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沙包小朋友手里捧着一个大梨子,一脸开心的朝这边跑过来,一个四头身跑起来憨态可掬的,可爱的飞起。
“父亲!我回来啦!”
九大夫上前把他抱了起来,掂了掂道:“包包!你终于回来了,九……父亲都想你了!”
九大夫看向他身后跟着的渊夜昙,刚要行礼,便感受到了周身的杀气。
他从前是和阿蛮相处过挺长时间的,可是阿蛮的神情可不是这样的,虽然阿蛮那个时候像个小傀儡,但他身上永远都是春风和煦,对阿锦和身边的朋友也特别好。
哪像眼前这渊王,简直是个煞神。
想必阿锦还没见过渊王的真实模样吧?
不知道他了解渊王的真面目后,会不会还喜欢他?
他知道阮锦这些年从来没有忘记过阿蛮,但眼前的渊王……终究不是阿蛮啊!
渊夜昙上前扫视了一下九大夫,问道:“你便是无耳的夫君?”
九大夫硬着头皮答道:“正是在下。”
渊夜昙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何方人氏?”
九大夫答:“在下白九,本为南越人,如今已入大渊户籍。”
渊夜昙淡淡的哼了一声,说道:“竟是南越人,难怪……”
九大夫:???
不是,你特么为什么还地域黑?
对了,他想起来了,渊国人向来瞧不上南越的男人,觉得他们的长相不爷们儿,细皮嫩肉的像小白脸。
渊夜昙道:“孤听闻,元耳的产业遍布全国,你应是入赘?”
九大夫:……
九大夫硬着头皮答道:“那……确实是的……”
渊夜昙围着他转了一圈,虽说九大夫在普通男子中身高也不算低,可在渊夜昙的面前,却也是矮了半个头,渊夜昙看着他,有被居高临下审视的压迫感。
他几乎要破功了,直想承认了自己哥儿的身份,因为他也受不住渊王的这种眼神啊!
就在他即将撑不住的时候,阮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渊王来了吗?”
渊夜昙听到阮锦的声音后,当即收起了他对九大夫审视的表情,后退一步,声低沉冷的说道:“是孤。”
阮锦上前盈盈朝他行了个礼:“下臣元耳,拜见王上。”
渊夜昙垂眸看向阮锦,只见他身上正穿着郡伯的正装,宽袍大袖,束腰悬佩,衬得他身段更是纤细柔韧,颀长秀美。
方才在街上,在他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在他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渊夜昙的心脏便似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仿佛内心尘封已久的什么东西被翻涌了上来,却仍然被冰死死的封着,让他云里雾里的看不清楚。
半天后,渊夜昙才开口道:“你……抬起头来。”
其实在和阿蛮重新正式见面后,阮锦的心就已经平静了下来,不再像最开始的那样惊涛骇浪。
反倒是觉得,反正他也没有恢复记忆,拿他当陌生人处就行了。
若是他恢复了记忆,那就更没什么好紧张的,直接睡服他,就不信他还敢反抗。
想到这里,阮锦抬起了头,对渊夜昙笑了笑道:“王上,您怎么亲自送包包回来了?这孩子淘气的很,没给您添麻烦吧?”
渊夜昙的声线仍是沉冷的,他开口道:“包包很听话,并未给孤添麻烦。”
阮锦应道:“那便好那便好,王上您……想必政务繁忙吧?本想留您喝杯茶的,但若是您政务繁忙的话……”
还未等阮锦说完话,渊夜昙便来了一句:“不忙。”
阮锦:……你倒是不客气。
他和九大夫面面相觑,阮锦当即道:“哦,既然王上不忙,那便请内堂坐会儿?刚好,下臣今日搬了新居,有王上为下臣暖居,可以说是蓬荜生辉了!”
渊夜昙淡淡嗯了一声,走在了阮锦和九大夫的前面,朝内堂走去。
阮锦压低声音问九大夫:“怎么回事?你们俩刚刚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九大夫抓住阮锦的手,让他摸自己手心的冷汗,说道:“你还好意思说呢,他一进来就对我敌意颇深,你看把我给吓的!满手的冷……”
就在两人说悄悄话的时候,渊夜昙突然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看向两人正牵着的手。
九大夫一脸尴尬,便听到渊夜昙一脸正经声线沉冷却说出了一句酸味十足的话:“二位感情倒是不错!”
阮锦心想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上来就夸我们感情不错?
他一脸状况外,却还是带着笑意的说道:“王上您过奖了,也就是一般好!”
不知道这句话是哪里刺激到了渊夜昙,他上前从阮锦和九大夫之间穿了过去,冷着一张脸边往外走边道:“今日这茶孤便不喝了,望元伯爷以后多多为王庭办事,不要辜负了孤的栽培!”
阮锦:???
直到他走远了,阮锦才一脑袋的问号道:“他吃错药了?”
九大夫这才将他来之前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完后叹了一口气道:“阿锦啊!我觉得咱俩最好还是抽时间找他澄清一下。你说,这王上会不会哪天一吃醋,就把我给消消乐了?”
天天听阮锦说九族消消乐,九大夫现在说话也有了那个调调。
阮锦搂着他的肩膀道:“安心,阿蛮不是这种人。”
九大夫却瑟瑟发抖:“阿蛮确实不是这种人!可渊王是啊!渊王,那可是渊王!他杀过多少人你知道吗?”
阮锦想了想,点头道:“确实,历史上的他的确杀了很多人,尤其是喜欢坑杀大臣。但历史都是后人所写,他渊朝只持续到了二世,自然不会有人替他说话。他杀了那么多大臣,别人抹黑他都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在历史上替他说好话?”
