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风微撩白纱。
落地窗外天色阴沉,一场疾雨毫无预兆落下,打在玻璃噼里啪啦响。
丁沁懵然地抵在门板上,脑袋炸开一片白光。
长驱直入的攻势强烈,她毫无防备,心跳炸裂,脚尖不自觉绷紧。
不敢往近在咫尺的俊脸多瞟。
她全程盯着他身后的落地窗。
玻璃上,雨水蜿蜒流淌,雾蒙蒙一片。
落地窗化成模糊的镜子,映照落地灯的昏黄,和两道拉扯的身影。
雨势渐大,窗在风中摇摇晃晃,连同那两道人影,仿佛随时都要碎裂。
“哐当——”
他手松开,伴随玻璃杯落地的声响,丁沁在恍惚中回过神。
慌乱之下,她向后退缩,又被他捏着后颈,强势圈回他的怀里。
他的掌心很热,气息滚烫,自颈后蔓延开,如同窗外细雨过境般,传遍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激起天灵盖阵阵酥麻。
听着雨声滴答滴答,她撑在门板的手指一根根蜷起,微仰起头,被动承受他汹涌的亲吻。
其实顾屿琛也青涩得要命,他毫无章法地含吮她的唇,舌尖撬开贝齿轻咬慢舔。
静谧的房间里,水流声,心跳声,啄吻声在耳边格外清晰,清浅缠绵,热浪滚滚。
两道急促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喘息越来越重。
每当丁沁微微偏头,挣扎躲开,他便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偏向自己。
狠狠低头咬她一口,一遍遍扫荡,吮吸,搅动她的舌尖。
此时的顾屿琛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攻击性极强,迫切用接吻宣泄惶恐,想在亲密里找到安全的信号。
身体一切的反应都变迟钝。
丁沁无法思考,不明白他的不安从何而来。
她颤抖着闭上双眼,环抱他的腰腹,下意识想上前安抚,情不自禁勾他舌尖回应,动作生涩而笨拙。
舌尖吮到发麻发痛。
被他亲得头脑发晕,迷迷糊糊间,他清冷的声音落下:
“为什么总对我忽冷忽热?”
他低头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失控的情绪,压抑地,苦涩地。
他贴住她的额头,鼻尖相抵,微微有些喘气:
“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我……”丁沁张了张口,趁他说话的间隙,呼吸新鲜空气。
然而,没过两秒,他舌尖顺势趁着她微张的唇缝撞入。
用力的,不留余地的,迅猛的。
他吞咽着她,手撑着她的身体,凶而急地将她压向自己,像要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窗外电闪雷鸣,雷声轰轰,暴雨如注,落地窗上,雨珠密密匝匝滚落,留下疏密的雨脚。
顾屿琛一手牢牢护住她的脑袋,一个转身,大步流星走往沙发,把她往下一颠。
她愣怔地睁大眼,还没来得及反应,脑袋就撞上了软绵绵的抱枕。
整个人被按压在沙发上动弹不得,仰躺的姿势完全无法呼吸。
身前男人体温灼人,身体滚烫,他撑在沙发上的手握紧成拳,手臂青筋爆起,像在极力忍耐些什么。
丁沁缩在他怀里,气息紊乱,被他亲得呜呜咽咽,喉咙深处溢出一丝奇怪的,模糊的,令人羞耻的气音。
忍不住往他身上贴靠。
危险的欲望愈来愈强烈。
她用指腹捻他的喉结,描摹它的轮廓,加重吻他的力道。
她属于没经验的,吻技也差,意乱情迷之际,她不小心咬破他的嘴唇,口腔内血腥味弥漫。
心里一慌,她无措地缩回手,转而抵着他胸膛,用力把他往外推。
就在这时,顾屿琛终于松了口,他坐在沙发沿,两手肘撑在膝盖上,背脊微躬,冷静片刻,沉出一口气。
他神色懊恼,替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声音低落:“对不起。”
“以后再不会了。”说完,他站起身,走往她房间门外,收拾刚打碎的一片狼藉。
—
落地窗外,狂风暴雨渐渐停歇。所有炽热迅速冷却,顷刻间灰飞烟灭。
客厅里只剩下沉默,和滴滴答答的雨声。
丁沁起身,腿脚绵软无力,脸涨得通红,站落地灯旁,落
向男人的视线飘忽不定。
他的脚边,黑垃圾袋袋口口敞开,撕碎的日记本书页被风吹散一地。
顾屿琛弯下腰,捡起碎纸,大片的摊开在茶几上,小片的压花瓶底部。
刚才水杯打翻,水洒日记本上,加上撕得稀碎,其实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许是猜到纸页对她很重要,他拿出吹风机,耐心地,细致地,一张张吹干。
吹了许久,发现无法挽救,他蹙起眉头,关了吹风机放下,单膝蹲在灯影里,肩膀微塌。
灯光幽暗,他颓然坐地,注视手里的碎纸,眼神失焦,整个人被抽走灵魂。
相识十年,她几乎没见过他情绪失控的模样。上一次见他失魂落魄,还是七年前,她告诉他手链不是送他那个雨夜。
场景复刻,记忆重现。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的害怕从何而来。
站在顾屿琛的角度,她拒绝他送的平板,急于和他划清界限,却“心安理得”接受韩颂的项链。
同样是送礼物,她对他们的态度截然不同。
他捧出的真心再次被她放到钢索上,摇摇欲坠。
他害怕历史重演,更害怕她又一次推开他。
丁沁瞧着他落寞的身影,眼眶有点发涩,心底也像堵上一团棉花,又酸又软。
突然很想穿过漫长的时光,给那站在雨里淋湿的少年一个大大的、深深的拥抱。
一个有足够的力量,能帮他把所有难过都卸下的拥抱。
她走上前,半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腰,声线发颤:“冬冬,你不开心……是因为我收韩颂项链吗?”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两人的战栗无处可藏。
背脊神经紧绷,却又不舍得挣脱。
顾屿琛人往后仰,倚靠茶几边沿,抬起手臂,滞在半空,神色微怔,低头看她。
丁沁抬起头,睫毛轻颤,“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顾屿琛一时没听懂,迟迟不敢动作,“什么?”
“就是”她咬着下唇,面红耳赤,没勇气和他对视,缩回手,脑袋埋进他怀里,声音细若蚊吟,“我不喜欢韩颂。”
“高中时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
世界被按下暂停键。
四周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此时时刻,丁沁脸正贴着他硬邦邦的胸膛,听他心跳渐重,在耳边扑通扑通,跳得比她的还快。
他一下下滚动喉结,手臂轻搭她的肩膀,僵硬地抱着她,“你没骗我?”
“没有。”丁沁闭了闭眼,揪紧他背后的衬衫衣料,心脏狂跳,“所以你可以别再吃醋了吗?”
顾屿琛瞳仁一缩,吞咽了下,轻“嗯”一声。
跨坐的姿势其实很羞耻,对方身体细微的变化能清晰感知,再抱下去怕是要犯罪。
丁沁从他的怀里钻出来,捧起地板的首饰盒,晃了晃,认真解释:“我出门是要还韩颂项链,现在太晚了,明天陪我寄回去给他好不好?”
“哦。”顾屿琛瞥开头,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脖颈。
他的尴尬被丁沁尽收眼底,她放下首饰盒,抿着嘴角的笑意,蜻蜓点水般,在他脸颊偷亲了下,“傻冬冬,今晚别失眠,明天早点起床,陪我寄快递。”
说完,她捂着发烫的脸颊,从他身上弹起来,背过身,抚了抚胸腔里乱撞的小鹿,长吁一口气,快速逃回房间。
—
顾屿琛盯着女生紧闭的房门,出神好久。
回到房间,都还有种脑袋炸开的感觉,嗡嗡作响,无法思考。
他平躺床上,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睡意全无。
脑海里全是她涨红的脸。
和她那句认真解释的话语。
他抬起手臂,张开五指,目光落向手腕那道印痕。
黑暗里,印痕浅白,和别处肤色不同,是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窥见阳光留下的。
他躲在阴沟里,偷偷戴着不属于自己的手链许多年。
到头来,女生告诉他,她不喜欢韩颂。
那当年,她真正想送猫鱼手链的人,有没有可能是他?
