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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23403 字 1个月前

“你要是敢负兄弟,看我不卸你小子一条胳膊。”唐镜悲说着,向白上青晃了晃他的假手。

迟愿闻言,眉间忧色更深。

唐镜悲见状,继续对白上青道,“迟提司当机立断,与狄雪倾撇清关系最好不过。狄雪倾身份复杂行事诡秘已人尽皆知,以后再莫提她与迟提司的旧事。小则是为迟提司自己好。往大了说,则可免去有心人污蔑御野司与江湖牵扯过深。”

“还得是唐提司思虑周全,在下受教了。”白上青应着,意犹未尽的瞥了眼沉默的迟愿。

司卫见三人都不言语,又再报道:“据各州探哨消息,云天正一盟主三不道人和自在歌盟主喜相逢都已启程亲赴凉州。”

“有意思。”白上青摸了摸泛着青茬的下巴,猜测道,“这三不老道是要把狄雪倾当众扫地出门,丢给自在歌群狼撕咬呢?还是会包庇银冷飞白,带着云天正一和自在歌血战一场呢?”

“也许……没那么简单。”迟愿低声打破沉默,道,“狄雪倾公然邀请两盟会面,未必只是为了谢罪。”

唐镜悲疑惑道:“她已成众矢之的,还想翻什么水花?”

“暂且琢磨不到,只是隐约觉得……”迟愿摇了摇头。

“若在从前,看在迟提司与狄雪倾相熟的份上,迟提司所言不得不信。”白上青忍不住打断迟愿,窃笑道,“不过现在看来,迟提司也没那么了解狄雪倾。无故生出这般念头,该不会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属实多虑了吧?”

“与狄雪倾谋事,凡失虑之处,必遭反噬!”迟愿受够了白上青的冷嘲热讽,干脆揭了他的伤疤道,“白提司怕还不知,你那场牢狱之灾究竟拜谁所赐!”

“你是说?!”白上青笑意霎时全无,惊愕道,“当初那个潜入秘旨阁的黑衣人是狄雪倾?”

“云弄九境……怪不得搅得御野司一片大乱,来去却如出入无人之境。”唐镜悲不由慨叹,又问道,“此事督公是否知晓?”

迟愿道:“报过,是督公不愿丑事外扬,不允再提。”

唐镜悲点点头,向众人吩咐道:“三日后前往霁月阁,多带人手,小心观察。尤其狄雪倾的一言一行,绝不可放松忽略。”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御野司三人早早打点完毕,带了二十名司卫向金峪镇西策马而去。

很快,一片嫩叶新绿的槐林逐渐呈现眼前。

迟愿稍慢了马蹄。

上次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萧瑟冻土,遍地都是无叶枯枝令人唏嘘。而今却是一派春光明媚,槐花初绽的怡人景致。鹅黄玉翠般的槐叶间,点缀着细白如雪的淡雅槐花。打马穿行林中,时有微风拂过,那清甜幽净的槐香便随之沁入鼻息,阵阵涤人心神。

曾经迟愿还念着,待到此情此景时,可与狄雪倾在槐林间烹茶弈棋,乐享清闲。怎料真至雪融花开日,她和狄雪倾的情意却被冰封在永无止境的寒冬中。

而霁月阁外,此刻已是招旗云集人头攒动。云天正一与自在歌分庭而立,双方怒目而视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便先混战一场的势头。

御野司三人到达后,便带司卫在人群之外择了个地势高处静静观察。

但见三不观观主三不道人手握盟主剑浮霄,昂首立在云天正一阵前。身旁陪着正青门新继任的门主侠剑尊书英才,神情严肃的挽星剑派惊风剑江牧,不断揉着扳指的天箓侯鹿饮溪,以及旌远镖局谨慎的秋岑和愤怒的秋逸姐弟俩。

自在歌那边,盟主同喜会大当家喜相逢手捻小酒瓶,交叠双腿倚在椅背上。旁侧同坐着漫不经心的夜雾城城主叶夜心,眸色平缓的凌波祠主人箫无曳,目光阴鸷的沧泽宫沧幽毒宗宗主魏明哲,还有正襟危坐的辞花坞主人邓兰珊。

众人身后,各家弟子着衣分明、兵械齐备。人数少则半百,多则百人有余。

两盟面前,霁月阁山门紧闭,安静得仿似无人一般。极目眺望,便见朱墙练瓦皆沐煦阳,飞檐穹顶远映碧空,仍是那般清幽豪雅,静穆聘婷,盈盈立于天地间。

又过小半时辰,霁月阁正门终于缓缓打开。在场众人无不屏住呼吸齐齐望去,就连天箓候鹿饮溪也停下了揉扳指的动作。唐镜悲和白上青更是紧盯霁月阁大门,生怕眨眼功夫局势便会陡然生变。

迟愿下意识握住棠刀。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靖威二十年冬天的正云台。那时的狄雪倾亦是在这般众目期待之下翩然而至,然后用一条人命开启了一场漫漫阴谋。且不知今日两盟面前,她又将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呦呵,果然是老虎摆宴席,百兽都到齐啊。”最先走出门来的是霁月阁的掌秘使孙自留,他笑呵呵的向四周拱了拱手,看似致以礼数,言语却未留情。

“笑面鬼,你嘴巴放干净点!”三不道人横眉竖目,脸色铁青。

喜相逢却是悠然一笑,似乎觉得孙自留的招呼还算有趣。

孙自留之后,有一女子信步而出。

只见她面如薄霜清明净透,眸似远空柔宁淡泊。发染乌黛,肌肤胜雪。鬓边青丝半拢向耳后,又以朱红精绣长带端正系好,沿着脖颈和肩畔如瀑坠下。她身上穿着件玉白清雅内衫,外罩朱红对襟长裙。腰系绯红宽封,封上又缠白缨。红裙之外,再披一袭玉白外袍。袍上双肩银线暗绣花团,暗藏红缨落向肩后,宛如羽翼之流光,潇洒自如。襟前又饰两对短缨流苏,亦动亦止,灵韵顿生。

想当年,狄晚风生得清秀儒雅,丰神俊朗。着此一身衣锦,便有润玉绝尘的风彩。而今狄雪倾再着此霁月阁主华服,更是皎如山巅雪云间月,烈如枝上梅剑锋血。白衣且似覆雪孤冷,红裙更如烈焰殷红。两相辉映间,更衬得狄雪倾姿容明丽绯光潋滟。反到是那条佩在腰际的青蓝色云纹流苏显得格外刺目,与她格格不入了。

狄雪倾如约而至,霁月阁前倏然陷入片刻沉寂。众人凝目哑言,已然出神。唐镜悲和白上青亦是相视一顾,提起十二分精神。唯有迟愿黯然垂下眼眸,敛回了流连难舍的目光。

而狄雪倾的左手中,还松松提着柄白鞘红纹的细剑。

众人不由揣测,莫非这就是狄雪倾的佩剑?

可江牧稍加留意,便认出那柄极韧极柔、轻如灵蛇的长剑,正是当年赫阳郡主习武开蒙时挽星所赠之剑,名唤云霭。可惜赫阳郡主后来主修霞移,将武器改用了棠刀。至此,云霭锋芒未试,便成了燕王府上的一件藏品。

江牧无奈摇头,仿佛不愿相信银冷飞白屠戮江湖所用的凶器,竟是挽星剑派所铸。

“诸位久候了。”说话间,狄雪倾已站定在霁月阁前,声音亦如往昔般清柔沁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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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兴师问罪两盟争

“狄雪倾,以前江湖唤你一声狄阁主,现在该叫什么?银冷飞白吗!”

“满嘴谎言的卑鄙小人!表面弱不禁风,背地里却是个扮猪吃虎的刽子手!”

“两盟九条人命,我看你怎么还?真当自己是狸奴,能死九次不成?”