九大夫转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阮锦,看得阮锦都有些发毛了,直到阮锦问他:“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九大夫才直言道:“阿锦,你有没有觉得你有些……恋爱脑了?”
阮锦:……啊……我有吗?
阮锦有没有恋爱脑是不知道,渊夜昙是真的长出了一颗恋爱脑。
他刚出了伯府大门,便翻身跳上了伯府的屋顶,坐在屋顶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却看得出,这两人似是在争吵?
渊夜昙的心情似乎好了些,隐约听到阮锦喊了一句:“你才恋爱脑,你们全家都恋爱脑!”
九大夫颇为无奈的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咕哝道:“我现在怕是成了你们两口子play的一环。”
阮锦:???
我靠,我九哥厉害了,现在英语都说这么溜?
阮锦道歉道:“别生气啊我九哥,明天早起给你做小笼包呀!”
九大夫朝他挥了挥手,表示无所谓,自家兄弟不必在意这些小细节。
而这一幕看在渊夜昙的眼中就变成了:元耳向他这个赘婿道歉,这个赘婿却不理会自顾自的去另一个房间睡了?
呵呵,你这是什么眼光,找的什么赘婿啊!
天天在你这儿白吃白喝,还对你这个态度,我看这种赘婿不要也罢!
阮锦却并不知道渊夜昙此时正在屋顶上窥视他,简单的吃了点晚饭,给包包小朋友讲了孙悟空大战白骨精的故事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渊夜昙其实只是想在屋顶坐坐,他没有别的意思,也并不想偷窥他,可他却在此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
这香气瞬间唤醒了他的记忆,他想起来了,他发作那天,与他云雨之欢的那个人,身上也有这股淡淡的香气。
所以,那天把他的四肢麻痹,又硬生生坐到他身上的人,是不是就是元耳?
想到这里,渊夜昙当即俯身掀开了屋顶的一个瓦片,一眼便看到阮锦竟然脱了衣服,一条腿迈进浴桶里的场景。
而他的手上也正捏着一只淡蓝色瓷瓶,瓷瓶里装着的正是MJ产的玫瑰精油,特供他本人使用的更是纯度最高的精油。
他仔细的把精油洒进浴桶里,十分享受的开始泡澡。
泡澡的时候嘴里还哼唧着好听的,不知名的小曲儿:“我早已为你种下,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唱着唱着却又嘶了一声:“是不是发情期又到了?真是麻烦!”
第117章
哥儿就是这样,每个月都会有那么两到五天不等的发情期。
这期间如果没有性生活,哥儿会十分焦躁不安,严重的甚至会失控,向自己不喜欢的男人求助。
好在九大夫这些年潜心研究出了一种纾解哥儿发情期症状的丸药,名叫百转千回丸,每次来的时候只要吃上一丸,再配合自己的手法,每夜纾解那么一两次,发情期就可以安稳的度过。
阮锦没有多想,因为他平常都是这么做的,起身去抽屉里拿了百转千回丸,又在床头的匣子里取了阿蛮给他的定情信物——百变大阿蛮!
大阿蛮的质量够好,不愧是高阶傀儡师做了,除了会自己动外,还可以根据他的需要做出各种指令,让他在发情期也从未受过委屈。
至于百转千回丸,则有一定的催情作用,只了以后会散发催情香,让哥儿更加沉浸式的体验自己身体所产生的快乐。
是的,九大夫一直说,堵不如疏,只有把压制在体内的不适纾解出来,那才是对付发情期的正确途径。
阮锦缓缓躺回浴缸里,等着百转千回丸的药效上来。
浴缸里的玫瑰花精油香味让他安心,因为每次闻着这个味道,他都能想到阿蛮给他做按摩时的场景。
阿蛮是个好技师,各方面都很强,可惜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加钟。
药效终于上来了,阮锦缓缓吐出一口气,倚在浴缸中的姿势舒展了一下,透过窗外的月光,以及昏黄的灯光,屋顶上的渊夜昙看清了水中那具因为情潮而渐渐伸展开的美好身体。
渊夜昙的呼吸微滞,他想逃离,却不知为何,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一步也挪不动。
他心想,上次你跟踪我,把我的四肢麻痹,将把我当玩物一般玩弄,这次我只是偷偷看你而已,应是不过分吧?
渊夜昙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有些矛盾了,不论他是不是阮锦,已经过去三年,那便与自己再无干系……
不!他上次帮助自己的时候,可没想过这么多,这个人做事也向来不知分寸!
渊夜昙的内心天人交战着,阮锦却已经把那支精心雕刻的高阶傀儡缓缓攥在了自己的手中。
他的很自然的倚在浴桶的边缘,水中之人影影绰绰,映着窗外的月光,给人一种桃花映美人的错觉。
渊夜昙脑中的弦就这样啪的一声崩断了,他转身翻身跳下了屋顶,哗拉一声推开了阮锦的窗户。
阮锦被吓了一跳,身下一紧,心脏一阵狂跳,傀儡掉到了浴桶里。
烛光下,阮锦仿若桃花一般的面容有些茫然的转头看向了他,先是皱眉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渊夜昙冰冷的声线传来:“那天晚上那个人……是不是你?”
阮锦此时因为百转千回丸的药力而使得他的大脑有些迷糊,他一脸迷茫的问:“哪天晚上?”
渊夜昙道:“就是那天,你用妖法麻痹了我的四肢,然后……”
阮锦想起来了,听到他说妖法二字的时候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什么妖法啊!那是九哥给我防身用的,我把它们放到……放到……”
放到你送我的那只小蝴蝶里,里面有十几根麻沸针,每一根都能放倒一个敌人。
渊夜昙皱了皱眉,说道:“所以,你是承认那天晚上是你了?”
