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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没有。”陆了晴很惶恐,“行为不当”四个字提醒她什么似的,想起昨夜,脸快烧起来,“我爸妈都特别喜欢他。”

说完,避开他镜子里看过来的灼灼视线。

傅淑英安心下来,轻拍着她的手背笑个不停。

“那就好那就好。”

车子穿过城中心,一路往那片陆了晴造访过一次的别墅区开。

当年的8路公交早已改换了名字,换成了新能源车型,不变的,是依然绿树成荫的幽静,一片片的复古楼房展现着这片区域厚重的历史底蕴。

当年因两人云泥之别的家世而自卑,现在的心境却焕然一新,从未想过有一天,再来这里,是以章嘉煜女朋友的身份。

进了家门,陆了晴刹那有点窘迫,低声拉身旁人的衣袖。

“怎么这么多人。”

他之前明明说,只带她来见外公外婆。

两人站在客厅墙壁,怎料身后猝不及防出来个人,这话正巧被听去。

“小煜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当然要来瞧瞧。”

姜谦看着眼前清秀的女孩笑得乐呵呵。

“还想瞒着我,没门~”

不远处有个打扮贵气的女人附和。

“就是就是,都是一家人了,害羞什么!”

更远处,一张大圆桌又坐了三四个人,闻言都看过来。

陆了晴脸更红了。

章嘉煜愣了一瞬无声的笑了。

“都是家人,别不好意思。”

安抚一句,他牵着她走过去挨个介绍人。

都是至亲,外公、舅舅、舅妈、还有舅妈的娘家人。

陆了晴原本有些拘谨,没想到大家都挺平和,话题都围绕着她的职业,吵吵闹闹的感到挺新奇。

“那是玩具行业吧?”

“年轻人就是赶新潮。”

“那也是搞艺术的,和外婆差不多。”

陆了晴为这话脸红,笑得有些勉强。

“外婆你就别取笑我了”

“好好好~”

傅淑英笑了笑*,宠溺的转了话题。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下午一家人围在了屋外的草坪上晒太阳喝花茶。

傅淑英看着不远处打羽毛球的两人,对一旁的陆了晴笑。

“他之前在国外读书又工作,单身了很多年,谁介绍相亲也不要,家里愁了好一阵,很害怕,害怕因为他爸妈的事影响他对幸福的追求。”

“上周突然说,要带个女孩回来吃饭,可把我高兴坏了,可想了一阵,又怕是他随便找个人回来糊弄我们,看见是你,我倒瞬间安心了。”

陆了晴闻言倒是诧异起来,又想起中午在艺术馆时她说的那句面熟,好奇心一下有点重。

“你等等。”

接收到她眼底明晃晃的疑惑,傅淑英丢下这话就转身离开。

再回来时她手里拿着一台数码摄像机,陆了晴觉得有些熟悉,想了一会儿,应该是高二时他借给秦风用过一次那台。

“我给你看这个。”

傅淑英饶有兴致的样子凑过来。

陆了晴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愣了好一会儿。

“我没认错,就是你吧?这小子高中暗恋的女生。”

是她。

陆了晴点点头,然后又摇头。

暗恋她?那时候章嘉煜应该还不至于吧。

除了秦风拍的那段表演长视频,还有她静态的照片。

是她高二准备校庆活动时扮晴雯的模样,好几张特写,坐在煊城一中艺体教室蓝色的座位上。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瞬间是他在教唐栀柔用相机借用她当模特参照,可后面还有很多,有她表演后下台的侧影,在镜子前卸妆,还有和别人谈笑时的抓拍。

很多很多

超乎她的意料

晚饭后,姜谦开车将两人送到了机场,临下车,他塞给陆了晴一个首饰盒,算是这次的见面礼。

“别拒绝,是家里的一点心意。”

章嘉煜妈妈不在了,总要有人替她履行家长的职责。

陆了晴看着那对幽绿的玉镯,很乖巧的接过。

进了vip候机厅,空无一人。

章嘉煜将她的包背在身上,手里还提着两人的行李箱,随意捡了沙发的位置坐下。

陆了晴觉得有些渴,倒了杯红茶啜了小口,握在手里冷了一会儿,章嘉煜直接伸手过来接过去。

“我喝过的,换一杯吧。”

“不用,那些太烫了。”

他就这么借着她口红的印记,直接喝光。

明明两人做过很多亲密的事,陆了晴还是依旧有点脸红。

她低头转开视线,提起另一个人。

“温南初好久不见,变得越来越漂亮了。”

章嘉煜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人,摸不清她喜怒,便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她。

“你和外婆离开的时候我和她聊了会儿。”她迎着他的视线,“想知道我们说了些什么吗?”

章嘉煜坦然笑了下,伸手揽过她的腰,将人扯近。

“什么?”

陆了晴却不着急,挑了下眉毛跳跃到其他话题。

“那天在我弟的咖啡厅,为什么说我高中的时候不爱搭理你?”

章嘉煜明显怔顿一秒,然后事无巨细的一一例举。

急着还试卷、送完奶茶就跑、高一碰面那天,他站在她面前等了好久,她都不和他搭话还有,林见东被人送情书那天,她眼睛都红了,问她有没有事,她也不爱搭理他,摇摇头就走了。

好多好多,简直数不过来。

陆了晴一边听着一边惊讶。

“那不是不爱理你。”

章嘉煜不明所以的看她。

“那是喜欢啊,笨蛋。”

喜欢就是害怕看见对方的眼睛。

毕竟那是心灵的窗户,那些暗恋的心思会止不住的倾涌而出。

害怕他不喜欢她。

害怕他知道。

害怕他因此而讨厌自己。

所以如履薄冰。

“温南初说,转学前她给你告过白。”

想很怕她误会什么,章嘉煜一嘴接过去。

“对,我拒绝了。”

“我知道,你拒绝的理由是,你当时已经有了一个动心的女孩。”陆了晴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是我吗?”

除了用“他原来对她动心那么早”这个理由解释,她想不通下午为什么会在摄像机里看到那些照片。

“是。”

那时,温南初即将离开煊城,像是不安,急于重新定义他和她之间的某种关系。

他很意外。

那是第一次,他突然发现,这个从小长到大跟在身边的朋友,居然也和其他女生一样,对他抱着别样的心思。

他不愿意她伤心,但更不愿意做那种吊人胃口的事,于是明确说,他对别的女孩有了好感,对她一直是妹妹。

他记得陈昊问他要不要去爬山那天,她也在图书馆。

突然意识到什么,章嘉煜看着她。

“所以,天台哭了,是因为我?”

那个快有了女朋友、令她伤心的主人公。

原来是他自己。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章嘉煜一时有点怔然,说不清什么感觉,有点啼笑皆非,还有点幸运。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

陆了晴继续问。

“第一次加微信,说的那些理想型特征,全部都是我?”

她慢慢回想那些话,和她高中的形象几乎全部符合。

章嘉煜点点头。

陆了晴看着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她先入为主,以为那时他在以成年人的审美和她交谈,一点也不敢往自己身上想。

“多久开始的?”

她问。

“你还记不记得,教师节在花店买花,你替周媛抓流氓。”

大义凛然丝毫不顾及安危,那一刻,她就像她怀里抱的向日葵一样明媚闪亮。

她身上总有一股神秘无穷的力量,让围绕身边的人都感到安心和温暖,感到被守护。

“这么早啊?”

陆了晴有点惊讶。

那天,他送她回去,借给她伞,还提醒她记得还,主动告知自己的班级。

“当时为什么特意说你和周媛一个班?”

“我说过,我以为你没认出我。”

那句话,是想让她还伞别走错,但更想让她再来一班时留意自己。

可万万没想到,那句话在她那里有另外一层意思——以为自己天天往一班跑,他却没印象。

为此,伤心好久。

直到毕业,她都一直以为在他的青春里,自己只是一个背影模糊的过客。

之后,就是从沈菁的话里得知他那天抱的薰衣草是祭奠去世的妈妈,替他感到难过伤心。

那时候的章嘉煜虽然在朋友堆里看起来很开朗,但私下的模样十分有距离,话更是少,让她感觉像是一座平静空旷的孤岛,她特别想做那个登岛的人,但不得其法。

重逢后,他又像一座高悬神秘的天空之城,飘向她,却令她向往又犹疑。

她自始至终都没敢想过,两人之间的故事,竟然可以开始得这样早。

原来,暗恋这场狂暴不羁的风浪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没有名字的路人甲。

她始终,都处于风暴的中心。

陆了晴现在的心情很难用言语形容。

酸涩苦甜,都在胃里交织。

她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眶有些莫名的湿润,说话时声音很轻。

“原来我早就上岛了啊章嘉煜。”

*

秦风和唐栀柔的请帖提前半个月就发了过来。

婚礼在煊城举行。

伴郎团有章嘉煜、顾白、陈昊和一个大学室友。

闺蜜团是陆了晴、许晓彤、周媛和沈菁。

结婚前一晚,吃完饭女孩们就挤在酒店的婚房里聊天。

久未相聚,各自说了些有的没的,都十分关心许晓彤升职后的境遇。

“分社里我就是老大,当领导的感觉就是三个字,挺爽的!”

