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田螺姑娘”苏琯璋
“我赢了,耶!”有稚嫩的童音传来,听着雀跃无比。
李晓明看过去,便见两头身的矮胖小团儿在地上蹦了几下,被大人提醒刚吃饱不能跳,才收敛几分,脸上却仍旧挂着灿烂的笑。
这孩子,看模样像是苏琯武少将军的小儿子?这般小?有三岁了么?
王虎见他看着慕哥儿,便道:“那是苏家这辈最小的孩子。”
想了想,觉得不严谨,他又补充,“除了小少夫人肚子里那个,就他最小。好像还不到三岁。”
李晓明眉头紧皱,陛下竟连这么小的孩子也处以流放之刑?!
忽然,他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王虎,“什么小少夫人肚子里那个?”
苏家年轻的女眷也就四个,这里头还有一个孕妇?
王虎想起,李晓明带人追上来的时候,好像宣小少夫人才下地走了没多久。他当是没看到苏小公子背着人的,心下了然。
“喏,苏家小公子的少夫人,宣家唯一的姑娘,外祖父是林太傅那个。”王虎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宣槿妤,“她肚子里那个才坐稳胎。”
见李晓明惊得虎目圆睁,他笑了笑,“刑部死牢里才诊出来的,当时是两个多月。宣尚书求了陛下,将女儿接回家养了半个月的胎。”
他比了个手势,“这不,三日前才随我们出发。”
李晓明压低了声音,“林太傅竟也舍得外孙女遭这流刑之苦?”
王虎也将声音压得极低,“这有什么,宣小少夫人还是陛下的心上人呢!”不也舍得亲自下旨将人流放了?也不怕人死在半途。
当然,若真让人死在半途,且不说宣家和林家会对他怎么样,陛下那里,他肯定头一个朝自己发难。
想到自己身上那道暗旨,他苦笑了下。
“什么心上人?”李晓明不明所以。
当年陛下登基,不是已经不计较宣家姑娘抗旨拒婚的事了?宫宴上还特意携皇后娘娘朝已经成为苏家小少夫人的宣家姑娘敬酒,口称“师妹”来着。
他奉命到苏家军前,这事在当时还是件美谈。
难不成这些年,陛下一直没将人放下?那今次苏家出事,陛下他……
宣家姑娘身后有宣家和林家,还有了身孕,竟也被流放了。她是做了什么事彻底激怒了帝王?
……
他不敢再想下去。
王虎将京城的流言告诉了他,还告诉他一个秘密,“盛京城里的消息是我去放的。”
李晓明头皮发麻,朝王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话你日后莫再说出来,不管对着谁。”李晓明警告他。
他们俩都三年不见了,王虎竟还这样相信他。李晓明不知道该欢喜还是忧愁。
“不管是谁,还是防着点好。”
王虎笑,“你以为旁人不知道消息是谁传出来的?陛下也不在意我告诉了谁,他就是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他也不是个傻的。
真要命的事情,他只会藏在心里,连想都不敢多想,岂会说出口。
疯了,都疯了。
李晓明站着不动,放空了好一会儿。
“怎么,听说这消息举国上下没人不知,你居然没听说过?”王虎见他缓和过来,问。
这回轮到李晓明苦笑,“这一路急着赶路,哪里有心思听这些。”
“也是,你连宣小少夫人有孕了都不知道。这消息早在陛下下旨之前就已经人尽皆知了。”王虎说。
这消息听说还是林太傅放出来的呢!也不知道真假,是以他也没跟李晓明说。
还有刑部死牢里宣槿妤对陛下的那句挑衅,他想了又想,话都到了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说出来除了让陛下颜面尽失,好像也没多大用处。
啧,这宣小少夫人可真敢说。“我若要嫁他,当年便不会抗旨拒婚。”
陛下当年为何就是没入了这宣家姑娘的眼?他忽地起了好奇心。
“你在想什么?”李晓明见他脸色变来变去的,便问。
王虎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了方才李晓明说的一番兵部官兵和苏家军的话,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还是过于外露了。
“没什么。”他说。
“等你到了盛京城,自然就会知道了。”迎着李晓明狐疑的眼神,他补充道。毕竟什么流言,都是先从盛京城里传出来的-
这餐饭是宣槿妤这三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比昨日的烤兔子还好吃。
“是因为这餐饭是五弟亲手做的,槿妤你爱屋及乌,就觉得好吃吧?”许萱娘听完宣槿妤的话,笑她。
“大嫂嫂,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宣槿妤将头扭到一旁,绯色爬上了白玉般的耳垂,十分显眼。
许萱娘看得心里欢喜,却又担心真将人惹恼了,忙揽住她的肩,“好好好,大嫂嫂不笑你了。”
宣槿妤这才将头转回来。
“看小弟收拾餐具。”许萱娘和她咬耳朵,常湄言和丁茜茜一旁“嗤嗤”地捂着嘴笑。
宣槿妤瞪了一眼三位存心看他们夫妻俩笑话的嫂嫂,嘴一撅,没搭理她们,视线却真的不由自主地朝着苏琯璋移过去。
只见苏琯璋收拾好了碗筷,端到方才的火堆旁,伸手摸了摸铜盆。许是水已经热了,他便弯下腰,检查了方才熄灭的火。
宣槿妤看得出神,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苏琯璋。