阮锦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想找个借口,但又想不出来,因为渊夜昙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并问他:“你今日发情,为什么不去找你的夫君,却在这儿自渎?”
阮锦的眼神眯了眯,朝他挑了挑下巴道:“你有什么想法?我那夫君,不行……”
渊夜昙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不行?”
阮锦:????
我的意思是说,他也是哥儿,我也是哥儿,他见到哥儿硬不起来,只有被男人那什么的时候才能硬。
算了,你误会就误会吧!
渊夜昙的眼中露出几分同情,问道:“他待你也不好,还和你吵架,还……不行,你找这样一个夫君,图什么?”
阮锦:!!!!
不是兄弟,你从哪里看出来的他待我不好,再说我们什么时候吵架了?
阮锦收回了自己的腿,心想想不想,真是想不通,但此时百转千回丸的药力已经完全在他体内开始起作用,如果他再不快点解决,他可能会失去理智,去外面随便找个男人入洞房。
等等,何必去外面找男人,眼前这不就有个男人吗?
他是阿蛮,他最喜欢的男人啊,上次他愿意主动现身为他缓解阳元上亢,这次他来都来了,为什么不能帮他缓解发情期?
这样想着,阮锦便起身,一把揪住男人的衣襟,将他一把拽到了浴桶跟前,不由分说的便吸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阮锦吻的非常用力,毕竟他已经许久没有尝过男人的味道了。
以至于唇分的时候,渊夜昙的唇角都被吸得透出了淡淡的紫色出血点。
阮锦轻笑了一声,说道:“不图什么,只图家里有个男人做喜祥物。你知道的,一个哥儿没有夫君,外面的人会用什么眼光看你。不过没关系,他向来不管我。今天既然你赶上了,不如就帮我个忙?借你……”
说着阮锦看向了渊夜昙的下三路,一脸玩味的说道:“用一下?”
渊夜昙的眉心皱了起来,现在他有一种极度的无力感,心想为什么每次自己都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上?
上次是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给麻痹了,这次甚至直言要用自己一下。
我于你来说,就是把趁手的工具吗?
见他不动,阮锦又抬起双臂搂住他的脖子,轻声细语道:“别紧张,这对你来说又没什么坏处。你想想,上次我帮过你以后,你是不是就没有再发作过?这次美人在怀,你是不是也没有要发作的意思?你和我,只要好好合作,属于各取所需。”
见渊夜昙仍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阮锦瞬间觉得无趣起画,当即松开他,捞出大阿蛮边迈出浴桶边往床边走道:“不想就算了,走的时候给我带上窗户,我还有正事要做,就不留你了。”
谁料阮锦刚走了两步,便被渊夜昙上前给抱了回来,他把阮锦重新放回了浴桶中,自己也跟着迈步站了进去。
水花四溅,溅得屏风上都是水,蜡烛也在水花的溅射下滋拉一声灭了。
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唯余氤氲的月色悄眯眯的照射着房间里的两个人。
渊夜昙的吻仿佛雨点般一次又一次的落到了阮锦的身上,此时他身上未着寸缕,恰好可以让他的吻仿佛丈量土地一般的全数落下。
当渊夜昙的吻落在阮锦颈侧时,他指尖微颤,像是触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想缩回手。
阮锦却低笑了一声,仰头靠在浴桶边缘,湿漉漉的发丝黏在瓷白的肩颈上,眼底浮着一层浅浅的雾气,像是被百转千回丸的药性蒸得神思恍惚。
“你抖什么?”他好整以暇地问道,整个人懒洋洋的,似乎正在发情期的人不是他。
指尖又顺着渊夜昙的衣襟滑进去,在他心口处画了个圈圈:“上次的时候你不是挺大胆的吗?怎么这次反倒畏手畏脚?”
渊夜昙喉结滚动,伸手扣住他作乱的手腕,声音低哑:“……上次是你先动手的。”
阮锦笑得更欢了,故意凑近他耳边,呼吸透着百转千回的香气:“那这次换你主动?”
渊夜昙没回答,只是掌心贴着他的腰线缓缓下滑,指腹摩挲过肌肤时,能清晰地感受到阮锦的呼吸微微凝滞了一瞬。
浴桶里的水波晃荡,玫瑰精油的香气愈发浓郁,混着百转千回丸那若有似无的催动香,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升腾起来。
阮锦半阖着眼,任由他动作,却忽然抬脚轻轻刮蹭了一下他的膝盖,带着几分戏谑:“渊夜昙,你该不会……其实还没经验吧?”
当年的阿蛮可是在他的调教之下,已经越发的娴熟了呢。
渊夜昙动作一顿,眸色陡然暗沉下来。
下一秒,他扣住阮锦的后颈,俯身咬住了他的唇。
这一吻比想象中凶狠得多,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阮锦被他按在浴桶边缘,唇齿间全是对方的气息,呼吸都被搅得紊乱。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渊夜昙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渊夜昙却在这时稍稍退开,指腹蹭过他泛红的眼尾,嗓音低哑:“……现在,还觉得我没经验?”
阮锦喘了口气,眼尾弯起,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不错嘛,学得挺快。”
渊夜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捞起浸泡在水中的傀儡“大阿蛮”,随手丢到了屏风外。
“砰”的一声,傀儡砸在地上,木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阮锦挑眉:“怎么,吃醋了?”
