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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麻烦了。”苏琯璋顺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转头看着官道的另一头,那里有尘土飞扬。

马车上高高的旗帜,十分张扬地随着风飘扬,在烈日下闪耀着明亮的光。

他已经认出这是宣家三哥宣文晟商队的旗帜。

“有人来接应我们了。”苏琯璋如是说。

闻言,苏家人也走上前来。后头的王虎也穿过人群,走到前头。

一众人都被远处的旗帜吸引了目光。

宣槿妤也认出那面旗帜来了,她站在苏琯璋身侧,不自觉地捏住他的衣角。

苏琯璋回头看她,牵住她的手,包在掌心,温声开口,“应当是三哥来找我们了。”

宣槿妤双眼灿若星辰,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时前方朝众人行来的马车已经近了,她已经认出打马走在前头的人,正是三哥的随身侍卫。

前方的人也看到他们了。

骑在前头的人回头不知道和后面的人说了什么,很快,一匹马越过他朝这边疾驰而来。

这是他们被流放的第五日,宣家三哥宣文晟过来接应他们了。

马儿在离他们丈远的位置停了下来,避免扬起的灰尘落在他们身上。

宣文晟利落地翻身下马。

“三哥哥,”宣槿妤惊喜地对着人叫道,“娘不是说你会在余安府等我们吗?”

她被苏琯璋包在掌心的手雀跃地动来动去,想要挣脱他掌心的束缚。

若非有他在后头稳稳地揽住她的腰,提醒她已经有孕这事,怕宣槿妤这下已经忍不住蹦跳起来了。

“槿妤,慢些。”苏琯璋没放开她,低声提醒,

“小心孩子。”

宣槿妤一脸不情愿地站在原地,等着三哥哥朝她快速走过来。

第36章 第36章他叫你四哥,叫我三堂哥……

宣文晟很快走过朝两边散开的人群,走到宣槿妤和苏琯璋面前。

他看着衣着简单却依旧明艳照人的妹妹,笑得和煦,“怎么一脸不高兴?不乐意见到哥哥?”

宣槿妤忙摇头,“三哥哥你怎么找过来了?”她没提方才她的莽撞,只转移了话题。

“我在余安府等不到你们。又收到娘亲来信,说你们没有马,也没有马车,就找了过来。”宣文晟说。

他实在不放心有孕的妹妹。

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他便寻着母亲信上提到的路线找了过来。

若非突降暴雨,一行人被迫休整了一日,他昨日就该找到他们了。

“三嫂嫂也来了?”宣槿妤十分惊讶。

宣文晟点头,“原本是想让他们跟着商队一起回京的。但你嫂嫂说想见见你,秩哥儿也想念小姑姑了,就带他们一起过来了。”

宣槿妤蹙眉,不赞同地看着他,“三哥哥胡闹。”

宣文晟面色不变,“不会让他们跟着我们一路的。”

“我给大哥送了信,让府中来人将你三嫂嫂和秩儿带回京城。别人我不放心。”

宣槿妤才放下心来。

他们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也才想起要见礼的事来。

“三哥。”苏琯璋这时候才抽空叫了人。

宣文晟微微颔首,拍了拍妹夫的肩。

他一直都很满意这个妹婿,如今见着虽然被流放,但妹妹眉眼间的娇气依旧未散,便知他将人照顾得很好。

“宣家三哥。”

苏老夫人他们也走了过来,各自打招呼见礼。

“五弟,以后你要怎么区分我和宣家三哥?”

苏琯文见宣文晟和宣槿妤兄妹叙着旧,自家小弟一句话也插不上去,不由地捅了捅他,好奇地问。

这话将还在说着话的宣文晟、宣槿妤兄妹俩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苏琯璋倒是淡然,“日后叫你三兄。”他说,假装没看到三哥脸上的不怀好意。

三兄这么难听。

苏琯文收起脸上的戏谑,皱了皱眉,“那你怎么叫大哥和你四哥?”

“大哥和四哥的称呼不变,三兄你多担待些。”苏琯璋顶着一张清冷隽秀的脸,温热的嘴唇说出让苏琯文心凉的话来。

他盯着苏琯璋,确认小弟没有在跟自己在开玩笑。

苏琯武乐得看双生兄长的笑话,于是插话道:“五弟叫三堂哥也行,三堂哥比三兄好听。”他怂恿苏琯璋。

谁叫三哥嘴欠,想要看小弟的好戏。

他这回可要站小弟这边。

“他叫你四哥,叫我三堂哥?”苏琯文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这么生分的?他不干。

苏家人“嗤嗤”地笑了起来,尤其是苏琯武,他笑得最大声,惹得孩子们仰着头盯着他看个不停。

苏二婶暗中掐了一把长子的手臂,叫你生事。

被娘亲掐得手疼,苏琯文不敢叫出声,只得认命,“五弟你还是叫我三兄吧!”

宣家三哥是五弟妹胞兄,可不能让小弟叫人叫生分了,还是他这个三哥多担待一些。

唉!他为了小弟,可承受了太多。

知子莫若母,苏二婶一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由对他翻了个白眼。

苏琯文:“……”他都退让了为什么娘亲还要这样埋汰他?

宣文晟见这一家子眉来眼去,小动作不断,也是颇为精彩,忍不住笑出声来,“不然琯璋随槿妤叫,叫我三哥哥也行。”

宣槿妤全程听在耳中,这下也撑不住笑了。

“三哥哥。”她刚开口,瞥了一眼苏琯璋就笑个不停。

哈哈哈,她叫着还行,可不敢想象苏琯璋一口一个“三哥哥”地叫的模样。

她光想想都乐得不行。

她一笑,周围一圈人也都笑开了。

被哄笑中心的苏琯璋倒是很淡然,“三哥说笑了。”

他捏了捏宣槿妤缩在他掌心的手,“且慢些笑,当心岔了气。”