大家其实更想问另一件事。

年初,她和顾白都到了见家长的地步,怎么一夜之间,说分就真的分了。

毕竟之前闹过很多次,始终分分合合。

许晓彤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彩礼那些事谈的不太顺利,而且见面那天他爹妈迟到一两个小时还趾高气昂的,不带这么瞧不起人的,是吧?”

许晓彤家是普通的工薪阶级,而顾白那群人,能在初高中和章嘉煜玩在一起,家世个个不简单,非富即贵,她们也是近些年才知道,就连平时大大咧咧的陈昊,爸爸也是炒币圈里赫赫有名的人物。

陆了晴突然想起陆广义之前不太待见章嘉煜的原因。

齐大非偶。

这话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适用,只是她的运气好了一些而已。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有些冷凝。

许晓彤继续说到细节。

顾白的父母当着他爹妈的面儿,说如果在一起,两人不领证,只办酒,如果有了孩子,顾家会全权负责。

话没明说,但既是防她也是将她当成一个生育机器。

这对于一个有女儿的家庭,无疑是一种羞辱了。

她实在想不通,既然如此没有诚意,还有什么坐下来谈话的必要。

结果当然是不欢而散。

顾白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拖字诀。

等先有了孩子,不怕他家里不妥协。

“你答应了?”

陆了晴愣愣的看向她。

“答应就不会分手了。”

许晓彤看着她,笑了一声。

“我让他滚。”

说得很有气势,好像她从来都很洒脱。

但大家都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晓彤是个很要强的人,受了委屈也不大爱给她们讲。

没想到,好朋友私下竟然受了这种侮辱。

一旁的周媛好久没说话,愣了几秒,蹭的一下从婚床上坐起来。

大家还不知道她猛然的动作要干嘛,反应过来时,她人已经冲了出去。

伴郎的酒店也定在这边,就在走廊尽头。

一屋子人,顾白本来和章嘉煜他们在试穿伴郎服,房门一下被拍的震天响。

他离门最近,下意识的走了过去,一开门,是个很意外的人。

周媛阴嗖嗖的盯着他,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的站了好几秒,周媛突然抽过立在一旁的的礼花筒,劈头盖脸的朝他砸了下去。

她打起人来气势汹汹,屋里一群男生不知道什么情况,谁也不敢拦。

陆了晴她们追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顾白不还手,被周媛打得抱头乱窜。

气氛特别的诡异。

一群男男女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男生们很疑惑,可看向一个个不出手拉架的女生,人人脸上都有一层令人心悸的寒意,谁也不敢贸然开口问。

好半天,周媛才解气停手。

“狗东西,白瞎了她这么多年!”

手里的礼花筒重重的砸在顾白脸上,沾了点他嘴边的血,滚去一旁的地板上。

一场闹剧,终于收了。

顾白还坐在地上,看着一群女孩离去的背影。

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第二天的接亲环节依旧热热闹闹,并没有因为这晚的事儿影响丝毫。

玩了游戏,让新郎回答完问题,大家就开始找婚鞋,久而不得。

伴娘服是灰色露肩长裙,但只有陆了晴这条裙摆最蓬松。

男方亲友团有人将主意打到她身上来,提议翻一下她裙子。

“我可不敢啊!!我不敢!人家男朋友在这里呢,你们谁敢谁上!”

陈昊边往后退边扯着嗓子喊。

“我看煜哥揍死你们!”

大家随着他的视线纷纷落到那个最帅的伴郎身上。

陆了晴的视线刚和他对上,下一秒,他就脚步坚定的朝她走来。

“我来。”

明明屋里除了他,谁也不敢造次,可他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陆了晴想后退,发现已经来不及了,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一只手强制按住了她的脚背。

掌心里的温热烫着血管,一帧帧的传导至心脏,让人莫名燥的慌。

他没有掀她的裙子,手臂藏在裙摆里,掌心缓慢的、磨搓着小腿往上爬。

很快就摸到了绑在膝盖以上的东西。

大家看到他平静的脸突然轻笑了一下,就知道婚鞋找到了。

那扯绑带的手离开前还停留在她腿肉上轻握了一下。

陆了晴心脏猛跳,低头瞪他一眼。

章嘉煜轻挑了一下眉,笑了下若无其事的站起来将鞋子丢给秦风。

吉时已到,新郎背着新娘热热闹闹的出了门。

去了新房里做完仪式,便是外景拍摄。

两人是校园情侣,拍摄地点也很特别。

周六没学生上课,所以和煊城一中的校长申请过,轻轻松松就得到了应允。

“要不要和我去逛逛。”

伴郎伴娘的合拍任务结束后,章嘉煜直接走过来拉她的手。

“去哪?”

冬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仿佛没有温度。

章嘉煜没说话,只是脱下伴郎的西服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很默契的,两人甩下身后一大群人,同步往图书馆那个方向走。

爬楼梯往天台去的时候,章嘉煜走在身侧,给她托着裙摆。

她平时不爱穿那种紧身的衣服,可这套伴娘裙是露肩的抹胸款式,很修身,将她身上的优点展露无疑。

陆了晴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看什么?”

他不说话,但收回了视线。

终于到了楼顶。

锁换了一把,当然不是当年他钥匙那个。

章嘉煜让陆了晴退后。

她从来没看过这人还有如此狂暴的一面。

拎过一旁的钻头,两下就利落的砸开。

他拍拍手,示意她可以进了。

“哇哦~”陆了晴眼底闪过一丝惊奇。

“怎么?”

“没,总感觉你这个人,总是有我从来没看过的一面。”

“那可多了。”

章嘉煜笑了一声,不否认。

清晨的阳光洒在天台,两人站在第一次看星星的位置,却是沐在一片金色的霞光里。

陆了晴侧眼看人。

凉风将他衬衫的衣摆吹起,贴着胸膛往后飘,勾勒出结实又性感的曲线。

少年时他的目光总是很远,习惯忽略周围一切,也在让她怀疑一切,总觉得那双时而明亮时而忧戚的眼里没有自己的位置。

现在,她的倒影,慢慢的占据他漆黑的眸。

“那天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突然问。

陆了晴知道他说的情书的事儿。

“很晚,所有的人都下了晚自习,那时候我们最晚下晚自习是多久?九点?还是九点半?”

“所以第二天才感冒了?”

“嗯。”

章嘉煜心里像被什么重击了一下,一阵短促的锐痛。

他无法设身处地的想,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晌午等到日落又挨到夜深。

即便那不是他主动犯下的过错,但仍觉得自己有罪,幸得原谅。

有风吹,将她的长发扰得凌乱。

陆了晴手腕突然一阵酥痒。

他的食指勾住她的发圈轻轻的扯了下来。

章嘉煜站到她身后,亲手给她扎了一个低马尾,然后,扳过她的双肩,将身子扭到两人面对面。

他垂眸看着她,像很怕惊扰什么似的,声音很轻很轻。

“虽然已经说过一遍,但是我还想再郑重的道歉一次。”

阳光在她的脸颊晕开一片浅金色,薄得像蝉翼。

章嘉煜望进那双清亮亮的眸。

“现在没有星星,但我有比星星更亮的东西,你要不要?不过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把眼睛闭上?”

陆了晴愣了一瞬,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但还是很快照做。

世界沉入黑暗的一瞬间,心在胸腔里疯狂的跳。

她闭着眼,等了几秒,身旁的人才开始说话。

“虽然原本有其他打算,但既然到了这里,我反而觉得这样更合适。”

她的左手被他牵起,无名指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往上套。

猜到那是什么,陆了晴的心脏骤然间停跳了一秒,仅仅一瞬后,胸腔里便是排山倒海似的敲震感。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五脏六腑都仿佛一瞬间燃起来,脑中炸开一朵朵的烟花。

她很想睁开眼睛,但他还未示意。

陆了晴就只能继续闭着,黑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不停的颤,溢出的一点点泪,晕湿了边缘。

“我们青春的故事遗憾的从这里结束,但是,我希望我们余生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没有鲜花和朋友掌声,好像也没有很浪漫,虽然不知道符不符合你对仪式感的定义,但现在,你可以睁开眼,选择要不要拒绝我,这一次,我把回应的权利交给你。”

陆了晴轻抖的睫毛终于解放了,那一瞬间,两滴蓄满的泪,重重的砸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她没有看无名指那颗钻戒。

比起这个,她只想深深的吻住他。

她踮起脚尖,即使这样还是很费力。

章嘉煜主动搂抱住她的腰,下一秒,陆了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悬空了。

他把她抱到了一旁齐膝盖的台阶上。

这回变成了她俯身,他仰头。

宽大的手掌重重的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紧紧的按在她的后腰。

陆了晴觉得,那力道大得仿佛自己快被整个嵌入他的身体里。

他的拥抱比任何一次都用力,他的探索也比任何一次都霸道强势。

两人就这样站在盛大的晨阳里,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永不停歇的风作了热闹的看客,空中飞过一对叽叽喳喳的小鸟,空气里充斥着他身上淡淡的好闻味道逐渐逐渐,陆了晴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世界慢慢退出感官的捕捉,彻底晕成一片模糊的倒影

数不清多久,才分开。

手机突然的震动起来,是陈昊打来电话,问两人跑哪里去了,大家准备离开。

陆了晴没等他挂电话,就一把拉过人,慌慌张张的跑下楼。

到了操场集合,她都还在喘气。

“你俩干啥去了?”

