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清是韩颂,她前进的脚步转踵,用眼神问许敏芝。——他怎么来了?
自从上次韩颂表白,她把项链原封不动寄还后,两人就默契断了联系。
表白不成不必强行做朋友。
体面疏远
是对彼此的尊重。
“沁沁!”许敏芝不知道他们的事,笑嘻嘻又没心没肺挽起她胳膊,“酒吧乱嘛,万一我俩喝醉被人捡尸体怎么办?我约上韩颂,想着有个男生在身边安全点。”
丁沁很想说不需要,但到底还是给了许敏芝面子,回头再和她解释吧。
三人并肩走进一家KTV。
上了二楼,拐过走廊尽头,推开雕金大门,舞池射灯四散。
“咚咚咚”的重金属音乐敲裂丁沁耳膜。
她捂紧耳朵,穿过跳舞的男男女女,拽着许敏芝,走进一间小包厢。
墙角摆放点唱机,丁沁拉过高脚椅刚坐下,服务员端着果盘和一打啤酒进来。
她盯着桌面的啤酒,诧异问:“敏妃娘娘,点那么多?我们能喝完?”
“唉,咱沁宝不是遇到渣男嘛。总得喝酒开心开心,换副心情嘛。”许敏芝倒完酒,笑眯眯拿起酒杯凑近,递给丁沁。
丁沁:“……”
韩颂食指叩住拉环,仰头灌下一口啤酒,皱眉看她:“你和顾屿琛吵架了?”
丁沁不想回答,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被一脚踏两船,未免太过丢人,她索性走往点歌台,拿麦K歌:“唱歌吧。”
唱歌可以宣泄压力,也可以放大难过情绪。
“你不是好情人…”
“你不是男人……”
“你不是人…”
一首接一首的悲伤旋律流淌,通过音响扩大。
不知不觉,已经唱完屏幕的分手歌单。
鬼哭狼嚎,外加酒精双重刺激,刺得丁沁喉咙底火辣辣生疼。
她攥紧麦克风,胸口像被大石头压住,有点呼吸不过来。
满腔酸楚伴随酒液翻涌,眼眶忍不住发酸发涩,想哭却哭不出来。
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他们大学时卿卿我我的画面。
顾屿琛说,他大学有喜欢的人,喜欢很多很多年,甚至为她学手语。
那女孩在她缺失七年给予的陪伴和温暖,是谁也无法替代的。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有喜欢的人,还要来撩拨她呢?
在他心里,她算什么呢?
她只是他的一时兴起吗?
丁沁深深呼吸,把满腔酸涩的水压回去。
她一边灌酒一边唱歌,对着桌面啤酒罐一通拍,发朋友圈。
一肚子委屈全涌上喉咙,全被她宣泄在歌声里——
“就算被狂吻,情人同样变心……”
同一时间,“铂悦江湾”十七楼。
顾屿琛连打三个喷嚏,摁亮手机,第一百遍看向对话框:
Island:【小鱼,睡了吗?】
Island:【没睡的话开个门,我有话想和你说。】
消息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顾屿琛坐立难安,放心不下,走出房间,抬眼看向对面房门。
房间大门敞开,里面乌漆麻黑一片。
丁沁睡觉有锁门的习惯。
顾屿琛忽觉不对,想进她房间确认,又担心突然出现吓到她。
他下意识朝鞋柜望去。女生最喜欢穿的帆布鞋消失不见。
他心里着急,给丁沁直接弹视频,无人接听。
大半夜不在家?
她去哪里了?
顾屿琛挂断视频,改成拨电话。
“嘟嘟嘟——”
等待漫长三分钟,依旧没人接。
顾屿琛看向落地窗,广州塔霓虹灯灭,紧握住手机。
他收回视线,点开朋友圈,看见东倒西歪的啤酒易拉罐图片,想起上次她被醉鬼纠缠,心里仿佛埋下一颗地雷。
他急匆匆捞过玄关柜车钥匙,飞奔下楼奔向停车场-
这头,丁沁和许敏芝喝得“醉生梦死”。
头脑昏昏沉沉,头痛欲裂。
满室充斥两女生的高音狂飙声响。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插入。
“叮铃铃——!叮铃铃——!”
“敏妃娘娘,你的手机铃声好土啊。”丁沁揉揉胀痛的太阳穴,摁了下遥控器,暂停循环播放第十遍的《你不是好情人》,调侃道。
许敏芝抹掉嘴角的酒,一脸不耐烦,摁下接听:“谁啊,那么晚打电话。”
“丁沁在哪。”
听见冷冰冰的声音,不带半分情绪,许敏芝心里咯噔一声,赶忙把手里的“炸弹”扔给丁沁,拍拍她脸颊,小声嘀咕:
“沁宝!别睡啦!你家顾屿琛来找你啦!”
“渣男不重要,当他死了吧。”丁沁盘腿坐地板上,推开递到耳边的手机,把麦递给韩颂,“韩颂,你陪我唱。”
她话音刚落,迷迷糊糊掀开眼皮,看见k房大门被推开。
顾屿琛站在门外,眼神里怒火翻涌,脸黑得像要吃人。
第37章
四目相对,丁沁懵然眨动两下眼睫。
酒精上头,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下意识,捞过桌面手机一看,未接来电(23)。
头脑轰然清醒。
她心虚地把手机缩回裤袋,惶惶不安。
男人走进来,呼吸略微急促,单膝半蹲在地面,看清她的脸颊,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清冷:“回家。”
丁沁心说明明是他有错在先,为什么现在看他眼神,倒像是责怪起她来?
她撇开头,没搭理他,走往点唱台,理直气壮歪了下脑袋,“芝芝,过来点歌,不用管他。”
顾屿琛站起身,拉过高脚椅,坐到她身旁,面色阴沉,侧头看她。
周身散发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给人一种无穷的压迫感。
丁沁定了定心神,继续滑动点歌屏幕,刚要拿起啤酒灌下一口,忽然被顾屿琛抽走。
“你拿我酒干嘛?”丁沁伸手想要抢回来。
“还没喝够?”他拿远啤酒,眯起眼,眉骨间蕴着淡漠,眼神透出危险的信号。
“你管我那么多?”丁沁踮起脚,身高够不着易拉罐,她翻个白眼,存心想气死顾屿琛,回头对韩颂说:“韩颂,帮忙扔瓶酒过来。”
见两人气氛不对,韩颂心情大好,拎起易拉罐走近,“沁沁,行了,别管他,回来,咱喝酒去。”
韩颂将啤酒递过去,同一时间,顾屿琛挡丁沁身前,抬起另一只手,刚巧两只手一上一下,抓住易拉罐两端。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锋利,谁也不避让。
韩颂不耐烦地松开手,对顾屿琛说:“阿琛,沁沁就因为你心情不好,才找我和敏芝喝酒,你现在回家,指不定还能让她少喝点。”
顾屿琛眉心紧拧,回头看丁沁一眼,脱下外套递给她,冷声:“系腰上。”
丁沁酒精上头,大脑思考变慢,没反应过来,没接:“你让我系我就系?你是我谁啊?我凭什么听你话?”
