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顾屿琛静静地看她几秒钟,勾了下嘴角,语气猖狂又欠扁,“丁沁,我发现你这人真有意思。”
“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故意填错号码?你倒是比我外婆还会编小说。”
“惦记你七年,”他解锁手机,轻嗤一声,“没想到你对我滤镜还挺厚的,原来我在你心里,是我外婆笔下那种深情男主。”
“……”
尴尬。
原来是自己孔雀开屏了。
但不是就不是,他能不能好好说话。
丁沁一下子接不上话,满心只剩下想遁地逃走的窘迫,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机。
顾屿琛慢悠悠地点开智x招聘app,修改电话号码,继续解释:
“我和你电话号码只差一位,确实,不小心填错我有责任。”
他在联系人栏输完最后一位数字,“所以,为了补偿,免租期结束后,你每个月给我500水电费,那房间租你,可以?”
为预防后续被赶出家门,没地方可去,丁沁思索了一会儿,认真询问:“你真能接受和人合租?”
“那我这不是房贷压力大,找个人分担一下。”顾屿琛吊儿郎当地说。
可是500块。
能分担什么呢?
丁沁头疼得很,不想再和他掰扯,只想回房间睡觉,“成交。”
说完,她端起喝空的瓷碗起身离开,迈开一步,又回头对他说:“对了,谢谢你的姜汤。”
“嗯。”顾屿琛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下次别煮了,很难喝。”丁沁扭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露出胜利的笑容,经过电视柜的木雕招财猫时,举起手掌和猫爪拍了拍。
顾屿琛:“……”
幼稚。
顾屿琛气笑,坐在沙发上,看她踏着小碎步,蹦蹦跳跳回房间的背影,他如释重负,随后,点开购物app,删除电话卡的网购记录,长吐一口气。
他捡起沙发边的烫伤膏,认真擦掉瓶盖的灰,默不作声塞回衣兜里-
翌日清晨。
丁沁被房门外的锅碗瓢盆“哐哐”声活活吵醒。
昨晚淋过雨,即使姜汤也不顶用。现在,她脑袋昏昏涨涨,鼻塞难受,连打两个喷嚏,又抽四张纸巾擦了擦,扔进垃圾桶。
目光放空,盘腿坐床头,脑袋埋进珊瑚绒被,缓许久,大脑依旧无法思考。
她迷迷瞪瞪,揉了揉惺忪睡眼,趿拉双拖鞋,脚步虚浮走向房门。
一把拉开门把手,她看见顾屿琛正站在灶台前,手握双筷子搅拌砂锅里的白粥。
听见动静,顾屿琛抬头看她一眼。
四目相撞。
男人搅粥的动作微微一滞,眨了眨眼,随即移开视线,低头继续煮粥。
被人全程视作空气的感觉不太爽,加之生病作祟,她头痛欲裂,摁了摁额角。
深吸一口气,平静两秒,丁沁一路直勾勾地盯着他,飞去眼刀子,边走边用纸巾捂嘴,越咳越大声。
直到经过岛台,顾屿琛搅粥的动作非但没停,更过分的是,他背过身,拉开吊顶橱柜柜门,生生挡住她的视线。
仿佛看见她就像看见脏东西一样让他厌烦。
“”
作为室友,关心一下快要病死的她很难吗?
“顾屿琛。”丁沁绷着脸喊他一声,“让让,我要过去洗漱。”
顾屿琛从橱柜里拿出储物罐,拧开,往碗里倒半碗绿豆,走往水槽,目不斜视,“你房间有浴室。”
“我喜欢用这间。”丁沁语气很冲。
顾屿琛倒掉碗里的洗豆水,轻轻沉出一口气,没说话,往前挪了半步。
推开浴室门,锁上,站到门边,看向盥洗台上的镜面,丁沁如遭雷劈,险些原地裂开。
镜子里,她鼻尖通红,头发乱糟糟散在肩上,睡裙吊带掩不住裸露的肩颈。锁骨下,是一大片白晃晃的肌肤。
V领衣襟开得很低,凉飕飕的,空荡荡的,圆润曲线要漏不漏。
“”
她居然忘了穿bra。
习惯独居,她一向怎么舒服怎么来。
再说了,哪有女孩子会在睡觉穿那勒人玩意儿啊。
丁沁呆滞地看向镜子后的灯带,暖黄灯光四散,趁得她脸颊酡红,漫延至脖颈,怀疑自己是不是病傻,才会被他刺激到站在这儿。
环顾四周一圈,目光从左往右扫过,一高一矮两瓶沐浴露、玻璃间隔门、淋浴头、毛巾架。
极简性冷淡装修风。
没有多余的浴巾可以借她遮挡。
丁沁头疼得厉害,偏头看了眼磨砂门外的身影,想象以“暴露狂”形象再一遍经过他身旁,羞耻得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她对着镜子刷牙,动作比蜗牛还慢,耳朵贴近门边,听着水槽里淅淅沥沥的水声,等粥煮开的时间格外难熬。
吐掉漱口水,摆正牙刷,厨房的水声停了。
丁沁一手搭门把手,从门缝往门外瞄,另一手将后背长发捋到胸前,掌心捂住胸口,大半个身子掩门后,只探出颗脑袋,硬着头皮开口:“顾屿琛,你能不能”
向来牙尖嘴利的她,从小到大没觉得组织措辞能比此刻更艰难。
顾屿琛把焯过水的绿豆倒进砂锅,没看她,心照不宣走向客厅。
他背对岛台的方向坐下,拉上落地窗前的深蓝窗帘。
顷刻间,客厅陷入一片黑暗。
丁沁望向沙发,男人正拿起茶几的书籍随意浏览,整个空间昏暗得连他脸都看不清。
只剩一道朦胧的身影,与周遭昏天暗地融为一体。
盯着他后脑勺,确定他在专注看书,她轻手轻手,猫着腰拉开浴室门,双手抱胸快速回到房间。
而反观顾屿琛,直到听见她房门的“咔哒”声,才猛然回神他书拿反了。
哪怕刚才已经极力克制眼珠移动,脑海里仍不停闪过零零碎碎的画面——
她经过他身旁时的甜香,她澄澈的瞳孔,她玲珑有致的肩线,以及他没敢往下窥探的风光。
他摆正书籍,三分钟过去,却还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放弃挣扎,他放下书本,倒了杯凉白开仰头灌下,努力冷静下来,走回岛台。
再出来时,丁沁换了身牛仔裤搭白T,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想挽回形象,才选择
初夏天时,穿上长衫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顾屿琛熄了火,舀了碗绿豆粥端到餐厅,搁下粥,他走到玄关处,弯下腰换鞋。
见状,丁沁扭头瞥他一眼,“顾屿琛,你去哪?刚煮的粥不喝吗?”
顾屿琛回过头,漫不经心垂下眼,与她的视线猝不及防在空气中交汇。回想起刚才的尴尬场景,她触电般收回视线,羞赧地垂下睫毛。
相比之下,顾屿琛倒是比她淡定得多。
他穿好鞋,捞起玄关柜面的车钥匙,难得好脾气回她:“下楼买瓶烫伤膏,对了,那粥你喝了,外婆知道你生病,叮嘱我煮的,别让我难交差。”
闻言,丁沁不解,拧着眉问他:“烫伤膏我昨天不是给了你一瓶?”