两盟中有人忍不住斥责,有人肆意讥讽。但狄雪倾并未理会,只含目慢慢扫过人群,似在寻视什么。

与云天正一各家门主的冷肃相视不同,叶夜心不但主动用目光迎向狄雪倾,还笑眯眯的向她招了招手。飞鸿仙子箫无曳也没有刻意避开这位霁月阁“宿敌”,而是神色坦然的向狄雪倾点了点头。

“箫姑娘,今日借两盟为证,霁月阁正式将此物归还凌波祠。”狄雪倾的视线停在凌波祠旗下,示意身后人将备好的东西呈上来。

郁笛依命,手捧一方覆着白色绣巾的托盘径直走向凌波祠所在方位。

两盟未料狄雪倾身陷此般境地竟还有闲心先去做其他杂事,正要再抨击谴责一番。但转念一想霁月阁“亏欠”凌波祠的东西,不就是那件逼得凌波祠走云天正一的鎏金锦云甲么?于是又禁不住好奇,纷纷耐下性子等着看狄雪倾是否真能拿出这件失踪已久的武林至宝。

“狄阁主是说……”箫无曳迟疑着站起身。

“正是。”狄雪倾向箫无曳轻柔一笑。

这笑颜与那年庐灵城中的安然诚挚并无二致,却惹得箫无曳目光颤动骤然心酸。她也终于在这一刻恍然领悟,为何那时举杯狄雪倾会对她说无杂,无扰,无尤,无怨。

箫无曳慢慢揭开白色锦绣,但见托盘上整齐叠着件银光灼灼似云,金芒闪耀如星的轻甲。四位新任舍人也凑近前来仔细察看,很快就确定狄雪倾还来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鎏金锦云甲。

新任棋舍人鲍贡思虑一下,问道,“鎏金锦云甲失落多时,不知狄阁主从何处得来?”

“机缘之下,于鸣空山中燕王世子旧部身上寻获。”狄雪倾似应鲍贡,目光依然凝望着箫无曳。

“兜兜转转,终了牵挂,却已物似人非,沧海桑田。”箫无曳轻抚宝甲,缓慢失焦的眼中最后只余下几分寂寥。

迟愿远远听着,锁起眉心。

狄雪倾口中的燕王世子旧部,应该就是燕鸿。难怪那时他被寒光门人的利刃劈砍中身体,却是袍也烂了刀也断了人竟安然无恙。而她和狄雪倾不约而同都注意到了这蹊跷之处,只是当时情况危急不得细究。现在想来,应是燕鸿穿着鎏金锦云甲的缘故。

可燕鸿那日也被万钧积雪埋葬在鸣空山里,狄雪倾今天能把宝甲献出来,便说明她在这些时日里回过鸣空山的冰谷墓地。

她去做什么?

仅仅是为了取回鎏金锦云甲么……?

思及此处,迟愿心中黯然一沉,下意识抬手环住棠刀,遥望向那华服佩剑姿容潋滟的人。她很笃定,狄雪倾和她一样,一定也查过了那件事。

箫无曳和四舍人收起宝甲刚坐回凌波祠旗下,人群中又有人出声责问道:“这是唱的哪出戏?临阵施恩?狄雪倾,你不会想逐一买通两盟各家,乞求原谅吧?”

有人附和道:“就是啊,别以为还了鎏金锦云甲就没事了!江湖债向来一码归一码,你无故杀人,就得偿命!”

白上青听着,不由哧笑道:“还真被迟提司给说中了,这狄阁主啊果然藏着花样呢。”

迟愿无言,冷冷看了白上青一眼,继续深望向狄雪倾。

“我既然认了银冷飞白的名,自不会回避银冷飞白行的事。”狄雪倾的目光也在这时若有似无的轻瞥向人群之外,却在即将触及什么之前蓦然收敛回来。

见狄雪倾正式“认罪”,两盟门主中倒是喜相逢先开了口。只见她悠悠摇着小酒瓶浅慢抿了一口,才问对面道:“三不,狄阁主毕竟是云天正一的人,现在她亲口承认自己就是银冷飞白,那这人命债是你们云天正一先问呢,还是我们自在歌先讨呢?”

三不道人冷哼一声,回道:“喜当家也说她是云天正一的人,当然轮不到自在歌先来发难!”

“说得也是。”喜相逢也不发怒,脸上挂着生意人难辨真伪的笑意道,“还是三不盟主配得上云天正一的端信二字,便是审讯起自家人,也是一马当先,当仁不让呢。”

喜相逢话里有话,句句揶揄,自在歌众人听出弦外之音,纷纷窃笑。云天正一弟子则是握紧拳刃,气恼得快要杀将出来。

狄雪倾向前一步,平淡道:“两盟多年势如水火,今日却为狄某相携同来,那还分什么自在歌与云天正一,且由我按序一一言明便是。”

喜相逢本就不求争先,三不道人也不愿坐实薄情寡义之名,于是二人都向狄雪倾点了点头,示意应允。

狄雪倾缓缓言道:“诸位只怪我杀人,却好像都忘了银冷飞白杀为什么杀人。”

经此一提,众人霎时忆起那句曾经满布江湖的留言。

银冷飞白,不请自来……

喜相逢眯起眼睛笑道:“名不符实?”

“一派胡言!”三不道人压着怒气,质疑道,“挽星匠剑尊吴契一生铸剑一十一柄,却未曾杀过一人,真正堪当莲心二字,如何名不符实了!而我三不观门下妙手摘星何巍巍,虽善行窃之事,但做的都是锄强扶弱劫富济贫的侠义之举!把巧取豪夺的不义之财归还正主,不正是狄阁主方才所作之为么?狄阁主为何偏要取他性命!”

“三不盟主所言,皆为表象。表象若是不符,那九人名头又从何而来。”狄雪倾随口反诘,顺势又道,“既然何巍巍第一个死在银冷飞白剑下,那我就从这位三不观的妙手摘星说起罢。”

众人闻言,不由得又屏住了呼吸。一时间霁月阁门前千人之重,齐刷刷的都将目光聚在了狄雪倾身上。

“泰宣十六年秋,角州小门湖心居世传心经荷韵正本失窃,家主莫金尊遍寻无果,饮恨自尽吊死在祖祠堂前。夫人与其伉俪情深,悲恸之下携幼子同殉。”狄雪倾三言两语述起一则几乎不为人知江湖往事,随即目光骤然犀利,严声责问道:“三不盟主可知荷韵终究被何人所窃!”

“你!你想说是何巍巍所为?”三不道人愣了一下,立刻驳道,“陈年旧案,鲜有人知。贫道怎知你是不是信口开河,胡乱怪罪?你指认何师侄行窃,可有确凿证据!”

狄雪倾平静道:“何巍巍常年登门入户不曾失手,全赖一身轻功巧技。可惜天上有天人外有人,有次他险些栽在一户请了江湖人来镇守宅邸的豪绅家。而湖心居荷韵心经,有点水而行沾靴不湿的精妙。素闻三不观弟子平日行走江湖研磨武艺,每到年关皆回宗展演以示修行之功。三不盟主不妨仔细回想,泰宣十六、十七两年,何巍巍的轻功是否精进得离奇?”

显然,狄雪倾的话已经印证了三不道人某些曾经的怀疑。他气势渐弱,略显回避道:“那你也不能……不能因为他轻功变好了,就说他偷了……别家门派的东西。”

狄雪倾并不解释,只简单道:“今日我只告知诸位银冷飞白杀人之因,亦向天下武林承诺,字字属实,绝无虚言。诸位若是质疑真伪想要求证,日后自去探寻便是。相信我狄雪倾能查到的,诸位稍只需加用心,一样也可以。”

随即,狄雪倾轻提掌中细剑,微压眼眸道:“若是不去愿查,偏要在此纠缠的,霁月阁亦会奉陪到底。”

两盟未料狄雪倾分明是那个被笔诛口伐的人,怎还敢当众显露以武威压之意,一时僵入了沉寂。

“那狄阁主不妨也说说,我们同喜会的四当家尚太山又是做了什么孽?”这一次,仍是悠然饮酒的喜相逢先开了口。

“这位尚掌柜善识奇珍,能断贵贱。自入行来出价进假从无偏颇,故而人称童叟无欺。”狄雪倾顿了顿,继续言道,“泰宣六年,临江城有一小童落水溺亡。其家人都以为孩子是贪玩不慎,短命夭折。等到孩童的尸身被捞起后,却发现孩子腕上佩戴的前朝旧镯不见了,衣兜里却无端多了只机巧兔仔。小童的家人也曾在落水处极力打捞,但终究一无所获,只能当那旧镯已经顺流而去,不得不认下这场人财两空的无妄之灾。雪倾冒x昧,想问喜当家若闻此事,会不会心疑那价值连城的旧镯去向何处,那机巧兔仔又是从何而来?又或者是哪位慧眼识珠的有心人,欺着小童不懂低廉贵重,哄骗着换了去。事后更怕小童将此事诉于父母被其家人寻上门来,便往西芜江中投下一缕年幼的魂灵?”