他一声“三哥”,引得苏琯文和宣文晟齐齐看他。二人目光在不经意间交汇,各自眼中都含了笑意。

看来是真要将称呼定下来了,苏琯璋一声“三哥”,两个人都下意识地以为是在叫自己。

“不若叫我文晟哥好了。”宣文晟说道。

苏琯璋已经叫了苏琯文二十多年的三哥,各自都习惯了,怕是难改。且光单独改对苏琯文的称呼也不合适,他听着会伤心的。

而苏琯璋成为他妹夫才三年,叫他三哥的时间也短,相对而言并不难改口。

“文晟哥。”苏琯璋从善如流。

苏琯文冲宣文晟抱拳,“多谢宣家三哥。”谢天谢地,他可不用成为被小弟单独区分称呼的那个人,怪生分的。

宣文晟对他笑得温和。

称呼一定,气氛便也比方才更加热烈。

一行人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方才视线尽头那辆马车也加快了速度,这时也已经到了他们跟前。

马车车帘被掀开,露出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小姑姑。”长得憨头憨脑的小男孩儿探出头来,脆生生地叫人。

宣槿妤忍不住上前一步,“诶”的一声应了。

小男孩儿正是她的小侄子秩哥儿,才满两岁。他们上回见面时还是元宵佳节在宣府里,算算时日,已有三个多月不见面,他竟还认得她这个小姑姑。

车帘后一张美人面也探了出来,对她笑得欢欣,“妹妹。”正是宣文晟的妻子方沅沅。

“三嫂嫂。”

宣槿妤拉着苏琯璋疾步上前,惹得方沅沅迭声叫着,“妹妹,你慢些走。”

见苏琯璋稳住她的步子,方沅沅才放下了心。

宣文晟已经走到马车旁,闻言不赞同地回头看了宣槿妤一眼,“琯璋你别由着妹妹胡来。”

舍不得说宣槿妤,他便只看着她,嘴里说的却是苏琯璋。

宣槿妤“哼”的一声娇嗔,脚步慢了下来。

“这么久没见面,刚见面三哥哥就说我。”她看着刚被宣文晟扶下马车的方沅沅,“三嫂嫂,你要替我教训哥哥。”

方沅沅轻笑,快步上前几步接住她,“好好好,我待会儿就替你教训他。”

这时苏家其余人也都走上前来了。

宣文晟放下儿子,携着方沅沅和苏家人一一见礼。

宣槿妤只觉得双腿被人抱住,她低头一看,小小一个团儿仰着头,正冲她笑着。

“小姑姑。”秩哥儿又叫了一声。

“秩哥儿。”宣槿妤欢喜地摸着他圆滚滚的脑袋。

“小姑姑抱。”秩哥儿不满足只被小姑姑摸头,冲她张开双手。

若放以前,宣槿妤早就毫不犹豫地将他抱起来了。可这会儿她顾忌着身子,可不敢抱他。

秩哥儿嘴巴撅了起来。

宣槿妤忙慢慢蹲下去,揽住他,“小姑姑抱秩哥儿。”

秩哥儿重又高兴了,抱住宣槿妤的脖子,蹦蹦跳跳的。

苏琯璋眉头一跳,忙半蹲下去,扶住宣槿妤。“秩哥儿别跳。”

宣文晟本和苏声说着话,眼角余光瞥见儿子在妹妹怀里蹦着,也吓了一跳。“秩哥儿别跳。”

二人的声音几乎重合。

这样大的动静惹得旁人都看了过来。

苏琯璋还好,已经尽量稳着声音;宣文晟却是急着出声阻止儿子,一时没控制住音量,声音十分严厉。

秩哥儿被这样的父亲吓到了,眼里顿时就含了一包泪,将头埋进宣槿妤怀里。

“父亲和小姑父都不是在凶秩哥儿。”

宣槿妤拍着他小小的背脊,温声哄他,“小姑姑肚子里有了弟弟妹妹,他们只是在担心小姑姑,没有怪秩哥儿的意思。”

方沅沅也结束和许玉娘的对话,蹲了下去,“秩哥儿可以跳,但不能碰到小姑姑。”

方沅沅没有安慰儿子的意思,只将他从小姑子怀里拉出来,盯着他的眼睛,和他认真地说着话。

“刚刚你在小姑姑怀里蹦蹦跳跳的,差点伤了小姑姑肚子里的弟弟妹妹。所以你父

亲和小姑父才出声阻止你的。”

秩哥儿抬头看着宣槿妤,见她面色温和,又去看她的肚子。

宣槿妤将他的小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已经有微不可察的弧度。

“你要和小姑姑跟弟弟妹妹说什么?”方沅沅见儿子已经和缓了神色,便问他。

秩哥儿在宣槿妤腹上摸了摸,“小姑姑,弟弟妹妹,对不起。”

“好孩子。”宣槿妤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原来书香世家出来的夫人,是这样教孩子的。”许玉娘若有所思。

倒是不错。

若放他们家,方才那样的情况,孩子不是故意的,说清楚就好了。不会想着还要不知情的小小孩童去道歉。

若孩子调皮,干了坏事,能教就教,听得懂的就多说几遍,听不懂的就打上一顿。不能教的,先打个几顿,再送去军营管教,保管听话。

武将家教出来的孩子都皮实,不过也确实不如文官家,尤其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孩子文雅。

宣文晟见妻子已经将儿子安抚好,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秩哥儿依赖地将脸埋进父亲双腿处。

“好了,都别在这里站着了。”宣文晟将手放在儿子头上,轻轻搭着,眼睛看向苏声,“现在是晚膳时分,你们都还没用膳吧?”

第37章 第37章好你个苏家小公子

一簇烟花猝然绽放在这小小的四方镇城门前,消失在落日余晖之中。

不多时,有“哒哒哒”的马蹄声从宣文晟来时的方向响起,杂乱却不混乱。

比不得军队马匹的训练有素、整齐划一,但也比寻常人家的马群来得有序,听着就十分灵性。

若仔细辨别,还能听见车轮滚在地上的“轱辘轱辘”声,被淹没在杂乱的马蹄声中。

“宣家三哥这是带了多少匹马过来?”苏琯武好奇地问,“竟还有好几辆马车。”

宣文晟还没回答,方沅沅已经惊讶得眼睛微微睁大,“离得这么远,也能听出来?”