渊夜昙没回答,只是低头在他颈侧咬了一口,语气淡淡:“今晚不需要它。”
阮锦低低的笑着:“行啊,那你可得好好表现,别让我失望……”
话音未落,渊夜昙已经拦腰将他从水里抱了出来,水珠顺着两人氤氲的身影滚落,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阮锦被他扔在床榻上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家伙,好像真的生气了?
阮锦啧了一声,心想那么大的气性,和以前的阿蛮一点都不一样,变的没那么可爱了呢。
只是……还挺有趣的,逗他,就像逗阿蛮一样有趣。
说着,他搂住渊夜昙的脖子,将这一场狂欢继续了下去。
第118章
阮锦醒来时,窗外天光微亮,床榻上只剩他一个人,身旁的被褥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腰腿酸软得像是被人拆了重组过,但心情却意外地好。
渊夜昙那家伙,嘴上说着没经验,折腾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他伸手摸了摸颈侧残留的咬痕,低笑了一声。
……看来下次发情期,可以不用麻烦百转千回丸了。
男人的劣根性他最了解了,如果他吃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在第二次忍住那噬心挫骨之痛。
阮锦淡淡的笑了笑,搂住柔软的棉被,深深的吸了一口阿蛮的味道,嗓音闷闷的说道:“哎哟喂,还是拳拳到胃最舒服了。吃再多百转千回丸,都不如这样爽!”
哗啦一声,门被推开,九大夫的声音传来:“你怎么还没起床?刚搬进伯府,家里还有好多事情要……”
一句话没说完,九大夫便被眼前的场景给惊住了,只见满地的水渍,屏风和墙上也都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屏风倒了,衣服扔了一地,可以说是狼藉一片。
九大夫的靴尖堪堪停在门槛外,眼神往屋内扫了一圈,目光从满室狼藉缓缓移到床榻上裹着锦被的阮锦身上。
“这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道:“昨夜发洪灾了?”
阮锦慢条斯理地撑起身子,锦被滑落至腰间,露出布满红痕的瓷白肌肤。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我九哥来了?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九大夫的视线在那斑驳的痕迹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没眼看般的把眼神移向了那扇红木屏风,随即绕过一地湿漉漉的衣服,将那雕刻着四友图的屏风扶了起来:“这红木屏风是上个月刚打的,我记得某人说过要好好珍惜。”
阮锦捞起床边的外袍披上,赤足踩在还带着水渍的地板上:“哎呀,这就是个小意外。”
说话间他捞起角落里被渊夜昙扔掉的大阿蛮,手指抚过傀儡关节处细微的裂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九大夫叹息:“是不是需要我给你准备一碗避子汤?”
阮锦嬉皮笑脸:“那要得。”
这时,九大夫的身后又探出一个小脑袋,包包小朋友好奇的眨巴着眼睛,问道:“爹爹,九伯父,这是怎么了?地上为什么有那么多水呀?”
阮锦呃了一声,绞尽脑汁想了一个理由:“就是……昨晚爹爹洗澡的时候进来一只老鼠,爹爹和老鼠大战了三百回合!所以就把浴桶给碰翻了,这才把水弄了一地的。”
豆沙包哦了一声:“那下次你房间里再进老鼠,一定要把我叫醒呀!我捉老鼠可是很厉害的!”
阮锦应了一声,说道:“你去玩吧!爹爹和九伯父还有别的事要聊。”
豆沙包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玩儿了。
这时又有几名侍女从外面走了进来,为首的姑娘朝阮锦和九大夫行了个礼:“参见伯爷,参见伯夫君。”
九大夫:……行吧!看来我这赘婿的名头算是传开了。
阮锦裹着外套,说道:“免礼,大家不用这么客气,我这里没那么多虚礼。”
姑娘应了一声,自我介绍道:“奴婢名叫采莲,以后就负责您和伯夫君大人的生活起居。有任何事,您尽管吩咐我。”
阮锦哦了一声,心想这应该就是那边给他派来的管家。
采莲姑娘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也特别有做人管家的自觉,见到这满地的狼藉后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吩咐手底下的几名婢女把房间收拾干净了。
她们的动作非常快,还没等阮锦躲到屏风后面把衣服穿好,采莲和几名侍女已经把所有的乱七八糟收拾停当并退了出去。
阮锦叹息道:“不愧是宫里派过来的人啊!干起活儿来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九大夫抱臂一脸无语的斜眼看着他,阮锦清咳两声,倚到了床上,说道:“九哥别生气,我洗漱完就去给你做小笼包。”
九大夫凉凉道:“唉,还是别了。刚刚厨娘做了馄饨,倒是不用劳烦伯爷你大驾。”
阮锦嘶了一声,问道:“我怎么听着九哥的话里透着一股子酸味?”
九大夫翻了个白眼:“昨晚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阮锦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昨天发情期来了,上个月也是今天,我还挺准时的是不是?”
九大夫心想那你确实挺准时的,却还是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来递给了他:“这是避子丸,但吃了以后也不是百分之百能避掉的。你最好还是注意着点,这几天再多吃上两颗,不想生的话就不要给自己留后患。”
阮锦的确没有再生的意思,他觉得有豆沙包一个就够了。
包包虽然淘气,但确实是个好孩子,主要是他把这一个孩子带好就已经不错了,如果再来一个,他怕自己带不过来。
阮锦接过药丸吃掉,又道:“外面什么风声?”