顾屿琛耐心告罄,弯下腰,双手绕到她身后,把外套从后往前在她腰间打结绑好。
下一秒,她身体一轻,顾屿琛把她竖抱起来,推开K房大门,撩下句:“韩颂,待会儿你送许敏芝回家,我们先走了。”
从包厢穿过舞池。
男人亲密的姿势引得路人纷纷回头,一路惊叹。他下意识把外套往下拉,盖实她的腿。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天出门穿的是裙子。
他的外套很大件,恰好能完全遮挡膝盖以下裸露的肌肤。
丁沁整个人发懵,搂紧他的脖子怕摔下去,拳头软绵绵捶他肩膀,“顾屿琛你赶紧放我下来,丢人死了。”
“别扭来扭去,摔下来我可不管。”顾屿琛把她扛出KTV。
路虎停在路边,凌晨一点,夜风微凉。
丁沁喝了不少酒,凉风一吹,头痛欲裂,她不禁打了个激灵,把脸埋进顾屿琛的脖颈。
男人掏出车钥匙摁了下。
“滴滴”两声。
车头亮起橘色灯光。
顾屿琛拉开车门,打横抱着她,把她轻放到副驾位。
车厢封闭,空气不流通,有点闷,刚坐下,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丁沁忙不迭地推开顾屿琛,跑往KTV侧边的花坛。
她半跪蜷缩着,对花坛呕吐干呕却呕不出来,眼泪失控地涌出。
刚才生气的男人眉心微蹙,手掌落在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拍抚。
眼里有生气也有心疼,他递来纸巾和矿泉水,“你喝了多少?”
现在呕吐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不想被他看见,丁沁没搭理他,接过纸巾擦嘴角,偏头躲开他的视线,手撑花圃边缘站起来。
头晕目眩,站起身,往他的反方向走去,
前面芒果树出现双层叠影,她伸出食指,忽地一笑,“点兵点将,妖孽速速现身,让我看看哪个才是真的冬冬。”
她摇摇晃晃往芒果树撞去。
跟在身后的顾屿琛眼疾手快拉开她,“小心一点。”
丁沁一把搡开他的手,往前迈两步,不管不顾,双手环抱树干,“冬冬,你怎么变成芒果树精了,芒果太酸了,我不喜欢,呜呜呜呜,你要变也变荔枝精呀。”
“”顾屿琛头疼地挠了挠眉心,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回怀里,“冬冬在这,那是妖孽,你抱错了。”
丁沁仰头看他,抬手摩挲他的侧脸,又顺着他的脖颈摸索到他的锁骨,最后戳了戳他的腰腹,“是吗?我怎么感觉你比较像妖孽?长这么俊呢?”
“还有腹肌。”
“”
顾屿琛懒得和醉鬼争辩,抓住她不安分的手,“还能不能坐车?”
“谁稀罕坐你的破车,我要自己走回去。”丁沁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
这会儿倒是挺清醒。
顾屿琛眉梢微挑,气笑了,“一声不吭跑出来和别的男人喝酒,现在还要发脾气?”
被他一说,心尖直泛酸水,委屈感涔涔往外冒,一时没忍住,眼泪哗哗往下淌,“你那么凶干嘛,我就是想喝点酒怎么了。”
“行,但下次要喝酒能不能提前说一声?”顾屿琛皱眉,用拇指指腹蹭掉她的眼泪,直直看向她,放慢语速:“你不在家,我会很担心。”
心跳漏掉一拍。
丁沁吸吸鼻子,缓缓移开视线,偏头躲开他的手,低头看脚尖。
安静片晌。
他沉出一口气,背过身,蹲在她身前,语气软下来,“上来,我背你。”
丁沁看着他的背影,迷迷糊糊趴上去,双手勾住他的脖子。酒精上头,她困倦地把侧脸搁他肩膀,像是想起什么,抽泣起来:“冬冬,我心情不好,好难过”
顾屿琛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为什么?”
“就”她情绪突然陷入崩溃,眼泪啪嗒啪嗒往他脖颈蹭,“我不喜欢你经常对她笑。”
听到这话,顾屿琛怔愣好一会儿,完全没反应过来丁沁口中的“她”是谁。
脑海里回忆一遍这几日的种种,总算明白她“变本加厉”的试探是为什么。
他两手交握,拿小臂架着她的腿弯,一步步走得缓慢,不甚确定地问:“她?你是因为雅琪,心情不好,才跑出来喝韩颂喝酒?”
“”丁沁收住眼泪,双手交叉,气哼哼掐他的喉结,摇晃他脖颈:“你少转移话题!我在跟你说你的莺莺燕燕!你扯什么韩颂!”
“我没有转移话题。”
顾屿琛被她晃到有些喘不过气,怕她摔下去,拉下她的手,让她搂紧他脖子,“别晃,消停点。”
“”
丁沁说不过他,但不甘示弱,索性使出“杀手锏”,气急败坏咬他耳朵,“为什么她可以喊你哥哥,我却只可以喊你爸爸,不公平,不公平呜呜呜呜”
他轻轻“嘶”了一声,拿她没办法,妥协道:“那以后也让你喊哥哥,行不行?”
“”
“行吧。”丁沁满意点点头,在他耳边轻喊一声:“哥哥。”
月光碎在芒果树枝桠,街道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轻响。
她乖乖趴在他肩上,热哄哄的气息喷薄到他的耳廓,脑袋歪在他肩头。
顾屿琛手背身后,倏地握紧成拳,眸色渐深,声音轻颤:“我耳朵被你咬伤了,很疼,听不清,你再喊一遍。”
“”
“真的假的?那么严重?”丁沁小心翼翼捏他耳垂,仔细检查,“呀,是有点红。”
她苦恼地皱眉,脑瓜缓慢转动,而后,对着他耳朵的咬痕,轻轻落下一个吻,“那小鱼亲亲,冬冬就不疼了。”
又是一阵战栗。
顾屿琛身子一僵,他微微偏头,去看夜色中的她。
她似乎睡着了,脸软软的,贴着他脖颈。
“冬冬,你不可以对她笑,只能对我一个人好,知不知道”
模糊的呓语断断续续传到耳边。
顾屿琛轻叹一声。
唉。
醉鬼就是傻点,算了。
他撇开头,嘴角憋不住笑,往酒吧街尽头走去。
—
顾屿琛背着丁沁走了将近三公里。
一路闹腾,丁沁耗费巨大的心神,走到小区门口,总算消停,被顾屿琛放回房间后,她栽进枕头,沉沉睡去,一觉到天亮。
次日一早,金灿灿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下,光线刺眼。
她眼皮下的眼珠子转了转,头痛欲裂,抬手遮挡眉心,睁开惺忪的睡眼。
揉揉胀痛的太阳穴。
昨晚零星画面像拼图,一块块在脑海里拼凑完整。
她被顾屿琛竖抱一路穿过舞池。
她对顾屿琛又是咬耳朵又是掐喉结又是摸腹肌。
她哭着闹着喊顾屿琛哥哥
苍了个天。
这不是赤裸裸的女流氓吗?
丁沁翻过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用力地薅了把头发。
“叮咚”——
枕边的手机传来一声响。
丁沁抿了抿唇,捞过手机划开屏幕。
Island:【起床没。】
丁沁稳了稳心神,给自己反复洗脑。
没事,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于是,她花了半小时,慢吞吞洗漱,换衣服,化妆,拉开房间门。
顾屿琛正坐在餐桌吃早餐,见她出来,倒了一杯牛奶递过去,“过来吃早餐。”
看看。
被占便宜的都能若无其事吃早餐,她一个女流氓,呸,她一个小仙女有什么好一惊一乍的。
丁沁拉开座椅坐下,无比自然地朝他微笑:“谢谢,哇,看起来好美味呀。”
“”
顾屿琛眼神清明,清冷看她一眼,冷冷扯唇,岔开话题,“你药箱有没有止血贴。”
丁沁嘴里叼着块吐司,捏封条的手顿住,抬眼看他,“怎么了?受伤了吗?”
“嗯。”
“哪里?”丁沁拧眉,拍干净手心的面包屑,探身观察,“让我看看。”
“耳朵。”顾屿琛侧了侧脸,把耳朵转向她,“有咬痕,想遮一下。”
“!”
他非得提么?
这砍过不去了是吧?
她坐下,把吐司捏成一小块一小块,塞嘴巴里漫不经心咀嚼,阴阳怪气反怼:“某些人中央空调,耳朵被咬伤也是活该。”
“我中央空调?”顾屿琛皱眉看向她。
“不是吗?来来来,我来帮你回忆回忆,唐雅琪平时都是怎么说的。”
丁沁尖声细气,秒变夹子音,“屿琛哥不喜欢吃甜的,屿琛哥工作很忙,别打扰他,屿琛哥喜欢我这种娇滴滴的女生。”
“最后那句你自己加的吧?雅琪有说过?”