她倒是什么也没听见,去看一旁的宣文晟,他只含笑不语。

苏琯武很是客气地对方沅沅点了下头,回道:“习武之人一般都能听出来。”

陈阳在后头听见了,嘴巴张了张。

谁说习武之人一般都能听出来的?不是随便一个习武之人都像你们苏家人一般天赋卓绝的。

至少随行的这八十多人,几乎没有一个是听得出来的。

说来惭愧,他也只听得地面隐隐有颤动声,却是什么也没法辨别出来。

方沅沅对苏琯武笑了笑,又看向妹婿苏琯璋,“我听说妹夫之前也是上过战场的少将军,不知妹夫能否听出来有几匹马、几辆马车?”

她嫁给宣文晟也才三年,成婚时间只比妹妹宣槿妤早了三个月。还在闺中时她从未去过盛京城,自然也少有听闻苏国公府的事。

只在成婚之后,和苏家成为姻亲,才有机会来往一二。

而她多数时间又和宣文晟在外跑商,和这个妹夫也见不了几面,不大了解他的过去。

只听得夫君说过,妹夫以前是少将军,不过与妹妹成婚后便留在了京城,进了大理寺做了少卿。

同样地,苏琯璋对这个和妻子宣槿妤十分亲近的娘家三嫂嫂方沅沅也十分陌生。

见她好奇,便客气地淡淡笑了笑,“马车有五辆,加上套车的马,一共是十匹马。”

几句话的功夫,马蹄声已经比方才近了不少,此时苏家几位上过战场的将军都听了出来。

苏玉启闻言,看了自己的父亲苏琯煜一眼,见他颔首,便绷着一张小脸,继续凝神细听着。

父亲、四叔和小叔叔是怎么听出来的?他什么也没听到。

苏琯煜摸了摸儿子的头。

毕竟还是小孩子,启哥儿被父亲摸了头,眉眼间的欢悦便怎么也止不住了。

方沅沅素来听小姑子宣槿妤抱怨她夫君苏琯璋就是个冷面玉人,是块木头,乍然见他笑了,还愣了下。

又听得他说得分毫不差,心里更是惊讶,“妹夫说得真准。”

官道转角处的竹林有一匹马拐出来,很快就是第二匹、第三匹;而后便见空旷的官道上灰尘大片大片被扬起,落在官道两旁的农田上。

待灰尘稍稍散开,果真见带头五匹马疾驰在官道上,后头五匹马车紧紧跟随。

马上的几人英姿勃发,瞧着不似寻常商队的护卫,更像是世家大族里养出来的侍卫。

陈阳和王虎神色一凛。

他们只听说过宣家大房的三公子不喜读书,当年十八岁中了举子之后就南下经商,这么些年除非逢年过节,否则盛京城中绝不见他的身影。

他们初初听闻宣家三公子会一路跟着护送他嫡亲的妹妹宣小少夫人,去往流放之地广虚府之时,还以为他会只身跟随,顶多带几名护卫仆役。

如今看来,他更像是带了一群侍卫。

队伍组成太繁杂,并不利于他们带队。

不过眼下这当口,二人不好说什么,只默默观察着。

“这四方镇太小了,容不下我们这么些人。”宣文晟说,“我在三里外灵峰山脚下有个庄子,今夜我们就住那里罢?”

他去看明显是带队的陈阳和王虎,视线在二人身上不着痕迹地游移着。

兵部官兵和皇城禁军,竟是素来不合的两支军队出人“护送”被流放的人,而不是刑部差役。

盛誉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当了皇帝才三年,政务上不见有什么建树,倒是这帝王心术,是越发纯熟了。

他心里冷哼。

陈阳和王虎对视一眼。

经过昨日爆发的矛盾,和好后他们之间明显是养出了一点默契。

陈阳答应了。

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眼下正是好时机。

“宣三公子,”他语气十分郑重,“您的行为我们无权干涉,但接下来的行程还是由我们来安排。这点还望公子莫让我们难做。”

他说的是宣文晟跟队的事,这一点尚书大人早已吩咐过他,随人跟着,但不许干涉兵部安排。

如今多了队禁军牵制,他身为兵部之人,更是不能让人抓到什么把柄。

宣文晟的贴身侍卫这时带着先行的五匹马上的人过来了,闻言脸色有些不好。

宣文晟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当然,我不会让你们为难。”

他将头仍旧埋在他双腿处的儿子抱了起来,“不过,我去哪里也是我的自由,相信你们也不会让我感到不舒服。”

不待陈阳再说话,他往安安静静的儿子脸上一看,顿时笑了,“妹妹你看你侄儿,他站着就睡着了。”

宣槿妤心疼地抬手摸了摸秩哥儿的小脸,“三哥哥你是不是没照顾好秩哥儿?怎么站着就睡着了,可是太累了?”

宣文晟冤枉,“这孩子才病愈,是该多休息,哪里是三哥哥没照顾好他?”

“怎么会病了?什么时候的事?可是这几日才病愈的?”宣槿妤有些急,连连发问。

问罢她又忍不住抱怨宣文晟,“那三哥哥你还带着他在外面跑。”

方沅沅暗中拧了宣文晟一把,怎么就说漏嘴了?不是徒惹妹妹担心么?

宣文晟心虚地将儿子的小脸贴在自己颈侧,这不是他见妹妹责怪他,情急之下忘记了么?

真是不靠谱!

方沅沅松开了手,拉着宣槿妤的手安慰,“妹妹别急。秩哥儿只是路上贪吃,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闹了一阵子的肚子,这几日也好全了。”

话都说到这里,宣文晟便也索性坦诚了。

“接到家中传信时,我们已经在回京路上。只孩子病了,不敢带他赶路,我便托了商队给母亲带信。”

“余安府离京城只一日的路程

,我也想着你们也会经过余安府,便和母亲约了在那里会合。”宣文晟说,有些歉疚,“委屈你了。”

他说的是不赶回京城见她的事。

他还带着妻儿,且孩子才病过一场,刚刚痊愈,他纵使再心急也不敢冒险,所以走得并不快。

“三哥哥说哪里话?再说下去我们兄妹便要生分了。侄子病了,本就该以他为重。何况还是因为我,才连累三哥哥陪我走这一趟。”

宣槿妤说着抱歉地去看方沅沅,“倒是委屈三嫂嫂和秩哥儿,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三哥哥都不能陪在你们身边了。”

“妹妹这才是说哪里的话?怪客气的,兄妹之间不讲究这个客套。”宣文晟不满地看了宣槿妤一眼。

方沅沅也开口,“是啊!兄妹之间可不许这般客气。”

“我和秩哥儿在京城家中有人照顾的。家中孩子们也多,还能给他添几个玩伴。倒是妹妹你,”她怜惜地看着小姑子,“这一路才是苦了你了。”

大盛建朝百余年,还从未出过流放有孕妇人的先例。龙椅上那位倒好,才稳坐皇位,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也不怕后世之人戳他脊梁骨。

堂堂一国之君,没有一点仁义心肠,刚登基还需要林太傅帮衬的时候倒是一口一个“师妹”叫得亲热。

如今做出来的都是什么事!