分明是在做着些微不足道的小杂活儿,一举一动却仍是不疾不徐,像是在书房里泼墨煮茶般,让人赏心悦目。
她这头在出神,那头苏琯璋已经直起身来。
火堆里还有些余烬,为保险起见,他舀了一瓢水,泼了进去。
灰烬撞在铜盆底部,黏了上去。苏琯璋就着略烫的清水,不甚熟练地将碗筷洗干净了。
宣槿妤移开了视线。
苏琯璋没留意到她的视线,洗了手便走了回来,在她身旁坐下。
刚吃完饭,谁也没想着去眯一会儿,只想懒懒地坐着,说些闲话。
自苏二叔带兵出征这小半年来,他们家难得有这样团圆的时候。
不过,此时谁也没提缺席的苏家二叔,就连孩子们也十分懂事地没有提。苏二婶更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一直和苏老夫人说着话。
见苏琯璋坐下,三三两两说着小话的苏家人格外默契地停了下来,含笑的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
“五弟今日真是贤惠。”苏琯煜夸赞道。
苏琯璋无奈。
大哥这“贤惠”二字夸得,像是他第一次领兵大胜回来,军中将领夸他“英勇有谋”一样。
瞧着都是诚心实意。
但不知大哥心里,藏了几分戏弄他的心思。
“今晚若是不能赶上住驿站,大哥也可以跟着学一学做菜。”苏琯璋回敬道。
他方才观察了四周,在脑中勾勒着大盛的舆图,发现这里离最近的驿站都还有十里距离。
往后天气越发热了,太阳也更晒,他不敢冒险让宣槿妤暴露在太阳底下。
莫说宣槿妤受不住,就连苏老夫人和孩子们也受不住。
等下陈阳等人来催上路时,他还要和人商量一下,等到日头没那么盛了再出发。
苏琯煜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摆摆手,“有五弟一人就足够了,你今日做得就挺好的。”
苏琯璋还没开口,苏琯文
、苏琯武已经开始附和,将此事定了下来。
“就这么办了,五弟,往后你多操劳些。”
苏琯璋:“……”他真不想答应。他一直在做饭,槿妤害喜的时候谁陪着她?
心里想着人,他目光也跟着移过去,便见宣槿妤正看着他,捂着嘴,笑得眼中像是落了星子。
他心里一软,一时失了先机,要再拒绝便没可能了。
不过,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站三位兄长那头。
“好了,别再打趣你们五弟了,免得接下来他不肯再当‘田螺姑娘’。”苏老夫人开口解围,末了也忍不住打趣幼孙。
一群大人嘻嘻哈哈地挤眉弄眼起来。
这事便也不了了之。毕竟也是个玩笑而已,甚至比不得苏老夫人的一句“田螺姑娘”来得逗趣。
孩子们还没听说过“田螺姑娘”这个故事,被大人们笑得一脸莫名其妙,忙缠着曾祖母讲故事。
一个故事听完,慕哥儿意犹未尽,嚷道:“我还想听。”
“我也想。”燕姐儿高高地举着小手。
不愧是亲姐弟。
“曾祖母累了,我来给你们讲。”
苏琯武揽着自家夫人的肩,逗自己一双儿女,“你们想听什么故事?来猜拳,赢了的人就可以选故事。”
孩子们眼睛一亮。
丁茜茜不轻不重地捅了他一下。
真是胡闹。
两个孩子都还小,待会儿输了的那个可别哭了。
“哭了你来哄。”丁茜茜没好气道。
“我来哄,我来哄。”苏琯武笑着说。
慕哥儿赢了姐姐。
燕姐儿果然哭了两声,被早有准备的苏琯武抱着哄了几句便破涕为笑,跟着弟弟听故事去了。
等苏琯武现编的故事讲完,几个小的都困得只往自家爹娘身上扎。大些的启哥儿和彤姐儿还好,不过也直揉着眼睛,连打几个哈欠。
“睡吧!”几位哥嫂收了笑,将孩子们揽在怀里,轻轻拍打着。
常湄言生了三个孩子,和苏琯文二人照看不来。苏二婶将龙凤胎中的妹妹雯姐儿抱在身上,也哄着她睡了。
第32章 第32章你别将我摔了
孩子们很快睡过去,呼吸绵长而均匀。
大人们都没有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放轻了些。
一行人正说着话,苏琯煜忽然想起什么,一手揽着孩子,空出的一只手从袖子中掏出一方锦囊。
隔了几个熟睡的孩子,他伸长手递给给苏琯璋,让他交给宣槿妤。
“这是你二姐去寺里求的平安符,”苏琯煜解释,“每个人都有一个。你打开锦囊看看,她听闻你有了身子,还找了寺中大师求了开光的佛坠。”
宣槿妤打开锦囊,果真见除了一枚小巧的平安符,还有一条玲珑的七宝佛坠。她摸了摸,触感温温润润的,很是宜人。
苏琯璋伸手接过来,“我替你戴上。”
宣槿妤侧过身,苏声、苏琯煜、苏琯文和苏琯武四个男人皆垂下眸子。
苏琯璋是第一次给人戴佛坠,但往日他替宣槿妤戴惯了手链、璎珞、玉佩等首饰,且这佛坠链子不难戴,他很快便戴好。
宣槿妤侧回身前,苏琯璋已经顺手将佛坠放入她里层衣裳中。小小的佛坠贴着一层中衣,不会直接贴着肌肤,也不会暴露于外。
他温热的大掌无意间拂过她的身前,宣槿妤瞪他,美眸里却没多少怒气。
苏琯璋眉眼温和,替她整理好衣裳,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挽回耳后,才让她转过去。
“好了。”他说,提醒父亲和兄长们。
苏琯煜这才抬眼,继续开口,“你二姐本是打算亲自替你戴上的,但被我拦下了,不让她出佟城。”
他说着目光转向苏琯璋,“由五弟替你戴也是一样的。”
宣槿妤微微颔首,“二姐姐费心了,”隔了一层贴身小衣,她仍感受到坠在锁骨下方的佛子吊坠材质的温润,“改日我亲自谢她。”
“也多谢大哥一路带着,你也费心了。”宣槿妤谢道。