“嚯。自己听听,还说不是中央空调?还要维护好妹妹呢。”丁沁越说越气,拳头都硬了。
顾屿琛沉默片刻,无奈叹气,“待会儿吃完早餐,陪我出趟门,有话和你说。”
第38章
丁沁没想到顾屿琛说的出门有事,是带她到电影院看电影。
暑假档电影院影片火爆,恰逢周末,许多座位都被横扫一空。
丁沁坐在IMAX厅,抬头环顾四周,前后左右空空如也,只有前排零星坐着几个大人。
小朋友们抱着气球在荧幕前追逐打闹。
更奇怪的是,第一排有位老奶奶身穿红旗袍,手捧一束红玫瑰,正和旁边的老爷爷说笑。
丁沁疑惑皱眉,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觑一眼身旁顾屿琛:“你该不是买的什么烂片吧?怎么这么少人?”
顾屿琛低头发短信,闻言收起手机,偏过头来,岔开话题:“想喝什么?我去买。”
“橙汁。”
“好,等我。”
说完,顾屿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走向柜台。
五分
钟后,他一手握橙汁,一手捧爆米花回到电影厅。
丁沁扭头看去,发现他的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人没见过,是个留着寸头的小年轻,一身白衬衫黑西裤,正式装扮和他身上放荡不羁的气质格格不入。
女生身影倒是熟悉,待她走近,丁沁看清来人,气得差点想转身走人。
大屏幕切到广告画面,顾屿琛坐下,将手里的橙汁递给她。
唐雅琪探出头,隔着两个男人和她挥手。
丁沁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礼貌颔首,掀开杯盖抿一口橙汁,憋不住满腔怒火。
灯光熄灭,整个电影厅陷入黑暗,银屏出现熟悉的龙头标片段。
丁沁眯了眯眼,捧起手边的爆米花,专心致志投入电影。
看完一段云里雾里的剧情,丁沁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下意识往顾屿琛肩膀靠去。
难怪电影厅没人,小清新大学校园题材也太无聊了吧。
丁沁心里暗暗腹诽,余光扫到唐雅琪津津有味地欣赏电影,突然想起什么。
她提高警觉,抬手扳开两人中间的扶手,抱住顾屿琛的腰,整个人埋进他怀里蹭,撒娇道:“冬冬,我好困呀。”
顾屿琛僵着身子没动,低头看她,怀里的姑娘委屈巴巴的,像只受伤的小猫缩成一团,他心里忍不住发软,将她搂紧了些:“困睡一下吧,好了我叫你。”
见状,苏原握拳轻咳一声,打手语调侃:“兄弟,公众场合,前面还有小朋友,注意点儿影响啊。”
顾屿琛无奈耸耸肩,手指划过空气,回应:“她比较黏人。”
听见他心跳声渐快,丁沁心情变好,脸色转阴为晴,仰头看他,戳了戳他的心口,明知故问道:“冬冬,你抱我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紧张?你心跳好快。”
顾屿琛垂下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你知道让一个人别乱说话,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吗?”
“什么?”
“亲她。”
丁沁立马闭眼,靠回他的胸膛,浅淡的,好闻的,独属于他的气息萦绕鼻息间。
她被包裹在一阵香杉薄荷的气味里,意识逐渐模糊。
倏然,耳边三百六十度环绕的音效特效消失。
她迷迷糊糊从他怀里抬头,看向大屏幕,黑茫茫一片。
什么情况,看场电影还能遇到播放设备故障?
三秒后,屏幕再次亮起,一张接一张的情侣合照划过屏幕。
女主角是唐雅琪。
而男主角,居然是坐顾屿琛旁边的寸头小年轻???
丁沁霎时间惊醒,偏头问:“怎么回事儿?”
顾屿琛用眼神指向大屏幕,示意她继续看。
照片播完,电影厅灯光骤亮,暖场音乐响起。
现场所有人鼓掌送去祝福。
丁沁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唐雅琪双手颤抖,爆米花撒了一地,泪眼婆娑,一步步走向跪在玫瑰花和气球中央的苏原。
苏原捧着戒指,单膝跪地,唇线紧抿,紧张地看向唐雅琪。
电影屏幕里,先前录好的VCR播到最后一段,男主角比划手语,音响同步传出翻译:“小琪,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唐雅琪热泪盈眶,伸出右手连连点头。
观礼许久,丁沁被会场温馨气氛感染,竟也笑出了泪花。
顾屿琛笑着叹气,用拇指指腹摩挲她的眼角,“别人求婚你哭什么?”
丁沁吸吸鼻子,抽抽搭搭:“就看见别人幸福,觉得好感动。”
“”
顾屿琛嘴角憋着笑,声音略带调侃:“我还以为你是尴尬哭的。”
“”丁沁收住眼泪,恶狠狠瞪他一眼,“没完了是吧,那你又没和我说雅琪有男朋友,还说什么为大学好朋友学的手语!”
“现在求婚那男的是我大学舍友,他叫苏原,人在我肠胃炎的时候跑了三条街给我买退烧药。我为了兄弟,学个手语不是挺正常?”
顾屿琛歪靠在椅背上,眼神带着散漫的笑意,话音一转:“你有没有觉得苏原的手语挺眼熟的?”
“没觉得。我这金鱼脑子,哪能记住那么多事。”丁沁揉揉发酸的眼角,摇摇头。
顾屿琛:“”
看向银屏前的小寸头,丁沁眸光闪了下:“诶,不对,你不是说你那次肠胃炎,是自己吃了颗退烧药就去医院吗?”
“”
“别告诉我凤凰山那次你又是演的。”丁沁剜他一眼,“抑郁症也是假的?”
“”
顾屿琛噎住,几百年前的事,他确实早忘了这茬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两分钟过去,男人拧着眉半天答不上话。
丁沁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窒息地抚了抚胸口,“顾影帝,你那么能演,怎么不去参加奥斯卡呢?”
—
求婚宴结束,丁沁为准新娘送去祝福,和顾屿琛一同离开电影院。
江风不急不缓,凉意带着清新,她放慢脚步,与顾屿琛并肩走在珠江边。
漫无目的闲逛,穿过海心桥,不知不觉走到珠江对岸的广州塔。
广场摩肩接踵,人群熙熙攘攘,音响震天响,周末气氛浓烈。
不远处正在举办活动,樱桃小丸子的主题展,丁沁目光不自觉被吸引,看向露天舞台。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介绍活动规则,情侣拍照打卡可获得限量版小丸子钥匙扣。
闻言,丁沁眼睛发亮,朝顾屿琛招手,示意他过来。
他走近她身旁,稍稍俯下身听她说话。
丁沁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影帝,反正你演技好,陪我演一下怎么样?”
“”顾屿琛轻咳一声,“演什么?”
“情侣。”
顾屿琛看一眼舞台,了然,点点头,“行。”
排了好一会儿队,工作人员笑盈盈走近,头戴一顶兔耳朵,手持拍立得,“两位好,站近一点,我们准备拍照咯。”
想起他一次次骗她,丁沁余怒未消,暗暗磨牙,恶作剧心起,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声音娇嗔:“冬冬,你老婆知道我们背着她出来拍情侣照,会不会不高兴?”