可她明确说过手链不是送他的。
顾屿琛辗转反侧,在脑海里一遍遍地盘,把高中时她身边出现的男生逐个排除。
冥思苦想,无法求证出答案。
他下床,坐到书桌前,摁开台灯,叠整齐碎纸,观察纸张泡烂的痕迹。
他拿起一瓶胶水,一片一片拼凑,填补裂痕。
仔细检查,纸页字迹模模糊糊,泪迹斑斑,无法辨认。
他皱了皱眉,把纸放书桌晾晒,拇指摩挲过纸张,随即又舒展开眉眼。
算了,别纠结。
过去重要,但对比当下,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嘴角不自觉溢出一声笑,捞过手机,在微信对话框输入:
【睡了吗?明早想吃什么早餐?我给你买?还是我们出去吃?】
打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又瞟了眼屏幕的时间,凌晨三点,指尖顿住。
她睡了吧?
现在给她发消息会吵醒她。
失眠挺痛苦,还是让他一个人承受就好。
他手动删除刚打满的一行字。
捞起椅背的运动衫套上,他轻手轻脚拧开门把手,踩上运动鞋出门。
昨夜刚下过大暴雨,广州温度骤降。
珠江边的榕树叶打落一地,凉风习习。
凌晨五点,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路边的早餐店陆续开门,艇仔粥香气扑鼻,肠粉蒸笼白雾缭绕。
顾屿琛沿珠江边跑一圈,拧开瓶盖喝口水,看着早餐店前排队的人群,突然很想带丁沁尝尝广州的味道。
丁沁爱煮饭,也爱研究厨艺。
如果知道广州有种肠粉是用布拉出来的,以她那“好奇宝宝”的性格,定会觉得很有意思。
顾屿琛勾起嘴角,摁亮手机屏幕,时间还早。
他跑了好几条街,又在西华路排了将近半小时的队,回到家,把肠粉搁暖菜板保温,然后去浴室洗澡。
再出来时,看见刚洗漱完的女生,他稍显诧异:“起那么早?我吵醒你了?”
丁沁打着哈欠,眼皮耷拉,摇摇头,“没有,没睡好。”
顾屿琛掀开盒盖,淋一勺酱油,把肠粉推到她面前,抬头看她,眉目隐含些许戏谑,似笑非笑,“为什么没睡好?”
明知故问。
又逗她,绝不落他圈套。
“没睡好不是很正常么?”丁沁笑咪咪地,像一只小狐狸,掰开一次性筷子,把问题抛回给他:“难道你睡得很好?”
顾屿琛低笑一声,拿她没办法,坦白承认:“不好,嘴唇被咬破了,痛到睡不着。”
“……”
这话没法接。
毕竟他说的是事实。
她“哦”了一声,把脸埋进肠粉,耳根烫得通红,“那吃快点,待会儿带你去医院看看。”
第32章
丁沁拽着顾屿琛来医院,当然不是因为他嘴角的咬痕。
他的手臂一片红肿,昨晚她抓他时,她能感觉到红疹子凸起,明显过敏严重。
当时她就想问,可那种情况下,两人吻得热火朝天,她一张嘴,话没说出口就被他的唇齿吞没。
完全找不到机会去关心他。
把项链寄还给韩颂,丁沁走出快鸟驿站,钻进副驾,望向车窗外。
景色渐渐由猎德大桥变成热闹街道。
她升起车窗,扭回头,目光落在顾屿琛的手臂上,一脸愁容。
当事人倒是满不在乎。
顾屿琛目视前方,单手控着方向盘,随意瞥了眼后视镜,倒车入库。
车子停稳在医院停车场。
他解开安全带,从中控台拿出口罩,撕开包装薄膜。
倾身靠近,指尖一勾。
耳带绳滑过她耳廓,他伸手捏紧她鼻梁处的金属条。
将她的下半张脸包裹得严严实实。
丁沁愣了几秒,攥着安全带的指尖紧了紧:“干嘛突然帮我戴口罩?”
顾屿琛抽出另一只口罩,给自己也戴上:“最近流感严重,预防中招。”
“这么惜命?上次去药店买药也没见你戴呀,还是我追到电梯口”
“上次你本来就感冒。”
这话一出,丁沁忽而说不出话,心里像被一记软拳砸中,
又酸又软。
他不在意自己是否会感冒,却很担心她会被传染。
耳后还残留他指腹的温度,她晕晕乎乎下了车,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走进医院。
大厅人满为患,消毒水味,酒精味,人体的汗味混杂,直往鼻腔钻,熏得人难受。
顾屿琛和丁沁挤在挂号处,被人推推搡搡。
“姑娘,快手滴得唔得啊(快点行吗),我头好晕啊。”站在前面排队的大爷抱怨,佝偻着背,连连咳嗽。
大爷没用纸巾捂口鼻,对着右侧空地,一口气连打三个喷嚏。
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见状,顾屿琛皱了皱眉,把她拉远,侧过身,替她挡住空气里四散的病毒。
想起他有洁癖,丁沁眨了眨眼,仰脸偷偷看顾屿琛,又被他拉回身侧,将她护得更紧。
他从护士台借了一瓶喷雾酒精。
等候区三排坐椅挤满人,旁边的大姐休息完起身离开。
难得空出一个座位,四周虎视眈眈。
顾屿琛站空座位前,喷洒酒精,用纸巾擦干净,仔细消毒,揽过丁沁,按住她肩膀,把她塞进座椅里。
旁边的情侣看向他们,女生双手环抱,搡了下男朋友胳膊,气哼哼瘪嘴:“你看看人家男朋友,对女朋友多好!”
丁沁脸颊腾地泛红,默默拉高口罩遮挡,站起身,让出座位,抬头问顾屿琛:“你坐吧?你才是病人唉。”
顾屿琛摇头,“不用,你坐。”
空间逼仄,放眼望去,挤满乌泱泱人头。
取号的,排队的,等候抽血的,路人行色匆匆,摩肩接踵。
猝不及防地,丁沁脚下不知道被谁绊了下,一不小心扑进顾屿琛怀里。
两人重心不稳,双双摔进金属座椅里。
顾屿琛迅速伸手护住她脑袋,另一只手环她腰侧,没敢真往上搂,手掌克制地垂下,胳膊围成一个半圆,将她与拥挤的人群隔开。
丁沁一下子懵怔,手扶住他肩膀借力,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不可描述的声音。
坐旁边那对情侣,男生似乎哄好了女生。
嘤咛声,喘气声窸窸窣窣,一声接一声,异常清晰。
“……”
大庭广众之下,这是要干嘛!
听着小情侣的啄吻声,丁沁拳头都硬了,闭上双眼,回忆医院大厅构造。
过道狭窄,要出去势必经过他们。
她内心天人交战,硬着头皮,正准备起身,手腕被人拽住。
顾屿琛轻轻一扯,直接把她揽到他左腿坐下:“坐会儿吧。”
难堪短暂缓解,丁沁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两人心照不宣,安静地坐着。
紧贴的地方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稍稍挪动,布料与肌肤相蹭,竟擦出一股带电的酥麻。
一颗心在胸腔里高高低低,飘忽不定。
丁沁时不时拿眼睛瞟他,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喉结,心跳快得像打鼓。
其实坐他腿上也没比打扰别人接吻好多少。
“……”
得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掩饰尴尬。
“冬冬,你口罩没带好,我帮你整理一下。”丁沁屁股发麻,担心自己太重,不太自在垫脚,悄悄离开他的腿。
“好。”顾屿琛好整以暇看她。
丁沁抬手帮他戴口罩,因为垫脚的姿势,小腿发麻。
没坐稳,一个踉跄,她不小心扯掉他的口罩,再次摔进他怀里。
下意识搂紧他的脖颈,瞳孔瞬间放大,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睫毛轻轻垂着,眼神微微下沉。
男人胸腔起伏,呼吸灼热,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喷薄在她的鼻尖、甚至唇瓣,痒得她心尖发颤。
她屏住呼吸,垂下眼眸,目光躲闪,快速从他的眼睛挪开,移到他的薄唇。
他的唇色清淡,看上去很软,事实上也很软,很好亲。
不合时宜的零碎画面闪过脑海。
丁沁脸上一阵热,搂在他脖子的手指蜷起,耳根烧红,仓促挪开视线,祈求他别看见她暗生的情愫。
目光退无可退,无处可挪。
她捏着口罩抽绳,缠绕指尖,心里乱成一团麻。
慢慢深呼吸,平复心绪。
她不动声色抬高上半身,挪远和他的距离,抬起手,盯着他的耳朵,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
瞧她一副“上阵杀敌”的模样,顾屿琛蓦然失笑,忍不住逗她:“你才几两肉,别垫脚了。”
“扭来扭去的我更难受,待会儿摔地上,我还得扶你起来。”
“顾屿琛!你烦不烦!”