宣槿妤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宁愿怀着身子跟着苏家人流放,也不愿意堕胎入宫为妃,这是她的选择,她不后悔。

夫子说过,落子无悔,自己做下的决定,再是苦再是痛也要咽下去。

何况,这一路,她可没受什么苦。倒是苏琯璋,自打她学会了怎么咬人掐人却不见血之后,可没少受她“折磨”。

就连她唯一动手打人巴掌的两次,也都是让他受了,谁叫他活该。

她瞥了男人一眼,唇边扬起浅浅的笑。

她这一瞥一笑,宣文晟方沅沅夫妻俩便都误会了,以为她是觉得和苏琯璋在一起就不苦;或者妹婿将她照顾得很好,她没受太多苦,于是便没再多说什么。

宣文晟带着妻儿,和苏家人一同登上了马车。

孩子们雀跃地笑着,由着大人们将他们提上马车,五日来终于不用再靠双腿赶路,他们可开心得很。

陈阳不用再让人去前头探路,便带着他的手下走到了马车后头。

五日来,兵部这群官兵们和皇城的禁军们终于不必一头一尾分隔两处,而是走在了一起。

宣槿妤放下车帘,“他们路上当不会再闹起矛盾吧?”她趴在苏琯璋身上,附耳对他说,眼里带着藏不住的促狭。

苏琯璋知她还想着昨日的事,又想起二人谈话最后,她负气出走找祖母说话的结局。于是他有些谨慎地回:“你想看他们闹起来?”

宣槿妤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在他眼里,她就是那等爱看人好戏的坏姑娘吗?

他又说错话了?可她方才说话的时候眼里不是还带着笑吗?

“是我说错了,是我想看他们闹起来。”苏琯璋很快改口,声音压得极低。

“就是你说错了。”

宣槿妤“哼”了一声,又笑了起来,点点他,“好你个苏家小公子,平日里看你像个清冷贵公子,却不想心里竟藏着这样的坏心思。”

第38章 第38章马车笑谈

一旁的宣文晟看着这对夫妻旁若无人咬耳朵的样子,先是一脸的欲言又止。

他们一家三口还在一旁坐着呢!你们小夫妻俩亲热起来倒也不避着点。

而后宣文晟见到妹妹是如何强行倒打一耙的,他脸上的表情便十分精彩起来。

原来妹妹妹婿平日里就是这样相处的?

他看着此时妹婿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起无奈却纵容的神色,终于忍不住“噗哈哈”笑出声来。

“妹妹,你平日里就是这么欺负你夫君的?”

宣文晟很少见到小夫妻俩是怎么相处的,多是听妹妹抱怨夫婿的不解风情。

说他沉默寡言、性子沉闷,好听的说法就是像座玉雕,难听一点的,就是块木头桩子。

总之苏琯璋在宣槿妤嘴里说出来,就没一句好话。

有时候方沅沅在一旁听了就觉得,妹妹何须受这样的委屈?干脆和离归家算了,家里也不是不能养她一辈子。

或者再嫁找个能知情识趣的,以妹妹的容貌品行和家世,也不是找不到。

可是宣槿妤和人吵吵闹闹的,倒也过了三年。

到后来方沅沅就迷惑了,妹妹这是在顾忌什么?

宣文晟这时候就只笑笑,没揭穿妹妹的小心思。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她若是对人家无意,管他苏家家风再如何好,夫婿容貌再隽秀,再如何年少有为,也入不得她的眼。

而判断是否入她眼的简单法子,便是看那人是否被她挂在嘴上,不管是夸还是损。

不入她眼的人,她连个眼风都懒得给一个。

但他纵是猜测到妹妹和妹婿之间并非妻子所想的那样不合,可能还有几分真感情,可也没想到这二人能当着他们夫妻的面,在马车上就这样亲近起来。

宣文晟这一笑,方沅沅也忍不住笑了。

但她到底是女儿家,心思比男人细腻一些,怕宣槿妤脸上挂不住,她是转过头,用帕子挡着嘴唇笑的。

笑声将宣槿妤和苏琯璋的注意力从彼此身上拉了出来。

宣槿妤没敢去看兄嫂的反应,只动作迅速地从苏琯璋身上挪了下来,端坐一旁,想要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被流放之后他们常行走在荒山野林之中,出来五日,废庙就住了三日,其中食、住、行几样种种不便可想而知。

荒山有野兽,野林有虫蛇,就连废庙,即便提前用草药熏过,也偶有爬虫出没。

为免惊着宣槿妤,苏琯璋这几日几乎不离她身侧,不是将人抱在身上、背在身后就是揽着她的腰,好在有什么事情发生时第一时间将她护在身后。

是以宣槿妤已经十分习惯在人前和苏琯璋这样亲密,因为旁人也不会多看他们在干什么。

只她忘了,此时他们是身在马车上,旁边坐着的,是她的兄嫂和仍在熟睡中的侄儿。

这是和她血缘关系亲近的亲人,可不会像旁人那般避嫌地不看不听。

这下可好,她可是被兄嫂齐齐笑话了。

宣槿妤白玉似的脸上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像是那天边的晚霞挂在了她腮上,艳丽逼人。

苏琯璋侧身将她身子拉回怀里,挡住了宣文晟和方沅沅揶揄的目光。

“你身子特殊,坐我怀里稳当些。”

