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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不满,你都可以找我发泄。”

宣槿妤松开嘴,嘟哝着,“我是那等不讲理,动不动就要发泄的人么?”

不过,她到底有自知之明,只声音轻了不少,直直地和他对视着,眼里却不见心虚。

苏琯璋含着笑去亲她,亲得她脸上、脖子上和肩膀上都痒痒的,忍不住往他怀里缩得更紧。

等捉弄完人了,他才说道:“夫人气度宽宏,是为夫误会夫人了。”

宣槿妤擦着方才被他亲痒了而笑出来的眼泪,“公狐狸。”她心里骂了一声。

但她肚子这样大,且被他困在怀里,无处可躲,便没有出声,生怕他再没轻没重的,还来逗弄她。

“给你咬。”看出她的意图,苏琯璋自觉将手臂奉

上。

……

“真是个傻姑娘,竟然气了这么久。”还是绕不过方才的话题,苏琯璋很是心疼地摩挲着宣槿妤的脸。

宣槿妤唇部红润润的,比方才艳丽不少,闻言她有些心虚地将头埋进他怀里,不敢和他对视。

她倒也没有日日记着,只偶尔想起来才气不过。但孕期她身子不适,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方才那样说只是单纯想欺负他而已。

若她不是心大,而是日日记着这男人的不好之处,依她的性子,怎么甘愿和他好了三年?还愿意生下两人的孩子?

但她心大这件事,他好像一直没有发现,那就这样吧!反正这男人越心疼她越开心。

眼下宣槿妤暂时还不疼,苏琯璋便要趁着时间赶紧将晚膳时要用的竹筒制作出来。

二人重新去了一趟竹林。

回来时,苏琯璋手中多了几块薄薄的石板,和两块看着就十分沉重的大石头。

他们决定日后做饭时都在小山洞里头做,吃好了再回大山洞歇息。

如此,就得有餐桌和椅子。

这倒好办,竹林里的竹子多的是。

“你还好么?”苏琯璋放下手中的石板和大石头,到山泉处洗干净了手再擦干,才去摸宣槿妤的脉,“是不是又疼了?”

进入这小山洞时,他发现妻子走路慢了些。

宣槿妤额头渗出冷汗,疼得说不出话,只抓住他替自己擦汗的那只手。

苏琯璋也顾不得什么餐桌和竹椅了,直接将宣槿妤打横抱起,很快将她放在大山洞内的石台上。

方才铺的衣裳没有收起来,他直接将人放在上面,撩开宣槿妤的裙子,褪了下裳,伸手去探。

再拿出来时,手上沾了星点的血迹。

“开了一指。”苏琯璋额头也有冷汗渗出。

太慢了,才开一指,她就这样疼。

他很少为什么事情后悔过,眼下,却是开始后悔开年时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她不吃避子药的事来。

怀上这个孩子,她这一路遭了多少罪。

宣槿妤照着午前苏琯璋教给她的方法调整吐息,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虽还是很疼,但她已经能够开口了。

她感受到从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悔意,“你在想什么?”她问,任由他替自己穿好下裳,放下裙摆。

苏琯璋将她抱坐在自己身上,“生完这一个,我们就不生了。”

他将头埋在她身上,用着几乎是乞求的语气,“好不好?”

宣槿妤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说,只很快察觉到脖子上传来的水润,一怔。

他哭了?

她捧着他的头,让他和自己对视,果真见他发红的眼圈,和脸上还未干的泪痕。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个男人哭,还是在同一日。

她连腹中一阵一阵的抽痛都顾不得,凑上去吻他,“为什么?”她轻轻咬着他的下唇,声音很轻。

苏琯璋少有的在她主动吻他的时候没有反客为主回吻,而是捧着她的脸,“我们就只要这个孩子,好不好?”他重复着问,固执要一个答案。

他甚少这样执拗。

宣槿妤和他对视,清楚地在他眸中看到了心疼,“你舍不得我吃苦?”她眉眼弯了起来,显然很开心这样的发现。

“是,”苏琯璋摩挲着她因为忍着疼痛而有些发白的面颊,“槿妤,我心疼你。”

他叹息,“你为这个孩子遭了太多罪。”本是京中贵女,却要怀着身孕被流放,他路上做得再多,也弥补不了她孕期的种种不适。

“槿妤,一个孩子也很好,我们可以将所有的宠爱都给到这个孩子。”他还记着宣槿妤说她想等到生产时自然得知是男是女的事,故而没有提及孩子性别。

他将唇贴上她,“很疼是不是?”