顾屿琛身体一僵,挑了挑眉,低头看她,配合她:“我们低调点,她不会发现。”
在场所有工作人员嘴巴下巴掉一地,兔耳朵小姐姐更是吓得手里的拍立得没拿稳,诧异看向丁沁,“你们不是真情侣?!抱歉,我们的情侣打卡活动只对真情侣开放哦。”
丁沁莞尔一笑,对上小姐姐震惊的眼神,继续“戏精”上头,眼疾手快,稳稳接住坠落的拍立得,“我男、”
余光瞟到身旁男人,他双手插兜,一副看好戏事不关己的模样,好整以暇看向她。
嚣张气焰顿消。
“男朋友”三个字是打死她也没勇气当着他面说出口。
丁沁腮帮子微鼓,深吸一口气,改口道:“没有没有,我们平时就爱这样开玩笑,他其实真的是我、我喜、喜欢的人啦。”
话音刚落,男人眸色渐变深浓,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
冷白利落的下颌线瞬间近在眼前,再往下,是他漆黑明亮的眼睛。
对视不过一秒,她脸颊红晕迅速蔓延,爬满耳朵尖、脖颈。
担心被他听见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慌乱中,她飞快移开视线,将拍立得归还给工作人员:“那麻烦你帮我们拍张照啦~”
说完,她往前挪移,站到小丸子立牌另一侧,拉远和他的距离,对着镜头,扯出僵硬的微笑。
“咔擦”一声。
拍立得缓缓吐纸。
兔耳朵小姐姐甩了甩相纸,丁沁往照片瞟一眼。
照片上两人貌合神离,中间隔开“樱桃
小丸子”。
一张“情侣照”生生拍出了“离婚照”的既视感。
兔耳朵小姐姐看着曝光后的照片,嘴角一抽,把照片递给丁沁,举起相机,眼睛眨巴眨巴求助:“靓女,你,能不能站到你男朋友那边,你们靠近一点点?这照片贴去照片墙,我怕老板会扣我工资。”
丁沁接过照片,侧头看向顾屿琛,他眉眼清冷,眼里没情绪得紧。
被他沁凉的一眼看得打起寒颤,丁沁皱了皱眉。
真有够小气吧啦的。
不就在外人面前摆他一道。
即使不喜欢在公众场合和她亲密肢体接触,也不用一直摆脸色吧。
她撇撇嘴,心里闷闷的。
绕过立牌,她往他的位置挪近一寸,缓缓眨动眼睫:“冬冬,你看你老冷着张脸,你能不能稍微、稍微”
她用眼神往肩膀处一指,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行。”顾屿琛不再用沉默折磨她,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丁沁松了一口气,看着他靠近自己肩膀的手,想起他刚说要低调,她赶紧补充:“比耶不用那么近!在头上比也可以的!”
“”顾屿琛搂她肩膀的手僵在半空。
向下虚拢的五指霎时间攥紧成拳,手背青筋暴起,接着,他的食指、中指一根一根从拳头抽出。
在她左耳旁比出一个生硬的剪刀手。
好吧,看得出对大庭广众之下的搂搂抱抱是真反感。
丁沁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一扭头,只见兔耳朵小姐姐笑得肩颤。接连拍完三张照片,她歪着脑袋,一头雾水问工作人员:“你笑什么?”
“就、就、就”兔耳朵小姐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收拾好拍立得,分别给两人一人递去一张相纸和钥匙扣,“觉得你男朋友快要被你气死的样子特别好笑,哈哈哈哈”
“呵、呵。”丁沁尬笑两声,接过樱桃小丸子钥匙扣,瞟顾屿琛一眼,讪讪闭上嘴。
拍照打卡活动结束。
舞台响起欢快的音乐,几盏暖黄的灯光把舞台照得很亮。
丁沁闻声抬头,只见台上突然蹿出好几个樱桃小丸子里的卡通人物。
花轮同学,小玉,猪太郎,小丸子一家
他们站在舞台中央教路人学手语,小丸子比划手势。
小丸子先用食指点自己胸口,接着蜷起右手食指轻点下巴,最后用右手拇指和左手掌心分开,在空气中缓缓向后滑动。
身后LED的大屏幕同步播放每个手势的释义——“我喜欢你很久了。”
电光火石间,丁沁回想起苏原求婚比的手势,也回想起那天在巷子里,顾屿琛向她比的手影。
她如遭雷劈,整个人傻愣愣站在原地。
难怪顾屿琛刚才问她觉不觉得苏原手势眼熟,原来是这样。
丁沁不可思议地看身旁男人一眼。
他双手抱臂,站姿闲散,没太留意舞台,朝广州塔瞧过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注意到她的目光,顾屿琛低头回看过来,“怎么?”
丁沁心跳怦怦,转回头,视线扫过舞台一个个卡通人物,心不在焉地答:“没什么。”
表演很快结束,丁沁问顾屿琛:“要回家吗?”
两人沿江边慢慢走着,他往旁边的糖水铺看了眼:“喝个糖水。”
广州糖水铺大多是老字号小店,铺面不大,但出品精良,老板娘热情招呼,服务也相当周到。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趁着顾屿琛去前台点餐,丁沁悄咪咪拿出手机,手机藏在桌底下,点开微信,向许敏芝发去微信。
【芝芝,紧急呼救紧急呼救!我刚才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之前我们都搞错了!“林妹妹”有男朋友!今天她被求婚了!】
许敏芝被她微信轰炸振了出来:【不是吧?那么大乌龙?你又说你演“林妹妹”的时候,他很吃?】
小鱼丁:【我觉得可能因为演员是我,他才吃的?】
电话那头似乎在忙,回复很慢。
丁沁深深呼吸,双手颤抖,继续啪啪啪打字,自顾自地:【芝芝,我有点等不了了,我想和他表白。】
小鱼丁:【你知道的,我喜欢他快十年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想试试,快快快,给我支点招。】
敏妃只想躺平数钱:【沁宝!你给我醒醒啊!先开口的人注定以后会被吃的死死的!】
敏妃只想躺平数钱:【拜托!你要是现在表白!以后你俩剧烈运动的时候,只有他上你下的份知道吗!】
小鱼丁:【】
敏妃只想躺平数钱:【听我的,你得沉住气,先说一些暧昧的话刺激他,逼他开口】
字没打完,身旁传来椅腿和地板的摩擦声。
丁沁抬头,只见顾屿琛端着两碗糖水回来了。
她慌忙把手机熄屏,藏进衣兜里。
他将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红豆汤圆。”
丁沁双手覆在碗壁,低头舀一勺,含进嘴里,“怎么是温的?我只吃冰汤圆,你忘啦?”
以前读书时她和他说过,吃汤圆只要红豆馅儿,只要冰的。
“你今天别吃冰的。”他语气淡淡,出声提醒,“待会儿肚子疼。”
对哦,算算日子,今天本应是她来姨妈的第一天。
但最近压力大,心情起起伏伏的,内分泌紊乱,大姨妈迟迟未到访。
她埋头搅拌碗里的汤圆,脱口而出,“还没来啦,你好像小说里的三好男友哦,怎么连我的生理期都记得呀?”
四周空气登时凝滞。
说完自己都愣住,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
她盯着碗里的红豆,脑海里不断回放许敏芝的教诲。
“说暧昧的话。”
“刺激他,逼他开口。”
她搁下汤勺,抬眼看向对面。
顾屿琛慢条斯理地喝着糖水。
“顾屿琛。”丁沁开口喊他,一鼓作气,试图打破沉默。
“嗯。”
丁沁咽了咽唾沫,“我很好奇……”
“什么。”
她吐纳呼吸,余光偷瞟向他,轻咳一声,“你的糖水……甜吗?”
顾屿琛挑眉,抬眼看她,把碗推到她面前,懒洋洋道:“一般,怎么?你想试?”
丁沁点头,诚恳道:“嗯,情侣分享一碗糖水很正常,你不是说今天陪我演么?”
“我今天倒是没感冒,”顾屿琛气定神闲地撂下汤勺,向后靠去,语气里充满挑衅,“但假的演那么逼真,有必要?”
“嗯,是没必要。”丁沁重复他的话语,迎上他直白的目光。
“那如果……”她弯起眉眼,轻声道:“我不想我们只是假的呢?”