“嗯……有点意思。”喜相逢幽幽点头,下意识停了手中摇晃的酒瓶。

狄雪倾干脆利落,又向叶夜心道:“夜雾城曾经的杀榜三杨半曲,杀人拿钱从不多言,故称无口貔貅。可泰宣十年,他酒醉之后向人泄露了买家信息,致买家一十六口横遭灭门。叶城主,夜雾城虽行肃杀之道,可知祸不及家人?”

“嘿嘿嘿。”叶夜心尴尬的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讪讪一笑未置可否。

狄雪倾又向秋家姐弟道:“旌远镖局总镖头,一诺千金席少民。押镖途中自信托大,致镖队中响马埋伏全军覆没。二十几人的镖队,唯有他与另个镖师逃出升天。可他不但没有及时救治同门,还在逃回镖局的途中将那镖师扼杀灭口,以掩自身咎错。更可笑的是,你们那被蒙在鼓里的糊涂爹还把他当作英雄一般,重重抚恤了一番。”

“你,你胡说!”秋逸不肯相信自己一直很崇敬的席镖头竟是这般卑鄙小人,羞愤交加整张脸登时涨得通红。

秋岑则是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眼中渐渐弥漫起失落之色。

狄雪倾也不理会姐弟俩,继续道:“凌波祠棋痴隋亮,号称落子无悔。曾在义州偶遇一棋艺精妙的无名少年,遂与之对弈。怎料中盘一步下错恐将落败,又碍于有人观战不得悔棋,于是暗中以真气震伤少年。少年瘫倒在棋盘上,自然打翻了棋盘与棋子。此局无疾而终,保全了隋亮不败战绩和不悔之名。但那少年未曾习过半点武功,半月不到便伤重身亡了。”

凌波祠四舍人闻言,面面相觑。箫无曳好像料到隋亮也好不到哪去,一直默默低着头,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表情。

“还有天箓世家画师妙笔丹青梅年妆,看中清州落魄望族所藏名画,以二十两金的酬报借了去,美其名曰鉴赏,实则暗中临摹并以伪作归还。以致画主三年后卖画救母无果,其母病故,画主亦愧疚自尽。以及沧泽宫泽兰药宗二席路徊,分明号称不救不救,却因一时技痒,明知身中奇毒前来求救之人乃是亡命恶徒,仍一意孤行为其续命。结果便是那人自沧泽宫离去后,烧杀劫掠又造十数血债。”狄雪倾一口气说得天箓侯鹿饮溪汗颜不已,也令沧幽毒宗宗主魏明哲无言以对。

“至于江湖一直忿忿不平,念着银冷飞白杀错了的莲心剑师吴契……”狄雪倾没有停歇,幽然转向挽星剑派,道,“诸位都是挽星门人,应知吴契所铸第十一柄剑,其名哀成。而此剑铸就之日,亦是吴契封炉之时。”

“确是如此,可这……与名不符实有何干系?”江牧不解。

狄雪倾目光轻凛,缓缓言道:“那时因助他锻铁而跌落熔炉的弟子严木成,不是失足,而是被人悄然推下了火海。他给那柄剑取的名字,也不是为了哀悼,而是癫狂的炫耀。他从此封了剑炉不再让人近前,更不是因为名剑已成无可超越,而是……为了掩盖……熊熊炉火也无法焚尽的杀业……”

许是一时言说许多,狄雪倾眉心骤凝,忍不住轻咳起来。

但在江牧将信将疑欲言又止时,狄雪倾已稍稍平复了喘息,于是她扬起眼眸,微笑着向正青门道:“至于你们的正剑尊金英之,他在晋州汉宛城做下的风流韵事,还需我当着两盟诸家的面,再重述一次么?”

“不!不必了……”正青掌门书英才闻言,立即摆手拒绝。

至此,云天正一和自在歌本为问罪而来,没想到最后竟是各个难逃,都成了该当赎罪的恶首。反倒是狄雪倾好像成了那个凭一己之力肃清武林败类的无名英雄。霁月阁前也因此陷入了一种人人相顾无言的诡异寂静,全然没有了先前同仇敌忾共讨银冷飞白的赫赫声势。

“啊?就这么把两盟九家都给说成哑巴了?”远处,白上青不可置信的撇了撇嘴,半叹半讽道,“督公还担心两盟会起激烈冲突,把我们三个全派来了。结果怎么着,雷声大雨点小,全被狄雪倾给轻飘飘的打发了。”

迟愿并不认同,认真道:“她的只言片语,或许只有四两之轻。但她不动声色将那九人暗中做下的恶事查得清清楚楚,留在今日逆转乾坤的铺排,才是拨转千斤之重的本事。”

唐镜悲忧虑附和道:“这个狄雪倾的确不简单,不但本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背后一定还有张无处不在的密网助她行事。如此两相交织,相辅相成,当真深不可测。今日她以四两之言便信手化解了两盟的逼迫,日后若再用这千钧的本事来干些别的什么……”

“能干什么?一统两盟?”白上青不以为意道,“一个江湖人最至高无上的荣光也不过如此。”

唐镜悲漫无思绪的摇了摇头。

迟愿也没有回应,只环着双臂垂眸深思。

狄雪倾再回鸣空山,有些事自然逃不过她的眼。

“迟提司是被狄雪倾骗怕了,唐提司怎么也跟着小题大做起来了?”自从知晓自己的牢狱之灾是狄雪倾所害,白上青更不愿长她的威风,固执言道,“两位不如放轻松些,两盟今天是被狄雪倾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心虚不好动她,才让她占了上风。况且她再有本事,还不是只能在江湖里折腾?待到浪花翻得太大时,两盟治不住她,御野司的铁骑可不是吃素的。”

白上青不提御野司便罢,这一提,正刺进了迟愿的心。

春日和煦,晴空明媚,一缕愁寂目光悄然混进微风,在淡淡拂过狄雪倾的鬓边青丝后,揉碎了密不可宣的忧思——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澄澈小可爱的回复深得租心,在本章征用了鸭~嘻嘻~(可以吧,可以吧,可以的吧ovo)

网友:澄澈评论:《大雪满凉州》打分:2发表时间:2024-01-1900:37:26所评章节:196

华服佩剑,姿容潋滟。有苦难言,命如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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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兴师问罪两盟争

霁月阁前,寂静分明短暂却又极显悠长。终于,一阵轻快笑声打破了两盟之间的尴尬。

“好嘛,原来无口貔貅死得这么没品,那夜雾城便不向狄阁主讨这条命了。”叶夜心笑意未消,朝旁侧作势问道,“喜当家应该……不介意吧?”

