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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短信发错了 橙宋 20997 字 6个月前

“结果你知道她今天跟我说什么吗?”

“她说,这条项链一开始就不是送我的。”

肖铭越说情绪越激动,疯狂吐槽,“说是本来想托我把项链转交给我舍友,只是那天刚好我生日,我又会错意,她不好意思拿回来。”

“她接近我只是为了泡我舍友。”肖铭脸色涨红,醉醺醺的,摇头晃脑,“我!肖铭!他妈彻头彻尾就是备胎!”

“”

顾屿琛听烦了,兀自喝完剩下半杯伏特加,结账起身,“行了,不就被甩了,别他妈丢人现眼,走了。”

肖铭大力捶桌,表情浮夸伤心道:“你不懂,那种永远是备选的感觉。”

顾屿琛垂下眸,没吭声,头痛欲裂,解锁手机叫代驾。

察觉顾屿琛情绪不对,肖铭索性岔开话题,“对了,哥,回国那么久,你有回闵城看过姨妈吗?”

顾屿琛视线落手机屏幕,目光空茫没有焦距,依然没说话。

“还因为当年出国的事吗?嗐,不是我说,这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母子哪有隔夜仇的?”

说起顾屿琛出国这事,也是蹊跷。

肖铭记得,顾屿琛当年竞赛失利,姨妈坚持要把他送出国。

那天,肖铭去他们家做客,刚洗完澡,路过顾屿琛房间。

正准备推开门,找他再打一把游戏,房间里忽然传出争吵声。

他探头朝门缝里望去。

姨妈手拿一沓申请学校的资料,递给顾屿琛,“阿琛,保送不到国内那两家,我想来想去,还是听你爸的出国最稳妥,出国资料我帮你准备差不多了,你看看。”

“妈,我不去美国,我想在国内读大学。”顾屿琛没接资料。

“为什么不去?”姨妈的脸瞬间冷下来,不理解,“因为和你早恋那女孩?”

“我们没早恋。”

姨妈火冒三丈,拉开他书桌抽屉,翻出笔记,一页页撕碎,摔到他面前,“还说没早恋?那你跟我说说,这些都是什么?一天天的给那女孩做笔记,我说你竞赛怎么会失利呢?”

顾屿琛皱眉,看向姨妈:“妈,你怎么乱翻我东西?”

姨妈气笑,音色铿锵:“我是你妈,你有什么东西我不能翻?”

顾屿琛侧脸冷淡地绷着,撇开头不吭声。

姨妈趁势逼问:“你就那么喜欢那女孩?喜欢到可以放弃M大,前途都不要是吧?”

“你究竟是担心我前途,还是担心带着我这拖油瓶,会让那男人不高兴?”顾屿琛直直看她,眼神冷森,直白反嘲。

“你怎么说话?我和你爸分居多年,婚姻早名存实亡,你少阴阳怪气。”

顾屿琛冷笑了声。

姨妈按了按起伏的胸口,压制怒火,放平声腔:“阿琛,爱你的人一定会站在你的前途里,如果那女孩几年都

等不了,说明她压根不喜欢你,听妈妈的,好好准备面试,下个月出国。”

顾屿琛态度强硬,目色冷峻:“不去。”

“你有必要拿你的前途和我怄气吗?”

“我没怄气,”顾屿琛面孔平静,斜斜地倚靠桌沿,姿态悠闲,眉眼显得格外嚣张:“我的前途我自己最清楚,你别管了。”

姨妈震怒,抬起手,往顾屿琛脸上狠狠扇去一巴掌。

“啪”地一声巨响。

肖铭看见顾屿琛侧脸的五指印,也看见母子俩的感情从此被打碎。

后来,顾屿琛拿到M大录取通知书。

去报道那天,是他和外婆送顾屿琛去机场。

外婆千叮万嘱,高兴得不行。

所有人都以为他拥有风光前程。

但肖铭目送他走进闸门,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却突然说不出话。

闸门合上那一瞬间。

他看见顾屿琛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期待,没有欣喜,没有难过,像毫无感情的提线木偶,只是平静告别。

肖铭莫名觉得,他的离开,他的妥协,不过是因为——

在那一刻,全世界都只想推开他。

全世界突然都不要他了。

肖铭仰头灌下剩下的半杯长岛冰茶,长叹一口气:“哥,你回国后有去找那女生吗?”

顾屿琛避而不答,拎起手机,“走了。”

酒过三巡,酒桌大半的酒被解决掉,顾屿琛把醉得不省人事的肖铭送回家,他靠在椅背上,手肘搭在车窗边缘,看急速倒退的路景,眼底晦暗不明。

脑海里断断续续片段像默片,一帧帧划过眼前。

女生接八音盒的手僵在半空,低下头,支支吾吾地,“顾屿琛,对不起,我没打算和你一起上大学,那手链也不是送你的,你要是喜欢就留着吧,我会再磨一条送他”

冰冷的大雨砸在背脊神经,毫无知觉。

手里的八音盒也快拿不稳。

“哐当”——

核桃手链和木雕八音盒全摔碎在那个雨夜。

接下来半个月,顾屿琛每天很晚才回家。

听肖甜馨说,他辞了波士顿的游戏开发工作,打算回国创业。

新公司刚起步,顾屿琛一门心思扑事业上,错开的活动时间,导致他们即使同一屋檐,一周几乎见不上一次面。

送走韩颂后,丁沁的生活回到正轨。

她海投了几百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

找工作过程坎坷,遇到过HR只为刷KPI无心招人,也遇到过她的学历、实习经验各方各面碾压竞争对手,但公司依然首选男生。

手头七八份offer不算完美。

幸好,挑挑拣拣,总算还是挑到一份不错的审计工作。

丁沁对着电脑屏幕,点击邮件里接受offer确认键,压在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哪怕工资比AS银行低一点,哪怕需要经常加班和出差,但好歹也是国际顶尖会计师事务所。

只要她咬咬牙,等八月入职,再加把劲,相信她很快就能把身上的债务还清了。

凌晨两点。

丁沁打鸡血似的,望着天花板发呆,毫无睡意。

她掀开被子,盘腿坐起,看向窗外皎洁的月光,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道顾屿琛现在在干嘛呢?

她光脚踩地板上,走到厨房倒水喝,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玻璃杯壁,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

是他回来了吗?