第39章
话落,顾屿琛眼皮一跳,舀糖水的动作顿住。
世界像被按下暂停键。
丁沁坐在他对面,一颗心不断收紧,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一秒、两秒、三秒
等待足足一分钟。
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低头喝糖水。
丁沁把温汤圆送嘴里,慢吞吞咀嚼。红豆软糯,流沙淌过舌尖,是甜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味蕾却像丧失味觉,尝不出一点味道。
他喜欢她,她已经从无数个和他朝夕相处的细节里确认过。
可喜欢并不意味着愿意确定关系。
只要他不愿意,任她如何暗示,他一定不会主动捅破天窗纸。
丁沁心情低落,偏头看向窗外。
暮色降临,夕阳西沉,糖水铺的灯牌一点点亮了起来。
正值傍晚,广州塔摩天轮能看到绝美日落,许多情侣慕名而来,聊天欢笑的声音听着都像各怀心事。
丁沁抬头看向塔尖,扬起嘴角,努力装作没事发生,“顾屿琛,刚才我是开玩笑的,你别太在意。”
顾屿琛放下勺子,平静开口:“吃完了吗?”
“嗯。”
“那我们去坐摩天轮吧。”他说。
脑海里回想起上次坐垂直高山车,他脸色涮白的模样。
她抬头看他,心说要不玩点其他,对上他淡漠的眼神,抿抿唇,索性作罢。
至少他还愿意陪她做一些无聊但能让她心情变好的事情。
心底被他沉默压住的失落感,莫名也随之轻了几分。
两人起身离开糖水铺,走到购票处,买票、检票,前后脚踏入座舱。
舱门关闭,摩天轮缓缓向上移动。
丁沁站在舱门前,心情渐渐松弛下来,开始专心欣赏落日。
窗外是色彩斑斓的晚霞,夕阳化成丹青手,余晖一泻
千里,将远处的高楼和珠江水染亮。
顾屿琛从身后喊她一声,“小鱼。”
“怎么啦?”丁沁回头。
“再拍一次照。”他说。
“哦,好啊。”丁沁掏出手机,背过身,站到他对面,调整镜头。
他沉出一口气,“过来。”
“过来怎么帮你拍?”丁沁有点懵。
这会儿,顾屿琛没说话,走近她身旁,虚虚揽过她的肩膀,掏出自己的手机,身体半蹲,配合她的高度,脑袋微微歪向她,“看镜头。”
“咔擦咔嚓——”
“”
原来他说的再拍一次照,是拍和她的“情侣照”。
她下意识躲开他的手,往后退一步,后背紧紧贴靠舱门,刚平静的呼吸又忍不住变急。
她试探性地问:“你是嫌弃兔耳朵小姐姐拍得不好,才想再拍一遍吗?”
“不是。我只是有点紧张,想找点事干,分散下注意力。”
顾屿琛向前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形瞬间在她面前笼罩一片阴影。
夕阳从舱门斜斜切进来,映在他耳边,细小的绒毛缀上一层柔和的金芒。
“你紧张什么?恐高?”她收回落在他耳朵尖的视线,平复呼吸,悄悄偏头看向玻璃舱门。
从玻璃倒影里,模模糊糊瞧见他皱眉思索,看上去似乎在组织语言。
“紧张,要怎么和我喜欢的女生表白第二次。”
他微垂着眼,眼神深沉,声音透着一丝无奈:“第一次我比手语和她表白她看不懂。”
听到这句,丁沁的心脏重重一跳,猝不及防地抬眼,对上他深黑的双眸。
“现在想说直白点又怕吓到她,被她拒绝。”顾屿琛稍弯下腰,拉近和她的距离,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如你教教我?”
夕阳斜斜切进玻璃窗格。
丁沁被他盯得招架不住,没有温度的余晖仿佛化成熔岩,一瓢一瓢兜头浇下。
她从他黑亮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烧得滚烫通红的脸颊。
她睫毛轻颤,没忍住,委屈地耷拉下来:“那刚才在糖水铺,你为什么不说话,害我还以为”
“这种话应该由我开口。”他打断她。
像是强烈预感到接下来的一刻很重要,丁沁脚尖不自觉绷紧,安静等待他的下文。
顾屿琛敛起眼神里的漫不经心,端着眉眼认真看她,一字一句道:
“丁沁,我喜欢你。”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天边的火烧云还在翻滚,摩天轮环绕广州塔尖旋转,越来越接近橘红夕阳。
像是油彩落到他们身上,金芒将他们的影子揉成一团。
饶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等他亲口说出来,丁沁还是迟钝地呆滞了片晌。
她不恐高,此时此刻,却有一种抛上云端,又急速下坠的失重感。
那些对于十七岁的她来说,曾经心心念念的,却又不得放弃的喜欢,转过一圈又一圈,最终转回到了她身边。
是惊喜,是意外,更是失而复得后的不知所措。
她眼眶酸涩,动了动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见她沉默,顾屿琛瞧着心里也挺没底,眼眸里是藏不住的紧张:“小鱼,你说句话,给我个回应。”
她憋住泪意,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整个人拉下来:“你靠近我一点。”
顾屿琛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腰。
她偏头看一眼落日,计算摩天轮上移的速度。
时间的流动如同撞钟,和着她的心跳变得又沉又重。
“咚咚咚——”
心里的钟声撞过三秒,他们恰好到达最顶端。
丁沁颤抖地闭上双眼,而后,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摩天轮顷刻被落日余晖染上一层金纱。
她睁开眼,视线向上,望向他的眼睛,从他的眼底看到流淌的万丈霞光,绵延,滚烫。
丁沁转过身,手抚上栏杆,惬意地欣赏夜景:“冬冬,我现在回应一下你的表白。”
城市的白昼落幕,广州塔尖霓虹灯初起。
眼前是鳞次栉比的高楼,脚底是川流不息的城市动脉。
窗外的风景由火烧云变成万家灯火,光线交融,落在她束起的马尾上,融在她灵动的眼睛里。
顾屿琛盯着她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半晌回神,不明所以应了一声,“嗯?”
丁沁回头,笑盈盈地看他,眼神真诚无双:
“在日落之前,我们在摩天轮的最高点接吻。”
“所以——”
她顿了顿,转身上前,狡黠一笑,凑到他耳边: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摩天轮到达终点,舱门打开,丁沁低着头,往广州塔广场的方向快步走。
刚没走两步,手腕被跩住,一股拉扯的力量把她往后带。
丁沁失去平衡,瞬间跌落他的怀里,他抬起双臂,牢牢抱紧她。
砰砰、砰砰。
两颗心脏交叠在一起,狂跳不止。
“小鱼。”他喊她小名,声音微颤,反复确认:“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一贯嚣张的人此刻变得极不自信。
丁沁为他的患得患失感到心酸又好笑,被他摁着后脑勺,脸贴紧他的胸膛,有点喘不过气,开玩笑逗他:“在公众场合搂搂抱抱,你再不松手,我男朋友可能会被人打。”
一阵闷闷的笑声落入耳际。
他胸膛微微起伏,眉眼舒展:“没关系。”
“嗯?”
他终于不用再隐藏,开怀,释放,“和小鱼谈恋爱,就算被打也想让全世界都知道。”
—
两人沿江边慢慢散步。
丁沁手臂小幅度摇摆,尾指不经意摩挲过他的手背。
天窗纸捅破,若有似无的暧昧在空气中涌动,无声蔓延在两手之间。
她想和他牵手,但勇气早在摩天轮吻他时提前透支,消耗殆尽。
她蜷了蜷指尖,缩回,又伸出。
来来回回几次,男人低笑一声,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腕,沿着她的腕骨滑进手心,撑开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紧扣。
断电的月亮一瞬通电。
亮起黄澄澄的光晕,映在天边。
江边的风带着凉意,挟着栀子花的清香迎面而来。
月亮好甜。
栀子花好甜。
他们的心电感应也好甜。
丁沁心砰砰跳,停下脚步,仰脸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冬冬,你怎么知道我想和你牵手?”