“可我却无法替你分担这样的疼痛。”他语气里尽是懊恼,听得宣槿妤心里发软,“槿妤,我们可以相守一辈子。”

“孩子就只要这一个,好不好?”

宣槿妤注意到,这个男人说话时已经没有了往日逻辑清晰的模样,显得有些跳跃。

但就是这样的心慌意乱让她的心悸动得厉害。

她听着他的话,联想到方才他说到“开了一指”时声音的颤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是心疼她妊娠时遭的罪,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央求她只要这一个孩子,还是因为亲眼目睹了她临产时遭受的痛楚。

归根结底,他都是为了她。

心里像是有蜜糖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盖过了腹中的阵痛,宣槿妤看着他的眼睛,说了声“好”。

她本也没有要生多少个孩子的执念。

何况,他向来对她千依百顺,她顺从他一次,又有何不可呢?

就像他说的,若他们只生这一个,那就将所有的爱都给这个孩子。

宣槿妤疼得深吸口气,却只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心里十分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

她答应了。

苏琯璋松了一口气,又在她额头上贴了贴,“槿妤,谢谢你。”

她有喜欢孩子他是知道的,但她愿意为了他不再去要别的孩子,他除了感激,别无他想。

因为除了感激,愧疚、难过哪怕欢喜等等情绪,其实并不适宜出现。

“要去温水中泡泡么?”苏琯璋问。

她疼得唇都是白的,看得他心里也在疼。

宣槿妤将头抵在他胸膛,摇了摇头。

但终究还是忍不住疼,她含着泪抬起头来,抱住他的脖子,“你亲亲我。”

两情相悦的欢愉满涨着一颗心,宣槿妤说话声音清甜之余,还多了几分蜜意,娇气得很。

苏琯璋一手撑住她的腰腹,将她圈在怀中,一手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

山中不知岁月。

唯有情意绵长。

第67章 第67章她的孩子出生了

等到阵痛发作过后,宣槿妤趴在苏琯璋肩上,轻轻地喘着气。她方才苍白的唇瓣此时又恢复了红润,脸上的媚意让人心动不已。

方才没做完的事情还是要做的,眼下离晚膳时分也不到一个时辰了。

可不能再让宣槿妤饿着。

才交过心,又温柔缠吻了一番,此时二人心意相通,宣槿妤很容易就看出苏琯璋在踟躇什么。

“我在这里等你,你快去快回便是。”她率先开口。

苏琯璋仍是抱着她,没有动弹。

宣槿妤亲了亲他的下巴,“等我生完孩子不能见风,你也是要独自出去寻找吃食的。”

她摸了摸男人有些松动的面容,“就当提前适应。而且,”她笑起来,“你忘了,我还有神力在身呢!”

她可是十分厉害的。

上午在崖上时,且不说她一脚就将一名黑衣人踹到吐血;光说她扔柴火出去砸那些黑衣人的时候,可是一砸重伤一个,可帮了他们不少忙。

苏琯璋也想起她那时的剽悍战绩,唇边牵起笑意,“嗯,槿妤真厉害。”

见她眼里瞬间泛起亮光,整个人也灵动了起来,知她爱听,他便继续夸赞:“上午的战斗,槿妤也出了不少力,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夸得好像有点过了。

宣槿妤不由得双手捂了捂脸,只觉耳朵都开始发烫起来。

但是再多的夸赞,她也是会照单全收的,尤其是来自这男人的夸赞,多难得啊!