开过光的佛坠珍贵,且含了二姐姐的一片心思,苏琯煜匆忙赶来的这一路中,定是还得费神留意着这条佛坠。
“弟妹客气了。”苏琯煜道。
太阳升至正中,有透过密密的枝叶漏下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地上拖了长长一片暗影。
苏老夫人年纪大了,忍不住困意,苏二婶扶着她找了个地方,阖眼睡了。
不多时,宣槿妤也有些倦了。
苏琯璋将她带到背对着山风口的一棵五人合抱的大树后,先背靠着树干坐下,再让她坐在自己怀里,舒舒服服地靠着他歇息。
山风携带了些阳光的热意,但不燥,最是合适午歇的温度。
其余人也都昏昏欲睡,陈阳索性留了两个人守着,让大家都各自睡了。
宣槿妤是被窸窸窣窣的一阵声音吵醒的,眼中的困意还未散,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还睡吗?”苏琯璋问她,他方才也眯了一会儿,现下正是精神的时候。
宣槿妤慵懒地摇了摇头,想要起身。
苏琯璋将她困在怀里,没让她动。
“先等一会儿。”她一看就是还未完全清醒的模样,苏琯璋不敢让她就这么起来。
他替她细细地整理好衣裳、头发,再从随身的水囊中倒出清水打湿手帕,替宣槿妤擦了脸和手。
如此宣槿妤身上的那股倦意才彻底被驱散,眼中也恢复了清明。
“要出发了吗?”因着才醒,宣槿妤清甜的嗓音里带了一丝哑意。
苏琯璋将水囊放在她唇边,让她喝了两口。
“日头还有些烈,”他将剩下的水喝完,“今晚当是住不上驿站了。若我们像第一日那样,找个废庙住下,你可愿意?”
宣槿妤:“……”
默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问:“我若不愿意,你又如何?”
她纯粹是好奇,没有故意为难人的意思。
只这男人都说了今晚住不上驿站了,还来问她意见。
“莫非你苏小公子神通广大,能凭空变出间栖身的房子来不成?”她不待苏琯璋回答,继续问道。
苏琯璋哑然失笑,将她抱到地上,扶她站好;自己才扶着粗壮的树干慢慢起身,活动着方才一动不动、已经彻底麻掉的双腿。
他努力忽视着双腿的酸麻,“槿妤,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宣槿妤看到了他起身时险些站不稳的模样,知道自己睡着后这男人定是没有动过,心里又酸又甜,还有点软。
现在听这男人说他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她心里更是软到不可思议。
她本就是个温软的大美人,如今眉眼中的那股娇矜之气散去,更添了几分楚楚的气息。
苏琯璋看得意动,不由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他自己都还没站稳呢!可别连累她摔了,宣槿妤想要挣扎。
“槿妤别动。”苏琯璋及时出声,“我腿还没恢复,莫摔了你。”
宣槿妤抬眼嗔他:“那你还不放手?”
她腰肢被这男人紧紧箍着,动弹不得,她又不敢大力挣扎,生怕他真将自己摔了。
“不放。”苏琯璋低头在她耳边轻笑。
酥酥麻麻的气息像是从他腿上传到她心上、再到腿上,宣槿妤也险些站不稳,只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衣襟。
“你别将我摔了。”她忍不住低喝了句,声音发颤。
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可不能胡来!
苏琯璋见她真害怕,忙收紧手中的力道,“别怕,就算真摔了,我也会垫在你身下。”他背后牢牢靠着树干呢!不会真摔了的。
“你还说。”一口一个“摔”的,宣槿妤忍不住拧了他一下。
苏琯璋哄她,“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们继续说正事。”
宣槿妤这才松了手。
都是让他闹的,险些忘了方才正说着的正事。
“槿妤,我是没有通天的本事。”苏琯璋说。
“不过,若你不愿意住废庙,我可以去劝陈副尉走正常的官道。”
宣槿妤眼中的嗔意散去,她抬眼看他。
“出了这座山林,周遭当还是有
村民在住的,我们可以去借宿。”
他看过舆图,往东南方向走出二里地,有个不大不小的村落,约莫有百余户人家。便是一户仅能借住一个人,也当是足够收容他们这群人了。
只他还有顾虑,怕分散的风险。
要进村落么?
宣槿妤下意识就有些抵触。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抵触。但她身上当是有些机缘的,每当这种时候的直觉,最是能够教她趋利避害。
“废庙又不是没住过,我们继续住废庙好了。”她说。
不愿意?
苏琯璋双腿已经恢复如常,仍旧揽着她不放,低头和她四目相对。
“进村多麻烦,”宣槿妤慢吞吞地边说着,边想着借口,“你不是说暗处还有眼睛?别给村子带去麻烦。”
她还有没说出口的借口。
他们这么一大群人,进了人家的村子,阵仗跟皇帝微服出巡借住府衙后宅也差不多了。
她嫌麻烦,也不想引起关注。
他们这一路遭到的关注已经够多了。
只这样的借口,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好似她有多自恋似的。
“而且,”宣槿妤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借住人家的屋子,我们一家人就要分开了,你放得下心么?”