谁要你扶了。
被人直白戳穿,丁沁气急,想找个地洞钻,没好气帮他戴好口罩,羞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脖颈。
恰逢其时,护士台喊起顾屿琛的名字。
丁沁从他身上弹起,陪他走进问诊室。
问诊过后,医生判断顾屿琛是花粉过敏,在电脑前给他打印病历,又给他配了抗过敏药。
两人走出诊室。
输液大厅人来人往,时不时传来小孩的哭闹声。
他们并排坐金属椅子上,安静等叫号。
三分钟后,护士从输液室探出脑袋,朝等候区方向喊一声:“顾屿琛,进来。”
两人磨蹭进到输液室,小护士一手举高吊瓶,推着药架走近,“坐吧。”
丁沁把一旁的木椅挪到身前,笑吟吟地,对顾屿琛比了个“请”的手势:“病人坐。”
等候一分钟,顾屿琛却站在门外,岿然不动。
他看针头一眼,再看丁沁一眼,眼神里散发求救信号,修长的手指节扣紧门框。
丁沁觉得不可思议,缓缓眨动了两下眼睫,猜测道:“你晕针吗?”
“嗯。”顾屿琛眉头深锁,郑重其事点了点头,一脸抗拒的表情,“不想打针。”
“不是,生病肯定得打针啊,怎么能不打针?”丁沁哭笑不得,“你赶紧过来!”
顾屿琛只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无声抗议。
硬的不吃,看来只能来软的。
丁沁冲他甜甜一笑,放柔声调,低声细语耐心哄他,“冬冬,快进来好不好?”
然而,顾屿琛依旧不为所动,迟迟不肯进来。
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丁沁头疼地薅了薅头发,搬过另一张木椅兀自坐下。
从输液室大门望出去,对面诊室里,一位年轻妈妈正抱着小男孩,小男孩把头埋进妈妈怀里,嚎啕大哭:“呜呜呜妈妈,我害怕,不想打针。”
“没事,妈妈抱着你,我们冬冬最勇敢啦。”
……这剧情。
……连名字都一样。
丁沁抬手撑住额头,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
小护士配好药水,“噗嗤”笑出声,“靓女,抱抱你男朋友呗,他就不怕啦。”
“他、他不是我男朋友。”
想起刚才大厅的搂搂抱抱,话到嘴边有点心虚,她咽了咽唾沫。
顾屿琛立马恢复冷淡表情,杵在门边,默不作声。
隐隐感觉到他似乎不高兴,丁沁心头一紧,硬着头皮继续哄他:“冬冬,要怎么样你才肯过来打针?”
顾屿琛抬了抬眉梢,居高临下睨她,用眼神指向对面小男孩:“像他一样。”
丁沁看一眼被妈妈抱紧的小男孩:“”
“开玩笑。”顾屿琛低笑一声,走进来,坐下,看向小护士手里的针头,眉头紧锁。
被他“可怜”的眼神弄得有点于心不忍,丁沁心一横眼一闭,忽然说:“算了,我帮你捂眼睛吧,别看了。”
顾屿琛偏头看过来,疑惑地看她:“?”
丁
沁强装镇定,站到他的身侧,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对小护士说:“打吧。”
顾屿琛就这么不言不语,任由她摆布。
他的睫毛在她的掌心轻轻扇动,明明动作很轻,她却触电般,忍不住颤了下。
一旁的小护士慢慢扎针,看向丁沁的眼神暧昧,“还说不是男朋友呢,明明好宠哦。”
丁沁侧过头,想要再次解释,瞥见桌面顾屿琛发颤的拳头,又叹了口气放弃。
算了,还是照顾病患要紧。
随着针头推入,她手心的温度越来越烫,是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
不止是她的,他的温度也高得离谱。
她微微弯腰,犹豫半晌,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抚他背脊,“别怕,一会儿就好啦。”
不拍还好。
她这一拍,男人浑身一阵战栗。
顾屿琛手还搭在桌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开始泛白,喉咙底火烧般干涩发痒,难耐地一下下滚动喉结。
丁沁看他反应夸张,不免担心,她低声问护士:“护士,您能不能再轻点,我朋友晕针太厉害了,您看把他吓得”
护士憋着嘴角的笑意,“好好好。”
扎完针,护士交待丁沁先去大厅拿药。
等丁沁走出输液室,护士再也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帅哥,演技不行啊。晕针症状是脸色惨白,你这耳朵也太红太假了吧,而且动作也太夸张,下次装也要装得像点啊。”
顾屿琛:“”
—
丁沁取完药回到输液大厅,一抬头,看见顾屿琛正敞着腿,仰头靠金属椅背,闭目养神,右手上方挂着吊瓶。
天花板白炽灯打下,在他的下眼睑拓出一片鸽灰阴影。
顾屿琛睡觉的模样很乖,安安静静,人畜无害。
她手提一袋药,在他旁边坐下,低头看见他手上的红疹,不禁皱眉,声音闷闷地,自言自语:“明明花粉过敏,为什么还要送我花”
她一说话,他就醒了。
顾屿琛睁开惺忪的睡眼,偏头看她,嗓音略带低哑:“回来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发凉的手背,瞥到针眼四周皮肤青紫,陷入低落的情绪,抿了抿唇,轻声:“怎么手那么冰?是不是药水太凉了?”
说完,她扯过输液管,用掌心捂紧,不住超输液管呵气。
看着她认真帮他捂热药水的模样,顾屿琛心下动容,无奈一笑,伸手揉揉她头发,“没事,就过个敏,没那么娇弱,别瞎担心。”
而后,他捏住她下巴,往上抬,将她的脸偏向自己,检查她的口罩,再次她压紧鼻梁的金属条,调转话题:“对了,昨天你毕业典礼,怎么没看到阿姨?”
“我妈有尿毒症嘛,昨天人多,担心别人碰到她的瘘口,就没让她来了,留在医院那边安全一点。”丁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抬头看输液管滴液。
“阿姨生病了?”
顾屿琛敏锐地抓住重点,屏息片刻,脸色瞬间转冷,一眨不眨看定她:“什么时候的事?”
第33章
丁沁躲开视线,盯着地面投落的影子。
关于妈妈生病这件事,她其实不太想细说,顾屿琛插不上手,知道只会徒增他的担忧和烦恼。
更别说,妈妈是在他们高三毕业时生病的,联想过去种种,解释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于是,她抿抿唇,选择撒谎,“就……大二的时候呗。”
“丁沁。”他皱起眉头,直直看向她的眼睛,神情比往日严肃,低声:“和我说实话,阿姨到底是什么时候生病的?”
他的眼神锐利,面对面对视,他将她的细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眼底像藏着锋刃,下一秒便能穿透她。
被他盯得心虚,丁沁撇开头,掩饰般垂眼看向他的手。
他手腕骨节清瘦,有一圈浅白的印痕。
好奇是什么才能勒出这形状。
她指尖摩挲他的手腕骨,问:“冬冬,你这里怎么弄的?”
他忽然收拢五指,缩回手,嗓音压更低:“别转移话题。”
她抓回他的手,捏捏他的手指,声音含着笑:“真的是大二,没骗你。”
长久的缄默。
输液室里,药液滴答滴答,格外清晰。
像是听进去她的鬼话,顾屿琛终于不再追问。
丁沁抬头,望着输液管里下坠的水珠,松了一口气,又听见他转移话题:“你现在手头有多少份兼职?都做些什么?”
“我的兼职吗?挺杂的,家教,写点文案,帮人跑跑盒马山姆宜家代购,晚上有空会去夜市摆摆摊,还会去咸鱼上挂一些我雕的木雕,数不清了”她疲惫地笑笑。
“全是杂活?没一份正经的实习?”顾屿琛皱眉看她。
丁沁摇了摇头,“五月前在PB银行实习过,后来结束了,想着八月入职安记嘛,中间就间隔两个多月,就没再找了。”
“你拿的offer是安记?”
“嗯。”
顾屿琛思索片刻,冷静分析,一针见血指出,“那以你现在的英语水平,很难在外企混。”
“唉,我也知道”丁沁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但现在也只能见一步算一步。”
聊起入职外企的话题,确实令她头疼不已。
现在就业环境对应届生不太友好,她根本没得选,即使英语水平堪忧,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从明天开始,那些浪费时间的兼职,先停掉。”
顾屿琛认真建议她:“精力投到提升英语表达上,书面和口语都要,不然你入职后会很辛苦。”
“那不行。”丁沁视线移回输液管,观察滴液,寻思差不多够钟叫护士拔针,“我的兼职我心里有数,杂活用心学也能学到东西呀。”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钱,活再杂也能积少成多,蚊子腿也是肉啊。
“冬冬,别担心我,多少年我都这样过来啦。”
丁沁口吻故作轻松,笑着向他解释,“以前在B大读书,我也经常参加比赛,要上课,还要兼职赚钱付我妈的医药费,时间不够就熬夜完成呗,年轻人,吃点苦有什么关系,你看我,最后还不是顺利毕业了。”
“晚上我会用猫猫面试官好好恶补英语。”丁沁甜甜一笑,“毕竟你开发的嘛。”
顾屿琛目光凝重落丁沁身上,没说话。
随后,他低下头,划拉自己手机屏幕,操作一番,伸手拿过她的手机,问:“密码,解锁。”
“是要更新猫猫面试官吗?”