他似是在对宣槿妤说着话,但马车上两名成年人都知道,这是解释给他们听的。免得他们再取笑妹妹妹夫的亲近,而让宣槿妤越发害羞。

正说着,马车颠簸了一下。

前头的车夫也开口提醒,“主子们可要坐稳了,昨日暴雨,今日这路上有些不好走。”

他们走的虽是官道,但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除了偶有官差通行,少有人到这里来,官府能够维护官道的正常通行已是十分不易。

至于暴雨过后路上坑坑洼洼,是最正常不过之事了。

马车像是行走在大大小小的泥坑中,便是这辆马车用料上乘经得住颠簸,不至于东倒西歪,此时也禁不住连续晃动着。

宣文晟收了脸上的笑,正色道:“妹夫你可要护好槿妤。”他从妻子手中将儿子接了过来,护着他的头。

苏琯璋微微颔首,将宣槿妤圈在自己怀中,不叫她被颠簸到。

一阵让人不适的摇晃过后,马车终于恢复了平稳。

“没事吧?”苏琯璋问宣槿妤。

宣槿妤摇摇头,她坐在男人腿上,被护得好好的,车身再怎么摇晃,她身子也还是稳稳当当的,没有任何不适。

倒是三嫂嫂,她看着脸色有些不好的方沅沅,“三嫂嫂方才可是磕着哪里了?”

她刚

才好像看到三嫂嫂不小心撞到马车车窗上了。

宣文晟也去看妻子。

方沅沅坐稳了身子,“无事,只方才不小心被车窗磕了一下,已经不疼了。”

车窗上包了软包,她方才就是磕在了软包上,并没什么事。

这辆马车明显是经过改造的,十分适合远行,不仅桌椅柜子茶具食盒等一应俱全,就连恭桶也备了一个。

若是将他们背靠着的隔板移开,后头柔软的垫子上还可以睡下两个人。

这辆马车很显然就是为有孕的宣槿妤准备的。

“若是疼就说出来。”宣文晟对妻子说道。

方沅沅瞥了一眼苏琯璋,有些脸热,“我不疼。”她微微有些恼了。

妹夫还在这里呢!他就说什么疼不疼的?她磕在后背,若是真疼,还能让她当着妹夫的面说不成?

宣文晟一脸莫名地看着方沅沅,不疼就不疼,她恼什么了?

宣槿妤缩在苏琯璋怀里,吃吃笑着,打趣兄嫂二人,“三哥哥好生不知趣。”方才这夫妻二人还笑话她,可被她找着机会笑话回来了。

不知趣什么?

宣文晟去看妹妹,宣槿妤却顾忌着三嫂嫂的清誉,不好当着苏琯璋的面说清楚,只一脸坏笑,不再说话了。

宣文晟简直是满头雾水,不就是被马车磕碰到了吗?疼就疼,不疼就不疼。怎么一个恼他,一个嫌弃他不知趣?

他又去看妹夫苏琯璋。

苏琯璋显然就没在意发生了什么事,满眼都是宣槿妤,眼风都没给他一个。

宣文晟暗叹自己糊涂,就苏琯璋那样的木讷性子,他能知道什么?

于是他告饶道:“好妹妹,三哥哥方才错了,不该笑话你。”

小祖宗,可要给他个明白话,不然他今晚抓心挠肝的可要睡不着觉了。

宣槿妤才不吃他这一套。

三哥哥惯会油嘴滑舌讨人欢心的,要不然也不会在商道上如鱼得水,还能讨得岳家青睐将三嫂嫂嫁给他这个“不务正业”、弃文从商的世家“纨绔”子弟。

“三哥哥说笑,明明是三嫂嫂恼了你了,怎的来和我致歉?”

宣文晟摸了摸鼻子,得,三个多月不见,妹妹越发伶牙俐齿了。

眼见着丈夫看向自己真要问个清楚明白,生怕丢人的方沅沅忙转移了话题,“妹妹是不知道,我们原在余安府等你们,想着只一日你们就能到的。”

“只没想到都过了两日还没有你们的消息,幸好接到母亲的第二封信,才知道你们走了城南那条路。”

宣文晟这些年走南闯北,对大盛各地的舆图都记在脑中,闻言也不由接话,“那条路倒是难行,难为你们走了这几日。”

他暗暗将方才的事记在心中,想着夜里非得好好“盘问”妻子一番不可。

“我还好,就是孩子们遭罪。”宣槿妤说。

宣文晟想起比自己儿子才大上几个月的苏玉慕,禁不住感慨,“苏家家风好,出的孩子都很不错。”

怨不得当初苏琯璋才从漠北战线回到京中,外祖父就急着上门将未来外孙女婿定下来。

苏家世代有不纳妾的规矩,孩子们都是嫡出,隔房之间也极为和睦;且代代男儿不堕武将风骨,代代女儿不输世间男儿,多的是人家想将女儿嫁给苏家男儿,想替自家娶进苏家女儿。

奈何苏家一向只和武将通婚,多少文臣之家关起门来长吁短叹。

说起来,当初苏家和宣家联姻的消息传出去,可惊掉多少人的下巴,暗恨自家怎么就没抢先下手。

多少人更是腹诽林太傅使手段,迫使苏国公同意幼子娶了那抗旨拒婚得罪了当今太子盛誉,导致无人敢上门求娶的宣家姑娘。

不过,这话当时无人敢当面提及,等到太子登上帝位,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将宣家姑娘视作师妹,便连私底下也无人再敢提起这事了。

马车里四人正说着话,不远处有两人的对话飘进马车中。

“诶,老刘头,你今日才回来?”中气十足的男人嗓音,像是在朝人喊。

稍微沧桑一点的男声大声回:“可不,昨天就该回家的,可是雨太大,被困在了山上,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你命大,你家里人也是。”

沧桑的那个声音有点急,他好似听出了男人的言外之意,“柱子,我家里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就是昨天大雨,你家里进了水,好在人被雷惊醒了,都没事。”

……

声音渐渐远去。

第39章 第39章我军和野猪,这两个词是……

宣槿妤掀开车帘,只见一个腰背微微佝偻的老人和一名体壮的中年男人,在朝东南方向快速走去。

车帘被阖上,她听苏琯璋在问,“文晟哥可知道附近出了什么事了?我听到那人说整个村子被淹了。”

整个村子都被淹了?