“你一直撞我,都没好好走过路。”顾屿琛直白戳破。
丁沁不高兴了,挣脱他的手,“哼,那我不好意思,又想和你亲密点嘛。”
顾屿琛偏头看她,嘴角没忍住笑,把她的手牵回来,“以后想牵就牵,不用想太多。”
他的手腕有一道浅白印痕,手掌宽厚干燥,手指修长干净,指关节清瘦。
丁沁看着十指交扣的两只手,被氤氲月色笼罩,她手心发烫,掏出手机,悄悄对准他的手背摁下拍照键。
“咔嚓——”
“……”
糟糕。
忘记关闪光灯,被发现了秘密。
男人轻笑一声,很轻的鼻音,轻轻弹在额头,她耳朵发烫,想开口解释,却听见他说:“照片发我。”
“嗯?”丁沁不明所以,收回手机。
“官宣。”他淡声说。
克制嘴角翘起的弧度,丁沁“哦”了一声,把两人牵手照片发他微信。
下一秒,她手机“叮叮叮”振动不停。
是“606宇宙第一美”小群消息轰炸。
沈妃要帅哥不要找工作:【我去!!!黑口罩帅哥有女朋友了!!!我刚看到阿骏朋友圈!!!沁宝沁宝,是不是你之前说的那“林妹妹”!!!死渣男一边和你暧昧,转头就和别人拍拖?@小鱼丁你快看他朋友圈。】
是菲菲不是妃妃:【mad!!!沁宝你先别哭,男人算个屁,容我去闲鱼下单盒刀片吓吓他~】
敏妃只想躺平数钱:【姐妹们冷静!!不是“林妹妹”!!不是,你真跟顾屿琛表白了???@小鱼丁】
沈妃要帅哥不要找工作:【我靠?】
是菲菲不是妃妃:【我靠
靠靠????什么情况???】
看见群里小姐妹们炸出一对表情包,丁沁下意识点开朋友圈,果然看见常年不更新朋友圈的顾屿琛发了一张两人牵手的照片。
图片上方配文——【今晚的月色很美。】
小心脏被甜蜜暴击。
丁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拿起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心情很好地调侃他:“冬冬,你的官宣是不是有点土呀?这句话都用烂了好吧。”
顾屿琛不应声,低头看她,瞧着眼神还挺委屈的。
他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显然,在朋友圈官宣,已经是他可以做到的最大极限。
丁沁很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好吧,原谅你啦,看我的,省得我小姐妹们给你寄刀片。”
她发了相同的一张照片,编辑文字——【图片里有两个手影,一个是我的,另一个也是我的。】
然后在第一条评论写下:【点赞,份子钱八折。(≧▽≦)】
底下评论瞬间炸开锅。
是菲菲不是妃妃:【敏妃娘娘,请把小丁子踢出群聊OK?@敏妃只想躺平数钱】
沈妃要帅哥不要找工作:【小丁子什么时候也学你男人那套,茶里茶气塞狗粮的!哼!】
敏妃只想躺平数钱:【栀栀,发你和张家骏床照炫死她!!!!@沈妃要帅哥不要找工作】
……
点开她朋友圈的牵手照,顾屿琛看着热闹的评论区,弯起嘴角,默默点下第一个赞,然后,他在最底下统一回复:【嗯,都是你的。】
—
两人在回家之前,去了一趟超市。
周末人流量大,超市毗邻地铁口,是附近比较大的商圈。
丁沁和顾屿琛手牵手,坐扶手电梯下到负一层。
路过饮料零食区,丁沁像只小蜜蜂东蹿西蹿,穿过琳琅满目的货架、冰柜。
顾屿琛推着一台购物车,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恰逢商场销售人员在推销,阿姨手捧托盘,上面摆满一杯杯的酸奶,“帅哥美女,来尝尝我们的老广州酸奶咧。”
丁沁伸手拿了一杯,用小勺子挖一口塞嘴里,“还蛮好喝的诶。”
说完,她转头给顾屿琛也拿了一杯,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试试?”
顾屿琛其实对奶类食品不太感兴趣,视线一转,落在她的薄唇,唇色淡淡的粉,嘴角还沾了些奶渍。
喉咙忽然有点干,不知怎么,又想吻她了。
他轻轻滚了下喉结,压抑内心的躁动,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嘴角。
丁沁疑惑地眨眨眼,迟疑片刻,她会心一笑,转过身,放下没喝的那杯。
而后,她用小勺子往自己那杯挖了一小口,递到他眼前,笑意盈盈地:“干嘛一定要喝我这杯呀?会比较甜吗?”
顾屿琛神色稍愣,倒是没料到她会错意。
他垂下头,含着她喂到嘴边的小勺子,把酸奶咽了下去。
是有点口渴,酸酸甜甜味道还不错。
他笑了下,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慢慢摩挲,帮她擦掉嘴角的奶渍,“粘到了。”
丁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耳边仿佛有壶滚水在沸腾,蒸得她耳朵尖直接红到脖子根,臊得埋进他怀里:“好烦啊你,不早说。”
一旁的销售人员也笑了,端来酸奶成品,打趣道:“帅哥,女朋友的酸奶那么甜,不带一杯吗?”
顾屿琛用纸巾擦干净手,揉揉丁沁的后脑勺,笑着拿指腹贴了贴杯壁,“这杯有点凉,给我们拿两排常温的,麻烦您了。”
销售人员“啊”了一声,回头看一眼冰柜,“先生,不好意思唉,我们这款酸奶暂时没有常温的。”
“那行,我们看看其他款。”顾屿琛揽着丁沁肩膀,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丁沁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扯了扯他的衣袖,“冬冬,我不想喝别的,想喝这款,刚才的冰汤圆我都没尝到。”
顾屿琛垂眸看她,“肚子疼怎么办?”
丁沁被他一说,又脸红了,小声:“都说还没来。”
顾屿琛刮了下她的鼻子,“那行,别贪嘴,只买一杯。”
“好。”
闻言,销售人员赶紧拔步追上,笑眯眯递来一杯酸奶。
酸奶冰气渗人,白雾往外冒,水珠沿杯壁往下淌。
丁沁伸手拿走销售人员的酸奶,手还没触到杯壁,不料,却被人抢先一步。
顾屿琛抽了张纸巾,把杯壁的水珠擦干净,然后塞进自己的衣兜。
“你干嘛?”丁沁的手还僵在半空。
“捂暖再喝。”
说完,顾屿琛单手插进兜里,一手牵她继续往前走。
丁沁往反方向偏头,手动按压翘起的嘴角。
两人逛一圈,推车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
成对的拖鞋、枕头套、晾衣架、碗碟、水果蜜饯薯片
丁沁对着手机里的小账本一一清点商品,发现超支,皱了皱眉。
挑选半天,她把成对的碗碟放回货架。
顾屿琛在和外婆打电话,注意到丁沁的小动作,他捂住电话听筒,用口型问道她:“怎么了?”
“不划算。”丁沁目光层层叠叠搜罗,低头仔细研究,指向下一排的纯白陶瓷碗,“这种比较好,买两套八折。”
她拿下两幅碗筷,往床上用品区走去。
顾屿琛单手推着购物车,电话那头还在说话:“阿琛,明天你妈妈和弟弟来广州,过来一趟吧,一起吃饭。”
超市人来人往,推推搡搡,两人渐渐拉开距离。
丁沁站在货架前,指尖在捏着价格标签,犹豫片刻,把小丸子玩偶放下。
瞧见她依依不舍的模样,顾屿琛轻笑一声,弯下腰,把纯白陶瓷碗挑出来,放回货架,又把她最初挑选的kitty圣诞情侣碗放回推车。
“阿琛,你有没有在听?笑什么呢?”外婆不满地问:“明天带上小丁吧,你追到人家女孩子没有?”