周媛看着在两人身上滴溜溜的转,眼神简直不怀好意。

“要你管,自己去谈个男朋友不就知道啦!”

陆了晴被她看得恼羞成怒,涨红脸将头偏开。

“嗯孩子大了,学会跟人私奔了。”

周媛还在开她的玩笑,陆了晴耳根彻底红成一片。

章嘉煜站在一旁,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别这样,她容易害羞。”

“嗯、”周媛又看了她一眼,阴声怪气的取笑,“有人护着了,我都不敢说话了。”

一群好友在旁边起哄的笑。

陆了晴实在不忍了,抡起小拳头要打人。

“白眼狼白眼狼!见色忘友啦~,家暴!绝对算得上家暴!”

陆了晴脖子都快红成一片,身上还披着章嘉煜的西装外套。

两人打打闹闹的欢乐背影一路奔着车子而去。

到了酒店大堂,又好到一处去了,章嘉煜被扔到了一旁,好一会儿,才寻着机会坐过去搂住人。

大家坐在圆桌旁看舞台上的一对新人拍照。

陈昊那个新交的女朋友是周媛同事,早上睡了懒觉,现在才过来。

陆了晴起身给她让位置,章嘉煜干脆将人按在自己腿上坐着。

“是不是有点冷?”他看着她,手臂收紧。

“有点。”

陆了晴没多想,毕竟他的西装也不厚,不怎么御寒,早上外景一阵吹,现在还有点凉。

“仪式还有很久才开始,要不要回房休息。”

章嘉煜低头,凑在她耳边说了句荒唐的话,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

“不睡觉,换个姿势再抱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67

第67章

◎就是回来追人的◎

早上离开后,保洁进来收拾过。

进了房间,章嘉煜先走去落地窗边把窗帘全都拉上,又站在智能控制器旁将空调打开,只亮壁灯,将颜色调成了暖黄。

陆了晴坐在床头柜那一侧用他的充电线给自己手机充电。

才插上口,身旁的位置就重重的塌陷下去。

偏过头时两人眼神刹那间对上。

谁也没说话。

空气静了一秒,腰上突然揽过一双手。

她被抱到他腿.上。

分开的动作。

新人的仪式还有很久才开始,都彼此清楚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

不似天台的霸道,他亲吻的动作很细致。

陆了晴感觉自己从嘴角到上唇,沿着边缘,每一寸地方都湿.漉漉。

温热的手滑过脖侧、肩头、肩胛骨,停在后背中央,一股向后牵引的力量,轻微,但她七晕八素的脑子突然警觉着清醒一下。

她紧贴着他,气息不稳。

“不行,那个很难系,特别麻烦。”

伴娘的礼裙后面是一竖排的Z型绑带,早上她们互帮互助的穿了好久。

他的呼吸短促而急。

“待会我会负责帮你穿好。”

陆了晴按住的手没松开,像是在考虑他这话的可行性。

他埋头,低低的凑在她的鼻尖,又顶又蹭.着,嗓音低哑,一股子化不开的暧.昧亲昵。

“信我,嗯?”

面料往下坠的瞬间,她听见落在耳边的低笑。

“之前不是问,我在看什么吗?”

托不住的汹涌从他指间的缝隙满溢出来。

陆了晴低头咬住他的肩膀,将令人发羞的声音都使劲儿咽了回去

她一整个人的力量都落在他腿.上,核心的承重处紧密相贴。

陆了晴清晰的感觉着他的变化。

岔.开的姿势,她小腿悬着,脚尖只是勉强着地,亲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身体有些受不住。

又硌。

又酸。

她老是不自然的扭来扭去,被他发现了异常。

“不舒服”

一双手松松垮垮的撑在胸膛,轻推,像是小猫撒娇。

双唇因为才和他分开,灯下泛着细微的水光,被他亲成了旖旎的浅粉色,唇珠被吸得嘟嘟的,像一颗红润饱满的小水.蜜.桃。

章嘉煜垂着眸子盯着她。

“哪里不舒服?”

“脚,找不到支撑的,小腿肚好酸”

陆了晴的眼底早已虚浮上一层水雾,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的比平时黏糊许多,有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勾人。

酥.软的声调像一汪柔和的春水,在章嘉煜的心头荡啊荡~荡啊荡,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摇摇晃晃的溢出来。

章嘉煜压着急乱的呼吸,那话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暗得不成样子。

“只有脚不舒服?”

问完这句,他扣住她腰身重重下压,恶劣的磨了磨。

“不、不”

又娇又喘的低呼声响起。

章嘉煜任由她挺直背向上逃,因为下一秒,他就搂着人,一起翻滚到了被褥上。

找枕头垫住背,将人拉过来撑开坐在身上。

“想不想更舒服?”

屋里的温度早就已经上来。

她肩上之前披着他的西装外套,现在浑然不知去了哪里。

绑带早乱了,礼裙要落不落,该遮的地方是一点没遮,前面只有散开的长发勉强盖住。

章嘉煜看着她呆了一瞬,然后红着脸肯定的点了点头。

他将她的裙摆折卷起来,动作慢慢悠悠,手背的筋线时隐时现。

“这次我不动,你自己掌握?”

陆了晴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全身的肌肤都成了粉色,鹌鹑似的嗯了一声。

就着跪立的姿势往他下腹的位置移了移。

还没挨上去。

“等一下。”

“这是别人借的礼服,要还的,别弄脏了。”

他没让她帮忙,自己解开银色的皮带扣、自己拉开,将布料拂到髋骨两边,只露出中间的位置,凸.起的灰色。

“好了。”

做这一切时,他都在盯着她的脸。

陆了晴整个人像坐在一团火上,全身都在烧。

章嘉煜伸手去扯她的,被她按住。

他看着那张羞红的脸,轻哄。

“待会儿恐怕能拧出水,那样穿,不舒服。”

不说还好,一说,那张脸彻底偏开了。

他妥协。

“行,那我帮着你。”

陆了晴还不懂他什么意思,他已经伸出手。

食指从中穿过,勒撑着长条的柔软料子一股脑的别去右边。

*>

I

主动和被动,是翻天覆地的感觉。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儿,她总觉得好难为情

面料很滑,是那种最轻薄的类型。

磨缠时学口缝隙浅吞进去一截,刚开始时还有些凉,后来彻底染上她低热腻滑的水液。

她双手撑在他身侧的床单,兴到浓时用力的揪紧,整个人都在韵味中轻抖,散开的长发尾梢上下一点一点,在章嘉煜的胸.膛酸麻的轻刺。

他装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呼吸却也越来越闷沉。

“s.服吗?”

他伸手,拨了拨她额间被汗水润湿的碎发。

陆了晴的腰又往下塌.陷一截。

“嗯”

理智融化成溃败的长河。

只顾着吞没的动作,回答他时,气.息不稳

直到消息群里两人被疯狂的@,陆了晴才发现距离两人进房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半小时。

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所有的伴娘伴郎全部到位,站到彩排时预定的位置。

中间隔着窄长的红毯,两人对站。

陆了晴觉得脸上的潮热还未退,用手背贴了贴,抬头问始终看着她的人。

“是不是还很红。”

章嘉煜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陆了晴被那双灼灼的眼盯得不自在,一想到刚才房间里发生的事,更加燥热,干脆偏开了头。

音乐响起,迎新人入场、鼓掌、然后看着秦风和唐栀柔在舞台的水晶吊灯下互换戒指和亲吻。

所有的婚礼流程都大致相同,只因是亲近的人,便不觉得索然无味,心中只被好友获得幸福的喜悦感充盈。

最后是抢捧花的环节。

周围爆发一阵喧闹的起哄声,人人都挤在舞台边缘紧盯着唐栀柔的手。

她向左大家就一股脑的向左,她向右,大家就一股脑的向右。

一堆新人将大家溜了好几圈,才嬉笑着甩了出来。

章嘉煜原本站在后面的位置,大家都以为他不大热情,结果花扔出来的一瞬间,他直接掀开面前的陈昊连带着其他两位新郎,抢得最积极。

“我靠!”陈昊气急败坏的惊叫,“兵不厌诈啊!煜哥你不地道!!”

章嘉煜得意又嚣张的笑,讽他。

“没本事抢,怪谁?”