“扔了。”顾屿琛冷淡地把视线转回门外。
“……”
行。
送药这种事,绝不会再有下次。
丁沁气鼓鼓地盯着面前瓷碗,劝自己冷静,别跟他一般见识。
想起顾少爷为她煮姜汤又煮粥,还因为自己烫伤,她慢条斯理咀嚼粥,心中涌上一丝小小的内疚。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丁沁搅拌绿豆粥,舀一口送嘴里,纠结两秒,暗自叹口气,搁下汤勺起身。
她回到房间,在药箱里翻找出一个黑色口罩,追去电梯间,“等等。”
顾屿琛摁电梯的手顿了下,停住脚步回头,“嗯?”
丁沁伸出手,捏住黑口罩,“去药店戴个口罩吧,最近流感严重。”
顾屿琛直勾勾地看她,没说话,眼神锐利又直白,盯得她心跳忽然怦怦怦,撞击胸腔,她下意识缩回手,“不想戴就算了,到时候感冒别传染我。”
“现在感冒的好像是你吧?”顾屿琛大概觉得好笑,难得勾起一向冷淡的嘴角,伸手去接口罩。
手刚伸一半,他拧了拧手腕,又插回兜里,“算了,手疼,懒得整。”
刚才男人伸手速度极快,但指尖相碰瞬间,丁沁还是清晰看见他虎口至腕骨处,细密的小水泡成串状遍布,触目惊心。
视觉冲击强烈。
当时烫伤一定很疼吧?
她捏住口罩的手指骤紧,皱着眉,撕开塑料薄膜,“那你头低点,我帮你。”
丁沁踮起脚尖凑近,捏住口罩勾耳正准备帮他戴上,偏听头顶声音落下:
“别靠太近,别传染我。”
“”
“行。”
负罪感烟消云散,丁沁忍气吞声,退后一步,男人稍稍弯下腰,探身过来。两人距离渐近,她视线往上,他视线往下,两双眼睛再次撞上。
刚缓过来的心跳,又一次悬停。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见穿堂而过的风声。
丁沁抬起的手倏地一僵,指尖在他耳朵旁几厘米的位置顿住,隔着灼热的空气,气氛悄无声息地被暧昧侵袭。
见顾屿琛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丁沁呼吸节拍有些紊乱,不动声色将口罩再推近一寸。
明明只是一层轻薄的无纺布,此时此刻却变得沉甸甸的。
掌心一点点发烫、发热。
沁出薄薄的汗意。
灼烧感徐徐蔓延至脸颊。
担心如擂的心跳声暴露无遗,她撇开视线,飞快帮他戴好口罩。
“叮咚”——
电梯恰好到了。
丁沁双手背身后,手指无意识一根根蜷起,她用眼神指了指电梯门的方向,笑意盈盈地挥手,“那就再见啦,祝你买药顺利,早日康复。”
“”
“嗯。”
顾屿琛长腿一迈,跨进桥厢。他抬头,从电梯镜面看见女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心情慢慢恢复平静,一直僵硬的后背肌肉也一点点放松下来。他垂在身侧紧攥成拳的手松开,插回裤兜,淡淡收回视线。
—
丁沁喝完绿豆粥,把碗放进洗碗机,头依然很晕,鼻塞也难受,精神恹恹的,回房间药箱翻翻找找,却发现小柴胡、感冒灵通通过期了。
她皱了皱眉,想看部电影提神,捞过茶几的遥控器,屁股刚碰到沙发,电视还没打开,门外传来锁芯拧动的声响。
偏头看向玄关,又默默看了眼电视上的挂钟,发现十五分钟不到,顾屿琛提着一袋药回来了。
“那么快买到烫伤膏啦?”丁沁回想了下,印象中“铂锐江湾”周边没药店。
难道是怕她病死在他家讹他?所以火急火燎赶回家?
至于对她戒备心这么强么?
丁沁心里暗想,随手捞过茶几上的薯片。刚撕开包装袋,手里的薯片被人抽走,身侧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感冒就自觉点。”
想起他刚才说不要把感冒传染给他,共享一袋零食确实存在交叉感染的风险,她自觉缩回手,“抱歉,我不知道你也想吃。”
担心他不信,她又往左侧挪半个身位,拉远和他的距离,补充道:“你安心吃吧,我不会再碰啦。”
“”
顾屿琛面无表情抽了抽嘴角,看样子是懒得和她计较,囫囵往她怀里塞了袋药。
她拉开塑料袋口,仰脸看他,神色疑惑,“这什么?”
“刚去药店没买到烫伤膏,不好意思空手出门,被销售塞的。”
说完,他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又顺手也给她了杯,推到她面前,斜她怀里塑料袋一眼,“帮忙处理一下。”
丁沁撕开小柴胡包装袋,窸窸窣窣一阵响,颗粒簌簌掉落,融化在热水里。她用条匙搅拌均匀,吹散杯面的白雾,低头抿了口药。
大约过了五分钟,顾屿琛捞过遥控器,打开电视,薯片刚开还没吃就被他扔垃圾桶。
丁沁悄悄看他一眼,“顾屿琛,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说。”顾屿琛躬着背窝沙发上,一手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挑电影,屏幕蓝光打在他侧脸,衬得他神色格外清冷。
“就,你身体是不是很虚弱?”丁沁盯着垃圾桶那袋薯片,觉得太浪费,想解释说她真没碰过,不会有病毒,但看他嫌弃的模样,作罢。
她想了想,好声好气给他建议:“真抵抗力太差,要不然试试晚上去跑步?”
“”
早上一大早起来煮粥,顾屿琛现在其实有点困,他朝她看去一眼,心说为什么病秧子反倒好意思质疑起他身体差。
他揉了揉后脖颈醒神,“再说吧,想看什么电影?”
“《哪吒2》?听说很好看,之前太忙还没机会看。”
“好。”
选好影片,电影熟悉的龙标片头曲响起。
下一幕,动画里的火焰一簇簇蹿起,人物刻画入木三分,栩栩如生。
丁沁双手端起杯子,盘腿坐沙发,目不转睛地注视电视。而沙发另一端,顾屿琛似乎兴致不高,他伸手关掉身后的落地灯。
客厅只剩下电视屏幕亮光,气氛彻底安静下来,他仰头靠回沙发,随手拿了本杂志搭脸上,遮光,闭眼补觉。
电影里高燃的背景声和打斗声时不时响起,混合着女生的惊叹,还有清朗的笑声,断断续续传进他耳朵里。
六分钟后,困意上头,意识模模糊糊,正混沌着,耳边声音戛然而止。
顾屿琛攥住杂志边角,拽了下来,掀开眼皮,倦怠地抬头看一眼电视。
屏幕出现一个付款二维码,提示电影试看片段结束。
他掏出手机,扫描二维码,充值会员,正准备输付款密码,手却被人按住。
“顾屿琛,等等,”丁沁嘴里还含着药,说话口齿不清,看他的眼神倒是挺真诚,“我爱你咕,咕噜咕噜”
顾屿琛倦意满满,眼神惺忪,以为自己没睡醒听错,“什么?”
“我说我爱你咕,咕咕”丁沁歪着脑袋看他。
他模糊的意识回笼,渐渐清醒,喉结微微滚了滚,
再出声时,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干涩又有点发哑:“真的么?”
“这有什么好假的?当然真的啊,”丁沁把药咽下,清晰重复一遍,“我爱艺会员还有一星期,用我的就行啦,你不用充。”
“”
顾屿琛单手输入付款密码,神情淡漠,口气冷淡又无语,“不用,你留着自己慢慢用吧。”
丁沁:?