一击即中。
苏琯璋瞬间收拢她的手,紧紧握在掌中。
不放心。
他不放心。
“好,我们找个废庙借住一晚。”他很快做了决定。
山林之中最是不缺废庙破宇,这个还真不难找。
于是这日晚间,他们果真在一处废庙住了一宿。
第四日天还未亮之时,熟睡中的宣槿妤被一道炸雷惊醒。
那道炸雷似是劈在她耳边,又像是劈在他们头顶的屋檐上,炸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心跳如擂鼓。
她本能地缩着身子,躲进揽着她的苏琯璋怀里。
苏琯璋也瞬间清醒过来,忙将她侧身抱在怀中,让她一边耳朵贴着自己的胸膛,一手捂住她另一侧的耳朵。空出的手不住地摩挲着她的背部。
“别怕,是下雨了。”他贴着她的额头,低声说道。
他已经看到了门外雨如断了线的珠子,串串砸落,溅起高高的水花。
宣槿妤眼中还残余着被惊雷炸醒的惊惶,耳朵被他牢牢捂着,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感受到了他胸膛的震动。
她在他轻柔却有力的安抚中慢慢平静下来。
雷声依旧轰轰,宣槿妤将苏琯璋的手拉了下来,慢慢转过身,面朝废庙的大门。
天依旧是黑的,但已经染上了一点鸭壳青,已经足够视物了。且天边还不时有闪电窜过云层,有时会将屋外照得雪亮,有如白昼。
她听到了孩子们的哭声,和三个嫂嫂的安抚声。
守夜的陈阳和另一名官兵说了句什么,朝他们走过来。
这个废庙不如废弃的皇觉寺大殿大,只勉强容纳了他们所有人。是以,今夜他们没有围帘子,一众人也睡得拘束却也安心。
宣槿妤是枕在苏琯璋手臂上睡的,她被吓醒时苏琯璋很快将她揽入怀中,他这一半的被子也顺势被他们压在身下。
见陈阳要走过来,宣槿妤有些急,想要起身。
她可不想这样子睡在地上,被一个外男看到。先前她睡着了可以不管,但她现在已经清醒了,不能再这样衣裳凌乱地见人。
苏琯璋快速用被子将她包好,坐了起来,让她背对着旁人。被子拉上去,挡住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
第33章 第33章护她安眠
待一切准备好,陈阳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四月初一动了流,四十五天雨不休(注1)。”
陈阳蹲了下来,很有分寸地不去看苏琯璋怀里拱起的一团,目光只停留在苏琯璋面上。
“不知公子可听过民间流传的这句话?”
苏琯璋点了点头,“今日正是四月初一。”
虽然现在打雷下雨,乌云阴沉,他没有办法知道真正的时辰;但还是能从隐约露出的天色中判断出,现在大致是在寅时,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是呀!”
陈阳发愁,“今日怕是不能上路了,接下来雨水也多,我们这一群人可要怎么走才是?”
若只有他们一群大男人,怎么走不是走?淋雨便淋雨了,都是练家子,顶多得一场风寒,不会死人便是。
可苏家这群人,不说三位习武的年轻女眷,就说其他人。
年纪最大的苏老夫人年过花甲,七个孩子中没有一个是过了容易夭折的年纪的,还有一个娇滴滴却身怀六甲的。
一不小心染上风寒,可能都要出事的。
而这庙里,除了苏家自己的人,他比谁都怕他们出事。
雨越发大了,打在屋檐上,劈啪作响,让人十分怀疑这废庙能不能撑得过这场雨。
王虎的声音不时在废庙各处响起,他在带人检查房顶有没有漏雨。
“等雨停了再说。”
苏琯璋怀中的宣槿妤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身子往他怀里贴近几分。他目光放柔,很快改口,“先继续睡吧,天亮之后我们再商议。”
陈阳识趣地离开了。
他守了一夜,也困了,便和来跟他换班的王虎说一声,寻了个空地,也不在意灰尘什么的,倒头就睡。
“睡吧,我守着你。”见陈阳离开,苏琯璋低头对宣槿妤说道。
他也没将人放下,只保持着坐立的姿势。只稍稍侧了身,让她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好睡得更舒服些。
宣槿妤听到隔壁好像是慕哥儿的哭声,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是慕哥儿在哭?”
她便是连声音里都带着浓浓的睡意。
“嗯。”苏琯璋应了一声,学着此时他四哥哄慕哥儿的模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四哥在哄他了,你睡罢!”
宣槿妤还想说些什么,但实在抵挡不住来势汹汹的睡意。她歪了歪头,很快睡了过去,手里还揪着他的衣襟。
苏琯璋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见宣槿妤没有被扰到,便将她的手从衣襟上轻轻拉开,握在掌中,细细地切了一会儿脉。
脉象平稳,方才的惊吓对她和孩子都没什么影响。
苏琯璋放下心来,又在她额上亲了亲。
不放心小儿媳而走过来的许玉娘脚步一顿,意外地看着自己这个自小喜怒不形于色的小儿子。
他竟也有这样柔情的一面?
苏琯璋抬起头,平静地和自己的母亲对视,神情十分坦荡。
于是许玉娘还是走了过来,蹲下来去看宣槿妤。见人正睡得好好的,心里松了许多,小声问:“槿妤没事吧?”
方才那股惊雷,就连睡梦中的她也被吓醒了,现在还心有余悸。
“没事,”苏琯璋轻声回道,“母亲可还好?”