“你这嘴巴甜了不少。”她摸了摸男人的嘴唇。

苏琯璋亲了亲她置于唇上的食指,“我答应你会改的。”

但你改得也太快了点。宣槿妤心想。

她眼下还觉着没有什么实感,毕竟婆母许玉娘可是用了二十年也没将他这清冷寡言的性子改过来。

“我说错话了?”见她不说话,他轻轻牵住她的手。

宣槿妤回过神来,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没有。”

“叭”的一声十分清脆,回荡在山洞中,宣槿妤愣了愣,脸慢慢红了起来。

“奖励你的,继续努力。”但她

到底也没有逃避,只说话时不敢看他的眼睛。

苏琯璋将她抱紧,对着她还红润润的唇瓣,重新吻了下去。

末了,他贴着她的额头,边替她平复着呼吸,边道:“槿妤,这才是奖励。”

公狐狸。

宣槿妤脸上越发烫了,推了推他,“你赶紧走。”

再亲下去,晚膳真得挨饿了,那岂不是要打他的脸么?他午后才说不会饿着她的。

苏琯璋也晓得不宜再耽搁下去,将宣槿妤抱坐在石台上,起身活动着被她压得有些发麻的双腿,“若是有危险,记得大声叫我。”

他摸了摸她的脸,“我会听见的。”

苏琯璋果真速战速决。

好似还不到一刻钟,他就回来了。

听到外面苏琯璋在唤她的名字,随即有重物在地上拖曳的声音响起,宣槿妤撑着石台,慢吞吞地穿好了鞋,捧着肚子走了出去。

“还出去吗?”她问,上下扫视他一圈。

他好像身上也没被蹭脏,不过也可能是玄青色的薄袄耐脏,看不出来。

宣槿妤漫不经心地想着,盯着他挽起袖子后露出来的双臂看。

苏琯璋打量了一番她的面色,见没什么异样,放下心来,“竹子都砍好了,不用再出去。”

他用什么砍的?午后那会儿不是还用脚踹的?

想着,她也就问了出来。

苏琯璋将手中的竹片拿给她看,“用这个,灌注内力后,锋利程度也不输刀剑。”

这下,宣槿妤也和她三哥哥一样,觉得他这内力十分好用了。

往常见他轻易烘干衣裳和头发,和方才见他掌心一扫就烘干石台,她还没什么感觉。

只如今见他用一薄薄的竹片当刀剑来用,便觉着这样有些过于厉害了。

宣槿妤想,或许我心里还是更向往这种比较直观的武力的,嗳,以前不该骂他粗莽武夫的。

不过,眼下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其他的念头都要暂时抛之脑后。

“夫君,你在崖上,有受伤么?”宣槿妤有些不安地问,她到此时才想起这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来。

她这个妻子做得,好像也不怎么合格。

到这崖底时,她只顾着自己看到的刀锋划过他喉咙那一幕了,竟忘了在她看不到的时候,他身上可能还有旁的伤势。

她这时候也想起了,他当时被淹没在黑衣人群中的那个画面来。

苏琯璋见她双眼只顾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便随手将竹片扔到一旁,将手臂展开递给她看,“没有受伤。”他说。

他手上沾了灰,不好去碰她,便俯身用脸去蹭她额头,“身上也没有受伤,别胡思乱想。”

说着他笑起来,手臂曲起揽住她,“我方才脱得只剩下一件中衣,你还没看清楚么?”

宣槿妤也想起这茬来,摸了摸肚子。

一孕傻三年,她莫不是已经开始傻了罢?她有些不确定地想着。

但很快,她被他身上炽热的温度灼烫,推开了他。

再回想他方才话里对自己的逗弄,宣槿妤软绵绵地瞪了他一眼。

登徒子。

“你该干活儿了。”她嗔道。

苏琯璋只逗了她这一下,见她害羞,懂得适可而止,很快退开两步距离,继续他手上的活计去了。

“要先坐会儿么?”他开始做活儿,先这样问宣槿妤。

宣槿妤摇摇头,她已经坐够了,眼下想先站会儿。“我若站累了会回石台上坐着的。”她说。

于是苏琯璋便先处理他带回来的竹子。

宣槿妤也不知道他砍了多少棵竹子,就光见他从身后的洞口外不断地往里抽,一节又一节、一棵又一棵的竹子被他拖进洞里,好似源源不断。

竹筒被他从稍上方的位置剖开,只用竹片一划,整个竹筒便被分成了大小不均的两半。

苏琯璋将大的一半拿在手里,小心地削掉中间的竹节,如此便得了一个连通的大竹筒。

这又和午后那会儿做的那些竹筒在形状上有些不大一样。

午后那批竹筒可以稳稳地竖立起来,装些汤汤水水是没有问题的,且还能当饭碗来用。而现在这批,显然立不起来,只能横卧着放。

宣槿妤猜测着,这是要当小巧的炒锅用的?