陆了晴和其他几位伴娘站在一旁,在他抢到捧花的那一瞬,心里有一种隐隐的预感。

下一秒,她就看着那人拿着那束铃兰花,春风满面的穿过舞台,一路小跑到她们这边来。

这一刻,全场的聚焦重点都转移到这个最帅的伴郎身上来,一路盯着他,好奇会送给谁。

陆了晴一颗心不停地砰砰直跳,一路看着人来到她跟前,还喘着气。

向她献花的那一刻,上百桌的观众又爆发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林见东来得迟,错过了新人的仪式,却没错过两人相拥接吻的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僵住了脚步,好一会儿,才往那群熟悉的人堆里走

新人离开,挨桌去敬酒。

因为还有空位,林见东被拉来坐在伴郎伴娘这一桌。

陆了晴和章嘉煜坐在他的对面,两人低头在亲密低语,不知道章嘉煜说了什么,她抬手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膛。

转过脸时,才发现他。

“见东!”

她笑着喊了他一声。

“怎么来这么晚!”

林见东笑着回应。

“导师临时有任务安排,不好意思,昨晚没能和大家一起玩。”

“怕什么~”周媛在一旁笑,“红包到位就行。”

大家一哄而笑。

刚才陆了晴接捧花时,就被大家敏锐的发现了左手的钻戒。

这下陈昊开始起哄。

“红色炸.弹是一波接一波啊,煜哥,你两口子什么时候办酒?”

他盯着陆了晴的手,意思不言而喻。

“我可不能决定,这种事,当然是看女朋友的意思。”

章嘉煜勾着嘴角,偏头看陆了晴,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宠溺。

陆了晴没说话,只是拿过饮料一杯杯的给大家倒上。

“秦风当时说,你回国,就是为了给他当伴郎,我就不信,回头看,我准没说错吧。”

陈昊眼神暧.昧不明的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大家都知道他回来后频繁和陆了晴联系,现在看,当真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么请大家吃饭,都是幌子。

“嗯、”章嘉煜毫不掩饰,大大方方的,“老实说就是回来追人的。”

陆了晴握杯子的手都有些颤。

“我说你当年怎么一张废纸当了好久的书签,读书时就图谋不轨了吧,我还一直以为是我的错觉。”

陈昊终于找到可以攻击他的地方,炮语连珠报刚才抢捧花的仇。

“还说人家不漂亮,说不知道人家名字,违心不违心,活该你在国外寡那么多年~~”

“我从来没说过她不漂亮。”章嘉煜立马反驳。

一桌的人睁圆了眼睛听着两人贫嘴,都是一副发现陈年大瓜的惊讶表情。

“是么、”陈昊看着陆了晴,继续拱火,“我试探过他好多次,他都没说话。”

“我那是默认。”章嘉煜脸不红心不跳,说得相当自然,“要不说你脑子差,这都理解不了,难怪物理题总写不明白。”

陈昊的女朋友听了这话,噗的一声在一旁笑出声来。

“不过”周媛将话题接了过去,“见东,你怎么还没见谈恋爱,你看大家都有情况了,你不抓紧。”

“你还不是一样。”

林见东笑怼她。

“你俩凑一对将就得了,知根知底的。”

沈菁在旁边开玩笑。

“那还是算了,下周我学校有联谊,说不定很快,你们别惊讶。”

林见东立马说。

“得得得,慌张那样儿!我不对你有除友谊之外的感情,安心吧你~”

周媛大笑。

一桌人也笑开。

“见东高中毕业一直没谈过恋爱吧,我天,初恋还留着?”

许晓彤开始八卦起来。

桌上一下安静了,陆了晴心脏不知怎么就轻晃一下。

“不是。”

她听见林见东说。

下一秒,桌上的手被人用力的握住,轻轻的吃痛令陆了晴收回了视线,偏头时和章嘉煜撞上。

他就这么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但是就是这么一直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紫糖]

68

第68章

◎合法的那种。◎

陆了晴的视线再也没敢在对面的人身上停留。

大家还在套林见东的话,但直到吃完饭,个个都一无所获。

饭后,大家各有忙乱的事儿,各自分别。

秦风和唐栀柔站在酒店大门口送宾客。

除了许晓彤和顾白,大家都要离开煊城,坐高铁、赶*飞机,各有行程。

许晓彤一个人,唐栀柔问她要不要打车,她帮她叫。

顾白主动的走近几人。

“不用,有人接我。”

“谁啊?”

“朋友。”

一群闺蜜的鼻子十分敏锐。

“男的女的?”沈菁立马问。

果然,许晓彤脸上闪过一丝红晕。

“男的。”

“男朋友!昨晚怎么不说!”

“不不不!还没答应。”

周媛余光扫过一旁的顾白,又收回来。

“人怎么样?”

“感觉还不错吧,大学里当老师,等他再追一阵儿,我就打算答应了~”

许晓彤一脸的幸福不像是装的,大家放下心来。

因为想看看对方什么样,几个人都站在路边陪她等。

不一会儿,一辆白色的大G风风火火的刹在大家眼前。

从车窗看进去,是个穿着黑色皮衣夹克的男人,侧脸十分帅气,与她们脑海中脑补的儒雅形象大相径庭。

副驾驶的门从里推开,对方没下车,取下墨镜,弯腰先看了许晓彤一眼,然后才将视线看向陆了晴几人。

“全是我的好朋友~”

许晓彤向他介绍。

“嗨~”

男人抬手,很大方冲她们打了个招呼。

周媛悄悄伸手掐了陆了晴一把。

“我草大学里的老师都这么帅吗,现在。”

“疼疼~”陆了晴低呼,“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晓彤,她现在最有发言权。”

许晓彤和她们打过招呼,转身正要上车,一旁突然闪过一道身影,硬生生的堵在她面前。

“让开。”

许晓彤冷脸。

“不。”顾白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他下来揍你我不会管。”许晓彤看着人,“你还想再被揍一顿?”

车里的人脸色也很不好看,阴嗖嗖的盯着他。

气氛剑拔弩张,僵持了两秒,顾白还是不甘心的后退了半步。

两人扬长而去,路边的人也一哄而散。

陆了晴回头随意的看了一眼。

顾白还一个人站在那里,神色戚戚的一直盯着那辆大G。

她突然就想起高中毕业前的那一个夜晚,他抱着火红的玫瑰当着上千同学的面向许晓彤表白的时候。

少年心性的浪漫热情和不顾一切。

终究还是敌不过岁月漫长。

有人从此白头相守。

有人失而复得。

也有人,从今往后的走散了。

她心中,涌起一股特别复杂的滋味。

她真幸运。

是失而复得那一个

一起回到北城,陆了晴没和周媛一道走,去了章嘉煜那边留宿。

洗过澡躺在床上,她突然就想起白天饭桌上陈昊的话。

“他说的什么废纸,你用来当书签?”

陆了晴总是下意识的觉得这事也和她有关。

章嘉煜站在一旁吹头发,下巴扬了扬,示意她自己打开床头柜。

里面的东西不多,只有几本他睡前爱看的诗集,除此之外,所有的东西她都很熟悉。

一把绿伞。

一个熟悉的巴掌大小热水袋。

一个圈沿陈旧失去光泽的海绵宝宝挂件。

还有两张细长纸条。

除了那把伞。

几乎都是与她有关。

陆了晴心脏疯狂的跳起来。

她伸手拿出来。

第一张上面的字她认识。

是那句她留在他草稿纸上的英语句子。

「Iftheygiveyouruledpaper,writetheotherway」

特意塑封过,说的书签,应该就是这张。

她又看另外一张。

是她当年写给周周的留言,请他转交。

这个末尾有她的昵称。

画的小圆脸旁,“了了”两个字,是她一贯的笔迹,写得十分圆润,像阿拉伯数字“33”。

突然想到什么,她猛地抬起头看他。

“所以那只猫的名字”

“对。”

“为什么?”

“我说过,你眼睛很好看。”

很圆、很亮、很清澈,像宝石,也像猫咪一样。

他走近,在她身边坐下来,床面重重的塌下去。

今天一整天好像还很混乱,总是和他这样那样的黏在一起。

直到两人抱着滚在一起时,陆了晴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怎么好像永远对她充满了这样那样的兴趣。

“今晚要不要试试?”

喘气的间隙,她紧紧的搂住他的脖子,呼吸一闪一闪的打在他鼻尖。

章嘉煜听见这话,明显的愣了一下。

“准备好了?”

“总要鼓起勇气试试。”

“确定?”

章嘉煜难耐的蹭着她的颈窝。

“就算你喊疼,我到时候也不一定能停下来。”

陆了晴愣了一瞬,突然翻身要下床。

“我有办法。”她说了一句让章嘉煜既惊奇又哑然失笑的话,“我先提前吃一片止痛药。”

“不用!”