许玉娘笑了笑,“无碍。”
见苏琯璋还要再问,她补充道:“你祖母也没事。”
苏琯璋颔首。
“我回去继续睡了,你也抓紧时间再睡会儿。”
许玉娘想拍拍儿子的肩膀,但发现无处下手——小儿媳正靠着他,被子卷成了一团。
于是她又将手收回去,站起身来。
“许是还会有惊雷。”苏琯璋说,“但这里不会漏雨,母亲且安心睡便是。”
许玉娘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了,我会留意你祖母的。”
老人、小孩和孕妇这三种人最是受不得惊吓,尤其这种睡梦中被雷声炸醒的时
候,最是要留意。
刚好他们一家正正集齐了这三种受不得惊的人。
许玉娘回身时又和长子长媳、侄子侄媳妇们说了声,让他们留意好孩子们,便回到自己的睡铺前。
苏声一直看着她,看她和小儿子说完话,又去找孩子们。
“说什么了?”见人回来,苏声拉开被子,方便许玉娘躺下。
苏琯煜、苏琯文和苏琯武追上了队伍,夜里便改了原来的分床方式。
除了苏琯璋和宣槿妤小夫妻俩一床不变,苏老夫人和苏二婶同了一席,余下三队夫妻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们同睡一床。
许玉娘自然而然地就和苏声睡了一处。
“璋小子说天亮前还会有惊雷,让我们注意些。”许玉娘回道。
她躺下前,和隔壁的苏老夫人、苏二婶都说了一声。
“我会留意的。”苏二婶回道。
许玉娘将手伸出被子,握住婆母的手,“娘,您睡吧!别怕!”
苏老夫人上了年岁,被雷惊醒后其实已经没什么睡意。但长媳和次媳都睡在她旁边,劝她继续睡,她便温和地笑笑,闭上了眼睛。
轰鸣不断的闷雷声中,她竟当真睡了过去。
将将天亮的时候,果真又有了一次炸雷,不少人从梦中惊叫着跳起来。
雨越发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捅破了天,叫那水源源不断地从天幕上倾泻而下。
睡在门口的几人被水溅了一身,忙收拾铺盖转移到里头去了。
不过这时也睡不成了。
风声呼呼的,雨声密集,混合着电闪雷鸣,叫人见了就心生惧意。
苏老夫人捂着狂跳的胸口,被许玉娘和苏二婶一人一侧,一个抹背、一个揉胸口,足有一盏茶时间才缓过来。
“没事了。”她温和地说着,声音里还带着残余的一丝惊颤,“你们歇歇吧!”
替她揉了这么久,手怕是要酸了。
许玉娘和苏二婶这才收回了手。
“娘还要继续睡吗?”苏声也起了身,蹲在老母亲身前,关切地问。
“不睡了。”
苏老夫人说着,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密集的雨帘倒是不影响她的判断,“都卯时了,往常我也是睡到这个时辰。”
她慢慢站起来,苏二婶忙跟着起身,被她阻止了,“你们都继续睡,我去看看孩子们,他们该吓坏了。”
苏二婶和许玉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我也不睡了。”
苏声也站了起来,扶住母亲的手臂,“我也睡不着了。”
他苦笑,“若睡梦中再来一次惊雷,儿子也遭不住。”
这种像是在耳边炸响的惊雷,能直往人心里钻,光那声响就让人遭不住。
苏老夫人知道往常这个时候长子也起身练武了,便点点头,任由他扶着自己去看孩子们。
孩子们全都醒着,个个心有余悸。年纪还小的三个小姑娘全都缩在自家娘亲怀里,满眼的依赖。
慕哥儿这回没有哭了,他瘪着嘴,小脸鼓鼓的,正和父亲苏琯武抱怨雷公公扰他好眠。
倒是苏玉桓,这回被吓得不轻,眼泪汪汪的,像是随时能哭出来。但他却生生憋住了,因为双生妹妹苏玉雯正好奇地盯着他。
四位长辈走过来的时候,大伙儿都看了过来。
三对小夫妻身上都挂着孩子,不方便起身,便只叫了人。
苏琯煜/许萱娘:“祖母、爹、娘、二婶。”
苏琯文/常湄言、苏琯武/丁茜茜:“祖母、伯父、伯母、娘。”
孩子们也都乖乖叫了人。
苏玉慕脸不鼓了,苏玉桓擦了擦眼角的泪,皆委屈巴巴地和曾祖母告状。
苏老夫人坐在垫子上,一手揽着一个孩子,很是熟练地开始哄人。
“哦哟,这雷公公这么坏啊?吓到我们慕哥儿了。”
慕哥儿使劲儿点头,雷公公可太坏了。
“我们桓哥儿这么棒啊?都没哭呢!”
桓哥儿抿着唇,破涕为笑。
不多时,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便绕着曾祖母响了起来。
见家人各自安好,苏琯璋收回视线,双手仍捂着还在熟睡的宣槿妤双耳上。
方才惊雷响起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同时便将手捂在了她耳朵上。
宣槿妤只“唔”了声,像是被惊雷吓到了。但那股让人惧怕的声音很快消失,她便换了个姿势,安然地继续睡着。
苏琯璋松了口气。
他低了头,下巴轻轻抵着宣槿妤头上的被子,温柔地蹭了蹭。
宣槿妤在一片安静中醒来,身上是好眠后的慵懒舒畅。
她睁着眼睛,入目是苏琯璋熟悉的线条流畅而凌厉的侧脸。
“什么时辰了?”
她这时才留意到苏琯璋捂着她耳朵的手,温暖而干燥,这是护她不被雷声所扰好眠的源头。
宣槿妤看着他,微微出神。
“醒了?”苏琯璋见她睁着眼,便松开了捂着她双耳的手,“还不到辰时。”
她竟睡到了现在?
其余人是不是都已经醒了?