她如此想,但也没出声,安安静静地看着苏琯璋将两批竹筒堆在一起,那数量,甚是可观。

竹子全都被苏琯璋做成竹筒了,他显然没有做竹椅的意思,因为担心宣槿妤坐着不安全。

这会儿他已经将方才两人一起去竹林时带回来的大石头洗干净烘干,还铺了同样洗干净烘干的竹叶,让宣槿妤坐着继续看他做活儿。

大石头他又带回了两块,已经够用了。

石板、大石头、和一堆竹筒都被他带到山泉边上,清洗干净。两块大石头并行放着,中间留出生火的地方,这便是简易的大型炉灶了。

几块石板依次铺上去,中间的两块还各都凿出了一个浅坑,这样他们的炉灶就可以同时烹煮不同的食物。

苏琯璋将一个三联竹筒放在石板上那个他刚凿出来的浅坑中,刚好能够卡住圆滑的竹筒底部。

炉灶和简易的“锅”都有了,苏琯璋和宣槿妤交代了一声,又出去了一趟,这次比方才回来得更快。

他是运轻功飞回来的,宣槿妤已经知道他动作这么快的缘由了。

苏琯璋带回了许多小鱼,用一片很大的树叶包着;还有一些野菜,和一块微微发红的石头。

“这是岩盐。”见宣槿妤盯着那石头看,苏琯璋解释道:“有时候行军没有盐,便会找岩盐替代。”

宣槿妤再次见识到他强大的野外生存能力,然后她也很快想起午后的那餐饭来。

“方才我们吃的烤鸡里也抹了岩盐?”她问。

那只烤鸡是有咸味的,调味、火候都掌控到恰到好处。

苏琯璋应了声“是”,手上的动作一直未停,很快将洗干净的小鱼放在那卡在石板浅坑的三联竹筒上,加了水,盖上先前被削掉的竹片。

宣槿妤这才看到他原来还带回了一些柴火。

柴火被堆放在两个大石头中间,很快火就生了起来。

做完这些,苏琯璋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歉疚地对宣槿妤说:“槿妤,条件简陋,委屈你了。”

宣槿妤摸了摸肚子,“还能喝到鱼汤就已经很不错了。”她也不是真的那么娇气的,至少流放这大半年,她也过来了。

且经过坠崖一事,她才晓得,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什么外在事务,都是次要的,彼此之间互相扶持,才是最要紧的。

可惜流放这一路,她被护得太好,没能参透。

不过,折腾了他一路,她虽说心里没好受上多少,可至少,这块木头也渐渐开窍了。

这也算是件好事。

她对他浅浅一笑。

半夜时分,宣槿妤被肚子一阵一阵的强烈收缩痛醒。

苏琯璋几乎是在她睁眼的同时被惊醒的,下意识

就伸手往她身下一摸,很快将她抱起来,“别怕,是孩子要出来了。”

羊水已经破了,宣槿妤的贴身下裳湿了一点,但幸好襦裙和她底下铺着的外袍还没湿。

苏琯璋快速给宣槿妤裹上她的薄袄和披风,自己只着一件中衣,手上搭了件薄袄就抱着她出了洞口。

宣槿妤疼得满头大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借着微弱的月光,苏琯璋看清了她的模样,心里一紧而后又是阵阵抽痛。

“槿妤,痛就别忍着,可以咬我。”他亲了亲她汗涔涔的额头。

此时苏琯璋已经将二人的外裳挂好,抱着宣槿妤下了那温水湖。

夜间的温水湖温度竟比白日时还稍微高了一点点,泡在里面也更为舒适了。

湖水温柔地在二人全然浸在水中的下身慢慢冲刷着,逐渐缓解了那股让人痛不欲生的疼痛。

宣槿妤慢慢松开咬着苏琯璋肩膀的嘴,有些脱力地将头靠在他身上,不过方才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的身子已经在湖水的安抚下全然放松下来。