神金。
善变的男人。
丁沁搁下杯,懒得管他,捡起招财猫抱枕垫怀里,继续美滋滋欣赏电影。
这部电影很有教育意义,每一帧画面拍得极其用心,笑梗爆不停,逗得丁沁哈哈大笑。
但播到下半段,画风开始走感人路线。
画面切换到无量仙翁的炼丹炉,哪吒身体被穿心咒穿透,殷夫人最后一次拥抱自己的孩子。
霎那间,殷夫人烟消云散。
丁沁抱着膝盖凝视荧幕,浅浅地吸气,眼泪不住在眼眶打转。
她的情绪翻来覆去,胸腔里酸楚难以压制,尤其听到那句:“娘不能陪伴你长大了,今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丁沁彻底没忍住,鼻尖泛酸,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大颗大颗往下掉。
砸在顾屿琛的手背,烫得他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便看见身旁的女孩蔫蘑菇似的双手抱膝,下巴枕着臂弯哭成泪人,心下一紧,有点不知所措。
黑暗的空间里,她无声的啜泣被放大,不停敲击耳膜,扎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抬起手,在空中踌躇来踌躇去,挣扎一番,揽过她的肩膀。
手掌刚落下,能明显感觉到她身体的瑟缩和颤抖,他揉她发顶心的动作顿住,眸光黯了黯,将手收回,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捞她身侧的遥控器,“吵,调小声点。”
丁沁立马从顾屿琛身上起来,坐直腰背,“抱歉。”
因为这小插曲,丁沁如坐针毡,剩下的部分也没心思看。
她换了部喜剧,看了一个多小时后,关了电视,扭头看一眼沙发,顾屿琛正闭眼睡觉。
天气入了夏,客厅里空气黏腻,热得像密不透风的桑拿房。
他侧着脸,午后阳光顺着窗帘缝隙透进来,扫过他清隽的眉峰,高挺的鼻梁,再到薄唇、清晰的下颚线,最后定格在脖颈处。
隐约的一层薄汗渗出,沿着他微微起伏的脖颈曲线滑进他的衣领口。
丁沁偏头看向电视柜,立式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
闷出一脑门汗也不开空调?
为什么?傻子么?
丁沁疑惑不解,拾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替他打开空调。
气流从出风口涌出来,一分钟后,凉意四散到客厅各个角落,冻得她胳膊激起鸡皮疙瘩。
冷风刺激鼻腔,痒痒的,她鼻尖通红,鼻塞加重。
这才发现,空调出风口正对沙发。
他们坐一起看电视的方向。
想起他昨天刚淋过雨,一直对着吹会感冒。
她把沙发旁的薄被抖开,轻轻盖他身上。
然而,手指还没触碰到他的肩膀。
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动了动,丁沁盖被子的动作顿住,缩回手,默默将被子搁他身旁,她抬起空调扇叶,确定冷风不再直吹他,走往厨房。
水杯搁水槽,手机放一旁,刚拧开水龙头,屏幕亮起的同时,一条短信涌入。
韩颂:【沁沁,我明天下午到广州,方便来白云机场接我么?】
丁沁关紧水龙头,顿了顿,打字回复:“可以的。”
韩颂本科和她同校,研究生保研到北京的大学。
学校距离远,丁沁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从前他们三人关系好,好朋友来广州,自然没有拒绝接待的道理。
小鱼丁:【几点的飞机?】
她边打字回复,边把刚洗好的杯子沥干水,倒扣在杯架上。
收拾好梳理台,她拉开橱柜门,一排花生酱整齐排列,映入眼帘。
瓶瓶罐罐像一块块零散的拼图,拼凑出丁沁脑海里关于高中时代的回忆。
附中文理分班是在高一下学期。
刚加入一班,丁沁和班上同学还不太熟,大家知道她是“蓉姐面档”的“小老板”,对她的好感度扶摇直上。
那天,天空下起下起小雪,她一如既往前往面档帮妈妈打下手。
天气冷,学生街的奶茶店、烧烤摊纷纷关了店,整条街冷冷清清。
丁沁刚给最后一位客人收拾完碗筷,目光环视店里一圈,估摸也不会再有客人,正准备关上店门,看见人行道上,右前方,榕树后挡着个高瘦的人影。
夜雪纷纷,和月光一同落在树梢。
男生的半个身影藏在暗处,校服外裹了件黑羽绒服,个子高高的,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举着手机,应该是和谁在打电话:“你不用再说了,我买了今晚的机票,已经和老师请假了。”
是顾屿琛的声音。
那时候丁沁和他在班里没说过话,对他仅有的印象只停留在高一开学时公交车的偶遇。
行李箱滚轮滚过雪地,吱呀吱呀响。
男生渐行渐近,没带伞,雪粒擦过他清冷的眉眼,他偏过头,猝不及防地,视线朝丁沁扫来。
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他面色阴沉,声音冷硬无比,嗓音里带着几分薄怒:“……外公去世了,我一定要回广州一趟,我不是你。”
电话挂断了。
窥探到别人的秘密,丁沁心脏猛地一跳,关门的手顿住,心虚地抬手和男生打招呼:“嗨,顾屿琛”
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卡顿一瞬,丁沁憋了半天,想出日常招待客人的问候语。
“欢迎光临呀,你饿不饿?”
男生没说话,低着头看她一眼,眼眶有点红,如絮的雪花飘落到他的发梢,肩膀。
漫天的飞雪中,那双漆黑的瞳仁特别清透且明亮,睫毛低垂着,眉眼泛起潮意。
像一只受伤的小鹿,令人怜惜。
想到他刚经历亲人离世,她心口闷闷的,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不等他说话,她踮起脚尖,轻轻地拂去他肩膀的雪,拉起他的衣袖,把他拉进店里:“下雪天冷,快进来吧,我请你吃小馄饨。”
丁沁走进厨房,和妈妈说小馄饨要下足料,外面坐的是同班同学。
不一会儿,小馄饨煮好了,她双手捧着碗,在顾屿琛对面坐下,推到他面前,筷子搁碗沿。
“你试试,小馄饨我妈妈亲手包的。”
男生看了她一眼,又默不作声低头。也许是心情很差,他拿起筷子,却一口也没动。
“没胃口吗?那你等等。”
说完,丁沁转身回厨房拿了一瓶花生酱,“你试试加点花生酱。花生酱拌小馄饨超好吃的。”
“谢谢。”
两人面对面坐着,男生吃东西很安静。他的左手拿着汤勺,手指直长,指甲修剪圆润干净。
丁沁撑着腮,悄悄打量他的手。顾屿琛抬头,她心里一慌,连忙抓起身旁的书包,抽出数学练习册,低头假装做笔记。
她垂下睫毛,眼睛笔直盯着书本,笔尖沙沙,眼神却时不时往对面瞟。
碗里盛着半碗馄饨,男生没动过筷子,情绪很低落。
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丁沁皱了皱眉,灵机一动。
她趁他不注意,偷偷撕下黄色便签纸。
顾不上字迹潦草,她时刻关注对面动静之余,悄悄写下——
【抱歉刚才不小心听到你打电话,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拜托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哦,他一定希望你快快乐乐的长大。】
写完,她将小纸条夹进数学笔记,用笔戳戳顾屿琛:“顾屿琛,下周期末考,我把我数学笔记借你吧?我数学可好了,从没下过145呢。”
顾屿琛没说话,抬头看她一眼,接过笔记。
丁沁冲他甜甜一笑,眼睛很亮,悉数灯光全落进她眼底。
他视线扫过数学笔记夹层,再次真诚道谢,随后,将数学笔记塞进背包里。
人与人的
磁场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存在。
一碗馄饨,一瓶花生酱便可以拉近人与人的距离。
自那天起,顾屿琛有事没事会经常来店里,有时候自己过来,有时候和竞赛班的同学,最经常是和韩颂。
那时候他俩的关系好,全班都知道,他们是同桌,也是发小。
韩颂是阳光型帅哥,每次和顾屿琛来店里,常和同伴勾肩搭背,笑容温和又爽朗,在班里人缘也好。
久而久之,丁沁和韩颂也渐渐熟络起来。
有次上体育课,丁沁刚跑完八百米,气喘吁吁,趴在栏杆上,看篮球场上的男生打篮球。韩颂站近,拧开瓶盖,友好地递来一瓶青柠味脉动,下巴扬了扬,指向顾屿琛。
“小老板,你喜欢阿琛吗?”