她下意识扭头朝房间望去。

门敞开,顾屿琛一身家居服,人靠椅子上,脸对着电脑屏幕,大概是刚洗完澡,他头发湿漉漉的,脖颈还搭着一条深蓝色毛巾,发梢的水珠往下滴。

他一边擦头发,对着键盘一通敲,屏幕挂着密密麻麻的代码。

房间没开灯,一层幽蓝光映着他的背影,衬得他身形消瘦不少。

生怕吵到他,丁沁轻轻放下水杯,视线落在他手边的泡面盒子,盒盖半掀开,热气腾腾。

敲完最后一行代码,他活动了下指关节,然后用叉子随意搅拌了下泡面,神情专注,视线至始至终没离开过电脑。

他的工作很累吧。

感觉好像瘦了好多。

丁沁注视着他微塌的肩膀,出了片刻神。

落地窗外忽然起了风,稍带着凉意,吹得悬挂在窗前的风铃叮铃叮铃响。

丁沁回神,动作很轻,走到落地窗前,抬手取下不听话的风铃,再回头看一眼,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喷嚏,她轻轻关上落地窗。

翌日清晨,丁沁走进厨房煮早餐,拉开冰箱门取鸡蛋,余光瞥到岛台上倒扣一个泡面盒子。

纸盒子洗得干干净净的。

岛台台面半干不湿,垃圾桶里的餐巾纸刚洗过。

丁沁抬头环顾四周,没找到顾屿琛,空荡荡的房子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接连几天,她没再见过顾屿琛,只能凭借台面叠放整齐的泡面盒子,判断出他晚上确实回过家。

明明每天凌晨两点才到家,早上八点不到又匆忙出了门。

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忙么?

她坐在餐桌前,盯着堆叠成一摞的泡面盒子,心不在焉地捏起小馄饨。

顾屿琛有厌食症,天天吃泡面可不行。

她将包好的小馄饨用保鲜盒装好,特意放在冰箱最显眼的中层位置。

担心他看不见,她回房间拿了张便签纸,贴冰箱门留言:

【冰箱有小馄饨,你晚上太饿可以煮来当宵夜。】

可到第二天,岛台依旧重新倒扣着洗干净的泡面盒子。

保鲜盒也是。

纹丝不动搁置在原位。

丁沁合上冰箱门,皱了皱眉。

收拾好岛台的泡面纸盒,连同他要留给小区门口收纸板大爷的空塑料瓶一起打包。

瞧着手中的空塑料瓶,恍惚间,她回想起高二时,他们班主任生日那晚。

那段时间是他俩关系最好的时候,班里同学嬉戏打闹互相涂抹蛋糕。

他带着她到楼下散步,面前是个空矿泉水瓶,丁沁低着头,向前踢了一脚。

咕噜咕噜滚到他脚边,顾屿琛弯下腰,随手捡起矿泉水,扔去旁边垃圾桶。

扔完,他走到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张开五指仔细冲洗。

丁沁背着手,站在他身旁,笑意盈盈好奇问:“顾屿琛,你那么怕脏,捡那空瓶干嘛啊。”

“路黑,担心某人走路不看路,会摔倒。”男生关掉水,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插着兜慢慢走。

“可恶!我有这么笨吗?!”丁沁握起拳头,没什么力度捶他的胳膊。

男生只笑,也不躲,放慢脚步,任由她追着他打。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背过身,嘴角微微弯着,眼里笑意压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发顶心:“风大,走吧,我得回去帮忙收拾,教室太乱了。”

核桃树下,风鼓动少年的白衬衫衣角,身后的月光黄澄澄,清风干净,少年的眼睛也是。

那时候的他们,单纯又美好,任谁都会羡慕吧。

扎紧垃圾袋口,思绪收拢,冰箱角落,揉成团的黄色标签纸赫然映入眼帘。

刺痛丁沁的某根神经。

她总算明白,自从游乐园回来,他们之间诡异疏离的气氛不是她的错觉。

他在故意躲开她。

丁沁展开便签纸,捋顺,回忆起过山车的拥抱,哑然失笑。

原来他不是看不见冰箱的小馄饨,而是看见了却又假装看不见。

心口直泛酸水。

她呼出口气,蹲在地上,难受地用双手捂住眼睛。

闭了闭眼,鼻尖一酸,眼泪猝不及防地溢出眼角,沾湿指缝。

滴滴答答往下淌,落在便签纸上,洇湿那行小心翼翼写下的字迹。

第18章

丁沁攥紧纸条,深吸一口

气,冰凉的空气不断灌进胸腔,慢慢发涨,撑得她肺部生疼。

她抬手抹掉眼泪,发现怎么抹都止不住。

为什么男人总是忽冷忽热。

为什么他要给她一颗甜枣再扇她一巴掌。

聪明如他,难道不明白游乐园的拥抱意味什么吗?

但其实仔细想想,聪明如他,一个拥抱又能意味什么呢?

丁沁嘴角牵起一抹苦笑,把纸条揉成团,硬生生把心底酸酸麻麻的涩苦压下去。

周末,广州图书馆。

夏天空调开很凉,冷风嗖嗖,把坐在风口的丁沁冻得打了个激灵。

她拢了拢衣领口,盯着面前的日记本发呆。

钢笔横躺在纸面,笔下方,纸张密密麻麻记录了些琐事:

他喜欢玉米,但不喜欢块状的,要记得切丁。

他讨厌胡萝卜,也讨厌肥肉,每次吃到总会皱眉

丁沁喜欢做饭,习惯吃饭时观察他人表情。

更乐衷于记录他的喜好。

其实已经很久没写日记了。

纸页空白七年。

上次重新落笔是一个月前,她搬进“铂悦江湾”那天。

和他同居的一个月里,不经意间,竟记录了整整一本他的生活习惯。

丁沁为自己的不争气懊恼。

摇摇头,把无关紧要的想法抛在脑后。

她告诉自己,对比起记录他的喜好,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比如,她要好好经营“丁沁木雕杂货铺”,再比如,她要在入职安记会计师事务所前,考下CPA。

毕竟CPA傍身,入职后每个月能多拿3000块的证书补贴,她不能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

想到这儿,丁沁抿了抿唇,下定决心抓起笔,用力划掉关于他的信息。

翻开崭新的一页,她伏在书桌前,安排下周的todolist,认真一笔一划重新写下:

“6月17日,完成客户订购的猫头鹰和熊猫木雕。”

“6月18日,完成审计第一轮复习。”

“6月19日……”

她合上日记本,摊开《轻松过关一》开始刷题。

周末的广州图书馆俨然孩子的天堂。

丁沁戴上耳机,点开扣扣音乐,播放刷题歌单。

悠扬的轻音乐流入耳朵。

她咬住签字笔帽,盯着卷面歪歪扭扭的文字,心情有些浮躁。

噪音不绝于耳,她将耳机的音量调高两度,还是盖不住四周小朋友的打闹声。

看一遍题目,没头绪。

再看一遍题目,还是没头绪。

丁沁凝视着看了两遍的审计案例,尝试在草稿纸上写下几种解题思路。

每次解到一半思路被打断,小朋友推推搡搡的,时而撞掉她的笔,时而撞掉她的练习册。

反复捡笔捡练习册二十分钟,丁沁长叹一口气,终于摘下耳机,把笔一扔。

泡馆计划宣告失败。

她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

进入六月中旬,广州天气已分外炎热,金灿灿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路面被高温烘烤得快要融化。

经过花城广场,丁沁刻意放慢脚步,从中央音乐喷泉边缘走过,喷洒的水雾也无法卷走燥热的气息。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把手,推门,脱鞋,光脚踩进客厅。

暴晒一路,发丝被热汗粘在额角。

她脱下书包,拨开汗湿的刘海,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

出门浪费大半天时间,毫无收获。

她环顾四周,落地窗前,深蓝窗帘没拉开,屋子陷入一片漆黑,客厅空落落的,她的心里也是。

从书包里掏出核桃,活动指关节,核桃撞击,在掌心“咔哒咔哒”响。

房子太大有时候反而不好。

一个人待着时,会特别孤寂,就像现在,连盘核桃都能听见回音。

好想找个人说说话,找点事情干。

于是,丁沁搁下核桃,开始收拾餐厅的垃圾。

攒了一周,岛台上摞着四五个洗干净的泡面盒子。

她拉开橱柜抽屉,扯了个垃圾袋,把泡面盒子一股脑塞进去,扎紧袋口。

取下抹布,擦掉岛台上面沾染的灰尘。

洗干净手,仔细将碗碟放进消毒碗柜,摆放整齐,摁开开关。

然后,她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通许敏芝的电话,点开功放:

“喂,芝芝,在干嘛呀?”

许敏芝声音听着也挺疲惫,“复习CPA啊,快被审计折磨死,沁宝,我记得你只剩下综合了吧?备考咋样啦?”

“还行,但广图太吵,想换个地方。”丁沁取下杯架的玻璃杯,站在洗手池前,“芝芝,你知不知道,广州哪里还有安静点的图书馆?”

“在家看不就得了?”

其实家里也不是不能看书,但一个人对着四面墙,总容易走神。

如果可以,她更愿意待图书馆。

哪怕身旁全是陌生人,至少有点人气,没有人喜欢孤零零的吧。

“不想呆家里。”丁沁回答道。

“为什么?顾屿琛很难相处?”许敏芝说起八卦就来劲儿,“我听韩颂说你们合租哦,和附中男神同居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丁沁将玻璃杯放进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着。

她挤了点洗洁精在海绵上,一边搓杯子一边说:“他经常不在家,我俩很少碰面。有时候在家里看到他,也挺尴尬的,反正和陌生人没区别。”

“哦,所以沁宝现在是独守空房,才心情不好?”许敏芝关心问。

丁沁“噗嗤”笑出声,“你哪只耳朵听出我心情不好?好啦,说回正事,广州有没有可以安静看书的地方啊?”

“深夜点灯书店呗,24小时不打烊。有次在广州转机,在那待了一晚上……”

电话那头许敏芝还在竹筒倒豆说着什么,对面房间发出“嘎吱”一声。

丁沁手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打开的房间门出现一道瘦高的身影。

顾屿琛似乎刚睡醒,抬手随便抓了抓松乱的头发,眼神惺忪又朦胧,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脸色不太健康,整个人倦意满满,显然熬夜过度。

他怎么在家?

刚才该不会听到她和许敏芝的对话吧?

丁沁吓了一跳,洗杯的手僵在半空,海绵泡泡顺着手腕缓缓流向手肘。

手心太滑,她没拿稳,“哐当”一声清响,玻璃杯摔碎在地面。

余光瞥到玻璃杯的惨状,丁沁目瞪口呆,半张着嘴傻住。

完蛋,这是顾屿琛最喜欢的马克杯。

她匆忙挂断电话,弯腰去捡,手还没触到玻璃碎片,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句:“别动。”

也许是刚睡醒不久,顾屿琛声音低低的,很哑。

丁沁紧张地蜷了蜷手指,缩回手。

顾屿琛揉了揉脖颈,眉骨微抬,扫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脚边的玻璃碎片。

昏暗的光线里,他漆黑的眼眸看不出喜怒。

在她愣神的间隙,他走近她,她往后退了一步却又被他拉回来。

“站着别动。”他冷声重复。

丁沁在他的视野范围内不敢动,看见他折返,回到玄关处,拉开鞋柜门翻找,把里面的猫猫拖鞋找出来。

他把拖鞋放她面前,“把鞋穿上。”

丁沁低头看了眼,这才发现自己赤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刚进门时太热,她懒得穿鞋。

脚趾不自觉蜷起来。

她乖乖听话把拖鞋穿上,“谢谢。”

他敷衍地“嗯”了声,去阳台拿扫把垃圾铲,把玻璃碎片扫进垃圾桶。

然后,他拿过一旁的胶布。

“呲啦——”

他用嘴咬下一段,清瘦的手骨扯下胶布,沾地面看不见的玻璃细碎。

也不生气,也不怼她。

全程视她作空气。

丁沁站在岛台和洗手池中间的过道,看着他半跪着,肩胛骨随沾玻璃的动作拱起。

独处的空间,周遭空气凝固成块,黑暗将厨房染上一层尴尬的气氛。

她脚钉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抱歉,不知道你在家。”丁沁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这马克杯多少钱?我赔给你。”