九大夫答:“一大早就有人送来了消息,说是长公主和迟大人在今日庭议上力排众议挺你,这算是个好消息。但所有的宗亲全都有反对,朝堂上也没几个寒门士子。如果你想安稳的当好你这个元郡伯,可能还得折腾一段时间。”
阮锦倒是不是很在意,他本来就没指望自己这个郡伯一上任就被这些宗接接纳。
甚至,他觉得宗亲们一辈子都不会接纳,甚至还会想方设法把自己这个麻烦和毒瘤解决掉。
阮锦点了点头应道:“知道了,还有吗?”
“哦,还有一个坏消息。”
阮锦突然有了一股子不详的预感:“嗯?什么坏消息?”
九大夫道:“传消息来的人说,你从明天起也必须要每日卯正前往王庭议政了。”
阮锦打出了一百个大大的问号,问道:“为什么?我一个闲散郡伯,为什么还要跑去议政?”
九大夫的唇角抖了抖,挑明道:“阿锦啊!是谁给你的错觉,觉得你是闲散郡伯的?一般闲散的爵位,都是像尉迟融那样的,有家世有财力还是宗亲。你一个被王上刚刚提拔上来的寒门异姓伯爵,正是王上需要你对抗宗亲的时候,怎么可能让你当闲散郡伯?”
阮锦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一脸痛苦的躺倒在了榻上,碎碎念道:“完了完了,那我明日岂不是……寅时就要起床前往王庭?”
因为王庭所有大臣都是卯正开始点名,所以也有一个点卯的说法。
有些大臣住的远,那时候车马的速度又慢,就必须要提前一个时辰起床,晃晃悠悠的在寅时便等在宫门前,那就得丑时便要起床。
对于阮锦来说,丑时的他……可能还没睡,他喜欢熬夜。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可他和九大夫喜欢研究一些化学和物理学方面的知识。
他俩这三年来组了一个实验室,已经做出了望无镜、显微镜、听诊器、铜镜传声筒(古代版土电话)、冰鉴、指南针等等。
指南针是他们根据司南的原理改良出来的,已经应用到了他们航海中了。
如果真的让阮锦丑时便起床,那……那阮锦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时阮豆包又在外面探头探脑,他乐呵呵的说道:“爹爹,我知道一条进入王宫的近道。从咱们伯府,到王宫,只需要半柱香的时间。你只要提前起半个时辰,就能赶在卯时点名。”
阮锦眼睛亮了,问道:“哦?是你上次被你大哥带进王宫里发现的吗?”
阮豆包重重的点了点头,说道:“爹爹,不如我们晚上先走一趟,我带你熟悉一下地形呀!”
阮锦嗯了一声,为了多睡一会儿,倒是确实有必要!
夜幕降临后,阮豆包便像只小老鼠似的钻进了阮锦的书房。
“爹爹,准备好了吗?”豆包手里举着一盏小巧的莲花灯,灯芯燃着特制的鱼油,几乎没有烟气。这是九大夫实验室的最新发明,专门用于夜间行动。
阮锦套上一件深色外袍,将夜明珠系在腰间暗袋里:“包包啊!你确定这条路安全?”
“当然!”豆沙包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大哥带我走过,说这是前朝留下来的密道,连宫里现在的侍卫都不知道。他说如果我想他了,就可以自己去宫里找他。那里没有任何机关,因为一般人是找不到的。大哥还说宫里的侍卫都是废物,他已经在这条密道里走过十几个来回了,却没有一个人发现。”
阮锦:……呵呵,废物还不是你自己训练出来的。
父子俩像两道影子般溜出伯府,骑上一匹神骏的黑马,只是阮锦骑马向来有一个debuff,这马非得在原地转上几圈,以证明他转转批发商的身份。
两人一起来到了王宫角落的一片甬道里,豆沙包便像上次一样,带着阮锦钻进了那条密道。
密道里很黑,很长,豆沙包的记忆却非常好,很快便带着他七拐八绕的找到了出口。
如豆沙包所说,这条密道的确可以大量的节省时间,只要不到半个时辰便能顺利的抵达王宫最中心的天行大殿。
走出通道后,空气变得清新,隐约能闻到梅花香气,豆包兴奋地加快脚步:“快到了!前面就是,你顺着这里……”
话音戛然而止。
通道尽头,一个修长身影背对着他们站在月光下,那人一袭墨色锦袍,腰间玉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单看背影,那摄人的威仪便似是能吓退万千敌兵。
第119章
在两人进入密道的时候,渊夜昙便已经察觉,虽然他并未在密道里设机关,却四处都有自己的斥候傀儡。
若是有人闯入,他第一时间便能得到消息。
本以为只是豆沙包小朋友来找他了,谁料来的却是两个人,倒是让他颇为意外。
阮锦的脚步骤然停住,下意识将豆沙包护在身后,手指已经摸向腰间暗袋里的麻沸针。
这时渊夜昙转过身来,问道:“怎么?闯入我的地盘,还要对我图谋不轨吗?”
阮锦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弱弱道:“那倒也不是……”
豆沙包小朋友却抢先一步上前抱住了渊夜昙的大腿,他小奶音十分热情的喊道:“大哥!我爹爹说明天起他就要去大殿上议事,担心早晨起太早起不来,所以我就带他走了条近路。大哥,你会生气吗?”
渊夜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蹲下身,与豆沙包平视:“所以包包今夜是来帮你爹爹的?”
“当然!”豆沙包骄傲地挺起胸脯,“我还带了九伯父特制的‘不困丸,明天给爹爹吃!”