顾屿琛心不在焉和电梯那头说话,走到丁沁身旁,伸手盖住价格标签,对她说:“挑喜欢的。”
小心思不小心被他看穿。
该说不说,他是真懂洞察人心。
丁沁反应弧慢半拍,看不见价格,她无奈地挠挠头,盲抓了一个最喜欢的小丸子玩偶放进推车。
接下来的时间,每次丁沁犯难挑选商品时,顾屿琛都会遮住价格。
计算不了价格,心里总是没底,担心钱包“破产”。
半小时后,两人走到收银台结账。
顾屿琛把商品搁下。
扫描枪扫过小丸子玩偶和酸奶,他把东西拿给丁沁,让她去旁边等。
丁沁用吸管尖戳破塑料封膜,一手抱着抱枕等在一旁。
奶香沁人心脾,口感绵密,一杯冰酸奶生生被他捂热成常温。
她心里暖意融融。
等顾屿琛结好账,丁沁主动问:“多少钱,我们平摊。”
“小票没拿,不知道。”顾屿琛提着购物袋,揽着她的肩膀往门外走,“走吧,我们挡着道了。”
丁沁一边吸酸奶,不忘提醒:“微信有支付记录。”
“用的现金。”
“”
“行吧,那下次我请你吃饭。”丁沁已经数不清欠他多少顿饭了。
“嗯。”
两人来到停车场,丁沁把玩偶放车后座,钻进副驾。
顾屿琛在车尾箱放好东西,等半天也没回到驾驶座。
丁沁往后回头,看见他弯下腰,给她的小丸子玩偶扣好安全带,心里那股暖流慢慢灌满,她回过头,惬意吸酸奶。
刚咽下一口,一道影子压下,紧接着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香衫薄荷,又夹杂点柑柚清甜。
一点一点侵袭鼻腔。
她心一提,紧张地咬了咬吸管,男人弯下腰,“咔哒”一声,替她扣好了安全带。
接着,他关上车门,绕过车头走去驾驶座。
他系好安全带,启动引擎,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丁沁扭头望向窗外。
广州被夜色笼罩着,霓虹灯在窗外闪烁,投下斑斓的光影,映出飞速掠过的高楼大厦轮廓。
注视着这座城市的人间烟火,她总漂浮在半空的
那颗心也像落了地。
连车窗灌进的风都是甜的。
“冬冬,为什么要给小丸子扣安全带?”丁沁觉得挺有意思。
顾屿琛打个了方向盘,把车四平八稳驶上主干道,轻描淡写说:“小丸子是小鱼爸爸留给她最美好的礼物。”
“嗯。”丁沁指甲抠了抠安全带,安静地听着。
他声音微沉下来,“担心它摔了,七岁的丁沁小朋友会难过。”
男人认真开车,路虎经过高架桥的一排排路灯,昏黄的灯光切进车窗,为他侧脸轮廓轮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与高二时,载着她一路找纪念钞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叠。
丁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泪不住在眼眶打转,她按压发酸的眼角,憋退泪意,心里酸酸胀胀。
恍惚间有种难过和创伤被触碰、又被抚平的感动。
不等他说完,她倾身上前,在他的脸颊落下一吻,
“七岁的丁沁小朋友不会再难过了,因为长大以后,她会有全世界最好的冬冬陪。”
第40章
翌日。
顾屿琛和丁沁出门散步。
傍晚时分,人潮车流如织,就着余晖沿柏油路流淌。
马路对面,附近中学刚刚放学,学生三三两两扎堆在小吃摊,钵钵鸡的麻辣香混杂烤串的油香飘散在空气中。
他们勾肩搭背,三五成群讨论爱豆八卦,带着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着眼前的光景,丁沁回想起一幕幕往事。
从前附中放学的傍晚,顾屿琛也常常这样,骑自行车载着她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
他们从年少时光一路走到现在,身旁的他总是很沉默。
高中时载她的少年很沉默。
重逢以来,一路陪她找工作、备考的男人也很沉默。
心里涌现模模糊糊的想法,她突然很想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沉默。
是什么让他不开心。
她希望他的世界被欢声笑语萦绕。
心不在焉地,恰逢眼前的红灯小人跳成绿色。
顾屿琛揽过她肩膀,换到她右侧,挡在车流的方向,把她牢牢护进臂弯里。
心跳不由自主漏掉一拍,心底顿生安全感。
丁沁顺势环住他的腰,窝在他怀里,故意逗他:“有男朋友好好哦。”
顾屿琛朝右望去,车辆在汇聚停车线后,他敛起笑,冷声提醒她,“好好走路。”
哼!
不解风情!
穿过马路,花坛一片姹紫嫣红。
老实说,她真挺喜欢广州的。
不管走到赤岗天桥,还是走到洲头咀,三角梅、黄花风铃木处处盛开。
一抬头,就能看见私藏人间的浪漫。
丁沁被眼前的波斯菊吸引,一跃而起,跳上花圃边缘,双手平举,像在走钢丝,得意地回头冲他笑:“冬冬,看到没看到没,我平衡力超好的,这边缘好窄,但我能走超稳哦。”
顾屿琛担心她摔了,手悬在半空,虚虚托着她的掌心。
有宽敞的大路不走,偏要挤在花圃边,一个人做这种事,其实很傻。
但两个人一起做嘛,就会变得很有趣。
尤其看到一向冷淡的冰山脸,因为她的情绪感染,一点一点,开始慢慢融化。
她歪着脑袋,笑盈盈地:“哼!我太累了!让我看看是谁家的小朋友,总板着张脸,还没被我逗笑呀?”
顾屿琛侧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是我家冬冬呀。”丁沁转过身,笑意嫣然,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哎呀,怎么办,我男朋友怎么哄都不开心呢。”
顾屿琛站在平地,两人的高度差不多齐平。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她眉眼飞扬,小表情丰富多变,一瞬间从小脸耷拉切换成明媚笑容。
她好像永远没有烦恼,无论是逆境、顺境,她的人生只有快乐。
顾屿琛语气平静,答她:“没有不开心。”
其实真没有,只是想到待会儿要见温静然,心里五味杂陈。
“骗人,”她两只手按在他的耳边,摇摇头,一脸愁眉苦展的模样,“肯定有人欺负我们家冬冬,快和小鱼说说。”
顾屿琛喉结滚了滚,一声轻笑溢出喉咙,坦白承认:“好吧,刚才是有点,但有你陪就不烦了。”
终于被逗笑。
“既然这样,”丁沁倾身向前,在他脸颊落下一吻,“小鱼奖励一朵小红花,以后冬冬要多笑笑。”
“你笑起来真好看。”丁沁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嘴里哼着小曲儿。
顾屿琛眼底浮起笑意,拉下她的手,长指微曲,指尖的温度转到她手心,撑开她五指,滑了进去。
十指紧扣。
与她的掌心严丝缝合贴在一起。
丁沁一边被他牵着走,余光瞥见他微红的耳朵尖,忍不住憋着嘴角偷笑。
哦,原来男朋友害羞了。
两人手牵手沿珠江边散步,丁沁笑意盈盈,一格一格跳地板砖十字花,余光瞥见身旁男人的眉眼在不经意间又沉了下去。
她正想开口,他却敛起神情,心事重重,摁亮手机屏幕:“小鱼,我先送你回家吧,等下我还有点事。”
丁沁心头一紧,顿了顿,随即笑着点头:“哦,好的。”
—
夜幕初降。
送丁沁回家后,顾屿琛独自前往白云机场。
刚下车,隔开玻璃门,就看到有个小男孩站在进站大厅,朝他挥手:“哥哥!”