宣槿妤脸色微红,不敢转头去看周遭的人,但她已经听到了不远处被压着的低语声。
“你有孕在身,嗜睡是正常的。”苏琯璋看出她的想法,安慰道。“且这个时辰也不算晚。”
若非被流放,她们女眷们也多是在这个时辰才起身。
宣槿妤抿着唇,快速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裳,随手挽了个单髻,让苏琯璋给她检查。
第34章 第34章吻她
“我给你挡着,你站起来我看看。”
确认宣槿妤面上无任何不妥后,苏琯璋往上举着手,展开被子,替二人围出一个安全的简易帐子来。
他们这里是一处角落,只有一条路通到这里来,也只有那一处旁人可以看到他们。
宣槿妤站了起来,借着被子的遮挡,忍不住伸展了慵懒的身子。
苏琯璋也慢慢站了起来。
宣槿妤这两个时辰只是靠在他怀里安稳睡着,并没坐在他腿上;是以他这会儿双腿除了有点僵,还算灵活。
帐子拉高了,宣槿妤抬头看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的苏琯璋。
“我能出去见人了吗?”她小声问。
苏琯璋才被她刚起床时的娇媚吸引,正想对她做点什么,闻言动作一顿。
“你随时可以出去见人,槿妤。”他被她话中的忐忑触动,摸了摸她的脸,“没有那么多讲究的。”他温声道。
宣槿妤眼中的不安顿时散去,那股让苏琯璋十分熟悉的娇俏又回到了她眼角眉梢。
分明没有光照过来,他却觉得她似是站在煦日之下。
苏琯璋忍不住低头吻她,热烈而缱绻,夺走她的呼吸,也卷走了她的心神。
宣槿妤被他吻得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下意识抱住他精瘦却有力的腰腹,到最后也忍不住回应起他来。
一吻毕,她才慢慢回过神来,“还没洗漱呢!”她捂着红艳艳的唇,嘟哝着。
苏琯璋看着她,唇边弧度微扬,提醒她,“在家里,我们也常……唔。”这样。话消失在他嘴边。
宣槿妤踮起脚尖,捂住他的唇,不让他说完。
她脸上已经红了一片,“不许再说了。”她凶巴巴地说。
像一只小奶猫儿,自以为凶巴巴的,实际爪子都还不锋利,只引得人心里越发怜惜。
他亲了亲她的手心,“好,我不说了。”
宣槿妤像是被烫到了般,忙将手缩回去。
这男人有点不对劲,一大早的就像只夺人心魄的公狐狸,勾得她神魂颠倒。
不能再和他单独待在这里了。
“好啦,快给我检查。”
这被子撑开有好一会儿了,待会儿旁人都要以为他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了。
“裙子有点皱……嗯,现在好了。”
裙子是伸展的面料,宣槿妤只抖了一下便恢复了柔顺。
旁边的地上放着水囊,里头是睡下前苏琯璋才灌的滚水,放了一夜,现在还有些温热。
宣槿妤简单漱了口,再把帕子打湿擦了脸和手,然后犹豫着看苏琯璋。
他太高了。
若是让他弯下腰……她想起了方才那个极尽缠绵的吻,心里颤了颤。
“我自己来就好。”苏琯璋放下了被子,接过她伸过来的水
囊,快速洗漱完毕。
他们那个角落撑起被子时,也没多少人往那里看上一眼。
偶有眼神不自觉飘过去的,也会被同僚狠狠踩上一脚,低斥:“看什么呢?你这双招子不要了?”
再是落魄,人家也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姑娘,家里宠得跟什么似的。
假使侥幸不被京中知道,光苏家这些人,即便他们是戴罪之身,他们怕也是得罪不起。
宣槿妤和苏琯璋很快从角落里并肩走出来,他们身后的铺盖已经被收起,妥善地放在角落里。
苏琯璋紧扣着宣槿妤的手心,似是随意地往方才低斥声响起的方向扫了一眼,目光冰冷。
他们二人走过去时,被他目光扫过的人,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浸透了。
因着雨一直不停,一行人只简单地吃了点干粮,权当早饭了。
干粮是些粗饼子,又干又不好吃,噎得一群男人水灌了一口又一口。
倒是女眷和孩子们,吃的和大家伙不一样。他们面前都是一碗才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鸡蛋羹,上边撒了些红糖碎,吃起来甜滋滋的。
鸡蛋是昨夜苏琯璋去林子里打猎时在野鸡窝里掏的,今日就用上了。
饭后,陈阳、王虎走过来和苏家男人们议事。
李晓明昨日午时用过饭就带着他的人走了,如今仍是兵部副尉陈阳和禁军千户王虎在带队。
七个人围坐一处,要说的是四月多雨要怎么上路的事。
陈阳率先开口,“我们只有三辆空马车,若遇到雨,就让女眷们和几个孩子上马车躲避。”
苏琯璋看过那几辆马车,也是坐着其中一辆出的城门,他道了声“不妥”。
众人齐齐看他。
苏琯璋解释,“那几辆马车用料一般。若是遇到大雨,恐不止马车顶部会漏雨,车身也不安稳,怕是会开裂。”
他说的用料一般还是委婉了些,真要说的话,那几辆马车明显是偷工减料做成的。
这几日是没遇着雨,马车里也没人,空车才显得安稳些。不然即便是小雨,他也不敢让家人坐上去。
昨日他打猎回来经过那几辆车,发现装了行李的那辆马车车窗都有了一点裂缝。
听苏琯璋说起他的发现,陈阳想起昨夜手下和他汇报过的事情。他当时还亲自去确认过了,不禁点头。
苏琯璋神情自若,其余人面色各异。
苏声、苏琯煜、苏琯文和苏琯武这四个苏家人还好,面上只微微惊诧了一瞬很快就收敛了神色。
王虎却没有这样快速掩饰情绪的能力,下意识去看陈阳。
马车是兵部送过来的,为此来送行的几家人赶来的马车都被原样送了回去。
兵部不是站苏家一头的?怎还送这样劣质的马车来?