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想着,宣槿妤身子不由地轻轻一颤。苏琯璋的双手及时用力地揽上来,将她圈在他温暖的胸膛和结实的双臂间。

宣文晟点头,“东南方向的那处村落被水淹了,好在惊雷将人都弄醒了,没出人命。只可惜房子都住不了了。”

这年头不富裕的人家住的都是茅草屋,素日里遇到下雨天就得爬上屋顶换一层茅草。

只昨日凌晨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轻易地就将屋顶的茅草冲开了。整个屋子便全都朝着雨水敞开,家具、被子什么的全都泡开了。

“那村子,是不是你那日提议要借宿的那处?”见苏琯璋神情有些不对,宣槿妤下意识问。

苏琯璋道了一声“是”,圈在她身前的双臂再次微微收紧,“幸好那日你没同意,不然……”

他没再说下去,只微微有些急促的心跳声让宣槿妤知道,他的后怕和庆幸。

宣槿妤总算明白前日苏琯璋和她说借住村落时为何她会下意识有所抵触了。

原是这样。

她欲言又止。

宣文晟了解她的心思,温声安抚,“我来找你们的时候,已经看到官府在派人救助。不会真让他们活不下去的。”

“我也派了人去帮忙,无事的。”

那就好。

宣槿妤放下了心。

她不知道官场的猫腻,但三哥哥既然说了无事,便当真是无事了。

苏琯璋却是一阵后怕,握在宣槿妤手腕处的手慢慢摩挲着她温软滑腻的肌肤,没敢继续想下去。

若非那日槿妤不愿意进村,那半夜被雨水泡醒可就是他们了……

落日余晖散尽之前,他们见到了宣文晟所说的他在灵峰山脚下的庄子。

说是庄子,这里比方才他们遇到的四方镇还大。

几百上千亩农田绵延成片,坐落在这灵秀广袤的山峰脚下。

因着才下过一日一夜大暴雨的关系,此时田里的土还湿着,却已然十分齐整,显然勤奋的农户们白日里早已犁过田。

比较突兀的是,靠近山那处的农田边上都叫石墙、木栅栏或土坡围了起来,只留了一道坚硬的石门,正对着上山的小道。

一处显眼的庄子就坐落在官道一侧,占据了灵峰山对面划分为屋舍土地的大部分面积。

几十上百间的木屋、瓦房或茅屋稀稀落落散布在庄子四周,似是众星拱月,形成一个规模颇大的村落。

五辆马车上的车帘都被掀了起来。

从马车上望出去,只能察觉到庄子很大,一路望过去,还未看到庄子的尽头。

让人稀奇的是,庄子里竟还种着地。

“在庄子里种地?”

他们还真是少见这种做法,一般都是庄子里住人,庄子外种地,少有这样将田地和庄子里的房子一起圈起来的。

宣文晟所在的马车车厢中,宣槿妤也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不仅是田地,他们在马车上往外看时还能见到庄子里密密匝匝的果树,那果树丰茂的枝叶都落到了高高的围墙外头。

“没办法,这里山林密,野兽也多,若不将田地圈起来,好不容易种出来的粮食能叫野猪都糟蹋了。”

宣文晟对宣槿妤解释道:“糟蹋了粮食还是次要的,那一年有个庄头正在地里锄草,一头野猪跑出来

,险些将他生吃了。”

竟这样凶险。

“所以后来庄头农户来找了管家商议,要不进山杀野兽。”

“管家来信时我就在附近,便走了一趟,发现山林太大,捕杀野兽并不现实。”

“不说这群农户没有猎户的好身手,猎杀了野兽附近的猎户也少了许多活路。”

“刚好我看山林中石头、树木都不缺,便依着地形让人垒了石墙、搭了木栅栏。”

“你们看那土坡,刚好那个位置有竹林遮挡,又是直上直下的陡峭之地,野兽也不敢轻易到那头去,正好当作屏障。”

宣槿妤听得津津有味。

她早先已经听三哥哥说过这事,只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一时觉得十分新鲜又趣致。

而其他辆马车里,苏家也有人解读出了这处农庄这样建设的用意。大人们还好,孩子们已经忍不住开始惊叹起来。

他们甚少接触农事,这样的巧思倒是激起他们的几分兴致。

甚至启哥儿已经开始缠着祖父苏声和父亲苏琯煜,让他们二人给自己演练起军事来。

就拿那野兽当敌军,农户是我军,演练若是野猪或其他野兽突破围墙跑到农田上撒野,该如何将其猎杀或赶走。

当然,苏声是“我军”,而苏琯煜,看着一双儿女兴致盎然的眼神,只得捏着鼻子当了那“野猪将军”。

马车上还有两人,分别是许玉娘和许萱娘婆媳俩,看着苏琯煜咬着牙说出“我是野猪将军”的时候,笑得东摇西晃的,眼泪都掉出来了。

“耶,我军胜了。”

“野猪被打跑啦!”

启哥儿和彤姐儿的声音几乎是重合着从前头的马车里传出来,顺着风飘到后头宣槿妤他们这辆马车中。

宣槿妤手中的车帘还未放下来,她好奇地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又一眼,还是没能明白两个孩子的话中意。

“我军和野猪,”宣槿妤神情十分困惑,她回头问苏琯璋,“启哥儿和彤姐儿这是何意?”这两个词竟能放在一起被提及?

胜了,她能理解,只不过,军人和野猪也是能放在一起对敌作战的吗?人猪大战?