丁沁仰头灌饮料,被韩颂直白的话语呛住,猛咳几声,“你听谁说的?”
“那是不喜欢?”他偏首和她聊天,手里捏着可乐易拉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哐当哐当响,他半开玩笑地说:“你自习课经常往后排看,我还以为你喜欢他,所以不是偷看阿琛,是偷看我咯?”
“什么呀,我那是看挂钟。”丁沁没说谎。
那时候的她没有手表,每次刷试卷模拟训练要掐时间。
韩颂了然,笑道:“嗯,知道了。改天我们再去找你吃小馄饨,走啦。”
—
回复完微信,丁沁望着花生酱发了一会儿呆。在这个时候,客厅沙发传来声响。
她闻声望去,看见顾屿琛动了一下,满脸倦意,直起身,走往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
“电影后面讲什么。”
男人嗓音本就偏低,大概是刚睡醒,声音里带了点哑,落进耳朵,勾得人酥酥麻麻。
“就”丁沁清清嗓子,答不出所以然,话音一转,“广州有哪些好玩的地方?”
顾屿琛搁下水杯,抱着胳膊,背倚着岛台,“干嘛突然这么问?”
她解锁手机,把屏幕转给他看:“韩颂不是来广州么?我也不是很熟,不知道带他去哪里玩。”
顾屿琛垂眸扫了眼,自嘲地低头一笑,“你倒是贴心。”
其实韩颂发微信给她时,她就没想明白。按理说他和顾屿琛关系更好,来广州也应该找他才对。现在听顾屿琛阴阳怪气的语气,丁沁也挺懵的,“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出国后很少和班里的同学联系。”
“可以前你们关系那么好”丁沁小心翼翼地问,拿出花生酱晃了下,开玩笑缓和气氛,“你还记得花生酱吗?你俩以前经常来我妈妈店里抢破头。”
“早忘了,像你说的,都是年少时候不懂事,又不是多美好的回忆。”
他冷淡地把视线转到橱柜,柜门没合,担心她磕到,伸手把柜门关了,“广州来来去去就那些地方,嘉湖,沙面,陈家祠,自己百度查一下。”
他们曾经的回忆,不算多美好吗?
丁沁笑意僵在嘴角,胸口有种酸胀的感觉,五味杂陈,说不上特别难过,但看他淡漠的神色,又刺得她心里有点疼。
“行,那我查查嘉湖的攻略,谢谢啊。”丁沁垂下睫毛,掩盖眼底的失落,费力装出淡然的模样。
回到房间,关了机,趴倒在床上,抱紧珊瑚绒被,把头深深埋进枕头中。
—
六一儿童节的嘉湖公园人满为患。
顾屿琛单手控着方向盘,排队等进停车场,刚开到闸门,便听见车后排的肖甜馨喊他:“哥哥。”
他瞧了眼后视镜,观察路况,头也没回,“干嘛?”
肖甜馨手里拿了袋吸吸乐果冻,吮吸一口,俯身上前,小脑袋探到驾驶座旁,“今天怎么那么好带我出来玩?你不是最讨厌来游乐园吗?”
顾屿琛扭头,冷冷暼她一眼,把肖甜馨的脑袋摁回去,“坐好。”
停好车,顾屿琛解开安全带,拉开后车门,肖甜馨也下了车。
刚走出停车场,浩浩荡荡的人群正朝着售票处走去。
顾屿琛冷着脸,眼里满是不耐烦,拉着小朋友绕过人群,快步走到无人处。
晴天烈日,阳光大好,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光斑在游客的脸颊和发顶游移,晒得大家脸颊发烫,蔫答答的。
顾屿琛蹙起眉,蹲下身,把太阳帽重重压肖甜馨头上,戴好帽子,又拽过她手腕上的儿童手表检查电量。
“sweetheart.”顾屿琛扫手表屏幕一眼,冷嗤一声,“你这起的什么名字,土了吧唧的。”
“没品味,”肖甜馨抽回手腕,小声嘀咕:“我和小丁姐姐看龙舟赛的时候,人家姐姐明明说很可爱。”
sweetheart.
小甜心。
肖甜馨。
电光火石间,顾屿琛突然想起什么,问肖甜馨:“你那小丁姐姐叫什么名字?”
肖甜馨不可思议地看向顾屿琛,语气嫌弃无比:“哥哥,你失忆吗?婆婆不是介绍小丁姐姐住你那房子吗?你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
不等等他回答,下一秒,他听见肖甜馨兴奋地朝乐园大门喊:“小丁姐姐!”
第15章
猝不及防地偶遇。
丁沁额头汗湿,黏住几楼发丝,刚拨开恤衫里肩带压着的头发,突然感觉腰间一沉。
低头看去,肖甜馨双手环抱住她的腰,树袋熊似的,笑嘻嘻地仰头看她。
“甜馨,你怎么在这?”丁沁一脸诧异,屈膝蹲下。她揉揉小朋友的发顶心,摘下棒球帽当扇子,往肖甜馨红扑扑的脸上扇风。
“儿童节,哥哥带我出来玩呀。”肖甜馨嘴里咬着草莓泡泡糖。
“噗”地一声,粉红泡泡爆裂。
肖甜馨朝后方努嘴,“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不想对着哥哥,整天顶着张臭脸,好像欠他八百万,出来玩都没心情。”
丁沁下意识抬眼,顺着小朋友的视线,朝不远处游客中心望去。
顾屿琛穿得随意,一身黑T搭工装裤,身形高瘦,脑袋盖着一顶黑色鸭舌帽,黑色的包斜勒胸前,站在售票处前,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买好票,他把门票塞进裤袋,往回走,经过排队的队伍。有几个举着自拍杆的女孩互相搡搡,目光从他身上滑过,牢牢锁住,偷偷打量他。
然后,穿热裤吊带衫的女孩被同伴推了出去。
他脚步一顿,神情冷淡,摇了摇头。
距离隔得远,丁沁听不清他们的交谈。但看顾屿琛冷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也不难猜出,他刚才应该是被小姑娘要微信。
女孩毫不羞涩,大大方方地笑吟吟跟上,颇有毅力地缠在一旁,“小哥哥,就今天一起玩嘛,以后保证不会打扰你。”
丁沁牵着肖甜馨走近,就在这时,恰巧看到他拧着眉头,掏出手机。
女孩眼睛一亮,调出二维码,“你扫我?”
话音刚落,顾屿琛翻出通讯录,拨通电话,同一秒钟,丁沁的口袋振动起来。
隔开五米的距离,她摁下接通,听见电话听筒里,男人的声音低沉,“让肖甜馨过来。”
丁沁愣了愣神,还没开口,顾屿琛已经挂断电话。
女生不依不饶:“扫一下嘛,你也可以先了解了解我呀。”
“抱歉,我对你没兴趣。”
顾屿琛睨女生一眼,而后,抬了抬下巴,指向丁沁的方向,直白拒绝:“家里人在等,不方便加陌生人微信。”
说完,他面无表情和女生擦肩而过。
女生表情突然僵住:“”
在一旁看戏的丁沁看懵了。
不是,他就丢下那女生在那,自己走了,不管了吗?