苏琯璋方才已经将她的下裳脱下挂在树上,此时便更方便他伸手去探。

不多时,他眉眼沉沉地收回了手。

她疼得这样厉害,竟还只是开了三指。

太慢了。

感受着她拂过自己脖子的温热呼吸,和眼睛无意识擦过时他肩膀上的湿润,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深吸了口气,想要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却只是徒劳。

苏琯璋终究还是忍不住将她抱紧。

“没事的,槿妤,别怕。”他捧着她煞白的小脸,“别怕,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他几乎是喃喃自语。

他捧着她脸颊的手都在抖;眼中一贯的淡然早已不见,此时更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睫颤动着,潭水破碎得厉害。

好像是他更怕一点吧!

宣槿妤午后才问过他是不是都不会担心慌张的,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这么快就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不过,她却深深眷恋着这样会担心会害怕的苏琯璋。

这样的他,比他之前那副好似天塌下来眉头都不会动一下的,永远清淡冷静的模样更让她动容。

宣槿妤抬手摸了摸他的眉毛,“你也别害怕。”

借着湖水的浮力,她踩在他脚上,抱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唇,“我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照进湖中的月光潋滟无双,映着她认真的清艳眉眼,苏琯璋一颗心便奇迹般地安定下来。

“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我保证。”他倾身吻她,轻柔而缠绵。

这一夜过得分外漫长,可夫妻二人心里皆是憧憬。

他们谈着快要出生的孩子,谈着他们一家三口的以后,谈着孩子的名字和小名儿。

晨光熹微,山间雾气腾腾。

抬眼望去,只觉整座山皆被浓雾包裹起来,云层缭绕,美如仙境。

两人却无心欣赏。

强烈的痛楚袭来,挣扎了一夜的宣槿妤呼吸一乱;但很快她便觉得身下一松,好似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脑子一时有些发懵。

她软绵绵地倒在苏琯璋身上,眼角余光瞥见苏琯璋一手扶着她,一手飞快地从水里捞出一个什么东西来。

她还未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便听到苏琯璋的声音。

“槿妤,你看,这是我们的女儿。”苏琯璋将孩子托在扶着宣槿妤的那只手上,另一只手拍打着孩子的脚心。

宣槿妤快要阖上的双眼又睁了开来。

女儿。

她的孩子出生了。

这会是他们夫妻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心里的满足后知后觉席上心头,她也当娘亲了。

第68章 第68章你是不是可以找到崖上的……

“她好小。”

宣槿妤下意识地对那小小的红通通皱巴巴的孩子露出一个笑,继而有些慌,“她怎么不哭啊?”

她嫁给苏琯璋之前,她在宣家的哥哥们中除了三哥哥,其余的都已经有了孩子。

嫁给苏琯璋之后,她还见证了苏玉慕的出生。

是以,她是知道刚出生的孩子都不怎么好看的。但是,她也记得,刚出生的孩子是要哭的,不然就会有夭折的危险。

苏琯璋拍打着孩子脚心的力度加了些许。

“哇呜呜。”孩子终于察觉到痛,张着小嘴巴委屈地哭了起来。

夫妻俩松了口气。

宣槿妤眼睛热热的,想哭。这是她的女儿,是她怀胎九月的女儿,是她和苏琯璋的骨血。

她这辈子,就只会有她这么一个孩子了。

难言的感动席上心头,宣槿妤双眼不知不觉便盈聚了一层水意。

“槿妤,别哭。”苏琯璋忙道,不大熟练地边哄着孩子,边担心地观察着她的情况。

他甚至腾不出手来替她把脉。

宣槿妤本来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见他这样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噗嗤”一声又笑了起来。

笑了就好。

苏琯璋低头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

他随身带着的那柄匕首在昨日晚膳时已经被他在火上烤过,他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将脐带切断,

而后便单手飞快地脱下自己的中衣,将孩子牢牢地包了起来。

当然,他还得扶着已经全然脱力的宣槿妤,单手包得自然也不大好,还是宣槿妤撑着给他将中衣拉好。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察觉到有如在娘胎般的包裹感,小小的婴孩顿时安心下来,努努嘴,慢慢安静下来。

“她睡着了。”苏琯璋轻声道。

他此时拥着母女二人,眼圈已经开始红了。

有水珠砸到宣槿妤手上,她吃力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他的眼泪,却抿着唇笑了起来。

苏琯璋俯首用脸紧贴着去摩挲她的脸颊,含笑亲了她一口。他的妻子,每次见他出糗都还挺开心的。

他都将眼泪蹭到自己脸上来了!