“叶城主哪里话,夜雾城的命债自然由夜雾城做主。”喜相逢微笑回应,看不出半点喜怒。

叶夜心狡黠一笑,远远向狄雪倾眨了眨眼睛。也不管狄雪倾看不看得清楚,兀自摆出无声的口型解释道:我本不想来的。

许是真的心领神会了,狄雪倾竟也向叶夜心微微摇了摇头。

箫无曳见状,亦道:“我相信狄阁主的判断,名不符实之人死有余辜,凌波祠无意为不义之徒横生是非。”

狄雪倾闻言,微笑着对箫无曳颔首示意。

“狄阁主……!”箫无曳顿了顿,唤住狄雪倾道,“你曾对我说,昔时旧日不可追忆,他朝多变亦不可期。当时我不解你言语中的深意,现在想来,多半是因为凌波祠和霁月阁因鎏金锦云甲而生的宿怨。既然今日狄阁主已正式将宝甲归还,我亦想回敬狄阁主一句,你我两派之间x应是昔时旧日不必追,他朝多变尚可期。”

“嗯,当如箫祠主所愿。”狄雪倾浅浅一怔,郑重且轻柔的应了下来。

“喜盟主,银冷飞白之事本与辞花坞无干,辞花坞不便……”箫无曳坐回去后,邓兰珊也向喜相逢表了态。

喜相逢似乎料到如此,摇着小酒瓶道:“邓掌门放心,同喜会不会逼辞花坞强出头。”

“多谢喜盟主体恤。”邓兰珊松了口气,坐回椅中。

喜相逢慢慢抿了口酒,问魏明哲道:“沧泽宫呢,怎么说?”

魏明哲闻言,站起身来深提了口气,看来是要对狄雪倾责问些什么。

怎料狄雪倾忽然言道:“哦对了,我这里也有件东西想给魏宗主看一看。”

“什么东西?”魏明哲狐疑又谨慎道,“素闻狄阁主颇擅使毒,但天下至毒莫过沧幽,本座奉劝狄阁主,众目睽睽之下别耍阴招。”

“呵,魏宗主多虑了,我那点雕虫小技怎会在运日紫羽面前班门弄斧。”狄雪倾淡然一笑,又故意卖关子道,“但我手中这件东西对贵派来说堪称隐秘,尤其对你沧幽毒宗更是要害。所以,还请魏宗主近前叙话。”

“这……”魏明哲将信将疑的看了看身后同门,又看了看喜相逢。但见众人都露出了无论狄雪倾耍什么花样,都会为他保驾的笃定神情,才放心的走到了狄雪倾面前。

“这上面的字迹,魏宗主可还认得?”狄雪倾不紧不慢从袖中拿出薄薄一本手记,递给魏明哲。

魏明哲接过来翻了翻,表情逐渐从猜疑变成了错愕。且不说那手记上的字字句句显然都是悬命青灯穆乘雪的亲笔字迹,便是那些关于沧幽毒宗近些年研制的奇门毒药的精妙解法,也绝非常人能著。

“这是……泽兰宗主……她……?!”魏明哲不可置信的看向狄雪倾。

“正是。”狄雪倾轻轻点头,低语又道,“二十余载时光,悬命青灯虽隐居避世,却也没忘了沧泽宫的相解之仪。”

魏明哲试探问道:“你果真……与穆宗主相识?”

狄雪倾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路徊本是药宗人,我去拿他性命,自然有人首肯。而魏宗主是毒宗人,今日若不趟这浑水,日后我可修书一封给你家沧泽宫主,就说是看在魏宗主不相为难的情面上,才告诉他悬命青灯为何人所害,如今埋骨何处的。”

“你是说穆宗主她……她已经殁了?!”魏明哲愈加惊讶,声音却压得很低。

作为王卜霖的师弟,魏明哲深知穆乘雪在宫主师兄心中的地位。况且去年冬天,离开沧泽宫自立医馆的祝金燕和梁玉靛两位师侄曾写信给王卜霖,说霁月阁主在服食火噬散和清蒙丹,很可能和泽兰宗主相识。只是狄雪倾口中描述之人的脾气秉性和穆乘雪相差甚远,加之沧泽宫与霁月阁分属两盟,两派之间无甚往来,王卜霖才没有贸然向狄雪倾探问。

可现在,魏明哲不但见到了穆乘雪的亲笔手记,更从侧面印证了霁月阁主与泽兰宗主相识的传言。他断不会为了一个已死的药宗人,而错过对沧泽宫和沧幽毒宗来说都无比重要的讯息,也更不想王卜霖把下次的新毒赏给他来吃。

“好!我答应你!还望狄阁主言出必行!”魏明哲神色凝重的应下,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本手记不肯放松。

狄雪倾会意,平淡道:“这手记虽然珍贵,但霁月阁并无侵占胁迫之意,本就打算赠还沧泽宫的,魏宗主拿去便是。”

“多,多谢狄阁主。”魏明哲脊背一阵发凉,却不由得向狄雪倾拱手致谢。

显然,手记里的内容狄雪倾定是全盘知晓了。也就是说沧幽毒宗近年来苦心研制的诸多奇毒,已经对霁月阁构不成任何威胁。但若在此刻惹恼了狄雪倾,她反将手记中的记载流向江湖,那么整个沧泽宫的心血不仅全部付之东流,恐怕也会因此沦为江湖笑柄。

“魏宗主,客气了。”狄雪倾轻一展手,目送魏明哲退回旗下。

喜相逢虽然没能听清狄雪倾和魏明哲说了什么,但迎面一瞟魏明哲脸色,既知沧泽宫也与霁月阁“和解”了。于是她扫兴的摇着小酒瓶,假意叹道:“哎呀哎呀,这自在歌真是的,什么都好,就是太自由了。说好的碎雪大会共举大事。现在可好,一个二个的都既往不咎了。留我一个真正没武功的孤家寡人坐在这儿,倒显得我们同喜会鼠肚鸡肠斤斤计较了。”

自在歌众人虽有窃窃私语,却没人接喜相逢的话茬。

于是喜相逢索性把酒瓶盖了收好,向云天正一那边启衅道:“三不盟主,到底还是我们这边先问完了。自在歌虽然不计较,但银冷飞白毕竟是云天正一的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呢,你刚做盟主不久,该如何秉公裁决,全江湖的眼睛可都看着呢。”

三不道人心知喜相逢意在离间,当然不愿被她牵着鼻子走,便准备效仿自在歌先让诸家门派各抒己见的法子。他斜眸向两侧看了看,只见其他门主的神情都相对冷静,唯有旌远镖局的秋岑神色凝重满目屈委。

三不道人顿时想起旌远镖局是有两条人命折在银冷飞白手中,方才狄雪倾却只提席少民未讲秋万里,那秋家姐弟自然更关心他们的父亲才是。

于是三不道人立即询问道:“秋女侠,应当有话要讲?”

果然,秋岑犹豫一下,重重的点了头。

三不道人甩过白色拂尘,严声道:“有贫道在此,秋女侠但说无妨。”

秋岑目光烁动,恭敬向三不道人拱手。若不是三不道人再次照拂,为她平添几分底气,她实在不知道该在什么时机上前诘责狄雪倾。

而此刻,秋岑终于可以踱步上前,质问狄雪倾道:“狄阁主口口声声说,剑下斩的都是名不符实之人。但先父尊号万里风霜,他老人家一辈子风里来雪里去,行路何止万里,风餐露宿亦是常事。他哪里名不符实,你为何要杀他!”

狄雪倾微微扬起眼眸,平静道,“秋万里不是我杀的。”

秋岑未料狄雪倾竟然否认,一时无措,结巴道:“可,可是那雪花,御野司的榜文上,一模一样,画着的……”

“旌远镖局那枚银冷飞白的确与我用的一样。”狄雪倾打断秋岑,冷淡重复道,“但秋万里,不是我杀的。”

秋岑倍感无助,想不出其他逼问道理由,不由得眼中含泪,哽咽问道:“你……你敢发誓么?”