“哇……哥哥好冷漠
哦。”肖甜馨小声感叹,拽了拽她的衣角,撒娇道:“姐姐你看吧,就说他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我才不要单独跟他玩呜呜呜。你跟我一起好不好?”
“那”丁沁神色为难,低头瞧她,柔声:“我们去跟哥哥说一声?”
丁沁心里也没底,不确定顾屿琛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玩,毕竟据她观察,他对她的态度相当疏离,甚至厌烦。
陌生女生要个微信他都能无情拒绝,更何况是和他不对付的她。
韩颂此时正站雪糕车前,手里一手一个冰淇淋,他转身靠近,将牛奶味的雪糕递到她手里,“沁沁,这小朋友谁啊?”
烈日炎炎,艳阳高照下,他手里的雪糕尖尖已经开始融化,奶油顺着脆皮边缘滑落,粘腻腻的。
丁沁接过雪糕,用纸巾包裹筒底,垫好以防弄脏手,递给肖甜馨,“顾屿琛的小表妹,在广州长大的,你可能没见过。”
“她肠胃不好,不能吃雪糕。”身旁猝不及防地插入一道声音。
丁沁攥着雪糕的手指紧了下,抬头撞进顾屿琛的视线里。
他黑鸭舌帽压低,半张脸藏匿阴影里,眉眼冷淡至极,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冰淇淋,冷声打断两人谈话。
“啊,抱歉,我不知道。”丁沁悻悻缩回手。
见状,韩颂惊喜一脸,三步并两步,大步流星迈过去,在他肩上猛捶了几拳,“阿琛,怎么回国也没跟我说一声啊。”
顾屿琛站定没躲,双手插兜,“刚回不久。”
他的声音里其实没什么情绪,但男人间的某种对抗气场是很明显的,丁沁夹在两人中间,看他们表面客气,交锋的眼神却有股说不出的火药味。
气氛沉默一瞬。
想起顾屿琛说过和班里的同学很少联系,丁沁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微笑缓和气氛,“好巧哦,你也来嘉湖玩?”
“肖甜馨吵着要来。”顾屿琛伸手,抽走她手里的雪糕,随手朝垃圾桶方向一扔。
“别扔”丁沁出声制止,却来不及了。
雪糕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咚”地一声落入垃圾桶,化成一摊乳白液体。
“”
丁沁盯着垃圾桶,欲言又止。
不是,太浪费食物了吧?
小朋友肠胃不好吃不了,她也可以吃啊。
她非常无语地收回视线,看向顾屿琛,只见男人若无其事地抽了张湿巾,五指张开,慢条斯理擦干净指尖沾上的奶油。
仿佛刚碰的雪糕多脏似的。
“我哪有吵着要来!”肖甜馨小脸气鼓鼓,不满地反驳,“明明是哥哥你自己和外婆说,嘉湖今天热闹,要带我过来的”
顾屿琛没搭理,单手拎起小朋友衣领往后拽,另一只手从背包里掏出两把电动小风扇,蹲下身,把其中一把肖甜馨脖子上,按下开关。
“你弄疼我了。”肖甜馨瞪他一眼,不服气地扯回衣领,试图挣脱他的手。
“别乱动。”他语气不容反驳。
在他恶声恶气的警告下,肖甜馨委屈巴巴,但最后还是乖乖站好,任由小风扇呼呼吹起刘海。
顾屿琛站起身,把另一把小风扇递给丁沁,“帮忙拿一下,照顾小孩没手。”
丁沁忍不住打量他空荡荡的手。
明明两手空空,也不知道他哪来的“没手”?
她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大少爷果然习惯使唤人,出门连风扇都不愿意自己拿。
但转念一想,今天难得出来玩,她不想因为这点小事破坏好心情。
于是,她点点头,接过风扇对脸吹,“哦,好。”
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卷走了脸颊的燥热,连带着烦躁的心情也被吹散了些。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么一想,其实帮他拿点东西也挺好。
至少,这小风扇还挺实用。
—
四人沿乐园主干道往前走。
丁沁走中间,左边是韩颂,右边是顾屿琛。
韩颂一如既往地体贴,经过喷泉时,他递来矿泉水,丁沁礼貌性地接过,拧开瓶盖转头递给肖甜馨。
再走半米,韩颂锲而不舍,又抽了张纸巾,想替她擦汗,丁沁眉心一跳,抢先接过纸巾,低头替小朋友擦掉额头的汗珠。
当“快递员”当得心累,余光不经意间瞥向右侧。
顾屿琛全程默不作声,一直摆脸色,周身笼罩低气压。
丁沁有点不明所以,觉得自己像夹心饼干的果酱,被两股无形的气场挤压,小脑也快要挤变形,无法思考,硬是憋不出一句话。
幸好乐园的背景声足够喧闹,化解不尴不尬的气氛。
她一边吹小风扇,绕过顾屿琛,换个位置,和肖甜馨聊起最近很火的《哪吒2》。
小朋友兴致勃勃,两人正聊得起劲,顾屿琛偏头看丁沁,适时插话进来,“昨天看完电影,你遥控器放哪了?早上没找到。”
“啊?就放在电视柜的收纳盒上啊。”丁沁诧异,纳闷那么显眼的位置他居然看不见。
说起来,顾屿琛的家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收纳盒,从玄关到客厅,小物品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方便好找。
自从她搬进来,家里陆续添置了空气炸锅、豆浆机、还有她怕黑才装的感应小夜灯
有时候,她觉得顾屿琛其实挺照顾她的,可有时候,又觉得可能只是人大少爷生活品质本就高。
她奉劝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不要再孔雀开屏。
“以后东西别乱放,”顾屿琛慢悠悠侧过头,斜睨她手里纸巾一眼,一秒收回视线,“我没那么闲天天帮你收拾烂摊子。”
“好,晚上回家我再找找。”丁沁忍气吞声,耐着心思解释,“应该在家里,不会不见。”
闻言,韩颂顿住脚步,咬雪糕的嘴慢下来,随即又咧开笑容,“沁沁,你们回家?什么意思?”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丁沁心里咯噔一跳,瞥向顾屿琛,不确定他愿不愿意让外人知道他们合租的事,她吞吞吐吐,斟酌措辞。
正绞尽脑汁组织搪塞的话语,又听见肖甜馨童言无忌开口,“哥哥和姐姐同居呀。”
丁沁顿时头皮绷紧,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们不是同居,只是合租!”
“明明就是同居嘛。”肖甜馨百无聊赖拨弄小风扇,开关“咔哒咔哒”响,“婆婆故意安排的,说想让姐姐和哥哥处对象。”
肖甜馨歪着脑袋,单纯天真地眨眨眼,“只不过姐姐太漂亮,我哥哥还没追上而已。”
丁沁紧张地看向顾屿琛,生怕他误会,心里暗暗着急,忙捂住肖甜馨的小嘴,“甜馨你别乱说,你哥哥没有追我,我也不可能和他处对象。”
韩颂咬一口雪糕,吃相斯文,笑容温和,半开玩笑地说:“小妹妹,你哥哥高中时就追过姐姐了,那时候追不到,现在更不可能。”
空气凝固。
顾屿琛眉梢轻挑,偏过头来,冷嗤一声。
一左一右两道目光笔直撞上,同时落到她头顶,她脑袋一阵眩晕,感觉头皮快要烧穿两个洞。
她低头看脚尖,咽一口唾沫,岔开话题:“那个我们去玩垂直过山车怎么样?听说特别刺激”
一行人到达嘉湖乐园园区中央。
垂直过山车建在人工湖上,湖岸一排蓝花楹伫立,枝头蓝紫花瓣交织,温柔满缀,花影倒映在湖面,斑驳错落。
丁沁站在离人工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仰起头,日光刺眼,她抬手遮在眉骨处,望向碧蓝的天空。
过山车每次从高空向下俯冲时,水花四溅,风裹挟蓝紫色花瓣,一同簌簌落下,带起丝丝清凉,送来一股清新的花香。
花城的四季总不缺颜色。
云是白的,草是绿的,风是甜的。
丁沁深深呼吸,惬意地笑笑,指着湖岸前的蓝花楹,弯下腰,柔声问肖甜馨:“甜馨,那里风景好漂亮,我们去那边拍照好不好?”