阮锦:……这臭小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不过那哪是什么不困丸,是他们从东南亚那边带回来的咖啡,本来阮锦是把它研磨成粉每天喝一杯的。
但九大夫觉得每天冲泡太麻烦,就把它制成了咖啡丸,一丸吃下肚,精神一整天,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当牛马的时候想睡觉了。
渊夜昙起身,抱起豆沙包边转身往前走边道:“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阮锦跟在渊夜昙的身后,进入了一个十分清静的偏殿内。
这偏殿距离渊夜昙的天行殿很近,而且路径很隐蔽,过来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王庭护卫。
推门进入偏殿的时候,豆沙包倒是惊讶的喊了一声:“哇,是大哥上次带我来的那个偏殿?”
渊夜昙嗯了一声,这次却没有带他们去主院,却带他们去了东厢房,里面布置的倒也算是温馨雅致,只是看上去物件有些旧了,却是干净整洁的,应是一直有人过来整理。
阮锦不解,心想渊王带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该不会是要把他囚禁在这里吧?
豆沙包却很随意,看到桌子上摆着的点心就拿着吃了起来,还仿佛巡视地盘一般转了一圈,问道:“大哥,这里是什么地方呀?我感觉这里很舒服,很喜欢这里。”
渊夜昙答:“是我长大的地方,你喜欢以后就住在这里吧?”
阮锦皱了皱眉,抬头看向渊夜昙,心想是他长大的地方?
那岂不是,他的母妃过世的地方?
幼崽时期的渊夜昙被先王后看中,想养到自己名下,给无所出的自己一个后路。
又担心这孩子有生母,没办法和自己一条心,便想办法杀了他的母妃。
却不知道那时候的渊夜昙就藏在柜子里,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用一条白绫勒死了自己的母妃,自此便把杀死王后当成了人生第一目标。
阮锦的心脏忍不住一阵揪痛,他没想到,渊夜昙一直留着这座偏殿,也一直将自己长大的地方保留着原本的模样。
孩子其实也是想妈妈的吧?
问这世间,又有哪个孩子不想妈妈?
除非是从未和自己的母亲相处过,未曾体验过母亲的爱,否则谁都不会让母亲的记忆从自己的脑海里移除。
阮锦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雕花窗棂,指腹蹭下一层薄灰。
这偏殿虽有人定期打扫,但显然很少有人来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樟脑味,那是防虫的香料,却掩不住那股经年累月的寂寥。
豆沙包已经爬到窗边的软榻上,小脚一晃一晃地踢着榻沿,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大哥,你小时候也睡在这里吗?”
渊夜昙站在一幅褪色的山水画前,背影挺拔如松,他抬手轻触画轴,声音低沉:“嗯,六岁前都在这里。”
阮锦的视线扫过墙角那个半人高的红木柜子,柜门上雕刻着葡萄藤纹样。
看到这个柜子,他便想到渊夜昙的往昔,他……当年该不会就是在这个柜子里看到母妃被杀死的吧?
“爹爹!”豆沙包忽然从榻上跳下来,跑到一个矮柜前,“这里有好多小木马!”他举起一个做工精美的木雕,马背上还刻着笔力秀美的“昙”字。
渊夜昙转身的动作明显一滞,他大步走过来,从豆沙包手中接过木马,指腹摩挲过那个秀美的刻字:“……母妃做的。”
阮锦心头一颤,他看见渊夜昙冷峻的眉眼在烛光下罕见地柔和下来,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转瞬即逝的脆弱。
“大哥的母妃一定很疼你!”豆沙包仰着小脸,突然伸手拽了拽渊夜昙的衣袖:“就像爹爹疼我一样!”
室内骤然安静,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渊夜昙垂眸看着不及腰高的孩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单膝跪地,与豆沙包平视:“你想听听我母妃的事吗?”
阮锦猛地抬头,朝野上下都知道,这位王妃之死是渊王的逆鳞。
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位早逝的先王妃子。
豆沙包却用力点头,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摆出听故事的架势。
渊夜昙从怀中取出一块泛黄的手帕,上面绣着几枝淡雅的梅花,他声音很轻:“母妃最爱梅花。她说寒梅傲雪,最像北境儿郎……可她却为我取了昙这个名字,意为荣华富贵转瞬即逝,唯有日夜交替是永恒。她不欲我争权夺利,只希望我平平安安,与日夜为伍。可惜,这名字……却是一语成谶……”
阮锦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烛光将父子俩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
那个在外杀伐果决的君王,此刻只是个怀念母亲的孩子,他忽然明白为何渊夜昙会纵容豆沙包,在这孩子身上,他看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无忧无虑的童年。
“……来母妃过逝,这里就再没人住了。”渊夜昙省略了最血腥的部分,轻轻合上手中的檀木匣。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孩童的玩具,每个都保存得完好如初。
豆沙包突然扑进渊夜昙怀里,小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大哥不难过!以后我陪你玩!”
渊夜昙僵了一瞬,随即大手轻轻抚上孩子的后背,他抬眼看向阮锦,眸光深邃:“你把他教得很好。”
阮锦眼神逃避,匆忙转身假装整理袖口:“随我。”
渊夜昙却淡淡的哼了一声,问道:“是吗?长得却并不像你。”
阮锦心想你可别在这个时候说他长的像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坦白这件事。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渊夜昙抱起睡眼朦胧的豆沙包,轻轻放在内室的床榻上。孩子一沾枕头就蜷成团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个小木马。
“你今晚住这里。”渊夜昙转向阮锦,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明日寅时末,会有人送朝服来。”
阮锦点头,视线却忍不住瞟向那个红木柜子,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你……经常来这里?”
渊夜昙走到窗前,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每年母妃忌日……和我想杀人的时候!”