“不用。”顾屿琛头也没抬,沾玻璃碎的动作没停。

“要的,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丁沁实话实说。

她没留意,当她说出“别人”两个字时,顾屿琛的眼色瞬间黯了下去,指尖不小心扎上一小粒碎玻璃。

见他默不作声,丁沁补充道:“你要不说的话,我自己找找,再去买个类似的赔你吧。”

“随你。”

将沾满玻璃碎片的胶带扔进垃圾桶,他站起身,洗干净手,倒了杯水喝,冷冷擦过她的身旁,走回房间。

两人继续维持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

顾屿琛每晚忙完工作吃泡面,丁沁也不再往冰箱塞小馄饨。

偶尔见着面,也不会打招呼,两人关系比刚搬进来时还要陌生。

这段时间,丁沁听从许敏芝建议,到书店刷题,一整天沉浸在题海中,不知不觉忘了时间。

晚上十二点,街道已寥寥无人。

从深夜点灯书店出来,搭五站地铁回“铂锐江湾”。

出地铁口,丁沁途径一条小巷。

附近酒吧林立,小巷子里偶有醉汉出没。

路灯稀疏,前方有只野猫在灯影下蹿过,地上几个绿色啤酒瓶撞得叮当响。

金色酒液从倾斜的瓶口溢出,倒洒一地,酒味弥散在空气中。

丁沁有点怕黑,攥紧手机,抬脚绕开一地的啤酒,时刻留意四周异样,担心奇怪的人尾随。

途径巷子口,有几个醉汉坐在花圃前,嘴里嘀嘀咕咕,胡言乱语。

时不时朝她吹口哨。

丁沁眉心一跳,胸口发怵,呼吸屏住,后背淋淋漓漓下了一层冷汗。

注意力回到手机屏幕,无意识点开顾屿琛的对话框。

她迈开步伐,加快回小区的速度。

然而,脚步声紧随身后,渐行渐近。

丁沁回头看一眼,几个醉汉勾肩搭背,正嬉皮笑脸地打量她。

“小美女长挺漂亮啊,给哥哥个微信,交个朋友呗。”带头穿黑衣服的胖子颧骨酡红,脚步趔趄,醉醺醺的。

“抱歉,我结婚了,不方便。”

她强装镇定撒谎,疾步朝巷子深处走,抬头看向墙角的摄像头,红灯微弱,一闪一闪的。

视线再往前,是监控死角,角落隐蔽。

如果醉汉跟她走进去……

她脚步顿住,抓紧背包肩带,心里发慌,脑补可能发生危险的画面。

犹豫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拨通顾屿琛的电话。

铃声响起,等待接通的每一秒异常难熬。

就在这时,醉汉摇晃酒瓶,流里流气地晃到她身旁,搭上她肩膀。

一股浓烈的酒味钻进鼻腔。

吓得她失声尖叫,拔腿飞速往酒吧街的方向跑,手机贴耳际。

下一秒,电话接通,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喂?”

她身体瑟缩成一团,声线止不住发颤,声音染上哭腔:

“老公,你到家了吗?可以下楼接我一下吗?”

第19章

电话那头沉寂了一瞬,很快听出不对劲儿,“在哪?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丁沁此刻害怕极了,哽咽道:“顾屿琛,我在小区楼下的黑巷,有人喝醉了跟着我,救我。”

话音刚落。

一只粗糙的手从她眼前一晃而过,抢走她的手机。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只胳膊便被人架着,生生往后拽,拖进监控死角。

手机摔在地面,远远只能瞧见屏幕亮着白光,显示通话中。

她的手腕被两个醉汉控制住,反扣在墙上,使不上力,黑衣胖子开始动手动脚,脏兮兮的手抚过她的头发,“小美女,别害羞,让哥哥摸摸嘛。”

她奋力挣扎,偏头大力咬胖子虎口,抬脚往他裆下猛踹。

一脚下去,男人疼得呲牙咧嘴,怒目圆瞪,一把拽住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提起来。

三个醉汉凶神恶煞,黑衣胖子骂骂咧咧的,抬起手,“臭婊子,别给脸不要脸啊。”

眼看迎面就是一巴掌。

倏忽间,不远处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尖锐刺耳。

一束明晃刺眼的车灯照亮整条黑巷,她顺着光束望去,白茫茫一片。

下一秒,路虎在巷子口急急刹停,车门被人打开,顾屿琛从车上下来,眼里怒火翻涌,眉骨间蕴着戾气,大步上前,二话不说拖走胖子,抓起他头发狠狠往墙上砸。

“砰!”一声巨响。

胖子头破血流,大喊大叫。

旁边的两个醉汉瞪大眼,大概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呆愣愣看着顾屿琛。

胖子用手捂住鲜血淋漓的额头,火冒三丈,一拳朝顾屿琛砸过去,“妈的!哪来的疯子!”

顾屿琛眼疾手快,握住胖子拳头,一个过肩摔,把他撂倒在地。

接着,他掐住胖子脖颈,目露凶光。

拳拳到肉的撞击声回荡在空巷里。

看那狠劲儿像要把人打死。

黑衣胖子不停发出惨叫声。

另外两个醉汉立马死扯丁沁头发不放,猛往后拽,“臭婊子,敢叫你老公打我兄弟?!看我不弄死你!”

醉汉下了狠劲儿,她头皮发麻,一阵阵抽痛,心里恐惧又害怕。

顾屿琛脸色铁青,不由分说对准醉汉鼻子就是一拳,“滚!”

醉汉趔趔趄趄。

嗅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丁沁恶心想呕,头晕目眩,一手扶墙,揉了揉头皮,看见前方醉汉鼻血直流,栽倒在她脚边。

而醉汉身后,黑衣胖子面孔狰狞,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抄起手边的啤酒瓶,朝顾屿琛的方向直直冲去,“我.操你妈!”