她也不指望同样不知情的苏琯璋回答,只想着人猪大战的场面,然后人仰猪翻,于是她“噗嗤”笑出声来。

“待会儿我可要好好问问彤姐儿。”等笑够了,她对苏琯璋说道。

一行人进了庄子,马车在前院影壁前的晒谷场停下。

“这里设置晒谷场,倒也有意思。”王虎对陈阳嘀嘀咕咕。

他早年便听闻这位性情不拘一格的宣家三公子于经商一途上天赋十足,短短几年便挣出了一份不菲的家业。

他当年没能亲眼见到,还嗤之以鼻,以为这是宣家在替自家公子挽尊才放出的消息。

如今看来,这位公子在这样穷乡僻壤之地也能拥有这么大的庄子,倒也是能耐。

最重要的是,这一路上走过的官道都坑坑洼洼的,附近的人家住的都是茅草屋,肉眼可见的贫瘠。

而当一行人进入庄子地界时,一切便迥然不同。

官道十分平整,竟还大手笔地铺了青石路,想也知道不会是官府的手笔。

而庄子周围的人家多是瓦房和木屋,茅草屋寥寥无几,且据他观察,茅草屋好似只是用来堆放杂物,并不住人。

“宣三公子胸有丘壑。”陈阳说,忍不住仰头去看对面那高高耸立的山峰,观那里云雾缭绕,树影婆娑。

真是一处好去处。

炎炎夏日若是能到这里来避暑,想必十分惬意。

陈阳未说出口,但已有人替他出声。

“宣三哥。”

经过所谓的“三哥”之争,宣文晟主动退让,让苏琯文对宣文晟十分有好感。遂他将称谓简化,从“宣家三哥”变成“宣三哥”,便显得亲近许多。

“这灵峰山到京城还没有一日车程的时间,若夏日来这里避暑,既近且清爽。你倒是挑了个好地方。”苏琯文夸道。

灵峰山在盛京城城南往南的方向,虽然因着山林密集而少有人烟,但正因如此也无比清静。

同样离盛京城一日车程的余安府,因着人烟繁华,夏日里也是人声鼎沸,竟是比京城里还要吵闹。本是酷暑难耐,再一吵,京中人家都不乐意去那里。

而这边,宣槿妤已经忍不住问彤姐儿,“彤姐儿,方才在马车上,你和哥哥说的‘我军’和‘野猪’,是什么意思呀?”

彤姐儿先是捂着嘴笑了一会儿,让宣槿妤瞧得越发好奇。

便听得彤姐儿脆生生道:“刚刚祖父和父亲在进行军演。”

哦?

彤姐儿这句话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包括正就着夏日到灵峰山脚下避暑为话题聊得正热闹的宣文晟和苏琯文。

倒是苏琯煜,常年挂着笑的脸上倒是难得的窘迫,嘴角竟是一丝笑意也没有了。

不过也少有人留意到苏琯煜,都一心看彤姐儿去了。

“军演主题是:野猪若是从那面山下突袭,这山脚下的农户该如何应对。”

彤姐儿说话十分流利且有条理,“既然是军演,当然要是两支军队对阵。于是,祖父就当农户将军,就是‘我军’,爹爹就当‘野猪将军’,两个人就演练起来了。”

“噗哈哈哈。”彤姐儿话音未落,已经有人忍不住笑起来。

“野猪将军”,这称号倒是挺稀奇且搞笑,再将它套在玉面将军苏琯煜身上,不行了,肚子都要笑痛了。

第40章 第40章这都是苏琯璋那臭男人干……

彤姐儿还没说出演练的最终结果,就被此起彼伏的笑声打断。

她也说不下去了,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疑惑地盯着大人们。

他们都在笑些什么?

还有爹爹,他怎么都不笑?不仅不笑,还一脸的严肃,就跟小叔叔平日里差不多。

她去看娘亲许萱娘、祖母许玉娘和曾祖母苏老夫人,见她们也笑得正欢,便又去看小婶婶宣槿妤。

宣槿妤强忍着笑,摸了摸彤姐儿的头,“彤姐儿说得真好。”

彤姐儿被小婶婶夸了,也就高兴了,便也不再去纠结大人们究竟在笑些什么,毕竟大人们经常奇奇怪怪的。

四妹妹燕姐儿也是这么说的。

等笑够了,众人进了垂花门。

至于陈阳王虎和他们手下的一众官兵和禁军,便都留在了外院,自有人来招待他们。

夜里他们也会宿在外院,这里的屋子充足且宽敞,也足够他们住的了。

用过晚膳,苏家人便都各自去了庄子管事安排好的院子。

今夜他们也终于可以自由安生地过一夜,再不必顶着一众名为护卫实则监视的眼线生活,各自心里都轻松自在不少。

而苏琯璋与宣槿妤所在的院子里,却是难得的气氛紧绷。

自二人在十里亭说开之后,这一路上宣槿妤再没和苏琯璋吵过,顶多动手掐他动口咬他。

今夜她却像是回到了苏国公府他们的院子荆竹园,连闹脾气的法子也是一模一样。

“我不要你来。”宣槿妤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一头乌发,原本顺滑如缎子的青丝方才被一通草率对待,此时断了不少,落在地上,聚起小小一摊。

苏琯璋看着那断发,也知道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忙不迭道歉,“槿妤,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你个莽夫。”

宣槿妤

说着眼圈就红了,“这是头发,又不是巾子,你拧它作甚?你这是擦头发吗?你分明是在祸害我的头发。”

她方才沐浴时顺带将一头秀发也洗了,原本将路上沾到的尘土泥灰彻底洗干净,她是十分高兴的。

只她坐在镜子前昏昏欲睡的时候,这男人主动请缨说要给她擦头发,有人伺候,她便高高兴兴应了。

结果她再睁眼的时候,地上便掉了一把青丝。

一把!

她一个月自然掉落的头发加起来都没他拧下来的多。

他到底使了多大的劲儿?摸摸头发,竟然已经半干了。

“呜呜呜,果然你这几日的体贴都是假的,就为了这时候来报复我。”

宣槿妤越看地上的断发越难过,越说越也伤心,眼泪一颗颗地掉了出来,砸在地上的还未干透的发丝上,重新为它裹上一层水珠。

在苏琯璋眼中,她的眼泪与地上的断发都是对他的控诉。

他难得手足无措,掏出帕子要为宣槿妤擦眼泪,却被她躲开。

“槿妤,我……”

他想说,他平日里给自己擦头发就是这么擦的。

行军打仗或者外出公差时,头发能洗一次就十分不错,洗干净了用巾子包住用力一拧,便有许多水被拧出来。

再拧干帕子包住重复个一两次,头发便没有水珠子了,晾干便十分快速。

他从不在意这样简单粗暴拧干头发会对发丝有什么伤害,他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如今头发依旧黑亮。

虽然他平日里不大在意旁人的头发如何,但据他回忆,他自己的头发绝对比大多数年轻公子的发质还好。

但他好像忘了,宣槿妤是个姑娘家,好像平日里最是宝贝她那头乌黑秀丽、色若绸缎的青丝。

可是他竟将她的头发拧断了这么多!