“要我发誓,他还不配。”狄雪倾轻蔑拒绝了秋岑,又道,“秋姑娘,两盟九条人命我都认下了,还差秋万里这条命不敢领么?最后说一次,秋万里,不是我杀的。”

秋岑闻言,心中既麻木又痛楚,思绪也变得既空白又纷乱。当初在永州大佛遇见狄雪倾时,她从未想过看似弱不禁风的狄雪倾就是银冷飞白。而今银冷飞白的身份终于水落石出,却矢口否认是杀害她父亲的凶手。

秋岑只觉得一阵虚浮的感觉猛然袭来,让她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以,无所适从。就好像所有陷在迷局中的人最终都走出了阴霾,唯独把她一人遗忘在了无尽的迷雾中。

“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秋逸见姐姐沉默了,一时气不过,也上前指着狄雪倾斥责道,“一定是我爹在正云台上羞辱过你,被你怀恨在心,却又找不到借口杀他,这才抵赖不肯承认吧!”

“秋姑娘。”狄雪倾懒得理会莽撞少年,只将目光瞥向三不观旗下,缓缓言道,“有人一直在追查此事,你不妨去问问她。”

众人循着狄雪倾的目光看去,把视线落在了九回道人身上。

“万老镖头的确不是狄阁主所害。”显然,九回并不喜欢这般被人注视,她微微将红棕色拂尘抱高了些,认真解释道,“万里风霜离奇亡故,现场曾有物证与吾颇有牵连。为洗脱吾门之冤屈,吾曾深查此事,亦寻得些许端倪。可惜,吾见过真凶其人,却无力将其擒获,亦不知她真实身份,更不知她如今所在,故而未能向旌远细道说明。”

“是谁!”秋岑空洞的心被九回道人的言语瞬间惊醒,仇恨的光芒也在眼中蓦然点亮。

九回远远回望秋岑,遗憾言道:“应是开京城梁尘乐坊的坊主。”

“梁尘乐坊?它不是在去年七夕那天被一把无名火给焚毁了么!”秋逸又恼又悔,不曾想他们姐弟四处觅而不得,那杀父仇人竟然远在天边近x在眼前。

“可我听说……拜星筵上狄阁主以知音之名,与那坊主宫徴羽同台奏了琴。”秋岑幽幽盯着狄雪倾,深切问道,“狄阁主当真……与她毫无瓜葛?”

狄雪倾的目光微不可查的凝滞一瞬,随即淡淡应道:“没有。”

“这狄雪倾没说谎么?”唐镜悲揉了揉下巴上刺手的胡须青茬,回忆道,“我记得那天晚上可把迟提司和小白媳妇给忙坏了。”

“咳……唐提司……”白上青面露难色清了清嗓子。

“啧,不是定亲了么,有什么不能叫的。”唐镜悲略有不甘的瞪了白上青一眼,又与迟愿道,“就那副最后在梁尘乐坊地下搜到的画轴,上面还画着银冷飞白的纹样和那位阁主的人像呢,她怎么敢说自己和宫徴羽全无关联。”

“狄雪倾最初确与宫徴羽素不相识。梁尘乐坊一战,宫徴羽也对她下了死手。”迟愿沉下眼眸,认真道,“她们之间更像是宫徴羽对狄雪倾的单向谋算。以纹样仿造银冷飞白刺杀秋万里,照画像易容扮成狄雪倾去盗孤心剑。种种行迹,显然是为了把狄雪倾拉进某个布局里。”

“有可能哦。”白上青附和道,“而且据我调查,秋万里的死法更像是被人惩戒处决了。想想他丢的那趟生铁镖,那镖的尽头永州大漠,大漠里来历不明的假和尚,三不观长年在外的弟子和九回的拂尘,还有秋万里指甲缝隙里的红鬃毛,噫!”

唐镜悲思虑道:“你是说,有人想借秋万里之死一石二鸟,把三不观也牵扯进来?”

白上青咂咂嘴,故弄玄虚道:“万一……那三不观本来就在局里呢?是不是更让人不寒而栗了?”

“有点意思。”唐镜悲饶有兴致的推理道,“所以别管狄雪倾是真的误打误撞,还是有意带着迟提司撞破了旌远的镖车,三不观那边没有收到这趟生铁镖,就一手杀了秋万里灭口,一手放下了六角雪花来构陷狄雪倾?”

“是吧?这云天正一呐,大有意思嘞。”白上青环着手臂,煞有介事的点头。

“越扯越远。”迟愿微微蹙眉,否定道,“这般推断,需得以三不观提前知晓狄雪倾即是银冷飞白为前提。否则他们无法炮制银冷飞白,更无法对号栽赃。九回指认宫徴羽是杀害秋万里的元凶,此事我调查属实。所以你们与其在这胡乱猜测霁月阁、三不观和旌远镖局之间的干系,还不如多留心宫徴羽背后的布局人。”

“啊这……有道理。”唐镜悲尴尬的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不管怎么说,这俩件大案最后都指向了梁尘乐坊,全归在小白媳妇手里。若是被她侦破了,御野司名满朝野,属她厥功至伟呐!”

白上青无奈道:“老唐你又来。”

迟愿没有再多言语,只是眉间忧色愈加深重。

或许再大的江湖恩怨,狄雪倾都会像眼前这般游刃有余。

可一旦被朝廷忌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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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兴师问罪两盟争

狄雪倾的回答简短而笃定,秋岑无言以对,她又看了看九回,终于还是默默退了回去。

鹿饮溪亦向三不道人摇了摇头,随即低声与鹿冬晓道:“当初就说这丫头脑子精明手腕够狠。看吧,分明杀了九个人,两盟却拿她没办法。”

而正青旗下,掌门书英才虽然没有就金英之的事多做纠缠,却忍不住谴责道:“所以那年正云台上,狄阁主终究是为了格杀金师兄而来。狄阁主,你……让我失望了。”

狄雪倾不言不语,反正正青门的青眼她也不在意。

许是上次孤心剑失窃的风波也与狄雪倾有所牵连,轮到挽星剑派发声时,江牧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略有不悦的警告道:“狄阁主所言属实离奇,恕挽星不能尽信。而且狄阁主须得知晓,你对本派铸剑泰斗的指摘绝非儿戏。本派归去定当详查,若发现有半点污蔑之嫌,莫怪挽星不顾同盟情面,必将登门再访!”

“请便。”狄雪倾淡淡回应。

最后到了三不观,三不道人将手中白色拂尘甩在左手肘窝间,丝毫不提第一个死在银冷飞白剑下的妙手摘星,却换了个主意凛然斥道:“狄阁主所为看似行侠仗义,却初心不诚夹带私欲。你敢说你不是以银冷飞白为饵,借江湖力谋自家事?如此行径,恕贫道不能苟同!”

“三不盟主所言极是。”狄雪倾轻抬眼眸,平淡道:“狄某行事,许求除恶,许求为己,唯独不求三不盟主的赞同。”

“你!”完全没有被狄雪倾看在眼里,三不道人不仅仅面上无光,心中更是不快。于是他下意识提高声音,激愤控诉道,“你既然还叫我一声盟主,还知道霁月阁身在云天正一盟下,就不该以这种方式对他们处以私刑!先令武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又当众羞辱,将诸家百年声誉毁于只字片言。更让那些早已声名狼藉的自在之徒看云天正一的笑话!你若真心为武林除害,大可将实情报在正云台上,我等名门世家自不会包庇门中败类。如此同盟相杀,与云天正一所崇之端信,根本就是背道而驰!”

“呵,云天正一向来不敬霁月阁。怎么,装了二十几年的包容大度,终于还是忍不住要下逐客令了?”狄雪倾轻嗤一笑,反问道,“三不盟主就不怕霁月阁效仿当年的凌波祠,转身投进自在歌么?”

“嚯?”喜相逢正悠哉悠哉的抿酒看戏,听见之后,马上吞了一大口酒,爽快笑道,“狄阁主愿来的话,自在歌求之不得!”