阮锦心头一跳,他忽然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个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梅枝,应是去岁冬天的梅花,已经风干了。
渊夜昙突然转开话题:“那个不困丸,给我几粒。”
阮锦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一次最多两粒,多了小心心跳过快。”
渊夜昙接过瓷瓶时,指尖不经意擦过阮锦的手腕,两人俱是一怔,同时想起昨夜那场荒唐。
阮锦耳根发热,匆忙收回手:“……王上也要熬夜?”
“批奏折。”渊夜昙将瓷瓶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搭在门闩上,忽然停住:“元耳。”
“臣在!”阮锦当即应声。
“明日朝堂……”渊夜昙背对着他,声音低沉:“站着别动,别说话。”
他知道,那是渊夜昙在提示他,朝堂凶险,若是他做好准备了,就必须按照他说的去做。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阮锦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圈椅上,他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处处透着生活痕迹,书架上摆着细童的启蒙读物,矮几上放着练字的沙盘,甚至墙角还立着个小木马。
想来阿蛮的高阶傀儡师基因,是承续自他的母妃。
阮锦的视线落在床榻边的针线篮上,里面放着一件未完工的小衣裳,针还插在袖口处。
他仿佛看见年轻的母亲坐在灯下缝制衣裳,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在床上玩耍的幼子……
“爹爹……”豆沙包在梦中呓语,翻了个身,阮锦轻手轻脚走过去,给孩子掖好被角。他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描摹孩子与那人相似的眉眼,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三年前他与阿蛮无奈分开,如今重逢,两人却形同陌路。
可饶是如此,他们却没有丝毫阻碍的做过两次,可见他们对彼此除了心理上的依赖,生理上的喜欢更是不少一点。
夜已经深了,阮锦却睡不着了。
窗外树影婆娑,月光甚亮,阮锦忽然注意到窗棂上刻着一行小字:昙儿要保护母妃。
刻痕很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誓言,阮锦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笔画,喉头发紧。
七岁的渊夜昙没能保护母亲,二十七岁的渊王却成了整个王朝最锋利的刀。
阮锦忽然腾起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这次,换我来保护你们爷儿俩。”
不知过了多久,更漏又响起,东方已经露出了名肚白,阮锦和衣躺在豆沙包身边,迷迷糊糊间听见远处传来晨钟声,那是王庭即将开始议政的信号。
门外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贵人,朝服准备好了,王上吩咐奴来为您更衣。”
第120章
阮锦看了一眼旁边睡的还仿佛一只小猪崽一般的豆沙包,叹了口气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拉开门去了外间。
小太监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他双手捧着一套正服,正是郡伯上朝专用的。
阮锦应道:“劳烦小公公了。”
“奴不敢,贵人您请更衣。”
阮锦在小太监的侍奉下换了朝服,问了一句:“是王上让你来的?王上已经起身了吗?”
小太监如实答道:“王上昨夜并未歇下,昨夜迟大人送来急报,说是城东发生了疫症,王上连夜召集了太医院的几名太医,商量了半夜的对策。只是……”
见小太监欲言又止,阮锦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虏疮传染性极强,普通药石难医。迟大人请命前去治疮,王上未批。说他没有得过虏疮,且其家中还有幼子,万万不可以犯这个险。”
阮锦明白了,心想虏疮不就是天花吗?
他和九大夫早就攻克了天花的方法,不光是疫苗,九大夫还研究出了几样内服的汤剂,效果是十分不错的。
只是他和九大夫这些年一直飘在海上,尚未将天花的治疗方法公之于众,所以京城中人并不知道他们手上有药方。
天花传染起来是很快的,不光儿童会被传染,成年人更是会被传染,且死亡率更高。
阮锦思忖了片刻,心里便有了想法,在小太监的带领下进入了天行大殿。
此时文武大臣已经差不多到齐了,阮锦在小太监的带领下站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周围瞬间没了人,且传来阵阵窃窃私语声。
“看到没有,他便是王上所封的那位元郡伯,呵呵,听说还是个哥儿。”
“就是个以色侍君的主儿!你看他长得那个狐媚样!”
“听说他长得像王上此前在东南郡的一个相好,那个相好死了,这位恰好又和那相好长得一模一样……”
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阮锦没听到,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倒是并没有影响到阮锦的心情,只是有一个人竟然意外的出现在了王庭之上——县子齐颂声。
齐颂声站在最末尾,毕竟他的爵位不高,平常也没有硬性来议政的规定。
想必,他也是因为阮锦的到来,才会出现在这里的。
阮锦眼观鼻鼻观心,心想今日这局是冲着自己来的啊!看来必不可能善罢甘休。
这时,迟麟站到了他身旁,小声对他道:“你来了?看到没有,除了我周围这几个,其余全是冲你来的。”
阮锦往周围看了看,那几个年轻的面孔朝阮锦笑了笑,应当是正儿八经的寒门士子。
迟麟又补充道:“除此之外,那边那几个也是自己人。”
阮锦看向武官阵营,几个武大三粗的汉子正站在那里,一副骇人的气势,想必这也是迟大人在朝堂之上所向披靡的后盾。
阮锦点了点头,朝周围的几名寒门士子打了声招呼。
这时,场中静了一瞬,侧面一个华贵的身影走了进来,众大臣都朝那身影行了个礼,那身影没说什么,只是做了个免礼的手势,朝阮锦这边走了过来。
迟麟小声提醒道:“那是端阳公主,王上的同胞亲姊。”
阮锦也猜到了,这时端阳公主来到了他的面前,阮锦十分恭敬的朝他行了个礼:“拜见公主殿下。”
端阳公主面带微笑的打量着他,上前把扶了扶他道:“元伯不必多礼,我阿弟可是找了你很长一段时间。谁知道,无伯爷却自己出现在了京城,怎么能不说这是一种缘份呢?”