宣槿妤想躲,但身子实在没力气,头也被他卡在他肩膀和他脸颊之间,动都动不了。

只好任他亲完,而后再用他的脸将自己脸上的汗水和他的泪痕都擦干。

“苏琯璋,你是故意的。”宣槿妤瞪他,眉头已经蹙了起来,十分嫌弃他方才的行为。

哪有将自己的脸当帕子来用的?哪怕擦的是她自己的脸。

这也太糙了些。

他平日里举手投足间的那些如文人般的矜贵优雅去哪里了?

苏琯璋低低地笑出声,“嗯。槿妤,我是故意的。”

宣槿妤有些气,转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

刚生完,她身上的力气还没恢复,这一口的力道软绵绵的。

苏琯璋眉目温和,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十分缱绻。

有风拂过,暖融融的。

苏琯璋的中衣已经裹在孩子身上,身上没有遮挡,只还散发着温热的体息。

湖水也是温热的。

被这样的暖意包裹着,宣槿妤昏昏欲睡。

苏琯璋低头轻轻咬着她的耳朵,“槿妤,别睡。”

胞衣还未娩下,她不能睡。

见宣槿妤没有反应,苏琯璋狠了狠心,齿间用了点力,还磨了磨。

宣槿妤被细微的刺痛扰到,睁开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咬我?”

其实也没有多疼,还比不上蚊虫叮咬来得痛。

但她被他捧在掌心惯了,此时被他这样对待,心里便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来。

说话的当口,她眼里已经凝聚了一层雾气。

苏琯璋低头和她对视,认真地道着歉,“抱歉,槿妤,我弄痛你了是不是?”

他亲了亲她水蒙蒙的眼睛,“难受了就咬我。只别哭,也别睡,好不好?”

宣槿妤被他温柔的眼神和语气弄得心里发软,那股委屈也很快散了大半。

且这么一闹,她的那些睡意很快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只她还惦记着他莫名其妙咬她的事,“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咬我。”她偏头,咬着他锁骨不放,眼睛还睨着他,大有他不回答她就不松口的架势。

苏琯璋被她这样可爱的反应逗笑,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只是担心你睡着,不是故意咬你的。”

好罢!

宣槿妤松了口。

身子累极,但他又不给她睡。

宣槿妤又瞪了他一眼,偏头去看她刚生下来的女儿,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嫩滑的小脸儿。

“我们这样说话,不会吵到她吗?”她小声地问。

苏琯璋又挨了一记眼风,已经很习惯了,闻言回道:“不会,我们正常说话就好。”

宣槿妤越看女儿,心里就越欢喜,身子的疲累好像也察觉不到了。

她真的好乖,安安静静地待在父亲怀里熟睡着。宣槿妤担心地将手

放在她鼻下,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才安心下来。

“我想抱抱她。”

苏琯璋没有答应,“你身子还虚弱。”

好罢,宣槿妤也只是临时起意,不是非要抱到女儿不可。

她自己都还是靠着这男人臂力和身体的支撑才得以在这湖中站稳,他若是答应了,她怕是还要担心自己将女儿摔着了。

说了一会儿话,身子的疲惫再次袭来。

宣槿妤想阖上眼睛。

“槿妤,真的不能睡。”苏琯璋贴着她的脸,慢慢地亲着,弄得她痒痒的。像是微风不歇,也似柳絮拂面。

“槿妤,再坚持一会儿,嗯?”