她的app分门别类,怕顾屿琛不好找,她凑近,肩膀挨着他的胳膊,拿回手机,输入密码解锁。
她点开“猫猫面试官”app,递过去。
然后,她看见顾屿琛关掉app,相继点开支付宝和微信,帮她勾选“接受亲属卡”选项。
“你干嘛给我开通亲密付?”丁沁扬眉,急忙按住他的手,“别呀!我不喜欢花别人的钱。”
“我不是别人。”顾屿琛纠正她,眼神黑压压的,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拇指悬在“接受”选项上,耐心和她解释:
“阿姨生病经常要花钱,我没办法时刻待在你身边,如果有突发状况,你拿卡里的钱去应急。”
“紧急关头,钱可以救命。”
丁沁垂眸看向手机屏幕,“开通成功”四个大字赫然落进她眼里。
而顾屿琛那句话也同时刺进她心里。
她眉心微蹙,窝金属座椅里,背包抱胸前,顺手拉开书包拉链,从夹层掏出一对核桃,活动指关节。
这是她遇到烦恼时最习惯的小动作。
她确实不愿意花顾屿琛钱,可事关妈妈,所有理智和原则都可以被打破。
何况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独立并不意味着划清界限,害怕亏欠也并不意味着拒绝合理帮忙。
他们是朋友,换位思考,如果是他陷入困境,她一定会尽最大努力伸出援手。
朋友之间本就应该相互依赖。
丁沁右手盘核桃,闷闷地说:“也行,万一真有突发状况,我应付不了,先用你的卡,当我借你的。”
顾屿琛心说不用,但转念一想,怕伤到她自尊心,他随口扯了个理由:“明天过来帮我忙,钱不用还,当
我付你的工资。”
“那也行吧。”丁沁负罪感减轻些许。
顾屿琛神色认真,重复强调:“遇到什么事儿不要瞒我,我不是别人。”
“知道啦知道啦,那你以后也不能骗我啊。”
丁沁嘻嘻笑着,开玩笑调节气氛,勾起顾屿琛尾指,“拉勾,谁骗人谁是小狗。”
“丁沁,你几岁?”顾屿琛总算笑了,叹一口气,大拇指摁她拇指指腹上,和她盖章。
恰逢药瓶滴液滴完。
丁沁呼喊小护士来拔针,小护士弹了弹输液管,掩唇笑了下,给顾屿琛使眼色:“帅哥,那我拔针咯?”
顾屿琛面色淡定,轻“嗯”一声。
丁沁没看懂小护士的表情,只当是年轻女孩的搭讪。
毕竟顾屿琛静静坐在那,啥都不干,也经常招蜂引蝶的,她虽然心里不爽,但没身份吃醋,也就没往深处想。
只见小护士磨拳插掌的,颇有“磨刀霍霍向猪羊”架势,丁沁心头一跳,脑海里浮现出容嬷嬷朝紫薇扎针的画面。
她心疼地看向“顾紫薇”,下意识伸手帮他捂眼睛。
结果,手还没伸过去,小护士手指轻轻一拔,针头拔出,男人却反应全无。
丁沁抬到一半的手滞在半空,惊讶地脱口而出:“紫薇,你不疼吗?”
顾屿琛按压棉签,不解扭头:“紫薇?”
“啊,不是不是,冬冬,你不是晕针吗?现在感觉怎么样?头不晕吗?”
目睹全程的小护士憋不住,差点笑岔气,调侃:“放心吧,你宝贝男朋友逗你玩的,他没事儿,好着呢。”
丁沁愣了愣,偏头看顾屿琛一眼。
男人神色微怔,喉结频繁滚动,显然是圆不上谎的本能反应。
想起他平日里的小心机,丁沁灵光一闪,突然明白刚才小护士的表情,合着不是搭讪,是提醒他配合出演“晕针大戏”啊!
真行。
还和小护士“暗度陈仓”呢?
丁沁捏捏拳头,心里憋着股气,微笑咬牙:“顾影帝,我们说好的,谁骗人谁是小狗?您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顾屿琛:“”
—
提升英语能力绝非一日之功。
丁沁没想到,顾屿琛说的帮他忙,是陪他参加广交会。
同居三个多月,直至今日,丁沁才知道顾屿琛放弃游戏开发,回国创业,是在研发服务于残障人士的科技产品。
他公司的AR助听眼镜,手语翻译手机,电子导盲犬等等高科技她不懂,她只知道接下来要向老外推销,以她口语水平,着实令人头皮发麻。
丁沁坐副驾,中英双语产品介绍资料放膝盖,一页页翻阅,慢慢浏览。她把手机夹小鱼支架上,一边倒腾手语翻译功能,头痛欲裂。
她歪头看顾屿琛,好奇问:“你们学人工智能的,不应该多研发些中英翻译软件造福人类吗?研发手语翻译是不是太小众呀?”
顾屿琛目视前方,单手打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说:“市面翻译软件很多,但能帮听障人士的很少。”
原来他放弃香饽饽的游戏行业,竟是为了帮人。
他总是这样,用最冰凉的语气说出最温暖人心的话。
天底下真没有比他更面冷心热的男人了。
丁沁心里由衷感慨,降下车窗,单手托脑袋,偏头看路边芒果树,情不自禁想笑。
暖风阵阵,迎面吹来,也吹软了她一直紧绷发疼的脑神经。
一派繁华的街景掠过眼前,车子停在广交会展馆门口。
顾屿琛有事回公司,丁沁推开车门下车,趴在车窗口,笑盈盈地和他挥手告别。
早上八点半整,她拿着一张记录展位和联系人信息的纸条,摆正脖颈的工作牌,匆匆走进场馆。
花圃旁,一阵争执声响传来,“她这手语的意思就是,我偷了一部金色苹果手机啊。”
丁沁脚步一滞,闻声转头,看到个长相清秀的女孩神色焦急,站警察面前,连连摆手。
女孩穿着一身纯白雪纺裙,齐肩黑直发,年纪看上去和她相仿,嘴巴发出“啊啊啊”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话。
“警察,您赶紧的吧。这小偷自己都承认了,您还不把人带走吗?”一旁年轻男人揪着女生的书包,一脸不耐烦。
警察明显不信男人的话,语气不耐:“我们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抓人,人女孩不会说话,哪能由你说啥就是啥,再等会儿,我们懂手语的同事马上到。”
年轻男人一身西装革履,言谈举止倒是和他“都市精英”形象完全不符。
他大声嚷嚷:“等你们同事赶到,黄花菜都凉了,我急着进馆呢,耽误一小时,你知道我损失多少生意吗?”
丁沁扫一眼手里的手机,心想正好派上用场,走近警察身旁:“警察,我能翻译手语。”
警察扭头,半信半疑挑眉,“真的假的?聋哑人群是弱势群体,你别乱翻译。”
“真的,机器不会说谎。”丁沁点开屏幕的手语翻译功能,朝女生招手,示意她过来。
女孩急切比划,手机同步翻译手语,发出机械声音:“我没有偷手机,我没有偷手机。”
“你说没偷就没偷吗?”年轻男人气势汹汹,“我敢肯定手机就在你包里,你有种就开包给警察检查。”
女生抿了抿唇,脱下背包,皱眉,缓缓拉开金属拉链,却被丁沁一把按住阻止。
丁沁拉上拉链,将背包挂她肩膀,语速放慢,对着手机屏幕说话,让女孩看上面实时生成的手语视频——
“别怕,也别让人搜身,是这位先生怀疑你盗窃,应该让他拿出证据,而不是让你自证清白。”
女生仰起头,面朝男人,硬气比划:“对,请你拿出证据,证明我偷了你手机。”
年轻男人撇开头,一脸不屑,“算了,我赶着进馆,一部手机当送乞丐了。”
“你别走,如果你拿不出证据,请你向她道歉。”丁沁抬手挡住年轻男人去路,毫不退让。
年轻男人杀气腾腾,双手叉腰:“凭什么我要向她道歉?”