丁沁瞳孔骤缩,赶紧冲出去推开胖子,下一刹,手腕被一股力量拽紧,世界天旋地转。

她堪堪站定,抬了抬眼。

只见顾屿琛把她护在身后,抬脚大力往胖子腹部一踹,胖子整个人踉踉跄跄,摔进旁边的垃圾桶。

周边巡逻民警听见大动静及时赶到,平息这场风波。

等做完笔录,交完罚款,从警察局出来,丁沁坐在副驾驶,余光瞥向驾驶座。

顾屿琛神色冷淡,瞟了眼后视镜,单手控着方向盘打了个弯,拐进主干道。

两人一路无话,密闭的车厢里气氛过于沉闷。

丁沁攥紧安全带,如坐针毡,思忖片晌,她转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刚才谢谢你啊。”

顾屿琛目视前方,没看她,低低“嗯”了声。

一路疾驰,车窗外的灯光如水般飞速倒退,滑过他的侧脸、眼底。

他整个人自内而外,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真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交流。

丁沁嘴角笑意渐渐褪去,抿了抿唇,“顾屿琛,刚才,我喊你……”

“老公。”

顾屿琛视线仍在前方,搭在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下。

“你别误会,”丁沁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清楚,“我当时是太害怕,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顾屿琛打断她,冷声:“知道害怕,为什么每天还那么晚回家?”

“那你不也一样吗?”丁沁不服气反驳。

“我是男的,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一样?”

顾屿琛语气很冲,隐忍着怒意,握住方向盘的力道骤紧,指关节泛了白。

他将车靠边停稳,侧过头,看向她的眼神彻底冷下来,“要我没赶到,刚才有多危险你心里没数吗?”

被他一凶,她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全冒出来,冲他发脾气,“那家里整天没人,我回去干嘛?”

一时嘴快,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听听这语气,和独守空房的小媳妇无理取闹,控诉老公天天不回家有什么区别。

心思不小心暴露。

丁沁也不知道怎么掩饰,索性破罐子破摔,“再说了!家里哪有外面花花世界来得精彩,我不得多出去看看

找点乐子吗!”

“……”

顾屿琛噎住,直接被她气笑,点点头,“行,随便你。”

她呼出口气,一言不发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她气冲冲跑回到家,也不管身后出来追她的人了,洗完澡,闷着被子倒头就睡,发誓不再搭理他。

次日一早,太阳升起,日光熹微,金黄带暖的阳光洒向大地。

她来到深夜点灯书店,坐在落地窗旁。

周围环境很安静,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她戴上耳机,摆正手机屏幕,点开东奥的网课听讲。

昨晚手机摔裂屏,讲师讲课时屏幕上的人像四分五裂,但不影响看题,丁沁没管,拿出草稿纸演算题目。

过了七八个小时,写完一大沓草稿纸。

丁沁盯着手里的审计教材,眼神逐渐失焦。

夕阳西沉,余晖洒在书页上尤为刺眼,教材上的文字变得扭曲。

审计和会计两座大山催眠功效强劲,她打了个哈欠,摁停网课,摘下耳机。

从书包里掏出午睡枕,双手环抱,脸朝下埋进枕头,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她听见身旁椅子挪开的声响,好闻的沐浴露香气若隐若现,和她身上的有几分相似,很是熟悉。

似乎有人在她身旁坐下,她没去一探究竟,沉沉进入梦乡。

直到耳边传来吵闹声,她抬起头,朦胧的视野里,出现顾屿琛的身影。

男人背对着丁沁,站在书店的女服务员身旁,朝女服务员比划手势。

而在两人对面,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看向女服务员,表情茫然。

丁沁以为看错,揉揉惺忪的睡眼。

大爷偏过头,笑容和蔼,温声道歉:“她是聋哑人?抱歉,我不知道,小伙子,你帮我问问她,店里有没有《经济学概论》这本书?”

“好。”

声音无比熟悉,头脑轰然清醒。

丁沁定睛一看,还真是顾屿琛。

她怔怔看着男人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划过空气,朝女服务员打着她看不懂的手势。

原来顾屿琛还会手语啊。丁沁眨眨眼,有些诧异。

接着,她听见顾屿琛说:“大爷,她说您往前走右拐,经过第一个书架,可以找到您想找的那本书,她现在带您过去。”

女服务员朝顾屿琛鞠躬道谢,然后带着大爷消失在转角。

丁沁双手搭脸,直起腰,发现肩头多了件黑西装外套。

因为大幅度的动作,外套滑落,领口歪斜,露出白色肩带。

光洁的肩膀暴露在空气里,空调凉风吹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才发现,她今天穿的是宽口T袖,趴下时领口会偏低,睡觉时的她倒是没太留意。

她赶紧整理好衣领,重新穿上外套,抬头看向顾屿琛,“你怎么在这?”

“找资料。”

蓦然想起什么,丁沁第一时间抬起胳膊,嗅了嗅袖子口,是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气。

她眼皮一跳,不确定地问:“这是你的衣服吗?”

“嗯。”顾屿琛淡声说,塞上耳机,低头继续看自己手中的书,俨然和对待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

丁沁语塞。

她攥紧他的西装袖口,挣扎要不要脱掉。

脱了,如果他误会她嫌弃,一定尴尬,不脱,又搞得她多贪恋他衣服似的。

她如芒在背地绷紧背脊,缩在西装外套里浑身不自在。

所幸男人似乎很忙,一封接一封的公司邮件弹出屏幕,他单手勾着鼠标,浏览邮箱,处理工作,分不出神理会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见状,她身体稍稍放松了下,很快沉浸在她的题海里。

晚上十二点,天色擦黑,落地窗外,街道陷入黑暗,唯独深夜点灯书店如黑夜中的一盏明灯亮着。

丁沁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拉上书包链,发现身旁的顾屿琛也合上了电脑,塞进背包。

以他们现在陌生到尴尬的关系,如果搭他的便车回家,对她来说简直是社交酷刑。

丁沁摇了摇头,排除同他一起回家的选项。

她背好书包,没等顾屿琛,自顾自地走往地铁站。

神奇的是,今天的顾屿琛居然没开车,而是走在她身前,和她一起前往地铁站。

下地铁,出闸门,拐进巷子口。

四周静谧。

丁沁贴着墙,脑海里不断回放昨晚的记忆,身体微微颤抖。

走着走着,突然,前方蹿出一只黑猫,吓得她往后踉跄,没站稳,踩到墙角的杂物堆,窸窸窣窣一阵响。

顷刻间,脚底的道路亮起一束光。

她抿着脚尖,抬起头,只见顾屿琛放缓脚步,很自然地举着手机手电筒,双手抱臂往前走。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顾屿琛好像在等她,给她照路。

黑巷深幽,一前一后的身影在灯光下拉长,交叠。

两道脚步声渐渐融成同一频率。

风刮过,树叶吹得哗啦哗啦响,树影摇晃,黑巷深处响起几声猫叫。

丁沁心口一怵,攥紧书包背带,借着他打的光向前。

前方有个醉汉从她眼前路过,醉醺醺的,踢开脚下的绿色酒瓶。

“哐当”——

玻璃瓶倾倒,咕噜咕噜向前滚,最终停驻在一只黑皮鞋边。

顾屿琛沉出一口气,停下脚步,单手插兜,回头不耐烦地扫她一眼,“怎么总是慢吞吞的?还要我等多久?”