“三不盟主,还请慎言。”江牧立刻从旁提点。

可狄雪倾话已出口,正将三不道人拱在一个说是也不行,收回更没面子的尴尬境地上。三不道人瞠目结舌半晌,最终也只能愤懑无言的把手中拂尘甩了几甩。

“与父亲不同,我狄雪倾治下的霁月阁也没有那么稀罕云天正一。”狄雪倾似乎还没有放过三不道人的意思,她索性把那颜色突兀的云纹流苏自腰间取下,挑在细白清透的指尖上,玩味道,“三不盟主和各位盟友若是无意与雪倾为伍,自来取回云纹流苏便是。”

云天正一各家面面相觑,饶是读不懂狄雪指尖悬着的深诡,自然也没人敢走上前去。

“怎么,都不来拿么?”说着,狄雪倾又随意向前踱了几步,不过是微微抬起手来展示流苏,竟吓得所有人都不自觉的连连后退。

见此情形,自在歌诸家忍不住窃笑。

狄雪倾亦轻弯眉眼,清淡言道:“看吧,云天正一的颜面,从来都不是我狄雪倾折辱的。”

三不道人座下首徒恼羞成怒,忍不住道:“师尊,弟子这就去把流苏取回来!我就不信她武功再高,还敢当众杀了我不成!”

“拿什么拿!给我退下!”三不道人狠瞪着自己拎不清状况的徒弟,生生把脸憋成了铁青色。

事已至此,三不道人也对混不吝的狄雪倾无可奈何。即使心生退意,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保全所剩不多的颜面。

未料,狄雪倾再次开口道:“既然三不盟主忍不得银冷飞白所为,方才也说不会包庇同盟败类。那你打算如何处置陷害凌波祠和辞花坞的人呢?”

三不道人愣了一下,低声道,“狄阁胡言什么,他们自在歌的事,还轮不到贫道来管吧?”

可自在歌门人听到这般言语,瞬间都警惕了起来。

想当初,江湖盛传正是由于正青门从中挑拨,才引得凌波祠和辞花坞打了一场两败俱伤的血战。但正青门拒x不承认流言,还反咬一口,说是自在歌担心自身内讧大伤元气,为了稳定局势才信口开河,诬陷云天正一。恰逢时任正青门主虞英仁又在那时殒命于逍遥游道剑下,双方都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将事情闹大,才没有了下文。

今日听狄雪倾这么一说,诸家不免怀疑正青门挑拨离间之事并非空穴来风!

“狄阁主请直言,自在歌的事当然我来管。”喜相逢的神情少有的阴沉起来。

“好,那我便据实相告了。”狄雪倾目光悠悠扫过云天正一,一字一句道,“故意在冠玉公子面前讹传鎏金锦云甲藏在辞花坞,诱使箫无忧剑屠辞花岛的,就是正青门义剑堂下的弟子。”

此言一出,两盟不禁一片哗然。

有正青门人立即斥责狄雪倾血口喷人,亦有凌波祠弟子回忆那日确实有几个剑客在冠玉公子身旁大谈辞花坞密事,以及些许辞花坞人指着正青门悲愤怒骂。

“狄阁主!”正青门主书英才终于忍耐不住,大声呵道,“凡事都要讲证据,万不可以江湖流言为剑,中伤同盟!”

狄雪倾平淡回应道:“有那几人行龌蹉事时,掉落现场的点黛石牌为证。”

“不,不可能……师叔师弟可知此事?我怎么从没听说本门遗失过点黛石牌?”书英才见狄雪倾言之凿凿,不禁向身后的正剑尊刘光市和义剑尊罗英新寻求答案。

刘光市和罗英新相视一顾,目光狠辣道:“门主放心,绝无此事。”

书英才将信将疑,又看回狄雪倾。

狄雪倾微微一笑,缓缓道:“恕我直言,你们整个正青门称得上正人君子的,也只有你书门主一人了。做这种腌臜事,他们怎么会让你知道?”

“可……”书英才一时不知所言。

狄雪倾不再解释,只是将目光望向了远处,声音且似春风穿过暖阳,清恬净透的问道:“是不是,迟提司?”

霁月阁主不按常理出牌,竟将江湖恩怨扯到御野司身上,霁月阁门前再次哗然不已。众人循着狄雪倾的视线,果然在极远的隐蔽处看见了身着镶金黑袍佩着修长棠刀的三个人,不由得更对狄雪倾感到骇然。毕竟两盟虽知御野司今日定会到场,却无暇探知来了几人身在何处。狄雪倾竟能在应对两盟质问的同时锁定三人,足见其心思之细洞悉之灵。

而迟愿忽然被狄雪倾点到,不禁怔住一瞬。这是自那日不欢而散后,第一次与狄雪倾四目相对。须臾之间,却似永年。迟愿试图从狄雪倾浅浅凝望她的目光中解读出些许情愫。可惜深望了许久,却怎么都看不透那一层浮于表面的淡薄笑意。

唐镜悲见迟愿沉默,怕她不齿言谎,将御野司变作两盟箭靶,立刻假装咳嗽,用那只假手掩着嘴巴提醒迟愿不要多言。

迟愿似乎也没有回应的意愿,只是幽幽的看着狄雪倾。既像是倔强的不屈,又像在哀怨的角力。

“不否认,那便是默认了。”狄雪倾目光轻动,垂下眉睫。再抬眸时,又已换作方才那副波澜不惊的娴静神情。

“云天正一,好算计啊!竟然真把道貌岸然的刀子插到自在歌背后了!”喜相逢自然懂得御野司的沉默代表什么。她愤慨起身,似是决绝的把那心爱的小酒瓶狠狠摔碎在地上,指着三不道人道,“今日在霁月阁前,又有御野司在,自在歌不便与你计较。他日江湖相逢,定当要你们血债血偿!”

三不道人向来不惧自在歌挑衅,立即应战道:“这些年来,自在歌也没少算计云天正一吧?新仇旧怨,不可胜数。喜盟主执意要算,云天正一奉陪到底!”

两盟之间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起来。人群之外,忽来一人带着十数年轻弟子,猛然点起轻功跃进了两盟之间的空地上。众人纷纷抚上武器,定睛瞧看这几个不速之客。但见来者正是那个刚在季夏将圣应心经提上天箓心经序榜三,又在初冬斩杀虞英仁把自己送上天箓太武榜四的逍遥游道方士殷。

众人面露讶异,心中更生忌惮。

“诸位掌门、家主、掌事的,别来无恙。”方士殷傲慢的向四周拱了拱手。

“你来做什么!”正青门众人见了方士殷,无不分外眼红,手中长剑瞬间都出了鞘。

“正青门武功最好的已被本座轻易斩落马下,你们这些渣滓杂碎还要上前来送死么?”方士殷淡定回应,手都懒得去碰悬在腰间的剑。

“太武榜能者居之,本盟主保证正青门今日暂不与你计较。”三不道人安抚住正青门人,又严厉问道,“但眼下正是云天正一与自在歌议事之时,不知方道长来此为何?”

方士殷假意客气道:“晋州初见,本座还是孤家寡人。如今本座已开宗立派,在清州设立了逍遥堂……”

“清州?!方士殷,你未免欺人太甚!!”正青门人闻听此言,义愤填膺的打断了方士殷。

方士殷轻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清州又不是你们正青门的。本座偏要开宗于此,落魄正青,你奈我何?”

门楣如此被辱,正青众人登时火冒三丈,人群中里更有三个被激怒的弟子横杀出来提剑便刺。但果不其然,三人还未近方士殷的身,就被他运气提掌打出去老远。等到其他弟子把那三人扶起来时,他们已是个个经筋断骨折瘫成了软泥。

方士殷看也不看理都不理,只拍了拍衣袖,向喜相逢道:“喜盟主,本座今日来,是要带着逍遥堂加入自在歌的,不知喜盟主可愿接纳?”

方士殷表露来意,众人不免又是一阵喧杂。

而喜相逢心知肚明这便是当初与方士殷背后之人的约定,表面上却还是笑意盈盈的点头道:“自在歌崇尚自由,与方堂主性情相合,当然欢迎。”

方士殷闻言,转身睥睨书英才等人,又道:“那喜当家不会介意本座身上还带着正青门的血债吧?”

喜相逢目光凛然道:“莫说正青门,就是整个云天正一,自在歌也接得下!”