“不道歉也行,我们法庭见,”丁沁拇指悬录音播放键上,“刚才你诬陷诽谤她的全过程,手机都有记录。”
“对不起。”年轻男人理亏,愤愤咬牙,气冲冲转身离开。
风波平息,女孩向丁沁道谢,众人散去。
丁沁按照顾屿琛发的位置信息,找到展位。
一抬头,她看见刚才比手语的女孩,弯下腰,在展位前摆放机器狗。
她瞅一眼女孩胸前的工牌,讶然:“咦,你是顾屿琛的同事?唐雅琪唐小姐吗?”
第34章
唐雅琪摆放电子狗的手顿住,抬头,看清来人,满眼惊喜,比手语问:“是你?你是屿琛哥的朋友吗?”
手机同步翻译手语。
女生喊他“屿琛哥”,不是“阿琛”,也不是“老板”。
丁沁心思敏感,不由抬起眼皮,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孩。
女生肤白,笑起来眉眼弯弯,典型的邻家妹妹温柔卦。
除了不会说话,她几乎挑不出一丝毛病。
脑海里蓦然浮现他们在黑巷比手影的画面。
顾屿琛说过,他是为了大学同学学的手语。
凭借丁沁敏锐的直觉,外加那暧昧的称呼,她推测,眼前女孩和顾屿琛关系绝不简单,很可能就是他学手语的“动力源泉”。
果不其然,下一秒,丁沁听见手机里发出机械女声,“你好,我是屿琛哥的大学师妹,他昨天交代我要好好带你学习产品,那我们现在开始?”
唐雅琪递来一沓资料。
“好。”丁沁露出自认为大方的笑容,目视女生,认真听讲。
感情工作得拎清,既然是来学习,时间宝贵不能浪费。
一上午相处下来,丁沁和唐雅琪逐渐混熟络。
展位只有她们两人,中午趁着休息,两女生并排坐下,边喝糖水边闲聊。
唐雅琪小口小口抿双皮奶,吃相斯文,愁眉苦脸地比划手语:“不知道公司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屿琛哥他们怎么还不过来呢?”
翻译手机里,前一个“屿琛哥”,后一个“屿琛哥”的机械女声陆续传出,刺进丁沁耳朵,她心里不舒服,舀一口绿豆沙含进嘴里,说话含糊不清:“可能在忙吧?
不然我打个电话给他?问他下午来不来?”
“别别别。”唐雅琪放下双皮奶,猛地摇头,眉心微蹙,比划着:“屿琛哥平时超忙的,别打扰他工作。”
普通员工会对自家老板那么体贴,那么温柔吗?
丁沁纳闷,嚼绿豆沙的嘴慢下来,瞥唐雅琪一眼,忍不住旁敲侧击:“感觉你和你们老板关系好好呀,顾屿琛是不是对所有员工都挺照顾的呀?”
“是的。”唐雅琪点头,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别看屿琛哥整天一副冷冰冰,很难接近的样子,但其实他超暖,在公司很照顾我和小原的。”
和顾屿琛认识将近十年,丁沁还是第一次听,有人用“超暖”形容他。
低下头,攥紧手里的绿豆沙,她看见自己的笑容倒映在碗里,像树梢的积雪,轻轻一晃,瞬间垮了下来。
胸腔堵着一口气,闷得慌,她不再自虐,也不再说话,握紧勺子搅碎碗里的倒影。
—
下午,丁沁忙得脚不沾地。
展位生意异常火爆,顾客络绎不绝。
丁沁站展架前,口干舌燥,嗓子火辣辣冒烟,强撑着用磕磕巴巴的英语向老外推销。
将近三个小时连轴转,此时此刻,她的双腿直打颤,碎发因细汗黏在脖子上,粘腻腻的。
刚送走一波英国帅哥,她拉过一张红胶凳坐下,用橡皮筋扎起长发,抬手往脸上扇了扇风,一抬头,看见顾屿琛径直朝她方向走来。
电脑背包还没放下,他走到丁沁身边,屈膝蹲下,拿起纸张帮她扇风,又捞过桌面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今天累不累?和雅琪学得怎么样?”
丁沁接过水,仰头灌两口,润润干涩的喉咙,额前凉风一阵阵袭来,吹散满身燥热。
刚放下水,突然感觉有道炽热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扭头望过去,拧瓶盖的手一顿,看见展架旁,唐雅琪神色焦灼地紧抿唇,一副很着急想找顾屿琛说话的样子。
……这小眼神是要干嘛?
一日,不对,半日不见如隔三秋吗?
丁沁抬了抬下巴,指指唐雅琪,语气莫名拈酸,微鼓起嘴:“你直接问她不就好啦,我先去忙了。”
说完,她抱起桌上的一摞电子产品起身,头也不回走往展架。
被晾一道的顾屿琛一头雾水,在原地顿了五秒钟。
“屿琛哥……”唐雅琪眼眶泛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比划手语问:“小原怎么了?早上收到他短信,说路上出了点意外,暂时来不了展馆?”
苏原是唐雅琪男朋友,也是顾屿琛过命的兄弟。
早上送丁沁来琶洲,顾屿琛本想回公司拿电脑,结果回程收到苏原短信,说他来的路上被电动车撞了,要晚点才能到展馆。
顾屿琛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处理事故,帮苏原沿路找回被撞掉的人工耳蜗,又送兄弟去医院检查,才耽误了时间。
顾屿琛眼皮微耷,表情不冷不热,修长的手指划过空气:“阿原没事,别担心,他人工耳蜗出了点故障,我早上已经带他去医院检查了。”
“那就好,那就好。”唐雅琪眨眨眼,吸吸鼻子,收住眼泪,“谢谢屿琛哥。”
“没事。”
两人比划手语,聊了十多分钟,聊天内容丁沁看不懂,她站在两米外的展架前,看见唐雅琪的表情由梨花带雨到笑靥如花,暗暗攥紧拳头,指节掐白。
呵,真行。
很会安慰人嘛。
上一秒对她“嘘寒问暖”,又是递水又是扇风,转头就去安慰他的“好妹妹”。
真中央空调顾屿琛。
丁沁一边摆整齐产品,目光死死盯着展位角落,气得肝疼,手里AR助听眼镜架险些掐断。
许是打量的目光过分直白,顾屿琛似有察觉,扭过头,视线隔着汹涌的人潮,和她的撞个正着。
他大步流星走到她身旁,在她弯腰之前,先一步搬起地面纸箱,搁展架最高层:“重物放着,我搬就行。”
丁沁目不斜视,摆正电子狗,阴阳怪气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拿您工资还怎敢劳烦您?”
“?”顾屿琛垂眼看她,眼神里满是不解。
丁沁懒得理他,自顾自整理展架。
恰逢其时,两位印度人走进展位,她眼睛一亮,用手肘搡开顾屿琛:“滚开,别挡着我做生意。”
猝不及防地,顾屿琛被她大力推开,脚下踉跄,手撑展架借力站稳,震到最高层的纸箱摇摇晃晃。
纸箱朝丁沁方向倾斜,尖角眼看要磕到她脑袋,她瞳孔骤紧,下意识闭上眼,缩了缩肩膀。
然而,下一秒,额头没有任何痛感。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捂紧尖角,挡在她脑袋和纸箱中间。
顾屿琛单手托举,把纸箱推回展架上方,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仔细检查,“有没有撞到?”
“别碰我。”丁沁偏头躲开他的手,没好气呛他,朝印度人走去。
一整个下午,顾屿琛往西走,丁沁偏要往东走,像避开瘟疫似的远远避开他。
和顾屿琛唱了一下午反调,眼看男人脸色渐变阴沉,丁沁心里暗爽,满腔怒火消散些许。
她揉揉发酸的脖颈,余光往洽谈区瞟,顾屿琛低头坐圆桌前,衬衫半卷至手臂处,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腕骨,握住笔唰唰唰在纸面签字。
不想搭他便车回家,趁着他和客户签合同没空管她,丁沁拎起脚边的背包,一声不吭溜走。
刚走到展馆门口,她的背包勾耳被人一把拽紧。
顾屿琛绕到她身前,拦住她的去路,胸膛起伏,喘了好一会儿气。
明显是刚经历一场疾跑。
他解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慢慢调整呼吸:“为什么不等我一起回家?生气了?”
丁沁双手叉腰,气哼哼吹开挡眼的刘海,转身要走:“还有脸问?不会自我反省?”