第20章

夜风轻刮,吹开顾屿琛额前的碎发,他微敛眸,眉眼笼罩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丁沁抓紧书包带,小跑两步追上,站定他在跟前,微微仰起脸,去寻他碎发下的眼睛。

“你真在等我啊”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自信,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在书店待这么晚,也是因为担心我吗?”

顾屿琛靠着墙,双手插在兜里,漫不经心地低头睨她半晌。眼神里似乎藏着无法言说的情绪,深邃如黑压压的夜色。

看得她心绪绞乱如麻。

沉默片刻。

她听见他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平静毫无波澜,“不是,最近在赶个项目,刚好要去书店查资料。”

“哦。”心里不由小小的失落,但不想被他看穿,她提起嘴角,“那我们走吧。”

“嗯。”顾屿琛弯腰,把脚边的酒瓶捡起来,扔进旁边垃圾桶。

一路上,两人慢慢地走着。

她双手拘谨地垂在身侧,用余光偷偷打量起身旁的男人。

他的每个细微动作都被她敏锐地捕捉到,男人下颌线紧绷着,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动。

空气中有一层薄薄的冰凝结。

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试图戳破阻隔在两人之间的冰墙,随口扯出一个话题:“顾屿琛,你怎么会学手语呀?”

顾屿琛没转头,回答:“大学时有个朋友是聋哑人。”

“哦。”丁沁明白过来,弯了弯唇,仰脸看向顾屿琛,“所以是为了和朋友交流特意学的呀?”

顾屿琛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他声音轻轻,落在心尖像羽毛扫过。丁沁心里一片柔软,侧身看向他。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顾屿琛这人表面脾气臭是真臭,但内里其实挺心软的。

要不然按他冷冰冰的性格,高中时也不可能收获一大帮关系特铁的兄弟。

她歪着脑袋,手背在身后,往后倒着走,俏皮莞尔,“那你能教教我吗?我也想帮帮有需要的人。”

顾屿琛垂眸,撞进一双清澈干净的杏眼。看着女生天真率性的模样,他拧起的眉峰渐渐舒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

天边清浅的月光落到墙角,顾屿琛将手机交给丁沁,开始教学。

他右手的食指蜷起,轻点下巴——“我”。

然后,他掌心向内,五指微微张开,按在胸前——“喜欢”。

男人手掌宽大,手指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手机手电筒投落的光将他的手影打在墙面,摇摇晃晃。

他抬起手,食指指向她的眼睛——“你”。

最后,他双手拇指相抵,其余四指展开,在空气中缓缓向后滑动——“很久了”。

“我喜欢你很久了。”他比划手语表达。

丁沁和他面对面站着,出神地盯着墙上的手影,其实看不懂,但却有股神奇魔力,让她嗅到空气中莫名的甜。

一颗心也像是浸泡在蜜糖罐,起起伏伏。

手机电筒微微一转,对上他的脸,在漆黑的巷子里,光源落在他的眼底,照出他真诚无比的眼神,比天上星星还亮。

总感觉他刚才比的手语很重要。

她的小心脏倏地扑通扑通狂跳,好奇问:“这手语什么意思?可以再教我一遍吗?”

“行啊。”他重新抬起手,重复刚才的动作,慢悠悠道:“叫……”

丁沁照着他的手势,依葫芦画瓢,嘴里跟着念:“叫……”

比到这,顾屿琛的手顿住。

丁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屏息凝神期待,“继续啊。”

“好。”顾屿琛看着她,重新比划,“叫……”

“嗯,叫……”

“爸爸。”

“爸爸。”

“嗯,乖。”

“……”

丁沁比手势的手僵住,她抬起头,发现男人嘴角弧度微微扬起,眼底浮现出笑意。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被他耍了。

“这个手势是表达这意思?”她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他,“骗我的吧?”

顾屿琛没憋住笑,坦率承认,“嗯。”

听听!他居然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丁沁捏了捏拳头,气急败坏要揍他,“顾冬冬!你是有多无聊?笑屁啊!”

顾屿琛没躲,任由她小猫挠痒一样锤他胳膊。

黑巷里笑声清朗,一阵打闹。

他双手抱臂,姿态松散倚墙,目光审视地上下打量她:“丁沁,其实我很好奇,你那天为什么会打给我?”

心跳倏然漏掉一拍。

知道他说的是四月,她想听他的声音,喝醉酒打给他,喊他“爸”那天。

她怔愣了下,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反问:“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新的电话号码和我只差一位?”

信息爆炸时代,一时手滑,填错招聘网站电话号码倒是见怪不怪。

但她和顾屿琛电话只差一位,这事实在过于巧合。

她怀疑过他故意为之,又觉得不可思议。

毕竟,顾少爷行事作风嚣张猖狂,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用这种迂回方式“勾搭”她的人。

最重要的是,曾经说过伤害他的话如覆水难收,她没自信到自己可以让顾屿琛惦念七年。

“那我更好奇,”顾屿琛手里悠悠转着手机,慢条斯理道:“为什么你会留我旧的电话号码七年?”