反应过来后他飞快的将人捞回来。

“我骗你的。”他说,“先试试。”

很快,陆了晴发现,他在这种事上的耐心简直好到惊人。

隐忍这方面,更是令她崩溃。

磨缠一阵,一半也没进,她都快哭了,反而求他。

“你你动动。”

“怕你疼。”

“我不疼。”

“你确定?”

“嗯”

台灯暖光朦胧的照着,在他脸上映出一片玉脂似的白。

他应该也很难受吧

陆了晴瞥见了他额间有细细的汗水,下颌更是如临大敌的绷着。

满屋的空气都在升温,稀薄得宛如一触即燃的薄纸片。

谁也不放松。

灼热的鼻息落在她的颈窝。

“那再多一寸。”

“好”

下一秒,她难受的闷哼一声,突如的刺痛让她抓紧了两侧的床单。

章嘉煜毫不犹豫,全部撤了出来。

始终还是未能如她愿。

他不再勉强,也不再信她腻腻歪歪乱哄他的话。

在她额头亲一下后就直挺挺的躺下。

“来日方长。”

尽管说这话时他呼吸并不那么清白。

“什么意思?”

陆了晴浑身难受,还是不死心的缠着他。

下一秒,她就发现她高估了他的正经。

“一天、一点,循序、渐进。”

那四个字,竟是动词。

又翻过一个新年的时候,陆了晴那个闺蜜的小群里频频传来各人的好消息。

许晓彤终于接受了那个大学教师的表白。

沈菁即将订婚,唐栀柔快有自己的小宝贝。

周媛更是发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她要被外派,这次长期驻外,回来后便升职。

陆了晴一一说着恭喜的话,一群人又玩了一会儿红包接龙,才安静下来。

陆广义和孟瑶出门散步去了,只有她和章嘉煜窝在家里的沙发上。

“那你要不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章嘉煜看着她的手机屏幕,自然没漏点周媛说要驻外的话。

“33在青寂那里呆得是不是太久了,过两天,我去把它接回来,反正,以后你总在。”

有家人,就不会假手于人,就算他偶尔出差,也可以安心交给她。

之前他生日那天,他就隐隐的试探过她的意思,可陆了晴始终没回应。

一是觉得那样火速的同居,两人的进展会不会有点太快。

二是,她才和周媛一起住没多久,要是又走,那个小气鬼怕是要不高兴,骂她见色忘义。

那时候,总觉得不是最好的时机。

现在,陆了晴心里自己也找不出什么拒绝的借口。

“嗯”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有些懒懒的,但态度十分确定。

她眼皮子困得一阖一阖,还没等有机会彻底闭眼,倚靠的重心突然没了。

脑袋一下落空,人还没反应过来,下巴被人用手托住。

“很困?”

“有点”

他挨她很近,眸底莫名的兴奋,像燃着暗暗的火。

这可是在客厅。

陆了晴下意识的脑袋后移,将距离拉开。

“记得刚才说了什么吗?”

明明自己答应得那么清楚,他还是追问着又确认一遍。

“我说好,可以,我答应你。”

这回,陆了晴一连说了三遍。

她看着他。

“所以,肩膀可以再给我靠会儿了吧。”

她气呼呼的去拉他的手臂,那模样可爱极了。

章嘉煜没忍住,埋头一下亲了上去。

陆了晴的双手被他按在沙发的粗布上,挣脱不得,后脑勺陷入软软的海绵里。

“呜”她模糊不愿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爸他们待会要回来了”

这话有用,身前的人一下松开堵住她的舌头。

可没说要放过她。

那漆黑的眸子彻底变了色,是她在里面放了一把火。

“那去你房间。”

“不、不行”她红着脸拒绝,“万一他们”

但他的下一句话,打断她的臆想。

“只是亲一会儿。”

陆了晴脸爆红。

*

年后离开煊城前,两人又去了一趟太平寺。

章嘉煜拉着她在姜念的牌位前说了许多肉麻的话,又是你儿媳妇又是我老婆的,听得陆了晴脸热。

最后,他低头,低低说了句“妈你放心,我不会不幸福”。

陆了晴站在一旁,突然就有点想哭。

她什么矫情的话也没说,只是走到一旁拿了香烛,给姜念鞠了三个躬。

一定的。

她想。

她一定会让他幸福。

她永不背叛他。

从香堂里出来,两人又去点了祈福灯,最后转到寺里最热闹的情侣廊。

青砖堆砌的亭廊外是两排银杏树,纤细的树桠向道路上空延展,上面缠满了细密的春藤。

到处挤满善男信女。

以前陆了晴从来不来这里。

因为那时候,他还只是她只能写在心愿彩带上、遥不可及的愿望。

她学着其他的情侣,也去捐钱,领了一块艳红的小方木牌。

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心——先画了一个心,然后是她和他的名字,还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

章嘉煜站在一旁笑着看她,直到她写完,他却好像不满意,又将案台上的笔重新握起来塞到她掌心。

他人高马大的贴站在她身后。

她握着那支笔,他握着她的手,轻而缓的刻写。

不知道哪个诗人的诗,韵意很美。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末尾是两个字。

春至。

*

在北城的夏日来临之前,陆了晴开始陆陆续续的往那栋别墅搬自己的东西。

最后一趟是些杂物,她用小小的纸箱装着,放在车子的后备箱,章嘉煜抱起来往屋里走,很轻,不费什么力气。

两人站在客厅整理,他一样样的拿出来,除了一些桌面小摆件、卧室里挂墙上的捕梦网、水杯最后是一叠用皮筋捆起来的照片。

他突然想起,之前去她租住的房子,这些照片是被贴在客厅的墙上,多是一些她记录生活的照片,大部分是进入大学和参加工作以后。

当时她对他很冷淡,又拒绝他的表白,他根本没有心思来得及细细看。

陆了晴才把一些生活用品搬去卧室,出来时,就看见他站在客厅拿着手里的照片发呆。

她走近,他立即转过头来,手里举着一张薄薄的拍立得相纸。

“这个是高中拍毕业照那天周媛给你那张,是吗?”

上面站在她身旁的人是林见东,双手搭在她肩头,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陆了晴点点头。

“怎么了?”

“这么舍不得呢?还留着。”

还挂墙上,让他看。

这人总爱吃一些过期的老陈醋。

“还有其他人好不好,而且”

陆了晴看着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你记得当时你也和我们合照了吗?”

陆了晴继续说。

“不过,周周的相纸不够用了,所以,那一张照片只有两份,给了你一份,周周留底一份,其他人都没有。”

“记得。”

陆了晴很意外,他居然还有印象。

“等我一下。”

说完这句,他人就一路小跑离开。

好一会儿,才从书房里出来。

“这张。”

他递给她瞧。

照片上所有的人都穿着一样的黑白校服,和刚才那张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站在她身旁的人从林见东变成了章嘉煜,青涩的眉眼,一如记忆里那样好看。

他的帅气,一向是很客观的。

“其实当时我好想说,我也想要一张,但是人多,不好意思开口。”

陆了晴抬头看着他。

“所以我后来一直都特别遗憾,那三年里,我们竟然都没有一张合照。”

章嘉煜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也不敢像周媛一样大大方方说出来,那天没看你和哪个女生合照,很怕你拒绝我。”

“我看起来很像会拒绝你的样子?”

“有吧,你不记得了,周媛说出来的时候你都迟疑了一下,最后说大家一起拍。”

“那你当时如果说出来,我就不会那样了。”

陆了晴一下没懂他这话的意思,眼睛睁圆,怔怔的看着人。

“你要是说出来,我就不会良心用苦的说和大家一起合照。”

章嘉煜眼神紧盯她。

“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才站在你旁边。”

他的承认,她早已收到。

没有其他缘故,自然是因为那时候对她有好感。

“而且,换林见东去拍照,那里面除去其他女生,不就只有我和你了。”

“你居然还打着这个主意!”陆了晴瞪大了眼睛,为他突然坦陈的心机惊讶不已。

“那不然?”他哼了一声,不满的看着她,“而且当时,我挺不开心的,你没看出来?”

“没。”

“你让他搭你肩膀了。”

“那只是同学之间正常的互动。”

“那你怎么没和我互动一下?”

陆了晴偏开脸,耳根泛起可疑的粉色。

“你不要强词夺理。”

“有吗?”

“嗯”

“哪部分?”

陆了晴说不出来。

章嘉煜伸手,搂住她细细的腰,不费力就扯抱到了身前。

“你和他老是做些让人误会的小动作,这就叫你的‘理’?”

“我没有!”

她从来都坦坦荡荡。

他的手不规矩的乱走,陆了晴反抗的声音都有些不稳。

“搭个肩膀而已,如果是男朋友,会更亲密吧。”

“比如?”