顾屿琛没理解她的话,拽住她的手腕,“什么意思?说清楚。”
展馆外人山人海,门口挤满收摊的商家。
丁沁环顾四周,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找准无人的角落,把他拉到芒果树下。
正值盛夏,广州街道随处可见掉落一地的青芒。
放眼望去,石板路面绿黄交织,风轻轻吹过,头顶树叶沙沙作响,青芒嵌满树梢,摇摇欲坠。
丁沁气势汹汹把顾屿琛推上树干,踮起脚尖,手掌往树上用力一拍,作势要“壁咚”他泄愤,只恨身高不足。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可恶,我太矮了,顾屿琛!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顾屿琛笑着叹气,弯腰把脸凑近,刚要开口说话,一颗大青芒突然结结实实从天而降。
他眼疾手快,揽过她的腰,一个天旋地转,和她调换方位。
丁沁怔愣地睁圆眼,脑袋被他摁进怀里,她仰起头,看见大青芒掠过眼前,堪堪擦过他的后背,砸在他的脚后跟的地板上。
“啪”地一声。
果肉崩裂,汁水四溅,弄脏他的黑西裤裤腿。
他低头扫一眼地面溅开的果肉污渍,眉心微蹙,微微弯下腰,和她平视,疑惑道:“想要我怎么配合?”
忽然的靠近,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萦绕四周,笼罩着她,丁沁心跳怦怦,注视他黑亮的瞳仁,懵然地眨了眨眼。
全身气血直往脑袋上涌,她一阵眩晕,无法思考,结结巴巴撒了个谎:“就、就我眼睛进沙了,帮我吹一下。”
“好。”他捧起她的脸,抿唇,似笑非笑,冲着她眼睛轻轻吹气。
热哄哄的气息喷薄在她的眼皮,心尖也像被羽毛扫过,一阵阵发痒。
她缩了缩脖子,双手背身后,按压在树皮上的手指一根根蜷起,清晰触摸到上面的纹理。
盛夏天时,夕阳的光芒斜射在他的身后,从树缝里抖落斑驳,就着温柔的晚风,在石板路面缓慢流动。
她凝视地面两道斜长交叠的身影,仿佛看见一对接吻的恋人,稍稍有些出神。
不远处,又一颗大青芒“咚”地砸落地板。
丁沁恍然回神,视线穿过顾屿琛的肩膀
,落到两米外的芒果树下。
她看见一道仙气飘飘的身影朝他们方向“飘”来。
唐雅琪慌忙抬脚,后退三步,避开满地的芒果“尸体”,乖巧地笑着和丁沁点头。
哦,看样子又要来找她的“屿琛哥”。
连体婴都没那么粘人,下班时间都不放过吗?
丁沁不爽地皱起眉头。
注意到她变化的表情,顾屿琛心下有些茫然,正要回头一探究竟。
丁沁急忙环抱他的腰,抬起头来,踮起脚尖,在他右脸颊亲了一下。
不轻不重,“啵”的一声。
顾屿琛愣了下,又低头看她,弯起嘴角,忍俊不禁:“你到底怎么了?”
丁沁心不在焉,盯着芒果树下的唐雅琪,看见女生惊讶地捂住嘴,眼睛瞪圆,然后一溜烟转身离开。
成功夺回“正宫”地位,丁沁双手环胸,得意洋洋勾起唇角,“讨债,之前你问都没问我就亲我,不得还我吗?”
顾屿琛眼底笑意加深,揉揉她的头发,“你介不介意我有点感冒?”
“什么意思?”丁沁懵然地回看他,迷迷糊糊眨了两下眼睛。
“你要的债太轻了,刚才算还利息,现在还本金。”
话音刚落,他低下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目光灼灼地注视她的唇,一下下难耐地滚动喉结。
唇周甚至能感受到他喷薄的热气。
丁沁屏住呼吸,心跳一下子乱了方寸,紧闭双眼,安静等待他的靠近。
结果等啊等,唇瓣没任何温热的相贴感。
她疑惑挑眉,偷偷透过眼缝瞧他,发现男人眼里含着散漫的笑意,站在原地没动静。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耍,丁沁气急败坏,转身要走人,“顾冬冬,你真的很无聊!我要回家了!”
顾屿琛从身后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回怀里,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今天先还一半,等下次不感冒了,再还另一半行不行?”
第35章
“沁宝,我说你就不能有点出息?稍微沉得住气一点吗?”电话那头,许敏芝快听不下去。
丁沁刚洗完澡,插上耳机,听电话里头噼里啪啦,她拍拍耳朵里的水,叹口气,“但我看到他和其他女生有说有笑,就是很气,控制不了嘛。”
“那你也不能一上来就泄了老底呀。”许敏芝认真分析,“他现在没和你主动表白,摆明钓着你好吧。我的傻沁宝哦,你还自己上赶着上钩,这不是傻吗?”
丁沁没谈过恋爱,不清楚她和顾屿琛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但许敏芝说顾屿琛钓着她,她下意识想否认,她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却找不到话反驳许敏芝。
见丁沁沉默,许敏芝气不过,倒豆似的对着话筒叨叨叨:“沁宝,我跟你说,男人真想跟你谈恋爱,一定会正式表白,不会像顾屿琛现在这样,和你不明不白,搂也搂了,抱也抱了,结果转头跑去和别的女生搞暧昧。”
丁沁没好意思说他们其实亲过,要说出口怕是电话那头会直接摔手机。
想起他那天吻她时的眼神,他明明是在意的。
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
她苦恼地看着手腕的核桃手链,半信半疑地问:“所以他其实是不喜欢我,只是太寂寞,想和我玩玩吗?”
“那倒也不是。”许敏芝说得头头是道,“看顾屿琛在咱毕业典礼的态度,他喜欢你倒是挺明显的。我猜他是被你晾太久,现在有女生主动投怀送抱,才一时没抵住诱惑,想坐享齐人之美吧。”
闻言,丁沁怒火攻心,脱下手链,“啪”地一声拍桌面,核桃磕手心还挺疼。
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朝掌心轻轻吹气,“凭啥他可以到处沾花拈草,我上次收韩颂项链,就得又是抱又是亲的哄他?”
“什么?!你们亲都亲了,他还不负责?”许敏芝骂骂咧咧,听语气仿佛要提刀上门砍人,“沁宝,咱真不能太上赶着,你快和我说说,那妹妹什么类型的?”
丁沁回忆下午他们谈话的画面,唐雅琪眼角泛红,模样楚楚可怜,“大概是娇滴滴的乖乖女?邻家妹妹类型吧。”
“唉,我去,我猜也是,肯定和你这种钢铁直女完全相反。”
“”
能不能好好聊天。
丁沁揉揉胀痛的太阳穴,克制翻白眼的冲动,“敏妃娘娘,你究竟站哪边的?”
“沁宝,我就说你傻点吧。”许敏芝恨铁不成钢,“我教你一招,你学人家妹妹那套,试探试探顾屿琛,要是他很吃,那他渣男实锤,你也趁早搬家吧。”
“什么意思?”丁沁没听懂,手指拨弄猫鱼手链。
“你想啊,如果他喜欢你的同时,又对邻家妹妹的温柔体贴无法招架,是不是说明他朝秦暮楚?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许敏芝忍不住叹气,“唉,男人都一样,贪图新鲜,什么都想要。”
丁沁靠回椅背,回头朝房门望去,若有所思摸摸下巴。
“笃笃笃——”
房门突然叩响。
丁沁吓得手一抖,手机猝不及防从她指尖溜出去,她伸手去抓,却一不小心拨掉耳机线。
手机“哐当”一声掉落地板,开着功放。
电话那头,许敏芝仍在“大放厥词”,担心顾屿琛听见,丁沁火急火燎挂断电话。
她捋顺蓬乱的头发,一脸烦闷去开门,语气有点冲:“这么晚找我干嘛?”
顾屿琛穿着简单的白T短袖站门外,看起来非常居家,他捞过脖颈的毛巾擦头发,手里端着一碗荔枝:“小姨送了箱荔枝过来,一起吃。”
丁沁抬头看一眼电视柜上的挂钟,晚上十点整,“大晚上的吃什么荔枝?胖死啦。”
“几颗没事,剥开了,不吃明天会坏。”
“行行行。”丁沁接过荔枝,推开顾屿琛,关上房门。
月亮越爬越高,月光清凌凌的洒进窗台。
晚风徐徐,送来一阵清甜果香。
丁沁盘腿坐飘窗,将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低着头心不在焉看碗里的荔枝,是剥开的,冰冻的,淋上酸奶的。
她想,顾屿琛真的是乱搞暧昧的渣男吗?
她喜欢吃荔枝,尤其喜欢吃酸奶冻荔枝。
如果他不是真心实意喜欢她,会细心记住她的每一个生活小习惯吗?
但如果他真喜欢她,如许敏芝所说,他为什么不表白呢?