阮锦:???
有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端阳公主一句话,好像就说透了两人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阮锦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公主殿下您……玩笑了。”
端阳公主越看阮锦越觉得满意,说道:“玩笑不玩笑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元伯庭议结束后可以来找我一趟,我刚好有些话要对元伯说。”
阮锦连连应是,这位可是监国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他还是第一次和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打交道,有一说一,公主倒是挺慈和的,就是搞得他怪紧张。
这时,高堂之上传来一声太监的唱喝:“王上驾到!”
文武百官全都朝着高堂之上行礼,高堂之上的人一身黑色金麟帝王吉服,头戴金冠,前额被遮的严严实实,仪态威严而又庄重,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阮锦也垂首朝那人行礼,口中跟着众臣高呼:“臣等见过王上。”
沉冷的声音自高堂之上传来:“都免礼吧!”
众大臣刚站好,长兴侯便站了出来:“王上,老臣有话说。”
还没等长兴侯说什么,渊王便开口道:“你不要说,孤先说。”
阮锦:……哈哈哈哈你可真够霸道的。
长兴侯一脸尴尬的顿了顿,但还是退了回去,渊夜昙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天行大殿:“昨夜,东城县尉来报,东城四县爆发虏疮疫病。此次疫病来势汹汹,需要大量的药材和赈灾银。且需要一个,主政官员前去主持大局。九卿之中,除了迟大人和魏大人,还有谁愿前往?”
九卿:???
这时,长兴侯又站了出来,说道:“陛下,依臣之见,三公九卿各司其职。着实分身乏术!不如,便让各方县尉来负责,也便于管理和阻止人口流动,增加役病的传染啊!”
九卿其余人等当即附和:“没错没错,侯爷说得是!”
高高在上的渊王却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如果县尉有此能力,何必还要上报王庭?既然侯爷说九卿各司其职,不如侯爷替孤跑一趟吧?”
长兴侯:……
他没得过虏疮,去了不等于是送人头?
见长兴侯不说话,渊夜昙又道:“丞相大人有话说吗?”
老丞相快七十了,步履蹒跚的上前一步,拍了拍胸膛便咳了起来,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气势如虹的说道:“老臣,愿亲自前往东城各县……赈济灾民,解决疫病!”
阮锦:……您老走路都费劲,别说赈灾了,还是歇着吧!
果然,渊夜昙也很头疼的朝他挥了挥手,说道:“既然众卿都不愿去,那……”
还没等渊夜昙说什么,阮锦却突然一步上前道:“王上,下臣愿前往。”
渊夜昙假装没有听到,继续道:“孤便钦点,谢廷尉……”
阮锦又提高了嗓门儿,大声道:“王上,下臣愿前往东城各县赈济灾民。除此之外,臣还愿捐出白银五十万两,用于此次疫病的防治和百姓的安置问题。王上您就让我去吧!我真的有办法!”
说到后面的时候,阮锦的语气竟然还带上了恳求。
刚刚被点到名的廷卫当即说道:“王上,既然元伯爷想去,那臣便……便不夺人所好了。”
渊夜昙的脸黑的仿佛锅底一般,他一脸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让众臣散了。
一走出天行大殿,长兴侯便一脸笑意的哼了一声,拍着齐颂声的手背道:“声儿啊,这可是天助你我父子。那姓元的如此傲慢,自以为是,觉得疫病是多么好处理的事情吗?如果是个揽功的事儿,当这些老官油子为什么要让来让去的?治好了这不是功,治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王上是个什么性子,当朝众人皆知。我倒是要看看,他能如何把这件事办好。怕不是去了以后,没几天便要染上疫病死在那里了吧!”
齐颂声也挺高兴的,说道:“父亲说的是,他的确过于傲慢了。”
天行后殿,王上的寝宫内,渊夜昙一脸阴沉的看着他,问道:“孤说过,今日庭议,你站着别动,别说话!你为什么要自做主张?”
阮锦刚要开口说话,渊夜昙又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你得过虏疮吗?你身上光光滑滑没有一道疤,自是没有得过的吧?没有得过的人,只要去了,十有八九是会被传染的。你就没想过,你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阮锦:……
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说话这么咄咄逼人?
阮锦上前道:“不是,王上,您听我解释啊!我虽然没有得过天花,但是我打过疫苗啊!不信您看!”
说着他把前襟的衣服一扯,露出了胳膊,只见白皙水嫩的胳膊上有一条淡粉色的疤痕。
阮锦指着那道疤痕道:“这个,是我和九哥研究出来的预防天花……也就是虏疮疫病的方法。是接种牛痘疫苗,先让人感染牛痘,待到牛痘在人体内产生了抗体,自然就同样抵抗天花了。我不知道我这样说王上能不能听懂,就是说牛痘的病毒其实和人痘的……”
阮锦在那儿说了半天,渊夜昙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被点了穴一般。
直到阮锦反应过来,对面的渊夜昙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敞开的衣衫,胳膊以前脖子以下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皮肤上还有昨夜渊夜昙留下的片片痕迹。
两人荒唐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此时那皮肤上的青紫红痕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以至于渊夜昙看到的时候,眉心皱的能夹子一只苍蝇。
阮锦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有些尴尬的说道:“那个……嗨,就是看着吓人了点儿,其实一点都不疼。”
渊夜昙却拉住了他的手腕,问道:“伤成这样,为什么不和我说?来人,去叫徐太医过来!”
阮锦:……倒也没有这个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