他故作不懂的看着她。

“你示范一下。”

陆了晴愣了好几秒,最后涨红脸,双手搂住他脖子,垫着脚轻轻亲了上去。

章嘉煜的嘴角淡淡的勾着,下一秒,桌上的东西就被他拂开。

陆了晴被他抱坐上去,撤退时被人扣住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嗯。”他看着她渐渐涌起水雾的眼睛,目的得逞的笑,“明白了,看来当时我的误会的确很深。”

其实这些年,他一直在想。

如果那个高考后短暂的旅游之旅,她没有因为生病而失约,那两人感情的走向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现在,他已经不执著于这个问题了。

因为走过那些曲折蜿蜒的过去,久别重逢的他们是恰到好处的他们。

经历成长的磨砺,褪去容易浮躁的秉性,却依旧保留着对生活的热情,彼此成熟却也最热烈。

没有迷茫的工作烦恼,没有磨人又考验的异地恋,将精力都着眼于彼此的时候,就发现将来数不尽的时间里,唯一需要倾注的心血就是对爱人的在意,什么都很确定,什么都很安稳,没什么比这样的感情更舒心。

“我很幸运。”

脑子昏昏涨涨的间隙,陆了晴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两秒后,他又抵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无比清晰。

“有你来爱我,我很幸运。”

父母爱情的满目疮痍,让他曾经不止一次的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也不配得到幸福。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开始痛恨一切。

可是有这样一个人。

会把与自己相关的东西保存十几年。

会永远记得自己的喜好。

即使经年未见,也不忘与自己相关的所有细节,会把自己当灵感来源,设计出一个盲盒作品来纪念。

会将他随意弹奏的歌曲,偷偷录下来,翻来覆去的听无数遍

她的爱,比他拿得出手。

至纯、至真、至烈。

章嘉煜突然就想到加缪手记里那句话————荒谬当道,爱拯救之。

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充满感激和敬意。

有人这样来爱他,他很幸运。

他捏着手里那张两人夹在众人之中的合照,缱绻的低头。

“想不想换种方式弥补遗憾?”

陆了晴一愣,抬眸,撞进那双如晚星般熠熠生辉的眼睛。

章嘉煜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指间的戒指。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的那种。”

再也不静悄悄的那种。

再也不费尽心思掩人耳目的那种。

再也不如履薄冰小心翼翼那种。

最重要的是。

合法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紫糖][紫糖]接下来应该会写个人视角番外,男主有,林见东也有【[爆哭][爆哭]其实我写的时候很心疼这个人物,心情也很复杂,说不太清楚,或许是自己在某一瞬间也和他感同身受吧,想了想还是写了一个他的番外。】,然后估计就全文完结了[亲亲][亲亲]给一直阅读到这里的宝儿们衷心说声感谢!【鞠躬!】,我去琢磨一下,怎么给大家抽奖!!——

推推要写的下一本,喜欢的宝儿点个收藏可以吗

破碎小白花x恶劣大少爷

/.李余17岁这年随着当保姆的母亲搬去了雇主家里,转校到了当地最好的学校。

上下两楼的大平层豪华奢侈视野开阔,能在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里看见绕城的江和地标式的电视塔,李余第一次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房间。

主家客气好相处,什么都很舒心,唯一感到麻烦的,是她的儿子江津屿,小少爷长着一张痞气十足的脸,人前装得好说话,背过身恶劣乖张。

两人同校,被他勒令必须装不熟,答应一起上学,却每天在半道把她从尊贵的豪车里赶下来,她被同学取笑,他脸色平淡冷漠路过,一边主动帮忙给她补习,一边在两人的书房恶语相向骂她笨知两人云泥之别,李余只想好好毕业离开,习惯讨好并小心翼翼受他的冷脸。

18岁,他单独给她过生日,哭哭啼啼说了一晚上“江津屿,我讨厌你”,他没停手。

毕业那一晚,他将她堵在书房痴缠。

“我俩很合拍。”

他熠熠的眼看着她,声音喑哑。

“跟我一起去国外,继续这样照顾我好不好,嗯?”

灼热的鼻息扑打在脸颊。

她在他一下下的恶劣厮磨里被迫点头。

后来,江津屿在机场站到天黑,等到她改选志愿的消息,留言除了情深意切感谢雇主一家,没留给他半个字。

从此下落不明,好不绝情

/.多年后两人再重逢,是在李余就职单位的感谢宴。

男人高坐主位人人奉承,直白的视线一而再再而三的瞥向她,同事感到好奇,李余笑着敷衍。

找借口躲去洗手间时,却被人强硬的堵在走廊角落。

江津屿钳制着她的手腕,力量大得令人心惊。

“不熟?”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当年床上勾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69

第69章

◎蝉时雨/章嘉煜视角◎

当旧的世界与秩序崩灭

只有爱是救赎的前提

——《只有新的神咬过爱的苹果》-

那些年,他不仅是站在后门和走廊看风景,更多的,是看那个人。

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女孩,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因为她独特,是被她说话时微弱的安县口音吸引。

姜念也是安县人,是个舞蹈家,也有一把好嗓子,私下不说普通话时,腔调柔软的方言就像唱歌一样好听,从小,他就被这样哄着睡觉。

但这样好听的声音,他永远也听不到了。

遇见她那晚,他才参加完妈妈姜念的葬礼。

才经历过一场痛苦绝望的失去,那声音让他感觉一种莫名的亲切。

她与从小簇拥在他身边的那些女生不同,话很少人很静,同乘一路,几乎不主动和他攀话,他很疲惫,乐得享受安静,可窗外的风雨声实在太扰人。

明明自己的手机有电,他还是向她借了耳机。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的鬼使神差,就想再听听她说话。

手机里的音乐也和她娴静的性子很搭,全是舒缓的钢琴曲,让失眠惯犯的他出乎意外的睡了一个好觉。

这个不聒噪的陌生女孩,磁场和他,莫名很搭——这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

对了,他还记得,那晚,她正好穿了一条白色棉麻长裙,缩在车窗那头,安静看手机里的漫画,小小一团,像极了一颗锡箔纸里的氟安定。

氟安定是姜念死前没吃完的药,安眠。

姜念死后,他捡过来继续了,在那些母亲去世、与章蕴安矛盾愈发白热化的日子里。

余光里,他其实一直在瞧她,直到恍恍惚惚的闭上眼。

车里睡得奇好那几个小时,他什么药物也没吃。

*

后来,他想不到又在学校遇见。

开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凭着记忆把她认出来,她好像在帮同学买水,生怕怀里的东西落地上,他故意等了好一会儿,她没主动和他打招呼。

他一向被人拥护惯了。

她竟然不记得他。

反应过来的瞬间,他有点惊愕,除此之外,还有点不服气的失落。

是道歉,更是想以此引起她的注意,买单时,他连着她那份一起付了,还送了包湿纸巾给她擦鞋。

察觉到她好像特别容易出现在学校的小卖部里,他去得更勤了,她拿水,他故意贴过去帮忙,得到的,还是只有一句客气礼貌的谢谢,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但是也有一个好处,他发现,她貌似喜欢和他喝同一种味道的水,所以,后来办黑板报那天,他故意等着她先开口,和猜想的一样,她和他相同。

那一刻,心里有种很奇异的感觉,他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描述,后来,他又发现她也喜爱和他看相似的课外书时,终于懂了那是什么感觉。

——认同感。

他这样描述。

那是一种在茫茫人海中抬头,突然发现同类的喜悦和惊奇,虽然他们从来不会有什么深入的探讨和接触,但从此以后,他的目光似乎在她的身上停留得更多了。

他喜欢关注她,就像上瘾一样。

但是她依然对她视若无睹。

沈菁来图书馆给他送情书那天,只有他和她在,无论怎么看,空旷到只剩两人的座位区,她都是那个逃无可逃的“嫌疑人”,即便知道她不会做这种事,他还是故意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果然,她一刹那慌张起来,急着解释,睁圆的眼睛像只猫咪,那副模样特别的可爱。

章嘉煜觉得,那一瞬间,起了逗人心思的自己,确实有几分恶劣的顽皮。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过分。