一颗心像被乱糟糟的细线裹紧,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丁沁心里一团乱,叉一口冻荔枝塞嘴里,大脑放空。
解决完一碗荔枝,刷牙洗脸,关灯躺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的吸顶灯,想破脑袋仍想不出所以然,索性闭眼睡觉。
—
早上八点,广交会展馆人烟稀少。
丁沁摆好展品,拿起扫帚扫好一会儿地,干完活,伸伸懒腰,一转头,看见刚去停车的顾屿琛迈进展位。
唐雅琪紧随其后,和他比划手语,笑得格外甜。
瞧着两人出双入对的身影,仿佛一对携手上班的小夫妻,丁沁咬牙切齿,不爽地拎起扫帚扫地,险些要把地板刨出一个洞。
伴随扫把落地的“哐哐”声响,顾屿琛闻声抬头。
她幼稚又刻意的表情落在他平静的视线里。
顾屿琛和唐雅琪比划完什么,紧接着,他轻叹一口气,快步走到她身旁,接过扫帚搁展架旁,“一大早的,干嘛拿扫把撒气?”
丁沁气呼呼撇
开头,没搭理他。
忙活一上午,丁沁拉开座椅坐下,掀开饭盒盖,慢慢抖散花生米配料包,酸辣气味浓郁,弥散在空气中。
她皱皱鼻子,凑近酸辣粉嗅味道,满足地拿起筷子,刚要夹粉,视野里蓦然闯进一盘荔枝。
正值七月,广州青芒多,荔枝也多。
她眨眨眼,夹酸辣粉的手顿住,歪着脑袋看向顾屿琛,“干嘛?”
顾屿琛掰开一次性筷子,把碗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低头吃饭,“胃不好,别老吃酸的,吃点甜的。”
“谁边会吃饭边吃水果?”丁沁把荔枝推回去,低头嗦粉,“你爱吃的话自己吃吧。”
看见“小情侣”斗嘴,不远处的唐雅琪端着饭盒,目光在顾屿琛和丁沁的手腕来回游转,不由抿唇笑笑。
关于好朋友的高中白月光,唐雅琪从苏原那多少听过一点。
以前他们仨在波士顿读书,顾屿琛手腕总戴一条核桃手链。
挺可爱的手工艺品,一看就是女孩子会喜欢的款式,完全不像顾少爷会戴的风格。
手链戴许多年,红绳褪色,其实环扣已经扣不上了。
身边好友纷纷好奇,问是谁送的,顾屿琛却闭口不言。
有次饭后喝酒,几个好朋友闹得疯,酒意上头,开起顾屿琛的玩笑,“阿琛,这手链究竟谁送的啊?宝贝那么多年。”
顾屿琛晃晃酒液,眼底浮起几分醉意,“初恋。”
“我靠!终于肯承认了!几时带嫂子出来见见!”
众人起哄,此起彼伏的哄笑声掀天。
在一片闹哄哄的气氛里,顾屿琛闷头又灌下一杯酒,表情颓然,眼眶渐渐发红。
他闭了闭眼,沉吟片刻,睁开眼,把话说完:“带不出来,她不要我了。”
好朋友们性格直爽,酒局饭局一向玩得开,听到这话,众人噤声。
从那天起,便再也没人调侃过他的手链。
但现在,消失已久的同款手链重新出现,系在丁沁的手腕,唐雅琪也不瞎,不可能猜不出那意味着什么。
她掩唇偷笑,走近圆桌,坐丁沁身旁,搁下饭盒,摆正手语翻译手机,对着屏幕比划手语,“丁沁你快吃吧,屿琛哥不喜欢吃甜的。”
嚯。
听听。
“好妹妹”连你不喜欢吃甜都知道,我都不知道呢。
丁沁愤意聚在眉心,撩下筷子,双手环胸往椅背靠,抬眼瞪着他,“不好意思,和他不熟,不知道呢。”
顾屿琛对上她的眼睛,神情疑惑,随即沉默低下头,安静吃饭。
嚯。
再看看。
被怼也不反驳。
和平时嘴巴淬毒的模样截然不同,真行呐,害怕在“好妹妹”面前崩人设是吧?
丁沁怒火中烧,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听见手机里传出机械女声,同步翻译唐雅琪的手语:“屿琛哥,今晚我们公司组织打篮球,你去吗?我登记一下人数。”
突然想到什么,丁沁笑眯眯地望着顾屿琛,不怀好意地说:“去,当然去啊,他打篮球可厉害了。”
—
晚上八点,丁沁抱着饭盒坐观众席,目光追随着篮球场上某个身影。
天体的球场是露天的,四周白炽灯不甚明亮,蚊虫萦绕灯泡。
夏夜的风粘稠闷热,吹来一阵逼人的暑气。
男生在三对三,顾屿琛手捧篮球,旋转,跳跃,三步上篮。
今天下午,展馆工作结束,丁沁便和顾屿琛告别,让他好好加油,先过去比赛,说她晚上会给他惊喜。
于是,她匆忙回一趟家,用她那碰巧不错的厨艺,亲手做了一整饭盒,整整十串“荔枝糖葫芦”。
俗话说,抓住男人的心得先抓男人的胃。
不过,丁沁此番“洗手作羹汤”,倒不是为了抓住顾屿琛的胃。
唐雅琪说,他不爱吃甜的。
许敏芝说,他喜欢她的同时,可能还喜欢娇滴滴类型的女生,他可能是渣男。
可能、可能
再多的可能,她也只是听别人说。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直接点,试探试探他?
那她不就能拨开云雾,亲眼看见,或亲耳听见,他是什么样的人。
丁沁胡七胡八地想,心不在焉看向篮球场。
三分线外,顾屿琛正躲过对手防守,回身空投。
橙红的篮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哐”地一声。
口哨吹响的同时,篮球不偏不倚投进篮筐。
顾屿琛压哨进球,观众席掌声一片,整个球场气氛瞬间沸腾起来。
比赛结束,他转头看向观众席,越过热闹的人群,目光毫不避讳,和她平静地对视大概五秒。
丁沁猛然回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进三分球后,第一时间就是回头看她。
心脏不可抑制地砰砰狂跳,很没出息地为他心动了。
她摇摇头,摒弃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提醒自己“正事”要紧。
室外篮球场路灯昏暗,人很多,男生们大汗淋漓,陆陆续续拍着球散开。
丁沁环顾四周,看见顾屿琛顶着一脑袋的汗,坐到篮球架下,翻开背包,抽了条白毛巾擦脑门的汗,她犹豫一晌,攥紧手中饭盒,下定决心,起身走往篮球架。
“冬冬”
顾屿琛擦汗擦到一半,忽然抬头看她:“怎么了?”
“我做了荔枝糖葫芦,给你补充能量,你试试甜不甜?”
他皱起眉,费解地看着她手里的饭盒,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旁边的小情侣:“她们都是送水。”
“那我又不是她们。”她瘪着嘴蹲下,可怜巴巴地眨眼,掀开饭盒盖:“我做了好久,煎糖浆手都烫伤了,好疼”
顾屿琛瞥她手指一眼,没红没肿的,心想按她的厨艺理论上不应该受伤,但又不确定,“是手指疼还是手腕?”
“”
还能哪里疼啊。
“就……手腕吧?”丁沁拧动手腕,睁眼说瞎话,快演不下去,“又好像是手指?”
顾屿琛捏捏她的手指,仔细检查,确定没事,松一口气。
她心虚地抽回手,蹲着身往后挪了两步,手指藏回饭盒底,“唉,不重要,你就尝尝我做的荔枝糖葫芦嘛”
强调两遍让他尝,顾屿琛再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那就是真聋了。
他嘴角微抽,盯着那一串串糖葫芦,糖浆金灿灿的,包裹莹白的荔枝,外面再裹一层糯米纸,做工精致。
“回家再吃吧。”顾屿琛神色抗拒,坦白说:“我现在有点渴。”
丁沁撇撇嘴,假装声音低落:“好吧,都怪我做得卖相不够好”
顾屿琛没说话。
丁沁慢慢合上饭盒盖,心中暗暗窃喜。
看吧,冬冬根本就不是渣男,不管她怎么装“柔弱”,怎么触犯他底线,他还是很有原则嘛。
她当然知道运动后应该补水,高糖只会加重口渴。
如果他因为她“娇滴滴”的模样,一时心软,愿意硬着头皮吃她的爱心糖葫芦。
那她真会对他失望透顶。
对谁都心软,等于对谁都没有心。
丁沁弯起嘴角,庆幸顾屿琛还是她的顾冬冬。
结果嘴角刚弯到一半,她听见头顶落下一声叹息,带着浓重的妥协意味:“唉,算了,给我吧,我吃。”
“?”
她诧异地回过头,看见顾屿琛掀开盒盖,表情凝重捏起竹签,咬下顶上第一颗荔枝。
见状,她拳头都攥紧了,笑盈盈道:“甜吗?”
“嗯。”
“是荔枝甜还是我甜?”