“”

这话确实没法接,再说下去要被他识穿。

丁沁笑盈盈地,口出“狂言”,竭力掩饰心虚,“我又不像你,小气吧啦又记仇的,当然不会随便删老同学的联系方式啦。”

怕他不信,她翻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向他逐一展示同学的联系方式。

结果拉到底。

高中好友只剩下不足寥寥十人。

丁沁:“”

“那个”她默默收回手机,熄屏,塞进衣兜,艰难圆谎,“我刚换的广州号码,没把旧的通讯录迁过来”

顾屿琛嗤笑一声,调侃她:“你可以再假点。”

“什么嘛。”丁沁用脚尖踢掉脚边的小石子,压低声音,“还不是怕被你嘲讽。”

他不禁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心,“白痴。”

久违的亲昵触碰,只是轻轻一下,两人皆是一阵颤栗。

她头皮发麻,过电般,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后躲开。

后背脊撞在冰凉的砖墙上。

指甲用力一刮,划断了一截。

而对面,顾屿琛若有所感,眼底的笑意也在慢慢收敛,他视线压低,目光里藏满压抑克制的感情,深深地看着她。

像是有很多无法开口的话想对她说。

丁沁被他盯得心跳慌乱,担心被他看出端倪,她佯装轻咳一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他手滞在半空,指尖缩回,慢慢垂下,神色恢复冷淡,“走吧,回家。”

丁沁快步跟上,冲他眨了眨眼睛,“所以你比的手语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他单手插兜往前走,“自己猜。”

“不说就不说嘛,小气。”丁沁跟在他身后,撇撇嘴,轻轻抬脚踩了下他的影子。

他注意力后移,余光往后扫了眼,勾了勾嘴角。

下一秒,他突然转过身,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喊她名字:“丁沁。”

“嗯?”她脚步一滞,仰脸看他。

“你知道踩一个人影子,”他拖长语调,语气欠欠,“是什么意思吗?”

丁沁觉得好玩,跳过去,又踩了一脚他的影子,“什么意思?”

“是希望被你踩的人永远不离开你。”他慢悠悠地,往后一步一步退。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看向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怎么?这么想留、住、我?”

“”

丁沁呆愣愣地看着他,脸腾地红起来,“我才没有。”

说完,她一溜烟儿从他身边迅速溜走-

回家洗好澡,丁沁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关了吹风筒,隐约听见厨房传来沸水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拉开书桌抽屉,拿出深蓝礼盒,搁在桌面。

掀开盒盖,盯着里面的马克杯十分钟,心绪一团乱。

她扭过头,靠着椅背,微微仰身朝厨房方向瞄一眼。

顾屿琛嘴里叼着塑料叉子,掀开泡面盒盖,往盒子里倒热水,一分钟后,端着泡面回到房间。

看这架势,估计又没吃饭吧?

想起人家昨晚刚救过她

她还没去道声谢。

可他那对谁爱搭不理的死样子,要怎么和他沟通?

丁沁肩膀微塌,合上礼盒盖。

犹豫半晌,她捎上礼物盒,站在隔壁门前。

门虚掩着,她左脚往前伸一步。

暖黄灯光从门缝隙漏出,淌过地板,漫过她露在拖鞋外的脚趾。

仿佛不小心踢翻一杯滚烫的柚子茶,她把脚缩回阴影里,抿了抿唇,挣扎着抬手,手指屈起,还没碰到门板,房门就被拉开了。

看清是她,顾屿琛当即愣了下,冷冷扫她一眼,“找我有事?”

他的语气真的很冷漠,和刚才教她手语的顾冬冬简直判若两人。

丁沁咽了咽唾沫,捏紧礼盒,手心被硬邦邦的盒子边角硌得生疼,她不动声色收回手,把礼盒藏在身后。

指甲在礼盒底部紧张地画着圈。

“也没什么事。”丁沁吞吞吐吐,“我就想问问”

“说。”顾屿琛显然耐心不多。

丁沁一噎,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改而垂眸说:“你能不能关门?泡面味道很大。”

“”

“行。”顾屿琛面无表情看她两秒,关上房门。

丁沁盯着紧闭的房门,攥紧手里的礼物盒想砸下去。

深吸一口气,再三告诉自己要冷静,朝额前碎发吹了口气,将礼盒放下,走去岛台。

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掏出瓶酸奶,吸管尖戳破塑料封膜。

小口小口吮吸,酸酸甜甜的草莓味混杂奶香沁人心脾。

丁沁站在冰箱前,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饮料和水果,各种食物应有尽有。

全是顾屿琛买的。

房租免租半年,生活费用她提过分摊,他也没理会。

前两天还打碎了他最喜欢的马克杯。

偏头再次看向紧闭的房门。

心事一桩桩,一件件。

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多,挤压在她心口,沉甸甸的。

不还他人情的话,今晚铁定失眠。

吸完最后一口酸奶,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她想了一会儿,索性把礼盒搁岛台。

反正他待会儿也要洗泡面纸盒,总不能装瞎看不见吧?

她掏出马克杯,目光落杯壁。

橘猫左右手一只大一只小,形象滑稽。

猫猫泡面头上方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少吃泡面多睡觉。】

视线再往上。

杯口呈椭圆,杯沿高低不平。

她无语地扶了扶额角。

她擅长木工,但不

擅长陶艺,捏成这样已是尽力,好歹没裂,将就吧,还想咋地?

撕下便签纸,她弯下腰,写字留言:

【昨晚谢谢你,这是赔你的杯子,我亲手做的,别嫌弃哈。】

写完,她将便签纸压礼盒底,合上盖,拍了拍手,满意地点点头。

最近顾屿琛经常待在家。

第二天一早,丁沁刚洗漱完,路过他卧室,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前,和谁打电话:“嗯。”

“看了,UI设计不行。”

“今天不回公司。”

“有事打电话。”

“嗯。”

他捏捏眉心,挂断电话。

一大早又开始忙工作。

丁沁脚步顿住,看着他背影,敲了敲他的房门,问:“你吃早餐了吗?”

顾屿琛回头看她一眼,“还没。”

“那我煮早餐,我们一起吃?”

顾屿琛点点头。

“你想吃什么?”

顾屿琛走近,随口丢下句:“随便。”

丁沁想了想,他待在国外多年,说出几种西式口味的早餐让他挑:“意面好不好?”

“不好,腻。”顾屿琛摇摇头。

“那三明治?”

“干。”他还是摇了摇头。

“欧姆蛋?煎培根?”

“不想吃腌制食物。”

“”

大少爷真难伺候,丁沁心里腹诽,暗暗叹了口气,“那你想吃什么?太复杂的我不会煮。”

“小馄饨。”顿了顿,他又问:“会不会太麻烦?”