陈阳被他看得尴尬,掩饰地笑了笑,“我们大人当时是随意找了几辆空马车,我们这些粗人也看不出马车有问题。”
他并没有为岳丰和自己开脱的意思,只他们兵部这些武夫,心思确实不够细腻。
“宣家三哥有准备马车。”
苏声想起在刑部死牢时,亲家公宣兆和他们说过的话。
亲家母林清婉在十里亭的时候也和宣槿妤提了一嘴,他当时离得不远,也听进了心里。
苏琯璋点头,“是,但岳母和三哥约定的是在余安府会合。按我们现在的脚程,还得走上十来日。”
尤其今日雨势这样大,还至少得再耽搁一天。
若他们当时是从盛京城城西出发,乘坐马车前往余安府,也不过只需一日的时间。
林清婉这安排本是十分稳妥的,宣文晟和他们两头都不必着急赶路。
但兵部和皇帝没有经过商议,却联手打乱了他们的布局。
这回王虎跟着陈阳一起尴尬地笑——他们都理亏。
理亏的人会下意识做出弥补或讨好的举措来。
陈阳主动提议,“我们要不绕道,进村镇买些防雨的油布盖在马车上?”
路线本是他们兵部定的,他来当第一个开口改的人,也是迫于无奈了。
王虎摸了摸鼻子,也给出了提议,“不如将马车送去木匠家直接修补?”
“周遭小镇能修补得了吗?”陈阳反问他。
“马车本就是劣质的,再不修补,再在路上滚过几个泥坑就都该散架了。”王虎不服气陈阳的反驳,梗着脖子道。
这就吵起来了?
苏琯煜、苏琯文和苏琯武三人才和这两个人相处过这么会儿时间,并不了解他们的脾性。
方才他们也一句话还没说。此时看着两个人互相瞪着彼此,不由得面面相觑。
再说下去不打起来也要伤和气了。
苏琯璋及时打断陈阳和王虎之间互相的言语攻击,“等天晴了我们去最近的小镇看看,油布要买,马车也要加固。”
防雨是紧要的,但确保马车不散架要更要紧。
短暂的议事闹得不欢而散。
领队的两名队长闹得不愉快,惹得他们的属下也跟着互相看不顺眼。
雨花四溅,也冲不散废庙里头紧绷的气息。
直到不知是谁“哈哈哈”率先笑了起来,然后两伙大男人才互相对视一眼,跟着也绷不住笑开,才将这股莫名其妙互相看不顺眼的劲头搅散。
气氛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他们都在笑,好搞笑哦!”慕哥儿小声对亲姐姐燕姐儿说道。
燕姐儿认同弟弟的话,“大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奇怪怪的。”她说。
宣槿妤正坐在姐弟俩旁边,将这话听了个正着。
她被逗乐了,先是揉了揉燕姐儿的小脑袋,再去捏一捏慕哥儿鼓鼓的脸颊。
“说得真对。”她夸赞道。
孩子们方才自顾自地玩着,才没心神去理会大人们之间的弯弯绕绕,现在听到满堂的笑声,才会觉得莫名其妙。
但她听了全程,知道是陈阳和王虎之间闹起了不愉快,才惹得这废庙里的人也跟着互相看不顺眼。
她都以为要打起来了。
苏琯璋听着她的分析,失笑,“怎么会打起来。”
“怎么不会打起来?”宣槿妤小声嘟囔,“我看他们两队之间肯定是有矛盾在的。”
这几日她多是待在苏琯璋背上,清闲得很,便观察这两队人,发现他们彼此之间很少说话。
都是陈阳和王虎这两个老大在交流正事,旁人基本就是互不相识的状态。
就连陈阳和王虎之间,意见不合的时候也多是好脾气的陈阳在退让。不过陈阳精明,也没让王虎讨得多大的好处。
第35章 第35章和你说话怪没意思的……
苏琯璋惊讶地对她说:“你竟还会留意这个?”
宣槿妤抬手就掐了他一把。
苏琯璋面不改色,很是顺手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这些时日他已经被她掐习惯了。
闺阁之中的宣槿妤少有和人吵架的时候,她身世摆在那儿,在家又得宠,鲜少会有不长眼色招惹她的人。
只在嫁给他之后,常被他木讷不懂风情的性子气到,才慢慢学会了骂人。对,她骂人的时候基本都是在骂他。
被流放之后,因着周遭几乎是时时有人围着,宣槿妤倒是骂他骂得少了。
但她无师自通,学会了动手。
想到这里,苏琯璋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好好的娇娇小姐被他养得,如今一不高兴都会动手打人了。
武安侯府那次宴席上掀桌就是一个讯号。
宣槿妤如今不仅会咬人,掐人的力度技巧更是娴熟——往往会让人很疼,但因力度掌握得刚好,又不会留下青紫的印记。
这都是吸取了刚开始咬他时咬出血、掐他掐到他身上淤青一片的经验之后,她慢慢琢磨着改过来的。
宣槿妤动手动得理直气壮、毫不犹豫,苏琯璋被咬被掐还挺自得,只每每苦恼自己为何又惹她不高兴了。
每每冷不丁地被她咬上一口、掐上一记
,他都疼过了通常还不知道她为何不高兴。
只这次他明白了,他好像是有点嘴欠,不该质疑她。
苏琯璋自觉认错,“是我小瞧你了,对不住。”
宣槿妤得意地翘起唇角,被他抓着五指和他紧扣,也不在意。“你就说:你没看错,真聪明,不愧是你。”
苏琯璋:“……”他倒也说不出这样夸赞她的跳脱话来。
被她亮晶晶的眼神看着,苏琯璋险些遭不住。
他轻咳一声,“武夫也不都个个是暴脾气,何况如今他们还有差事在身。”
宣槿妤皱着眉看他,让他夸她,他在说什么?