甚至为之上瘾,所以,后来在青训班给她讲题,在明知她走神的情况下,还查她细节,看她脸红,更是有趣。

她还喜欢来班里找周媛问题。

每次来,都从后门匆匆而过,连着无数次,不打招呼,也不看向他。

不仅不看向他,反而与他班里的男同学,关系更密切些,那个叫林见东的,两人总是在前排打闹,亲密异常。

他干脆和陈昊换了位置,坐去后门的最后一排。

他早知道她是二班的语文课代表,也从年级组办公室里看见两人并排的试卷。

陆了晴,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了她的名字。

自此之后,他有了新的乐趣——把她的名字首字母大写作为写题时的辅助线,这是他一整个思春期里的秘密。

那天一班是体育课,他猜她要来找周媛,便刻意把腿搭在课桌上佯装看书,差点把她绊倒,不是他存心,但提出给她送试卷和留言,是真心的。

那字迹实在算不上好看。

他一直想不通,平时如此娴静沉稳的人,握在手里的笔尖怎么就像猫咪的尾巴,一阵乱摇,写出一手乱七八糟的字,就那两个圆润的“33(了了)”好认。

他故意笑她,怪腔怪调叫她“lele”。

嗯,果然摆出一副要翻脸的样子。

他赶快收起玩笑,改口问她是不是那首诗。

了了晴山见,纷纷宿雾空。

好在,猜对了。

她看起来不生气了,很快,小鸟一样转身飞回了二班。

那张纸条被周媛看后丢在了地上,他捡了回来,鬼使神差的留了下来。

*

姜念去世前的半年,章蕴安早已经不怎么回家,葬礼之后,与那个女人更是明目张胆的如胶似漆。

明面上,她和这个女人是姜念死后才走在一起的,两人的龌龊事,他一直以为,他不知晓一切,而章嘉煜不说,仅仅是为了保全父子之间的最后一点体面。

明明知道他不喜欢过生日,偏偏在那天让他回家和那女人吃饭,他拒绝了,那晚,连家也没回。

收到糖的瞬间,即便想不清楚缘由,但他的视线还是下意识的聚焦在她身上,直到放学后,看见她路过他,也在往那个书店的方向走。

和陈昊他们告别完,他就一直跟在她身后,可她走路时爱低着头思考,对他的接近浑然不觉。

那一天,他第一次对一个女生,有了很多秘密。

比如,他故意站在她看书那列书架的对面,故意把书翻了很多页,猜她多久才抬起头来,时间真快啊,他居然就这么盯着一个女生站了二十多分钟。

比如,她抬头时,说的那句真巧,他默认了,其实他是尾随而至,还有从书包里拿出来的那瓶薄荷苏打水,不是“买一送一”,是他在门口的商店故意多买的。

他给她送水,两人总要在一处坐下吧。

他善于潜移默化的引导,内心也从不否认自己是个心机的人,果然,她接了,喝了一口,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那是他16岁的生日,在一个落日黄昏里的独立书店,没有蛋糕、没有鲜花、没有掌声,但又因为是她陪着,觉得比任何人在都特别。

《酉阳杂俎》这本书,他也看过。

可章嘉煜至今不懂,那里面能有什么内容,可以让当时的她看得耳垂脸颊通红。

*

高一那场校园运动会前,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来找周媛诉苦,说自己被班主任抓壮丁,又说怕自己跑不下来。

他看着她躲在周媛的怀里哭,有点想笑,可笑完才发现,自己的篮球赛似乎和她比赛的时间撞了。

上半场他主动提出替补,并不在篮球赛现场,跳高比赛后,他就孤身一人留在上操场。

她坐着检录,身边围绕着许多朋友,又是递水又是安慰,林见东也在,根本没其他男生的位子。

他一直看着她跑完前半场,眼见她越来越疲力,快撑不住时他差点跳下观众席去,但林见东比他早了一步。

他站在跑道边缘,看着两人在掌声之中并肩而行,突然就想起不久前在小卖部偷听到的对话。

沈菁列出一大串男人名,最后轮到林见东,问他怎么样,她说还行。

第一次,他真的相信了这两人有点什么。

心里十分不爽快,刚好广播里有女生莽撞的给他表白,他避开人群,离开了长跑赛的场地,再也没回来。

再见她时,是他刚好打完球赛,抬头就看见道孱弱的身子孤零零往教学楼背阴处走。

想也不想,他追了过去。

好在,他追了过去。

把校服留给她后,他并没有远走,一直留在周媛比铅球赛的场地等她,直到她安稳无事的过来,他才放心。

她的身子好像很弱。

第二天运动会,她没来。

短短半个学期,当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注意力已经在这个女孩身上过分停留的时候,抬眼是一个新年。

寒假明明不长,可见不到她的日子都是靠数的。

寺庙意外的碰面,他很想多和她待一会儿,但舅舅喊他,不得已离开,当晚,听说她要和周媛他们一起放烟火,不爱凑热闹的他便也去了。

她点着仙女棒让自己许愿的样子,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

在学校,她与熟悉的朋友走在一起时很健谈很爱笑,总是很活泼的样子,对着另外的人又总是安安静静,简直是两类性子。

他很意外,她会主动靠近他。

她祝他新年快乐。

快乐。

当然快乐。

见到她就很快乐。

章蕴安让他回去拜年的那通恶心电话,终于被抛之脑后。

*

高一过完年后,他已经很少回曾经的家,几乎所有的日子都住在外公家里。

参加物理竞赛的前一晚,章蕴安把他叫了回去。

关于未来的选择上,这位称作父亲的人从来说一不二的执拗,他想他读法、出国进修LLM,将来进检察院、进最高检,就像家族里,很多的长辈和下辈一样,生生不息、势力盘据,他享受光环,理所应当献上自己,成为其中一员。

偏离了大树,便是离经叛道,不走他们规划的路,前途指定黯淡无光,这些观点,章嘉煜都不认同。

他没同意,章蕴安砸了他一向宝贝的电脑,就好像,连带着把他的梦想也砸得稀碎一样感到痛快。

他根本不管,他的儿子,心在流血。

也是在那一刻,章嘉煜深刻明白,尝试劝说这条路,在这个固执至死的男人身上行不通。

正是这条理想之路壁立千仞,与章蕴安的期望背道而驰,所以,他才偏要走。

他不信,不信这世间有命定之路。

而这条命定之路,只能出自章蕴安之手。

姜念截肢的事上,他恨他一辈子。

他就要有一天,他亲口向他承认,他也有无能的时刻,有做错决定的时刻,也有需要低下高贵头颅、认真道歉的时刻,有需要深度忏悔的时刻。

不走法学,就是对不起父辈的栽培、对不起家族。

那他章蕴安呢,对得起谁?

他对不起儿子。

更对不起发妻。

那天去参加竞赛的车上,就是抱着这些念头坐在最后一排,脑子里像有一条奔腾不息的河,负载满满,里面全是汹涌滔天的憎恶、痛苦和血淋淋的决心。

好朋友谁也不敢挨着他,直到她坐来他身旁,又问他吃不吃早餐,还好心说东西都不甜。

桂花糕的味道淡淡的,豆浆也没加糖,顺着咽喉滚下去,温热的液体才让犯恶心的胃好受些。

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澎湃的心绪不知何时慢慢变得安宁,自己坐在她旁边,像只皮毛软化的刺猬。

她问他还要不要,他给她分享了耳机。

为了感谢她,他放了那首汪苏泷当时很火的歌曲,叫《有点甜》,可她不说话。

她秀气的眉毛轻轻的皱起来。

他明白了,她没明白。

那天考完试,在回校的大巴车前,顺着陈昊的话说自己也要去修电脑,于是成功的和她同行。

他总是想和她多呆,所以主动提出去家里给她修电脑,不巧的是碰见了她大伯,对方好像误会了些什么,她看起来不开心,不想多待,他想挽留她吃饭,但不敢开口,于是说要送她去公交站。

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短,直到8路公交摇摇晃晃消失在尽头,他才转身离开。

一路上都在想她那句没说完的话。

“可是”,“可是“后面到底想对他说什么话,章嘉煜至今也不知道。

她对他,总是一副不能畅所欲言的样子。

*

物理竞赛决赛那天正好是校庆。

她们班准备的节目是《红楼梦》,他一直很好奇她扮相的样子,所以,秦风一打电话过来说,想要借用他的摄像机,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为的是,他可以亲自送到艺体教室,看她一眼。

他从小和姜念泡在省剧院,见过不少舞台剧,熏陶下也记住不少经典角色。

他一眼就认出来,她扮的是晴雯。

她很惊讶,但没问为什么,他主动找她说话,问她会不会表演撕扇子,她很害羞,说只有几句台词。

他借着教唐栀柔用相机的机会,偷偷拍了她好多的照片。

后来,秦风留下的那个视频,他珍藏了许多年。

她对他的态度一向不太积极,那天临散场,居然主动找他击掌,说祝他所向披靡。

他很意外,也很开心。

有了她的祝福。

一定。

一定!

可他没想到,他杀进了竞赛五十强,可章蕴安还是一手摭天,换了他保送的学校。

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他被扇巴掌的时候,她在不在现场。

他的模样,一定很狼狈吧,会不会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后来,陈昊说,她和他一起把他的书包捡回来,还整理了书桌,他看见她替他擦得干干净净的那本《Fahre451》,放在一叠书的最上面。

所以,即便没有证据。

他都一直认为,那张纸条是她留下的。

那句话,后来给了他很多勇气。

分班之后,她和他班级隔得远。

她不太爱到班级里找周媛她们了,可能因为懒得爬楼梯,意识到这点,他有些失落。

可巧的是,她坐窗边了。

他只需要站在走廊,就能轻易看见她座位的窗户。

后来,他知道了她很多小习惯。

知道她思考题的时候喜欢咬笔尖。

知道她喜欢大课间去洗手间,还必须拉上沈菁。

知道她体育课之前,绝对会站在走廊等打铃

后来到了高三,他的教室又在她班级之上。

他离她更近了。

他更喜欢站在走廊看她在花坛边和其他女同学说笑和晒太阳。

快高考的那一晚,是她生日,两人站在路边,他问他扣的那一分是什么,其实当时他并不在意,那只是他借口攀谈的由头。

比起那个,他更想说,十八岁的你非常鲜活美丽,希望你所有的梦想都能成真,无论是出画集又好、考上好大学又好,那些许多的愿望都会实现。

她看向她的样子,在月色下特别的可爱动人。

又让他想起舅舅家里的名贵猫咪。

他可以随意抱那只猫咪。

遗憾,他可不能随意抱眼前的人。

那时候流行高考前写激励的愿望卡。

他看着林见东来找她,走廊上就听见那些劝她去Z大的话,他偷看了她的愿望卡,她真的听进去了。

他替她稳着凳子时,其实内心很吃味。

林见东对她,就这么特别?