“好啊好啊!”肖甜馨点点头,兴高采烈拉着她的手往前冲。
韩颂将雪糕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他掏出相机,扔顾屿琛怀里,“阿琛,帮个忙,帮我们拍照。”
说完,他小跑到丁沁身旁。
顾屿琛没说话,接住相机,单手托着,修长的手指覆上对焦环,面无表情调整焦距。
相机屏幕里,女生沐浴在阳光里,身后蓝花楹开得繁盛,汇成一片蓝紫色的花海。
她脑袋微微歪了下,一双眼睛灵动又清澈,穿过汹涌的人潮,穿过镜头,穿过遥远的距离和他静静对视。
阳光缓慢流转,化成碎金,将她的笑容层层晕染。他紧盯着镜头里的女孩,眸色渐渐变得深浓,手指微顿。
时间和空间仿佛一瞬间定格。
“阿琛,你看这个位置行吗?”
突兀的男声打碎空气里的静谧。
顾屿琛漫不经心收回视线,调整镜头角度,画面不偏不倚框住三人。
相机屏幕里,丁沁半蹲着,动作细致,帮肖甜馨整理好衣领,一只手搭小朋友肩膀。而韩颂站在一旁,嘴角上翘,眼光里满是温柔,眉眼带笑地注视着丁沁。
看着和谐的三人,莫名其妙地,竟有种给人一家三口拍照的感觉。
顾屿琛嘴角轻扯了下,难得地气笑,将镜头向左偏移,对准水花溅落区,抬手挥了挥,“退后点,靠栏杆,有点背光。”
丁沁牵着肖甜馨照做。
刚靠近栏杆,顾屿琛又说:“韩颂站那不动,丁沁,你太矮了,拉肖甜馨站前点,太远拍不清。”
“”
好好拍照怎么还带人身攻击。
丁沁咬了咬牙,强忍住一掌劈死他的冲动,拉肖甜馨站近,努力保持微笑:“这样可以吗?”
“还是太远,再往前。”顾屿琛摇头。
“这样呢?”
“再往前十米。”顾屿琛还是摇头。
来来回回,几番过后,她严重怀疑顾屿琛故意耍她,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直蹿的小火苗,“这样总可以了吧?”
“嗯。”顾屿琛眯了眯眼,抬头望向卡在最高点的过山车,阴阳怪气地,“来,准备,三、二”
“一”字落。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吼叫——“我靠!”
丁沁愣住,比耶的剪刀手僵在半空,她回过头,垂直过山车呼啸而过,水花轰隆隆炸开,打弯身后蓝花楹长枝。
蓝紫花瓣簌簌震落一地,和砸在地面水珠混一起,堪堪溅落在她的脚后跟。
一场花瓣雨下得极其浪漫。
只是……
丁沁视线往前,只见韩颂背倚栏杆,目瞪口呆钉在原地,被花瓣雨浇了一脸,他的发梢、睫毛挂满水珠,孜孜不倦往下流淌,衬衫西裤全湿透,俨然刚从湖里捞起来的落汤鸡。
造型滑稽。
怎么看都像是某人夹私报复。
丁沁憋着笑,又不好意思笑,撕开密封贴,给韩颂递纸巾。
“阿嚏!”韩颂打个喷嚏,声音略带歉意,“怪我太不小心,没留意身后,你们先玩,我去买身衣服。”
“行。”顾屿琛拍拍他的肩,把手里的相机扔回去,嘴角憋着坏,勾着一丝笑,“那自己路上小心点。”
第16章
顾屿琛明显是故意的。
丁沁盯着韩颂狼狈的背影,又瞥见顾屿琛一肚子坏水的模样,很难不怀疑他们之间没过节。
见她心不在焉,顾屿琛平静开口:“还去不去玩过山车?”
丁沁回神,疑惑反问:“嗯?你也去?”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好像对刺激类机动项目不感兴趣吧?
正疑惑,新一轮的过山车俯冲而下,水花溅落在他们脚边。
丁沁刚抬起脚,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量攥住,将她往过山车轨道的反方向拽。
她没站稳,一个趔趄往前倾,磕进他的胸膛里。
距离骤然拉近,她错愕地抬起头。
四目相望,两人都怔怔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
丁沁莫名感觉手腕皮肤灼烧一片,酥酥麻麻的,烫得她脸颊不自觉发热。
心脏“砰砰砰”不由自主加快。
空气中有火星子噼里啪啦在燃烧。
被他盯得招架不住,她烫着似的,往后退一步。
对面顾屿琛神情也很不自在,他撇开视线,猛地松开手,插进兜里,转身大步朝过山车队伍走去,“走了。”
为掩饰尴尬,丁沁笑了笑,嘴角微微咧起,一脚一脚踩上花瓣,没话找话,“顾屿琛,你和韩颂真没吵架?刚才你那角度不可能看不见过山车往下冲。”
顾屿琛脚步一顿,自嘲地低头笑了下,声音冷得掉冰渣,“你每次找我聊天,感兴趣的话题只有韩颂?”
“不是”丁沁被呛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见他一脸不耐烦的模样,她抿了抿唇,决定不再撞枪口-
烈日当空,酷暑难耐。
丁沁举着小风扇,对脸吹散热。她牵着肖甜馨,探头朝前望,指尖点着一个个人头数过去,激流勇进的队伍“山路十八弯”,七拐八拐仍看不见尽头。
地面热浪一层又一层翻滚,奇怪的是,明明排队半个多小时,她竟完全没晒过太阳。
她回过头,只见顾屿琛站在她左后方,整个人暴晒在烈日下,鬓角沁出几颗汗珠,冷白的皮肤被煎得微微泛红。
半边肩膀压下高大的阴影,牢牢罩住她和小朋友,圈出一片阴凉。
“顾屿琛,你热不热?”丁沁摘下脖颈的小风扇,往他脸上吹去凉风。
不管有意无意,他帮她们挡了至少长达半小时的太阳,于情于理,她也不能做白眼狼。
他侧头避开,推开小风扇,“不热。”
队伍龟速挪动,过了十五分钟,他们好不容易挨到入口楼梯。
每次过山车俯冲而下时,尖叫声、浪花声汹涌袭来,震得耳膜发麻。
丁沁注视过山车,游客的脸被风刮到变形。她弯下腰,俯身凑近,“甜馨,你害怕吗?要不然我们玩些别的吧?”
肖甜馨剥开一颗新的泡泡糖,扔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咀嚼,满不在乎,“啊,就这么点高度,有啥可怕的呀,估计哥哥比较怕吧,他恐高。”
丁沁愣住。
顾屿琛恐高?
那他为什么陪她们排这么久队?
又一波的尖叫声袭来,盖过她和肖甜馨的谈话声。
丁沁回头,顾屿琛正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口矿泉水,他盯着高空的过山车,眉头紧皱,右手攥着瓶身,指关节泛了白。
她拉了拉他的恤衫衣袖,用眼神指向树荫,“顾屿琛,你要真害怕,要不去旁边歇着?”