大少爷还知道体贴人,和谐相处的气氛实属少见。

丁沁心情顿时松快许多,对他露出莞尔的笑意,“不麻烦。”

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盒小馄饨。

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不一会儿,砂锅里水煮开了,小馄饨在沸水中翻滚,香喷喷的玉米鲜香直往外蹿,钻进鼻尖。

关火,洗干净手,她一手端起碗,一手拎着花生酱走出厨房。

顾屿琛坐在餐桌前,倒了两杯牛奶,拆开一包水果麦片。

丁沁打量起他手边的马克杯,猫猫泡面头正歪着脑袋,朝她咧开嘴傻笑。

哦。这次没装瞎看不见她写的纸条了。

瞥见他面前的两杯牛奶,她搁下碗,指指餐桌上的小馄饨:“煮好啦,过来吃点?”

顾屿琛嗯了声,拿勺子往杯子里倒了点麦片,将其中一杯热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

餐厅里,天花板有一盏纸灯,灯笼形状,纸灯罩围住灯泡,灯光从头顶倾泻,圈出一个温暖的橘色圆环,格外温馨。

丁沁坐在桌边,注视餐桌的圆环光影,圈住两副瓷碗和两双筷子,鲜肉馄饨冒着热气,心里暖意融融。

是久违的,和家人吃饭的感觉。

也是难得的,和他关系的和缓。

饭后,丁沁把耳机塞到耳朵,窝在懒人沙发刷网课。

手机屏幕昨晚摔裂,又小,细碎反射的光晃得她眯起眼。

阳台夏风拂过耳际,吹得她眼眶微涩。

她揉揉发酸的眼睛,掏出笔袋里的眼药水,对准眼球挤出两滴。

模糊的视线再次清晰,她眨了眨眼,决定先暂停听网课,缓解视觉疲劳。

摘掉耳机,审计教材摊开在膝盖。

纸张上专业术语密密麻麻,犹如天书。

每背诵一段都极度耗费心神。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道阴影覆下,隐没半侧书页。

丁沁转过头。

顾屿琛手里端着盘水果,拉开落地窗,抬脚迈过阳台门槛。

他人往旁边懒人沙发坐下,弓着背,搁下果盘,放两张沙发中间的小茶几,塞上耳机掏出手机打游戏。

她举高审计书,挡住下半张脸,余光时不时往他那边瞟。男人单手操作游戏,一手拿了根长竹签,随手戳起果盘的一块哈密瓜,嚼得怡然自得。

这人怎么回事儿?

她背书背到头昏脑胀,他在她旁边悠哉悠哉打游戏???

“想吃自己拿,”顾屿琛把水果拼盘推到她面前,低低笑了声,打游戏的动作没停,“不用一直偷看我。”

“”

“谁偷看你,少自恋。”丁沁矢口否认,拎了颗青提塞嘴里,咬破果皮。

甜丝丝的果汁满溢口腔,果肉圆溜溜的,滑进喉咙底。

习惯独居,她以前没发现,有室友其实挺幸福的。

像此刻,背书头昏脑胀还有人送水果。

心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泡,在悸动。

她美滋滋地咽下青提,将审计教材倒扣小茶几上,脑中默背审计准则。

一定要一次性通过考试。

要不然3000块证书补贴会泡汤。

丁沁咬了咬牙,连忙拿起倒扣的审计教材,再次翻阅。

书上“控制测试……”晦涩难懂,刺得她脑仁隐隐作痛,她揉揉胀痛的太阳穴,内心抓狂。

顾屿琛突然锁屏,放下手机,扔进兜里,转头看过来,问:“背不出来?”

丁沁闭着眼默背知识点,小声嘀咕:“不是。”

顾屿琛挑了挑眉,直白戳穿:“你看这页二十分钟了。”

“……”丁沁合上审计书,强撑着面子说:“我只有审计这科比较弱。”

顾屿琛瞟一眼她手里的审计书,敏锐指出:“死记硬背只会浪费时间。”

“来来来,有本事你背。”她立马元气满满回怼。

“十分钟,我们谁背得快,就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件事。”他直接拿过她的审计书,随手翻几页,心血来潮和她打起赌。

丁沁哼笑,语气得意:“那必然是我快啊。”

“行,十分钟后看。”他好像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幼稚。”丁沁双手环臂,盯着他嚣张的模样,微微鼓起腮帮子,像小河豚,“让你两分钟,别说我欺负你咯。”

“你确定?”

丁沁点点头:“确定啊。”

面子大过天,怎么能让人看扁。

他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她“略略略”的鬼脸堵了回去。

看见他失语的表情,她忍俊不禁,又捻一颗青提送嘴里,以胜利者的姿态悠闲翻书。

然而,十分钟后,丁沁带着她崩了的面子,目瞪口呆听顾屿琛流利背诵:“检查风险取决于审计程序设计的合理性”

气都不带喘的。

“你”她难以置信,一口青提噎在喉咙里,“怎么能背那么快?”

顾屿琛靠着椅子,丢了颗葡萄进嘴里,淡声说:“你听过照相机记忆法吗?”

丁沁放下书,挺直腰板,俨然认真听讲的小学生模样。其实这词以前听是听过,但没实践过。她作为理科生,喜欢研究数理化的科学奥秘,却没心思花时间钻研背书技巧。

不像他那般文理均衡,文科向来薄弱的她,老实说,去年也是没日没夜地熬,才考下的六科。

“听过,但具体不太清楚。”她悄悄把鬓角碎发捋到耳后,犹豫两秒,豁出去脸面说:“你教教我?”

“其实记忆,一个是记,一个是忆。”顾屿琛说,“就像我们房间很乱,要收纳,要整理。背书也一样。”

丁沁双手托腮,往他面前一杵,眼睛亮亮的,饶有兴致追问:“怎么一样法?”

顾屿琛翻开书,修长的手指张开,压着书页,黑色签字笔夹在另一只手,没拔开笔帽,在书页上敲了敲,

“像我们打开这本书,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抽屉。看书时把知识点像拍照一样记录下来,按照片编码,分门别类摆整齐放进抽屉,忆就是拉开抽屉,再把刚记的东西像拿照片一样一张张拿出来,想象照片上的内容。”

“哦,就像看动画片一样。”丁沁恍然大悟,打了个响指,“图像记忆会比文字记忆容易许多。”

“嗯。”

丁沁伸手拿回书,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学霸教学啦。”

“等等。”顾屿琛抓着书没松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丁沁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赌约。”

“”

丁沁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知道他要怎么整自己,举

起一根手指强调:“牺牲色相的事我不做哦。”

顾屿琛倾身向前,拉近两人的距离,视线落在她的唇角,带着几分玩味,“牺牲色相?你想暗示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