两人一唱一和,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的矛盾推上了再无退路的悬崖。众人只当这是一场预期之外的变动,但狄雪倾却微微压低眼眸,第一时间想到了柳色新临行留下的那句话:两盟发难霁月阁时,尊主会备一份薄礼。

逍遥堂加入自在歌,虽然不能直接引发两盟与御野司对立,却会让两盟之间的厮杀愈加激烈。只要两盟动荡不断,御野司就不可能置身事外,注定要步入这场乱局。而当事态发展到不得不出手遏制两盟冲突时,御野司与两盟的关系就会变得十分敏感了。这步棋,和那位尊主所谋一致,想来应该就是所谓的礼物。

想到此间,狄雪倾的眉宇之间缓慢晕上一层疑色。

如果方士殷也是金桂之人,那么那位尊主应该也知道他的“圣应”心经……

“狄阁主。”狄雪倾正垂眸轻思,方士殷忽然唤她。

狄雪倾抬起眉睫,眸色平静的看着方士殷。

方士殷见狄雪倾不接话,只好又道:“听闻狄阁主有云弄九境之功。”

“是又如何?”狄雪倾神色随和,却追进探问道,“莫非方堂主想以圣应来与我一较高下?”

方士殷目光隐忍一狠,半真半假道:“还是不了吧,本座方登太武榜四不久,不想这么快就变成狄阁主的剑下鬼。不过本座倒是很有兴趣,当狄阁主有意登名太武榜时,会拿榜上哪位先下手呢?”

狄雪倾柔柔一笑,不置可否,只朗声向众人道:“既然诸位都已决定暂不再究银冷飞白之事,那狄某便先行失陪了。”

语毕,狄雪倾未有任何留恋转身回了霁月阁,却在不知不觉间,给默然伫立在和煦春色里的人留下了一抹苦涩惆怅。

“唉!”白上青重重叹气道,“还以为狄雪倾化解了银冷飞白之祸,江湖能消停几天,谁知道她又挑起一出更大的乱子!”

唐镜悲环着手臂,摇头道:“逍遥游道来者不善,江湖形势恐将骤变,得赶快回去禀报督公。”

“唐提司,白提司,你们先回京城吧。”迟愿沉默须臾,认真道,“我……还想在凉州多盘桓几日。”

“你留在这儿做什么?”唐镜悲疑惑道,“两盟箭在弦上,现在最该去的地方应该是清州吧?”

“我……”迟愿想了想,回道,“未察狄雪倾即是银冷飞白,是我失职。今日x她有意激起两盟对立,应当别有所图。清州一有清阳卫所,二请两位多多担待。我留在此处继续监察霁月阁和狄雪倾,或许更为稳妥。”

“那好吧,我这便与白提司回京代你请示督公。你若查获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飞书御野司即可。”唐镜悲稍加思虑,又觉得迟愿言之有理,便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匆匆忙忙“包饺子”!

势要在跨年之夜给读者小可爱甩一章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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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春日柔暖凉入夜

两盟质询无果,纷纷散去。霁月阁众人则随狄雪倾一齐回到了皎晖楼。

初春午后,阳光柔媚如丝,只是透过整齐打开的窗扇映照在温润如玉的白石地面上,便将通明豁朗的偌大厅堂铺满了春晖。时有清风盈盈流转其间,一边轻巧抚弄着白色衣襟上的朱红流苏,一边簇拥着这一身华服的主人端正就位在主座上。

看见狄雪倾坐定,掌秘使孙自留、副使马渡,掌库使富扬尘、副使阮芳菲携各部属下郑重施礼后,也在大厅两侧落了座。又是一场为狄雪倾准备的接风宴,只是相较于两年前的质疑防备,如今众人再看向狄雪倾的目光中,俨然充满了期待与敬畏。

“去年夏天出了门,阁主小姐在外面一呆就是那么久,现在终于回来主持大局了,老孙我呀也能专心做份内的事儿了。”孙自留率先端起桌上清茶,笑呵呵的向狄雪倾问候。

狄雪倾点头致意道:“掌秘使辛苦,雪倾能在外行动无虞,全赖掌秘使鼎力相助。”

阮芳菲见状,悄悄从背后拍了拍富扬尘。

富扬尘立刻拿起茶杯,憋了半晌却只说道:“掌库部也欢迎阁主平安归来。”

“这富胖子,笨嘴笨舌的。”阮芳菲小声嘀咕,狠捏了富扬尘一把,起身向狄雪倾举杯道,“不知阁主这些日在外吃穿用度可还安逸?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你尽管跟富胖子提,别看他没有别人会说话,但是做生意赚钱可是一把好手呢。”

狄雪倾亦向两人微笑道:“阮副使放心,掌库部的供给一向充盈,雪倾一路使金用银不曾有半点委屈。”

“那就好,那就好!”阮芳菲这才满意的向狄雪倾敬了茶。

随即,狄雪倾也拾起案上茶盏,目光清凛道:“大家都看见了,今日霁月阁外两盟逼宫,虽是冲我一人而来,但云天正一已对霁月阁心存芥蒂,实难与之为盟。而正青与逍遥不日必有大战,连带江湖形势波谲云诡。我等身处其中,不得不妨。加之我对今后亦有几番筹谋,许令霁月阁陷入动荡不安。不如趁此刻诸位皆在把话说清楚,诸位回去也向各部门人一一传达。便说愿意留下与霁月阁同仇敌忾的,我狄雪倾绝不亏待。想要避世求安远离纷争的,饮尽这杯茶,自到浮金院领赏离去便是。”

众人未料狄雪倾一开口又是这般大事,也不知她口中的动荡不安是什么打算,一时间都面面相觑不好出声。

唯有孙自留兀自笑着调侃道:“哎哟我的阁主小姐哎,你怎么动不动又要遣人散部呐?我们都要和云天正一分家,跟两盟九派较劲儿抗衡了,你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儿把人往外推呢?”

“霁月阁不是豢养死士的邪门歪道,不会逼人去送死。”狄雪倾认真回答。

“阁主哪里话,咱们霁月阁一向待门人不薄,没有那些听一到有危险就临阵脱逃的狼心狗肺之人。”阮芳菲也随之夸赞一番,但那双精明的眼睛轻盈一转,就又问道,“不如阁主先说说为兄弟姐妹们准备了什么好处,让大家高兴高兴?”

“听闻掌秘使最近在教导门中弟子修习云弄。”狄雪倾转了话锋,仿佛在忽略阮芳菲的提问。

“确实如此。”孙自留点头道,“云弄毕竟是晚风兄弟的大成之作,更是霁月阁将来傲立群雄的筑基之本。我虽学艺不精,但自觉有这个责任把它传承下去。”

狄雪倾平淡道:“那就烦劳掌秘使召集根骨悟性好的以及有志于此的门中弟子,来我新设的掌经部吧。离尘院空闲多时,是时候添些人气了。”

“阁,阁主是要亲自……教导云弄?”孙自留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目,平日里那份玩世不恭的笑意径直消隐了八分。

“没错,强者制人,弱者受制于人。堂堂霁月阁,岂能一直兼修别派心经,终日看他人脸色行事。”狄雪倾把佩剑云霭轻按在面前的桌案上,言语之间于恬淡净透的神色中透出一抹英气来。

此言一出,皎晖楼厅堂在瞬间安静后猛然爆发出欢天喜地的欢呼声。

“就是!夜雾城总笑咱们的莫残是东施效颦,画虎类犬,这下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早就说霁月云弄才是天下第一心经,等我们都学会了,看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还敢质疑云弄虚有其名!”

“对呀对呀!咱们阁主又这么厉害,拿下天箓太武榜一指日可待!到时候和阁主同在霁月阁,我们何尝不是荣耀加身!”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我天资驽钝,跟着掌秘使学了一年云弄,还是只学会了两层,然后就怎么都悟不通了。”

“哈哈哈,你怕什么,咱们掌秘使不也只练到了五境嘛?现在有冰雪聪明的阁主亲自教导,还愁破不到三境呀!”