在这湖里,他还得顾着怀里的孩子,只单手没办法如以前那般方便、时时照料着她的身子。

若是产后大出血,一般会在这一个时辰里发生,他须得让她保持清醒,才好观察。

想到这里,苏琯璋的眉眼淡了下来。

宣槿妤没有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只被他蹭着、亲着脸颊,再也没办法阖眼。

“还要在湖里待多久?”她问,声音里都是委屈。

苏琯璋让她继续看手里的孩子,“再等等。”

“我都要泡皱了。”宣槿妤软绵绵地抱怨道。

他们在这湖里泡了大半夜,肌肤定然皱巴巴的了。想着,她眉头也皱了起来。

只视线落在他怀里的孩子身上,眉头又不知不觉松展,脸上也有了笑。

早起的鸟儿方才还鸣得正欢,此时已经不叫了,只能看见它们在枝头跳跃着,十分雀跃。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雾照进山里,湖里波光潋滟,整座山也慢慢苏醒过来。

宣槿妤没有内力武功,也能察觉到附近草丛树林间窸窸窣窣的动静声。

才散下去的睡意再次袭来。

宣槿妤撑不住再次阖上眼皮,忽然听到苏琯璋在她耳边说道:“岚,就叫岚姐儿如何?”

这是给女儿起的名字?

她又迅速睁开眼睛,抬眼去看他。

苏琯璋含着笑亲了亲她的眼睛,“先别睡。女儿大名‘苏玉岚’,这个名字好不好?”

岚,山间雾气。

宣槿妤品着这个名字,想起云雾环绕下女儿的第一声啼哭。

“好。”她笑起来,小心地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儿,“就叫岚姐儿。”

昨夜他们谈着未出生孩子的名字,并没有这个字。

可是如今却觉着,这个字再恰当不过——她想,这是女儿自己选择的名字。

这个孩子出生于浓雾笼罩山间的时候,如梦似幻。她的到来,也圆了她当母亲的梦。

“岚姐儿。”宣槿妤呢喃着女儿的名字,眼圈情不自禁地就红了。

忽而才消下去的肚子又传来一阵强烈的收缩,她不由得弯了腰,将自己蜷缩起来。

苏琯璋忙稳住她的身子。

轻微的一声落水声响起。

宣槿妤觉得自己好似出现了幻觉。

不过却是场景再现。

她眼角余光瞥见苏琯璋飞快地从水里捞起一个东西,却没给她看,只迅疾换到环着她的那只手上。

应当是胞衣。宣槿妤想。

果然。

“我们回山洞里。”苏琯璋亲了亲她再次汗湿的额头。

胞衣既已顺利娩下,他们就不必继续在这水里泡着了。

两人脚下的湖水早已被染红一片。

这片湖的自洁能力极佳,很快那片绯红就晕染开来,估计不必等到明日,那些血腥气便会散尽。

苏琯璋跨上岸,运起内力,将两人被湖水浸湿的下裳烘干。

宣槿妤发现,自从那次山中大暴雨,他这样烘干衣裳进入车厢之后,就很喜欢这样快时省力的方法。

当然,她和孩子如今受不得凉,这也是最好的办法。

苏琯璋发现宣槿妤正睁着眼睛在看他,便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很快将挂在树上的衣裳取下,放在她怀中,便施展轻功去了山洞里。

大山洞中石台上,苏琯璋昨日铺好的两层衣裳有些散乱,昭示着昨夜他们的忙乱。

宣槿妤靠在他身上,看着他小心地将孩子放在里侧,对于方才他一直扰她睡眠的“恶劣行径”的不满早已散去。

总归她嫁的这个男人,值得她的喜欢,真好。

他们之间,还孕育了一个孩子。

身下还是疼得厉害,她却浅浅地勾起了唇。

苏琯璋将宣槿妤小心地扶着躺在他整理好的床上,替她盖上她的薄袄——她才生完,要盖更厚实的衣裳。

“冷吗?披风要不要也盖上?”他摸了摸她因失血而有些发白的脸颊。

宣槿妤摇摇头,“这样就可以了。”

这崖底本就不冷,盖上薄袄她已经足够暖和了。

苏琯璋俯身亲了亲她没什么血色的唇,再将孩子抱过来,将裹着女儿的中衣替换成他的薄袄。

他穿好中衣,蹲在石床前问她:“还疼不疼?”