“你甜。”
她强压下心中怒火,咬牙微笑,“含泪”给他竖起大拇指。
第36章
回到家,洗好澡。
丁沁躺床上,盯着灰蒙蒙的天花板,睡意全无。
辗转反侧半天,她想不明白,去参加她毕业典礼时,顾屿琛明明还是一往情深的顾冬冬。
为什么不到一周时间,这人怎么说变就变?
变成别人的“哥哥”呢?
房间没开灯,灯罩里断断续续传来奇怪的嗡嗡声,像小虫子鸣叫的声音。
丁沁掏空脑袋,头痛欲裂,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闭眼,屏息凝神,脑海里数过一只又一只的绵羊,强迫自己入眠。
耳边那奇怪的声音愈发清晰,丁沁心脏高高悬起,停滞两秒,掀开眼皮。
灯罩里,黑影晃动,黑暗让人神经变敏锐,放大对未知的恐惧感。
她瞳孔骤缩,确定不是幻听,蹑手蹑脚趿拉双拖鞋,下床拍开吸顶灯。
光亮瞬间填满房间,一团黑影飞出灯罩,飞进书桌角落。
丁沁吓了一跳
,拿起手机,一步步走近,探头探脑观望暗影。
深褐色的,椭圆形,翅膀油光发亮
呼,只是蟑螂而已。
在广东,会飞的蟑螂很常见,饶是以前再怕,多年锻炼也早已免疫。
紧绷的背脊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丁沁淡定脱掉拖鞋,瞄准书桌角落,刚要伸手用力去拍,耳边蓦然响起许敏芝的话语——“你学学人家妹妹那套,试探试探他”。
今晚,他顶着口渴咽下她的爱心糖葫芦,确实可以初步证明他定力不足。
但,仅凭他今晚的表现,就给他打上“渣男”标签,是不是太过武断?
丁沁静下心来,理性分析,决定再试探一遍,如果答案还是一样
她眯了眯眼,放下拖鞋,重新穿好,故意失声尖叫:“啊啊啊啊!!!!救命!!!!”
门外立马传来敲门声,急促响动,“开门。”
握紧门把手往下压,房间门拉开一条缝,丁沁探出半颗脑袋。
顾屿琛歪着脑袋打量她,确认她没什么问题,略松一口气,“怎么了?”
“我房间有蟑螂。”丁沁可怜巴巴地看他,拉开门,和他面对面站着。
“哪里?”顾屿琛垂眼问。
“书桌底。”丁沁侧过身,让出通道,让他进来。
她朝书桌指了指,“特别大,还会飞……”
顾屿琛走进房间,视线没乱瞟,偷窥女生房间多少有点没礼貌。
他视线直直落向目的地。
飘窗左边摆一张书桌,桌面右上角,几本白封皮书摞整齐。飘窗右角摆放琉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他买的洋桔梗。
上次知道他花粉过敏,她便把花搬了进来。
放好几天,纯白花瓣已经有些散了,花瓶里的水倒是清澈,想必定是悉心照顾。
顾屿琛弯起嘴角,抬眼看向窗台。
窗户半敞,夏夜的风慢慢涌进来,悬挂窗台的猫鱼手链“咚咚咚”响起来。
听见核桃吊坠的碰撞声,他微眯起眼,仔细观察手链。
丁沁一怔,瞪大眼,猛地跳上飘窗,摘下手链塞抽屉,愣愣看着他:“你站着干嘛呀!赶紧抓蟑螂呀!”
“”
“给张纸我。”顾屿琛淡声说。
丁沁跳下飘窗,看着桌面的纸巾盒,正想伸手去够,思索片刻又缩回手。
回忆起唐雅琪梨花带雨的模样,丁沁使劲儿眨眼憋泪,装出哭腔:“冬冬,人家害怕,万一蟑螂飞出来怎么办?纸巾在那,你自己拿好不好?”
说完,她低下头,抬手擦拭眼角,结果不管她怎么揉,硬是憋不出一滴泪。
她心累地闭了闭眼,心里暗骂,“林妹妹”真TM好难演!
身后脚步声渐近,实在“欲哭无泪”。
她扫一眼手边的花瓶,蹲下身,食指粘点清水涂下眼睑,抱紧花瓶“哭嘤嘤”:“呜呜呜,冬冬,你快点嘛,人家怕死了。”
顾屿琛抬了抬眉梢,抽了三张纸巾,往她房间里的浴室走。
丁沁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死死揪紧他身后的白T布料。
两人走到浴室门口,顾屿琛脚步顿住,回头问她:“你浴室里应该没有我不能看的东西吧?”
想起内衣还泡在洗手台的脸盆里,丁沁耳边警铃大作,“有的!”
她夺过顾屿琛手里的纸巾,“嗖”地一下闪进浴室,麻利锁门。
顾屿琛站在磨砂玻璃门外,轻轻叹出一口气。
听着浴室水声哗啦哗啦,脑海里浮现她的“泪眼”,忍不住想笑。
他也不瞎,刚才站她身后,不可能看不见她的小动作。
今晚那十串荔枝糖葫芦,他从一开始就看出她在试探。
老实说,当时内心挺纠结的。
他知道,只要他咬下第一口荔枝,就意味着他的心思在她面前暴露无遗。
而这一步,正是他不敢轻易跨越的。
他害怕重蹈覆辙。
从前,他捧出一腔热枕,她却告诉他,她不需要。
所以现在,没百分百确定她心意之前,他宁可装聋作哑,宁可慢慢等,也要等她主动向他开口。
可偏偏,她失落的模样又勾得他心口发紧。
即使知道她在演戏,还是控制不住对她心软。
他真是败给她了。
顾屿琛无奈笑了下,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响。
浴室门打开,丁沁笑盈盈地,湿纸巾摊手心:“给。”
顾屿琛拿起纸巾,站定在书桌前,回头看她:“教你一招,看着。”
“人家不要学杀蟑螂,怕怕的,冬冬帮我杀。”丁沁拽紧他衣角,委屈巴巴地撇撇嘴。
“……”
“我总有不在家的时候。”
“不管嘛,人家就不要学嘛。”
发现声音渐变娇嗔,丁沁感觉被人魂穿,羞耻得想原地去世。
胳膊激起一层疙瘩,快演不下去。
她耐心耗尽,决定“放大招”。
书桌底,蟑螂翅膀扇动,暗影晃了晃。
绝佳时机,天助我也。
丁沁张开双臂,一蹦三尺高,搂紧顾屿琛脖颈,跳到他身上:“啊啊啊啊啊,它动了,冬冬你快杀。”
顾屿琛下意识接住她,低头看一眼拼命往他怀里蹭的“人家”:“……”
“你先下来。”
“不要,人家好怕。”
“……”
“你这样我没手杀蟑螂。”
顾屿琛太阳穴隐隐作痛,挣扎一番,沉出一口气,“算了。”
他收紧臂弯,打横抱着她走出房间。
丁沁脸埋进他怀里,耳朵紧贴他胸膛。
“扑通、扑通……”
失控的心跳声传来,热烈而急促。
他的体温骤然攀升,灼热蔓延到她脸颊。
她怔怔地抬眼,目光所及之处,他的喉结上下频繁滚动,顺着下颌线上移,耳朵尖红到近乎透明。
明显是情难自抑的表现。
他果然好“林妹妹”这口,对“柔弱”毫无抵抗力!!!
渣男实锤!!!
丁沁拳头更硬了,气得头发丝儿冒烟,从他身上跳下来。
顾屿琛托举的手还僵在半空:“?”
丁沁夺过他手中的湿纸巾,睥睨着他,冷笑一声,紧接着,她走回房间,拿出扔手榴弹的架势,瞄准书桌底部那团黑影。
轻松扔出纸巾。
身手敏捷,精准无误砸中蟑螂。
她拍了拍手,仰高下巴,回头对顾屿琛说:“不好意思,杀蟑螂而已,我三岁就会了!省点力气教你的好妹妹吧!”
说罢,她摔上房门,只留下顾屿琛站在门外,看着被风掀起的门符独自凌乱。
—
输完第一千只羊,丁沁睁开眼,盘腿坐床沿,火气蹭蹭蹭往上冒,整个人快被胸腔那股无名火“煎”透。
反正睡不着,索性找夜猫子许敏芝出门透透气。
晚上十一点,不想和顾屿琛打照面,趁着他洗澡,丁沁猫着腰,轻手轻脚出了门。
“铂锐江湾”附近酒吧街林立,珠江对岸能看见广州塔,远处高楼霓虹闪烁,整个城市五光十色。
丁沁站在地铁口,等候两分钟,转头许敏芝从扶手电梯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