“我平日里看兵部辖下的营卫队和皇城的禁军卫队,发现这两支队伍确实是有点不对付。”
宣槿妤松开了眉头,她的观察结果被他肯定了。
没有听到她喜欢听的话,宣槿妤也没有不高兴。
她已经习惯了这男人的呆板,真听到他照自己的话夸自己,她还会质疑他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只要他认同她的结论就好,反正她就这么聪明!日后外祖父再说自己是个笨丫头,她也有事例来反驳他老人家了。
宣槿妤正美滋滋地想着和三哥哥会合后,怎么给外祖父寄信,忽而又听这男人说,“但你看这一路他们相处得都还可以。”
一队人走前头,一队人走后头,路上基本就没交流过。
这叫“相处得还可以?”
宣槿妤斜睨他,满眼都是“你在撒谎”“我看你继续编”。
苏琯璋这会儿竟看懂了她的眼神,于是也说不下去了。
他将她抱到怀里,“闷不闷?昨晚被吵醒过,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大白日的,庙里都是外男,连个清静的地方都没有。且她又不困,谁要在这个时候睡觉?
“我是挺闷的,被你这个木头桩子闷到了。”宣槿妤推开他,站起身来。
怎么又说他是木头桩子?
苏琯璋跟着站起来,不解地看她。
“和你说话怪没意思的,我去找祖母她们。”
祖母、母亲和二婶说话就有意思多了,还不会像嫂嫂们那样轻易就拿她打趣。
不过,若是嫂嫂们有空,和她们说笑玩闹一番也挺有趣致的。她可以以一敌三呢!
再有孩子们,还会给她这个小婶婶表演自己排的各种好玩的游戏曲目,逗她开心。
宣槿妤一一数着,数着数着越发觉得苏琯璋讨人嫌。
谁都比苏琯璋这块木头好得多,他连聊个天都不会。
不仅将她的好心情搅和没了,还在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时候就让她睡觉。
他倒是会省事儿,哄个人都不会。
前两日不是还开窍了?这么快就被打回原形了,她倒宁愿他来逗弄她呢!
宣槿妤越想越气不过,抓起他的手掀开衣袖,照着手腕就是狠狠一口,“你若是想睡,你就自己睡。”
咬完她就松口,满意地看着破皮但没出血的牙印。嗯,她的咬人技术也进步了,她也解气了。
苏琯璋随着宣槿妤的目光看向手腕上小巧的两排牙印,再想着她的话,终于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了。
“槿妤,你若不想睡,就不睡。”他干巴巴地说着,“我陪你过去和祖母说说话。”
宣槿妤伸手又掐他一记,“闭嘴,别总睡啊睡的,生怕别人听不到?”
苏琯璋闭嘴了。
于是宣槿妤松了手。
她朝苏琯璋露出个嫌弃的笑,“别跟过来,你一来,大家说话都不能尽兴了。”
苏琯璋只好站在原地,目送她穿过两条小道,脚步轻快地去找祖母她们。
她一过去,祖母便欢欢喜喜地拉住她的手。母亲和二婶也都关切地看着她,唇边都漾着笑意。
苏琯璋盯着宣槿妤眉眼间的欢悦,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咬痕,若有所思。祖母她们确实能让她开心起来。
这一日他们终究没能离开这废庙。
雨势稍缓时两支队伍各分了几个人出去找食材,苏家这头终于不用苏琯璋再钻林子,他的三位哥哥自觉地跟上了队伍。
一群人冒着雨进了山林深处,抓了不少猎物回来,鱼也捞了几桶,总算将午饭和晚饭安排妥当。
好在晚膳用完没过多久雨就停了,翌日天也晴了。
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边,吸足了水分的野草被压弯了身子,有蒸腾的水气溢出。
人眼倒是见不着那水气,只觉着有股被烘过的热乎气,直往人身上扑。
出去探路的两名官兵回来说,地上皆是泥泞,路并不好走。
于是一百多人的队伍又在废庙里待了一个上午。
大抵是因为进了孟夏,日头的火力十分充足,午时过后地上的积水便都被晒干了。
被困在废庙一日有余的一行人这才动身,继续上路。
按昨日商议好的,今日他们不再专挑深山野林的路走,而是往外出转,赶在晚膳时分转到了官道上。
他们此时正站在十字交叉官道的竖线上。
竖线的那头近在眼前,横线则两头绵延着消失在视野尽头,不知通往何处。
他们自然而然地看着近处,小小的镇子横亘在他们身前。
陈阳从前方往后走过来,指着小小的镇子,问苏琯璋,“我们进去?不过这镇子太小,不知道能不能安置得下我们这些人。”
苏家五个男人里边,苏声是国公爷,面上再如何温和,身上的威严也是掩不住的。
且他驰骋沙场三十多年,身上的杀伐气也是最重的,常惹得同为武人的他心生忌惮。
若非必要,陈阳甚少和他打交道。
余下的四名公子,苏琯璋是他最熟悉的一位;且看苏家人的态度,也都隐隐以苏琯璋的决断为先,倒是都不计较他在这一辈中年纪最小。
于是陈阳有事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便来找他商议,相信王虎也是这么想的。
苏琯璋目光随着陈阳手指的方向落在那座镇子上。
说是镇子,占地可能还不如一些比较大的村落。四四方方的围墙,站在这里好似就能看到尽头。
它就叫“四方镇”,名字倒是十分贴切。
有隐隐的马蹄声渐近,听起来离得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