顾屿琛捏瘪喝空的塑料瓶,随手一抛,精准投入垃圾桶,嗤笑一声:“你先顾好自己吧。”
好心当驴肝肺,懒得理他。
说话间,有位婆婆提了袋雨衣,胸前挂着收款二维码,站在铁栏杆外售卖雨衣,想起韩颂淋成落汤鸡的惨状,丁沁摸出手机,准备扫码,却被顾屿琛抢先一步。
他买了三件雨衣,明黄、浅粉、天蓝各一件。
雨衣单薄,顾屿琛撕开透明包装,抖开明黄雨衣递给丁沁。随后,他又拆开浅粉雨衣,站肖甜馨身前,“抬手。”
“哥哥你能不能别老那么凶啊。”肖甜馨撅嘴抱怨,郁闷地张开双臂。
他蹲下身,先帮小朋友套上左胳膊,又套上右胳膊,最后还不忘在雨衣帽绳下打个结,把肖甜馨裹得严严实实。
平心而论,顾屿琛这人虽然说话总是冷言冷语,但还是挺会照顾人的。
丁沁穿好雨衣,队伍刚好移至闸口。
他们三人穿过闸门,坐在视野最好的第一排。
安全设施套上,卡好锁扣,电铃响起。
过山车徐徐上升,轰隆轰隆。
随着高度不断攀升,视野愈发开阔,整个游乐园如画卷般在脚下缓慢铺开。
红褐假山向四周倾斜,蓝花
楹和人工湖连成一片,红绿蓝紫四色拼撞、交融,如同上帝打翻人间的调色盘。
风景渐离渐远,凉风灌进衣领,把丁沁的雨衣吹得鼓鼓的。
顷刻间,身上的压力从肩膀卸下,烦恼通通被甩在身后。
脚下的世界全都与她无关。
此时此刻,她只要负责开心就好了。
过山车突然加速穿过轨道,直到在最高点停顿。
所有人心脏高高悬起。
她大笑着转头,看见肖甜馨兴奋地踢动小腿,咯咯直笑。再往右看去,顾屿琛表情反倒异常淡定,但绷紧到僵直的唇线彻底暴露他此刻并不从容。
看出他恐惧却又强装镇定,丁沁笑得肩颤,凑近他耳边,故意损他,“顾屿琛,你肯定怕死了吧?”
“我没有。”
话音刚落。
下一秒,失重感如潮水般席卷而至。
“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游客们疯狂尖叫。
过山车加速穿过湖面,水花四溅,猛烈的风刮过,丁沁雨衣帽翻飞,雨珠冰凉,劈头盖脸大颗大颗砸落。
还没反应过来,顾屿琛突然侧身靠近,压紧她的雨衣帽,手臂护住她的脑袋,丁沁始料未及,整个人被他拽过去。
水花悉数落下,却又全都被他的身躯阻挡在外。
他用两只手,为她圈出一片小小的、安全的空间。
风呼呼刮着,她一手死命撑住安全压杆,一手覆上身后椅背。
额头相抵,鼻尖对鼻尖,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热哄哄喷洒在脸上,再靠近一点,轻轻就能碰出一个吻。
丁沁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怔然对上他澄黑的眼睛,心跳声在空气中翻滚,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她手忙脚乱地拉远和他的距离,不料,顾屿琛却不松手,反而更用力按住她的后脑勺,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胸腔剧烈起伏,体温炙热,隔着单薄的衣料,烫得她面红耳热。
“顾屿琛,你,”她整张脸埋进他温热的肩窝,“是不是害怕”
“嗯。”他声线微颤。
世界仍在不停下沉。
她浑身僵硬,抬起千斤重的手,揪紧他背后的衣料,环抱住他的腰,颤抖地闭上双眼:
“冬冬不怕,小鱼保护你。”
远处的蓝花楹树枝被水花打弯,轻轻颤着,那双想触碰她的手也是。
顾屿琛怔愣一瞬,把她牢牢抱紧,“风太大了。”
“嗯?”丁沁不明所以,紧张地吞咽了下,“什么?”
“没听清,再说一遍。”
“我说,冬冬”
耳边风声静止,过山车缓缓停下。
动荡的世界恢复平静。
一个胖乎乎的小手指戳了戳她的后腰。
“哥哥姐姐,到站咯——”
肖甜馨拖长音调,笑得狡黠,“工作人员赶人啦!你们还要抱多久呀?”
丁沁:“……”
顾屿琛:“……”-
结束一轮“激流勇进”,肖甜馨蹦蹦跳跳拉着丁沁,他们又玩了旋转咖啡杯、垂直过山车、U型滑板。
从海盗船下来时,丁沁跑得气喘吁吁,腿软得差点跪地。
她一手叉腰,一把扶住太阳山伞下的胶凳,拉开,瘫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顾屿琛拧开瓶盖,递来一瓶矿泉水,她接过,咕噜咕噜灌下半瓶,缓解喉咙底的铁锈味。
肖甜馨像永动机,永远有用不完的能量,丁沁刚放下矿泉水瓶,便看见小朋友已经蹦到三米开外,拽着顾屿琛衣角往假山的方向冲。
假山前方,是一条小型购物街,供游客吃喝。
放眼望去,榕树下,老爷爷搬着张小板凳,坐小木桌前,躬着背脊勾勒糖画。
再往前走三步,一台巨大的棉花机“嗡嗡”旋转,吐出棉花丝,一圈又一圈缠绕竹签。
糖果的香甜,鸡蛋仔的奶味在空气中混杂,弥散,无孔不入钻进肖甜馨的鼻腔。
她一双小短腿蹦跶蹦跶,闪到棉花机旁,“哥哥,我要棉花糖!”
顾屿琛瞥一眼竹签上黏糊糊的糖精,皱眉,摇了摇头,无声拒绝。
肖甜馨耷拉下脑袋,委屈巴巴地,手指指向假山前方,“可今天儿童节耶,那我买气球总可以吧?”
顾屿琛顺着肖甜馨的指尖望去。
一个头戴兔耳朵的学生妹在卖氢气球。
库洛米,哆啦A梦,小恐龙,小丑鱼
花花绿绿,有两层的,有单层的,在风中摇晃。
顾屿琛眯眼思索一会儿,俯身对肖甜馨说:“想买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平时不做人的哥哥难得松口,肖甜馨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拍拍胸脯,爽快答应,“行啊,哥哥快说,让我帮什么忙都可以吼。”
顾屿琛握拳抵唇,轻咳一声,半晌,才开口说:“挑个女孩子喜欢的气球,送你小丁姐姐。”
空气安静一秒。
“哇!”肖甜馨眼睛瞪圆,像发现惊天大秘密,“哥哥你!!!”
“闭嘴。”
肖甜馨悄咪咪环顾四周,压低声量,小嘴叭叭说不停,挤眉弄眼,调侃顾屿琛:
“哥哥为什么送气球,是想给小丁姐姐过儿童节吗?”
“今天带我来嘉湖,也是为了来见姐姐吧?”
“其实你喜欢姐姐对不对?干嘛死不承认?”
面对小朋友死亡三连问。
顾屿琛耳膜不停被炮轰,他烦躁拧眉,冷声打断,“还想不想要气球?”