没等她转身再和他讲话,他苦闷的先离开了。

谢师宴那晚,他在KTV里等了她许久不见来,意外得知旅游时订房间的真相,主动推了大西北环线的计划和周媛她们同行。

她生病没来,他索然无味的和那一行人玩了一个周的景点,无聊得仿佛走马观花。

离开海南前,他在南山观音的脚底丢了一块刻有她名字的石头。

他许了愿。

他说,想她感冒快点好。

又说,回去就想见到她。

最后,希望神佛佑他告白顺利。

*

世界上没有神仙这回事,章嘉煜旅游回来那天就知道了。

人人都在积极的查分,而他是一段空白,这意味着,他的成绩已经进入了全省前五十名,不出意外,应该是第一。

可他没想到,章蕴安猜中他用生日尾号作密码,私下偷偷改了他的高考志愿,他与B大计算机系彻底无缘。

舅舅姜谦征求他的同意,给自己斯坦福的教授写了推荐信,他就这样毫无准备、意外连连的出国了。

为了不让章蕴安联系到他,他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包括那张旧电话卡。

他不知道,她会给他发信息,如果重来一次,他会为她保留。

刚到美国什么都不适应,房子要自己找,导师自己要去熟悉,还有朋友,几乎没有,他孤零零的安顿好一切,赶在她生日之前回国了一趟。

可是看到的是她和林见东旁若无人的亲密。

疲惫、质疑、失落和心碎。

所有的感觉堆在一起,让他只想到一个叫做放弃的词语。

他自认不是一个轻易消沉的人,可回去之后,他确实低迷了好长一段日子。

直到后来舅舅姜谦提出想来看他,他主动让他带来了家里那只猫咪。

从前,他看人像猫咪。

以后,他看猫咪总是像人。

他最喜欢看它的眼睛。

那猫粘人,连做饭都必须把它放在肩膀上,这种陪伴,正是那时他最紧缺的。

他将它养得愈发圆润。

他想起她,也想起她不成样的字迹,开始鬼使神差的唤它“33”。

是他从未对她唤过的、最私密、也最亲昵的别称。

有一段时间,他爱上了那款叫做《模拟人生》的游戏。

他建了一个和家里别墅一样尖顶重叠的房子,建了一代家庭,让男女主人有了孩子,孩子长大,他让大人继续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容许他们脱离家庭将精力放在更多的地方。

连他自己内心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在这个游戏里寄托什么。

直到有一次,他上线,发现女主人失踪再无生命痕迹。

无论他怎么找,都找不回来。

不知怎么,她就想到了姜念,想到自己曾经的那个白日空想。

如果能回到过去,如果时间真的能倒流,他或许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突然释怀了。

释怀了最爱他的人,和他最爱的人,都无法永远拥有。

独在异乡,孤独总是像深海般无边无际。

后来,每到了生日那天,他就悄悄的回国,不给舅舅姜谦说,也不告诉任何人,只孤零零的跑到姜念供在庙里的牌位前说说话。

工作闲余之际,大脑空下来,他还是会想起那个女孩。

他的失眠焦虑日渐冗重,姜谦逼着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后来,在对方的建议下慢慢的开始断药,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去运动。

泰拳、击剑、跑步、射击都是肾上腺素分泌最汹涌的运动,最刺激、最暴力、最血腥也最放松。

将生活调到燃脂频道,心里却依旧四季飘雪。

状态好一点,他会开着车去一号公路看海。

常常待上一整夜,第二天,醒来四周都是空酒瓶。

好在,加州的阳光炽烈,总让人心情愉悦,至少心情不好时不会怪上天气。

可生命的轨道里有什么东西停滞不前了。

章嘉煜清楚的明白,他的人生或许还会有点什么不同,但,在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夏日来临之前,他身体深处那抹鲜活的灵魂拼片,都只能像冬蝉一般沉睡。

可能会醒,也可能不会。

*

回国之后,那些潦倒失意和痛苦,一如昨日死。

美国那些年,清醒又混沌,所以,尽管她好奇,但是章嘉煜从来不提在美国的生活细节。

过去的事儿,何必说出来让她伤神担忧。

如果那些年,用点什么东西来诠释思念,那就是他会在洛杉矶每个黑夜黄昏里想她、在清晨每一缕金色的阳光里想她。

她的名字里有个“晴”字。

而加州的天气总是不错。

让这种明明没由头的联想,愈发频繁。

但他又很刻意回避她的消息,害怕听到她和谁在了一起。

她幸福他会难过。

不幸福,就更难过。

那天风很大,太阳很烈。

章嘉煜坐在洛杉矶的办公室里小憩,收到了秦风弹过来的消息。

那本是像往常一样,老友之间偶尔的闲聊。

可秦风提起了交往多年的女朋友。

章嘉煜身边的朋友来来去去也就是这几个,有多情滥情的,比如陈昊,也有深情长情的,比如秦风。

他立即就想起,秦风那个女朋友是她的好友之一。

听对方提及步入婚姻的打算,他自然的将话题转入了那一群高中的同学。

装作不经意的,他提起林见东。

有些事真的很奇怪,尽管回避了很多年,但当打出“他和陆了晴结婚没有?”几个字时,手依旧在颤抖。

原来,她的名字在他心里依旧如此清晰。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峰回路转”和“柳暗花明”。

他忘了自己那天做过些什么事,却永远记得那天跌宕起伏的情绪,像大风吹走了一片雾霾天,心里只剩艳阳高照、明媚、和欣喜。

这些年,原来她始终一个人。

一刹那,有种叫做懊悔的情绪浪潮般涌上来堵在心口。

——我得回去。

这个念头,在那一刻占据他的全部思想。

他突然发觉这几年在加州画地为牢的可笑。

他不可能再继续浪费的等下去。

一个星期之内,他在当时的公司提了离职。

他带领的团队职级较高,为此和管理层周旋了很久。

尽管处理起来有些麻烦。

但一想到是为见她,自然、理应排除万难。

他开始在国内放出自己要回国的消息,很多公司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其中包括pm,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就在那里工作,正在犹疑之际,是李青寂让他改变了主意,说他投资了一家汽车公司,想请他作为股东之一前去坐镇参与智驾研发,是他本就擅长的算法领域,也算帮个忙,他答应下来。

本想一切尘埃落地之后在与她取得联系,只是他没想到,北城很小,两人的见面来的如此之快。

他没忘却自己回国的初衷,一路穷追猛打。

前路似乎看起来很明朗,还让他发现了很多她疑似暗恋自己的细节,很震惊、很惊喜但是也很不自信。

他始终都觉得,自己其实不是那么的好,当不上她那些夸赞的好词佳句,特别是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更让他自卑。

这种感觉,在他和章家人吵完架那天尤为强烈。

果然,他的沉默让她退缩了。

猝不及防的冷漠更是让他措手不及。

他绝望的明白,她和他之间还未开始,就要结束了。

得益于公司在一个楼层的便捷,他开始常常去食堂吃饭制造偶遇,但不敢上前打招呼,只敢远远的看看她,也开始在两人同住的小区里练习夜跑,他知道她有晚下班的习惯,可是,她对他的态度,没有因为多见面而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得知她要搬走的那一晚,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逃避之下正好赶上生日,他休了假,去了寺庙。

晨钟暮鼓,却始终无法让一颗动荡灰暗的心静下来。

直到她找来。

他的出现,和那条后来被他发现的彩带一样,是一个奇迹。

她翻山越岭,他问她是不是为她而来。

她浑身湿漉漉,不说话,但他的心里晒起了太阳。

回想后来的事,回想高中那些年发生的事儿,章嘉煜始终都特别感激上天,在他的生活几近灰暗的时候,让一束阳光照了进来。

于他这片焦枯荒原而言,她是盛夏蝉鸣天里下的一场及时雨,叫醒他、为他降露,又令他满溢丰盈。

但是也觉得特别遗憾。

如果。

如果命运能预知,预知将来有一天会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

如果。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他一定在当年踩她鞋子时大方的打一次招呼。

他要说。

你好,我叫章嘉煜。

虽然你可能不记得我是谁,但我们能不能交个朋友。

【作者有话说】

[紫糖][紫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