是谭嘉文,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高三那年,母亲再嫁,刚领证不久就怀了宝宝。
对方是他母亲同科室的医生。医生这种职业,陪伴病人同事的时间远超家人。
父亲忙生意,更是夜夜应酬不回家。
父母聚少离多,体面分手是很自然的结局。
他们离婚那天,顾屿琛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面对四面白墙,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们终于离婚了。
终于不用再看他们争吵,也终于不用再背负“自己是他们枷锁”的罪恶感。
家散了。
人散了。
彼此解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绪被一道人声打断。
母亲温静然推着行李箱往外走,自动门打开,身旁男人正和她低声说笑。
她朝他挥了挥手,“阿琛。”
一个人的幸福其实是很容易感知的。
比如现在,温静然和丈夫聊天时脸上的笑容,她蹲下身,仔细帮谭嘉文系防晒帽,都是他在闵城时没见过的。
时间催人成长,年少时的心气早被磨平。
他关上车门,上前接过温静然手里的行李箱,“妈。”
久违的称呼,一喊出口,顾屿琛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如果不是他们一家三口来广州转机,他至少快五年不曾见过温静然了。
“嗯。”温静然淡声回应,语气里的疏离藏不住。
两母子打完招呼,顾屿琛朝谭国华礼貌颔首,“叔叔。”
“阿琛真越长越俊啊,好几年没见,好像又长高了。”谭国华一如既往地平易近人。
顾屿琛神情淡然,即使和继父不熟,还是努力保持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不把人陷入尴尬境地。
天气阴沉沉的,黑压压的乌云聚在天边,空气有些闷热。
顾屿琛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
恰逢红灯,他抬眼看向后视镜,温静然揉了揉胳膊,他下意识皱眉,旋动中控台的空调旋扭,调低风速。
下一秒,他听见女人温声对谭嘉文说:“文文,去爸爸那边坐,这里风大,容易着凉。”
说完,她又冲背包抽出围巾,绕一圈,围在谭嘉文肩头。
顾屿琛旋按钮的手顿住,耷拉下睫毛,淡淡收回视线。
半小时后,到达附近商圈。
他把他们送到商场门口,独自去地下车库停好车,再折返一楼。
站在麦当劳门口,他握住冰凉的玻璃门把手,看向旁边长椅上的麦当劳叔叔,心情有些沉重。
自从父母分居,他差不多快十五年没来过这里。
小时候,父母偶尔带他来吃儿童套餐,那些小玩具、大薯条、汉堡、红豆派是他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
他有厌食症,甜食时常让他反胃,可温静然每次把红豆派递到他手里,他也总硬着头皮咽下去。
伫足在门外,空气里弥漫炸薯条的味道,一阵阵散去又飘来,像密密麻麻的针反复扎在顾屿琛心上。
不愿回忆起失去的温馨时光,也不愿看见儿童乐园旁,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他皱了皱眉,踌躇半晌,还是推开了玻璃门。
餐厅里熙熙攘攘,小朋友们追逐打闹。
温静然坐在谭嘉文旁边,谭国华拎起杯可乐,插上吸管,递到母亲嘴边。
她低头吮一口,眼角的纹路弯成温柔的弧度。
三人欢笑声不断,丝毫没注意旁边圆桌坐了个人。
那边,谭国瓜递给谭嘉文汉堡,温静然接过,掀开汉堡,捏起两片酸黄瓜放桌面。
她笑着抱怨谭国华,小文不爱吃酸黄瓜,他作为爸爸怎么总是记不住。
转头,她细心帮谭嘉文擦去嘴角的蛋挞屑。
顾屿琛紧抿着唇,心里头自嘲地想,原来温静然不是记不住儿子的喜好,只是记不住他的喜好。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卡在喉咙底。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喝一口冰可乐,生生将喉咙的干涩压下去。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
谭国华偏头看过来,“阿琛,什么时候过来的?不是说去停车吗?”
温静然手里拿着薯条,等挤完番茄酱,推到谭嘉文面前,才抬头问:“阿琛,怎么停个车停老半天啊?要吃快点,我们还得赶晚上八点的飞机。”
她顺手递来一份红豆派,“小文给你留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盯着眼前的红豆派,顾屿琛垂了垂眼,眼里已经没什么情绪,“来的路上吃过了,不饿,吃完走吧。”
等把他们送回机场,他把行李交到继父手里,和谭嘉文平静道别。
他站在闸门外,看小男孩骑坐在父亲肩膀,母亲生怕他摔了,在他背后虚虚扶着。
光看背影都能感觉到他们的快乐。
他神色很淡,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男孩笑嘻嘻地拔父亲头发,说好喜欢哥哥,到美国后要去哥哥的大学看看,长大后要像哥哥一样优秀。
中年男人笑着鼓励,教育男孩得好好努力,才能考上哥哥的大学,和哥哥一样能干。
三人一路走到安检口,温静然伸手把小男孩抱下来,弯下腰,揉揉他的头发,笑说:“我们小文不用像哥哥,只要快快乐乐长大就好啦。”
原来温静然的愿望这样简单。
原来她没期望儿子多优秀,只要儿子快乐长大就好。
他冷冷扯唇,垂下脑袋,沉出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机场。
—
晚上九点多,丁沁捏完一盒小馄饨。
她看了一眼时间,不知道顾屿琛开始回家没有,机场路远,担心影响他开车,不敢打给他。
丁沁坐立不安,听着扫地机器人“嗡嗡嗡”地运作声,莫名心慌。
她看向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突然,顾屿琛房间传来“哐当”一声。
丁沁吓一跳,走到他房门口,推开门,看见扫地机器人一直朝书柜撞,角落堆叠四散的书。
有时候智能家居也不是那么智能。
丁沁瞅一眼卡角落机器人,轻轻叹一口气,弯下腰把机器人抱走。
然后,她捡起地面的书籍,余光瞥到一个铁盒子摔开了。
里头一部手机、一条核桃手链还有一沓机票赫然映入眼帘。
丁沁怔住,拿起手链仔细瞧,整个人傻在原地。
这不是七年前她送他的猫鱼手链吗?
他居然一直留着?
晃神间,她又拿起盒子里的手机,检查有没有摔坏。
开机,垃圾信息“叮叮叮”涌入,一条条疯狂弹出。
她点开收信栏,发现一大串英文字母。
在一堆的英文短信里,里面的105条中文短信,尤为显眼。
全来自135XXXXXXXX。
和她只差一位的电话号码。
拿国内号码给自己的美国号码发短信?
这是要干嘛?测网速吗?
丁沁疑惑不解,随手点开一条短信。
【陌生来电,是你吧?你是打错了,还是故意的?】
你?谁啊?
她接着往下翻。
【135XXXXXXXX是你广州的新号码?那天没来得及和你说,我也很想你。】
熟悉的电话号码撞进视野,她指尖顿住,不用问都知道这些短信本该发给谁的。
【找工作太辛苦的话,我回来陪你好不好?】
【要到什么时候,你才会主动来找我改号码?】
【你试试看“猫猫”面试官好不好用,不好用跟我说,熬了三晚通宵,好困,我先睡会儿,晚安。】
【明明胃不好,为什么还老不吃早餐。】
【我到你学校了,没看到你。习惯了,本来也只是想碰碰运气。】
丁沁瞳孔一缩,转头拿起铁盒里的机票。
目的地无一例外全是珠海。
她心口一颤,双手发抖,胸腔淤堵。
原来他们分开的七年里,每一年,他都会回国来看她。
原来陪她等雨停的是他。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
在他们错开的时光里,无数个她想他的日夜,他也在想她。
她屏住呼吸,死死抿紧下唇,克制指尖的颤抖,着急忙慌往下翻。
【今天她打电话问我工作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和她说话,我连“妈”都喊不出口。】
【波士顿又下雨了,很像我们分开那天。路过水坑,突然发现,再也没有人在我身边踩水花了。】
【猫鱼手链断了,你帮我修好不好。】
【在波士顿的每一天都好累,好想回广州去找你。】
她瘫坐在地,从泪眼模糊到泪如雨下。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点开短信栏里,最后一条未读信息。
【小鱼,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要记得要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