
迟愿缄口不言,眉心却骤然锁紧。
“迟提司也没说错。江湖就这一个,咱们这些提刀拿剑的有谁不在其中?”唐镜悲懒见同僚之间言语挤兑,反驳道,“难道我唐镜悲的江湖和你白上青的江湖还不一样了?”
“一样一样。”白上青陪笑道,“但我可没负你老唐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