众人面露喜色,侃侃相谈。身在江湖能学到这等精致绝妙的上乘心法,便是九死一生也值得了,谁还愿意去当那个“狼心狗肺”的叛徒呢。

眼看狄雪倾转瞬之间便收买了全部人心,以及教习云弄背后那份带霁月阁在江湖中更上层楼的决意,假装垂眸饮茶的阮芳菲立即暗中做了个决定:以后再和这位少阁主对话,可不能夹枪带棒、煽风点火的耍小聪明了。

待到议论渐消,狄雪倾徐徐言道:“诸位若有什么顾虑疑惑,现在便提出来。若是没有,明日辰时,离尘院见。”

众人皆无异议,纷纷摇头。

“可是阁主……”立身狄雪倾身旁的郁笛拧着眉心,忽然问道,“你都设立了属于自己的新部了,怎么不干脆给各部都改个好听的名字呀?要我看,什么掌命,掌秘,掌库,掌经都不够风雅,跟咱们霁月阁的名头一点都不搭的。”

“小孩子懂什么风雅,胡说八道!”不等狄雪倾说话,阮芳菲赶快接过话茬,生怕这个浮金院出身的弟子给她惹出祸端来,又是解释又是教训道,“霁月阁这名字,连着霄光、离尘、藏机、浮金四院一起,都是阁主父亲起的。咱们晚风兄弟博览群书满腹诗华,起名自然文雅。而掌命,掌秘,掌库三部呢,是一命十文老阁主给命的名。老阁主性情豪爽豁达,起名字嘛,当然是简单直白朗朗上口啦!这就是咱们霁月阁自己的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雅俗共赏,你懂了吗!”

“懂,懂了……”小丫头被原主子迎头狠教一通,才知道自己一连冒犯了霁月阁三届阁主,顿时吓出几分结巴。

孙自留见状,不忘揶揄道:“小东西,你当咱们阁主小姐肚子里没点墨汁吗?如此起名,明显是循着老阁主的文采顺势而为,这才不显突兀嘛。倒是你年纪不大胆子不小,敢嫌弃老阁主起的名字糙,也算是霁月阁开宗立派以来的头一位啦!”

“不不不,掌秘使您快别说了!”郁笛一边向孙自留猛然摆手,一边向狄雪倾竖起拇指,诚挚赞叹道,“老阁主、前阁主和阁主起的名字都很好x!文雅,有韵,简单,明了!”

狄雪倾当然不会和郁笛计较,只轻拂衣袖道:“大家都没有异议的话,掌经部的事就这么定下了。待三年之后小成之日,谁的云弄境界破得最高,实战之中融会贯通用得最好,谁就是离尘院的掌经使。”

众人一听不但能跟着狄雪倾修得上乘功夫,还有机会跻身霁月阁三院首座之一,又是阵阵拍手叫好。是以这一次的接风宴终于能在和乐融融和盎然振奋的气氛中推杯换盏吃喝尽兴了。

待到暖阳渐落清风微凉时,狄雪倾准备回去休歇。

“阁主,望晴居已经为您打扫干净了。”单春上前来,在狄雪倾的肩头上披起一件薄薄的白锦披风。

“不必。”狄雪倾顿住脚步,清严道,“从今以后,我住在霄光院。”

单春先是楞了一下,随即应道:“霄光院也一向有人清扫照看,随时恭候阁主驾临。”

狄雪倾点了点头,向几位正使副使拱手辞别后,离开了皎晖楼。

孙自留还不及放下双手,便微微眯着眼睛,低声与富扬尘和阮芳菲道:“你们觉不觉得,阁主小姐这次回来和上次不一样了?”

“是啊。”富扬尘挽了挽宽大衣袍的长袖,若有所思道,“上次回来的是少阁主,这次回来的,是阁主。”

夜色方临,初春凉意避过了白日暖阳,开始在垂星镂月的夜幕里悄悄漫延。暗淡许久的离尘院也为迎接明日的新生而点亮了璀璨灯火。狄雪倾立身在与巍巍皎晖楼同高的霄光院主楼房中,睥睨远眺着灯火辉煌的霁月阁若有所思。那双深邃的墨色瞳眸便渐渐失了焦,她眼前原本清晰的一切也随之变幻成流动在平静心湖的粼粼光彩。

“阁主,有消息到了。”单春敲响房门的声音打断了狄雪倾的思谋。

狄雪倾随手关了窗,请单春进来。门打开时,郁笛也跟着一起溜进了屋。狄雪倾没有避讳,示意单春直言。

单春将一节细竹管递在狄雪倾面前,禀报道:“旌远镖局那趟镖的幕后镖主查到了。”

狄雪倾慢慢剥着竹筒,漫不经心的问道:“可与我所料相同?”

单春应道:“阁主猜得没错,就是宁亲王景榆桑。”

这时候,狄雪倾已用清白纤细的手指把竹筒中的纸笺舒展开,那笔浓墨书写的“宁”字便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狄雪倾把纸笺交给郁笛,平淡道:“告知永州暗桩,开始埋线罢。”

郁笛打开灯罩,将纸笺凑在欣然悦动的火苗上烧作灰烬。然后返回狄雪倾面前,难掩兴奋的一直打量着已经换好轻便常服的狄雪倾。

只见烛光之下,狄雪倾素颜如月肌肤胜雪,黛色发丝轻散肩背,衬得轻软罗衫彷如层层薄雾,轻盈萦绕在似娇似弱的身姿间。眉宇微凝中,更散发出一缕若思若愁的情愫,仿佛风雪中畏寒捧心的西子,又像寂寥蟾宫中孤无依凭的仙娥。

郁笛怔怔看了片刻,即使亲眼目睹狄雪倾当着两盟和御野司的面亲口承认了银冷飞白的身份,她也还是不敢相信这般清宁羸弱的人竟然是个身手卓绝的武学高人。

“阁主……”郁笛往狄雪倾身边靠了靠,小心翼翼问道,“你真的有云弄九境呀?”

狄雪倾拾起罗扇,慢慢挥散纸笺残余在空气中的焦糊气息,笑而不语。

“那一定是有的了!”郁笛又大着胆子撒娇道,“今天阁主独对两盟九派,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都折辱了一番,实在大快人心!明天阁主新创掌经部,我也想去!”

“你去干什么?”单春点了点郁笛的额头,打趣道,“留在掌库部里多学学赚钱的本事,给自己攒一笔丰厚嫁妆不好吗?”

“不好!”郁笛嘟起嘴巴,反驳道,“嫁人要是那么好,单春姐姐怎么不把自己嫁出去呀?我可是要跟着阁主好好修习云弄的,将来就像阁主一样,做个来去江湖行侠仗义让人又敬又怕的女侠!”

“敬就好了,为何要怕?你也当我们阁主是女魔头吗?”单春挑起眉毛,故意挑茬逗趣郁笛。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郁笛登时语塞,急切向狄雪倾道,“阁主,你快说她呀!我就是想跟着你学武艺闯江湖嘛!”

“好啦,我不逗你,你也别不分尊卑的缠着阁主了。”单春把郁笛从狄雪倾身边拉开,认真向狄雪倾施礼道,“自阁主初归霁月阁,我与郁笛便有幸跟在您的身旁,斗胆僭越,自觉与您缘分匪浅,亦为您的智谋远略所折服。若蒙阁主不弃,我们愿衷心为阁主所用,既为阁主分忧,亦为霁月阁献力。”

郁笛见单春如此郑重,立刻也收了玩闹,深深向狄雪倾施礼。

“好。”狄雪倾拂手扶起两人,微笑道,“几次差你们做事,都办得不错,今后也随在我身边罢。”

单春郁笛闻言,双双再向狄雪倾致谢,然后心有灵犀的相视而笑了。

待两人按捺了欣喜,重新等候差遣,狄雪倾才目光轻烁,吩咐单春道:“我这有一份掌秘部精锐的名单,你去知会掌秘使,把名单上的人都叫到皎晖楼来,便说今夜我有任务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