“槿妤,我错了,不该拧你的头发。”苏琯璋凑近她,小心地道着歉。

“你就只会这一句,来来去去都是这一句,你不腻我都腻了。”宣槿妤抽噎着说道。

臭男人,弄断了她的头发,还要来碍她的眼。

宣槿妤“腾”地站了起来,险些将苏琯璋吓一跳,他忙不迭伸手想要护住她。

可宣槿妤连眼神也不肯给他一个,披上外裳拢好半干的头发就要往外走。

“槿妤,”眼见宣槿妤要出院子,苏琯璋忙上前拦住她,“快到入睡的时辰了,外面天黑,你有气就在这里对我撒好不好?”

宣槿妤绕过他,抬脚就想往外走。

苏琯璋忙跟上,又拦在她面前,“我任你打骂,别哭了好不好?”

“苏琯璋,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等泼妇,只会打你骂你不成?”

宣槿妤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鼻音,她用随身的帕子捂了捂眼睛,“让开,我不要和你待在一块儿。”

“那我走,槿妤你进屋歇息。”

“什么走不走的?”院外传来宣文晟的声音,很快他人就出现在二人面前,身后还跟着方沅沅。

他们一眼便见到正站在院门口对峙的夫妻二人。

“这是怎么了?”宣文晟快步上前,走到宣槿妤身边,“妹妹怎么哭了?妹夫又惹到你了?”

苏琯璋:“……”三舅兄用的这个“又”字,就很灵性。

不过宣文晟夫妻来了,他好歹松了口气。

“文晟哥,嫂子。”他收起脸上的急色,和夫妻俩打过招呼,又去看宣槿妤,“槿妤,兄嫂来了,你和他们回屋好不好?”

很好,就是苏琯璋又惹到他妹妹了。

宣文晟抬头对着苏琯璋就是一记眼风,“妹夫,我妹妹还有孕在身呢!你可别总是惹她。”

苏琯璋苦笑,什么话也没说。

宣槿妤原本眼泪已经不流了,一见到兄嫂,面上的泪花儿又开始流淌。

“三哥哥,三嫂嫂。”她哽咽着扑进宣文晟怀里。

宣文晟接住人,“哎哟”一声,“我的小祖宗,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别哭好不好?你哭得哥哥心都碎了。”

“你来看看我和你嫂嫂给你挑了什么小玩意儿?”

方沅沅也急得不行,忙上前几步,从宣文晟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小心地打开。

“妹妹你看,这是我和你三哥哥在江州府做生意时看到的,想着你会喜欢,就央着那手工匠人做了一套。”

宣文晟接过话,“可不是,妹妹,你哥哥我为了你可是花了好大的心思。那匠人本是不愿意卖的,这可是他谋生的手段。”

“但你哥哥我有三寸不烂之舌,还有堪比万年王八的耐心,这不,磨了那匠人半月,再加了大价钱,那匠人终于同意给我做了这一套东西来。”

“来来来,你要不要看看里边是什么东西?”

宣槿妤本是埋在兄长肩上呜呜哭着,可兄长实在聒噪,惹得她不由分心听了几句。

好嘛!

三寸不烂之舌就算了,万年王八又是什么?

宣槿妤终于被宣文晟逗笑,从他怀里出来,嗔道:“哥哥又胡说八道,小心我跟娘亲告状。”

林清婉最是头疼她这次子。

明明长得是一副翩翩公子模样,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总是让人哭笑不得,有时候简直恨不得将他那油嘴缝了,好让家里人的耳朵安生一点。

宣文晟忙不迭作揖告饶,“妹妹饶命,哥哥我可都是为了逗你开心才自贬,你可千万不要和娘亲告状啊!”

“妹妹啊妹妹,哥哥我求求你了,你大人有大量,槿妤肚里能撑船哦不,如今肚里是我小外甥不能撑船。”

“妹妹……”

一旁的苏琯璋难以置信地看着三舅兄,真没想到他竟是这样话多的一个人。

“三哥哥,你好像一只青蛙。”宣槿妤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

怪聒噪的,他一个就顶夏日池塘里满池子的青蛙,吵得人耳朵疼。

“坏丫头,你三哥哥我都是为了谁?竟这般埋汰我。”宣文晟说。

不过他自己也是撑不住笑起来,“好了,笑了就好。”

宣文晟接过苏琯璋手中举了小半天的帕子,亲自替宣槿妤擦着泪,“都当娘亲的人了,还这么娇气。”

宣槿妤不乐意了,夺过宣文晟手中的帕子,自己擦了起来,“哥哥说我。”

“行行行,哥哥不说你。”啧,妹妹可以说他,他却不敢再说她了。

宣文晟投降,环住她肩膀将她小心地转了个身,面对方沅沅,“来和你嫂嫂看看我们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我去教训你夫君。”

教训?

宣槿妤咬着唇,也不去看方沅沅手中的小盒子,偷偷瞥那两个男人。

宣文晟早有预料,转身时偷偷笑了下,将苏琯璋推出门外,“妹妹你和你嫂嫂回房说说话,三哥哥替你出气。”

哎呀!

宣槿妤忍不住往门口方向走了两步,只很快又想起方才苏琯璋大力拧断她头发的事,又站住了脚步。

她纠结的模样落在方沅沅眼中,逗得方沅沅忍不住捂住嘴偷笑了下。

“好了,妹妹,别管他们男人间的事。”

方沅沅将小盒子盖好,先是放进怀里,再去挽住宣槿妤的手臂,将她往屋子方向带,“正好他们碍事的男人不在,我们也来说些女儿家的悄悄话。”

等到进了房门,走到床边见到地上那一把断发,方沅沅一怔。这些都是妹妹掉的?

她不由抬眼去看宣槿妤半披散在肩侧的一头秀发。

“三嫂嫂你也见到了,这都是苏琯璋那臭男人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