肖甜馨立马捂嘴,一溜烟飞奔到气球摊前。
她踮起脚尖,仰起脑袋。
指尖从左往右扫过细绳,一扎糖果色的气球在半空中上下漂浮。
“我要小黄鸭。”她抽出黄澄澄的气球,把细绳缠绕在手腕上,打了个蝴蝶结。
然后,她五指屈起,小拳头垫下巴,小大人似的,井井有条分析:“哥哥,我记得姐姐背包的挂饰,一侧是小鱼,一侧是猫猫,这么看得话,姐姐应该比较喜欢鱼和猫猫,那我们给姐姐买猫猫呗。”
“行。”顾屿琛掏出钱包,付了钱,接过猫猫氢气球,塞肖甜馨手心,“待会儿和你小丁姐姐说,这是你送她的,希望她天天开心。”
肖甜馨捏着细绳,笑嘻嘻地,“哥哥好怂哦,干嘛不自己送?”
“小朋友别管大人的事。”顾屿琛弯下腰,用眼神警告,语气凶巴巴地:“记住,不准说漏嘴,知不知道?”
“知道啦知道啦。”肖甜馨比了个“OK”的手势。
嘉湖乐园另一边。
丁沁喝完最后一口水,将空瓶扔垃圾桶,仍不见肖甜馨和顾屿琛的踪影。她掏出手机,开一局消消乐解闷。
手心倏地传来嗡嗡振动,是韩颂来电:
“喂?沁沁,你们在哪?我回过山车那没找到人。”
游乐园人满为患,她握住手机,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搜寻附近有标识的建筑物,“我在蹦极附近,橙色太阳伞这边”
“OK。”
电话刚挂断不久,韩颂就出现了。
也许是刚从附近的商超回来,他身上的运动装还沾染着空调的凉气。
蹦极那边时不时传来游客的鬼哭狼嚎,吸引韩颂的注意力,他突然来了兴致,对丁沁说:“沁沁,陪我去蹦极怎么样?”
丁沁东张西望,找不到顾屿琛的身影。于是,她点开微信对话框,敲字留言:
【韩颂想蹦极,我们先过去,待会儿汇合。】
敲完,她收起手机,对韩颂说:“行,但我玩不了蹦极,只能在下面等哦。”
“也行。”
两人来到蹦极的排队区域。
经过检票口时,韩颂问她:“沁沁,你是不是有条猫鱼手链?大学常戴的,今天没戴吗?”
丁沁拉开书包拉链,摸向隔层,掏出手链,“你说这条?”
韩颂点头,“对对,能借我戴戴吗?核桃保平安,万一我在上面有个三长两短的”
“啊?那你可以不玩蹦极嘛。”丁沁哭笑不得,内心抗拒,“这手链对我很重要。”
前方响起工作人员催促的声音。
也不管她同不同
意,韩颂一把夺走她的手链,套自己手腕上,“借我戴戴,下来还你。”
说完,便跑向闸门。
看着韩颂跑远的背影,丁沁其实有点生气的。他好像从高中起就是这样,说好听点是自来熟,说不好听就是没分寸感,她眉心微蹙,祈求韩颂别弄丢她的手链。
心里惴惴不安,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将要发生不好的事情。
好不容易等到韩颂下来,她第一时间瞥向他的手腕,看到完好无损的猫鱼手链,松下一口气。
她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刚触到猫鱼环扣,身后传来一声“啪”地巨响。
丁沁眉心一跳,缓缓扭头,看见肖甜馨被小石头绊倒,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掌心蹭出血,膝盖也擦破皮。
小朋友松开手,猫猫气球的细绳挣脱束缚。
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气球晃晃悠悠,升向天空。
丁沁赶忙跳起,下意识伸手用力去抓,气球细绳擦过指尖,一瞬溜走。
不知怎么,看着越飘越高的猫猫气球,她心里无端泛起一阵酸胀。
像握不住的沙。
也像留不住的年少时光。
视线顺着气球细绳下移。
她隔开五米的距离,对上顾屿琛冷若冰霜的眼眸。
他垂下眼睫,目光从韩颂手腕的核桃手链一扫而过,眼底是浓浓的失望。
紧接着,他沉默上前,单膝跪地检查肖甜馨的伤口。小朋友伸出脏兮兮的手,抽抽搭搭。
他朝小朋友掌心轻轻吹气,用纸巾小心擦掉灰,单手抱起她,什么话没说,转身离开。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猫猫气球越飞越高,消失在最后一抹余晖里。
第17章
替肖甜馨处理好伤口,把小朋友送回外婆家,又和小姨唠嗑几小时家常。
等顾屿琛走下停车场,开出小区时,暮色已在天边蔓延开。
他单手控着方向盘。
SUV驶向高架桥,汇入车流。
路灯一盏盏亮起,蜿蜒在纵横交错的马路,投下昏黄光影,从挡风玻璃斜切进来,洒在男人额前的碎发上,为他裹上一层疏冷的壳。
车轮扎上马路,粼粼碾过,漫无目的向前开,不知不觉到达琶醍。
顾屿琛停好车,熄火下车,走向河边的露天酒吧。
刚推开木栅栏。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您好,请问喝点什么?”
顾屿琛挑了个角落位置,红的,白的,啤的一通点。
半打啤酒上桌,他曲起食指,扣紧易拉罐拉环。
“滋啦——”
气泡冒出,他往酒杯斟酒。
金色酒液咕噜咕噜倒满,奶白泡沫漫过杯沿,顺着玻璃杯壁往下淌。
顾屿琛握住酒杯,指尖沾了些酒液,一口一口灌下去,看着滔滔不绝的珠江水,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边酒吧街喧闹无比,吆喝声、碰杯声时远时近,他听不真切。
习惯性转动腕骨,手腕空荡荡的。
他忘了,那里早已没有核桃手链,只留下一条浅白印痕。
其实红绳在很多年前就断了。
他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卡紧猫鱼环扣。
回想起韩颂的手链,完好无损,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很可笑。
他垂下脑袋,自嘲地勾了下唇,背脊弓起,无力地往椅背靠去。
裤袋里传出嗡嗡震动,是肖铭来电,他将酒杯搁桌面,摁下接听键,鬼哭狼嚎炸响在耳边:
“哥!你在哪里?!”
顾屿琛皱了皱眉,将手机听筒挪远些,目光落在“GAES”的霓虹灯牌,“琶醍。”
肖铭:“你在酒吧街喝酒啊?等我,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
半小时后,记不清在喝第几杯。
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顾屿琛神思恍惚,掀了掀眼皮。
模糊的视野里,马路对面,一辆绿色出租车逐渐减速,缓缓停稳。肖铭推门下车,顺手甩上车门,风风火火地穿过马路,大步流星朝他的方向走来。
GAES是家安静的清吧。
凉风习习,露天舞台上,驻唱歌手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抱着一把吉他,轻声弹唱,麦克风里传出悠扬的旋律。
顾屿琛灌下半杯伏特加,他平时酒量不差,但刚才半打啤酒打底,现在再混杯烈酒多少有点醉意上头,外加肖铭喋喋不休的电钻声,钻得他太阳穴突突胀痛。
肖铭一把夺走他手中的玻璃杯,“哥,这么混着喝不要命了?”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他边说边倒了杯长岛冰茶。
肖铭拿起酒杯,和他的碰了碰,大肆哭诉:“哎,哥,我跟你说,我也很惨。你知道吗?跟我暧昧了三年的女生,今天和我舍友好上了,我真他妈!”
顾屿琛头很痛,屈指撑在太阳穴,懒得搭理。
肖铭在耳边吵吵嚷嚷的,说话间,他扯下脖子上的项链,是颗子弹头,情侣款。
他把子弹头狠狠砸向桌面,碰出一声脆响,吓得邻座的客人纷纷侧目看过来。
“就他妈这条破项链我带了三年,”肖铭竖起三根手指,强调:“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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