宣槿妤摸了摸孩子毛绒绒的胎发,心里的欢喜简直要溢出来。

她正要回答,便听得最外面的小山洞口有什么大型鸟类扇动翅膀的声音传来。

苏琯璋脸色一变,才警觉地将母女俩护在身后,那声音已经到了这处大山洞。

熟悉的白隼叫声传入耳中。

“是那只玉爪,它来找我们了。”宣槿妤欣喜道,不忘压低声音,生怕吵到熟睡的女儿。

她方才摸着女儿软软的毛绒绒的小脑袋,有一瞬间想起了那只玉爪。

却不想它竟在此时找到这里来。

巧合得让人难以置信,却又难掩兴奋。

白隼已经掠到他们二人面前,歪着头看着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的小小人类婴孩,像是在打量着她。

身为凶禽,地上那一团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东西却没能引起它半点注意。

“她是我刚生的女儿。”宣槿妤对着白隼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偏头回看婴儿的眼神柔和得要滴出水来。

白隼竟可以找到这崖底来……苏琯璋若有所思。

“你是不是可以找到崖上的人?”他忽然问,想起不久前这只玉爪给他们带了一只山羊的事来。

第69章 第69章你是不是能带我们找到他……

宣槿妤眼神一亮。

苏琯璋已经撕下中衣一角,咬破食指在上边写了“母女平安”几个大字;又在反面写了几行小字,简单说了他们目前的情况,再让他们将给宣槿妤和孩子准备的东西交给玉爪带下崖底给他。

玉爪衔着透着艳色的中衣碎布飞走后,宣槿妤抬头看他,“上面的人会收到消息吗?”

苏琯璋颔首,“会的。”

宣槿妤安下心来,眼皮又开始沉重起来,只坚持着将话说完。“我们掉下崖,他们定是很担心。”

尤其祖母年纪那么大了,真担心她受到的刺激太大,影响身子。

苏琯璋坐在她身侧,俯身在她唇上吻了吻,“没事的,玉爪会将消息带给他们。”

见宣槿妤又睁开眼睛,他轻轻拍了拍她,低声道:“睡罢,我守着你。”

孩子已经安稳地睡在石床上,他也能够腾出手来,

安心地守在她身边了。

低沉清冽的声音十分催眠,宣槿妤才阖上眼,很快呼吸便变得均匀起来。

她累坏了。

一个时辰后,苏琯璋停下一直探脉的动作,再次小心地掀开她的披风,往她身下看了一眼。

没有大出血。

他终于放下心来。

宣槿妤和孩子都睡得很熟,苏琯璋想了想,走到小山洞那处取了两个他昨日做好的三联竹筒,放到宣槿妤身侧。

这样,她只要一动,竹筒就会滚落在地,听闻动静的他就能及时返身。

做好这些,他拿起方才被包在宣槿妤比甲内的胞衣,回头再确定母女二人睡得正好后,便疾步走出了山洞。

山洞外有一株桃树,像是才长出来没多久。

苏琯璋很快挖好一个坑,将女儿的胞衣埋在树下。

他站起身来时,还觉着有些歉疚,女儿生在这崖底下,胞衣也只能埋在这里。

他回填好泥土,摸了摸桃树的幼苗,清冷的眉眼不觉便温和下来。

大盛朝有习俗,孩子的胞衣埋在树下,他/她便会和这树一般,茁壮成长,健康无忧。

他亲手给女儿送出了这份祝福。

夫妻俩还沉浸在女儿出生的喜悦中,期盼着白隼玉爪将三人平安的消息传出去。

而另一头的崖底下,却弥漫着一股紧张、悲伤、期待等种种复杂情绪杂揉的气息。

昨日战罢,苏家人和着宣文晟昨日带人到这里搜寻了大半日。

夜里气温骤降,女眷和孩子们又累又冷,都有些撑不住,男人们要顾着他们的身子;且这夜间连个栖息的山洞都找不到的崖底实在危险重重。

若非如此,他们哪怕不眠不休,也要在这崖底找上一夜。

昨日夜里,他们住进了宣文晟的商队在淮招县买下的那处宅子。

若是宣槿妤苏琯璋没有出事,他们该兴致勃勃地各处参观;尤其已经给宣槿妤布置好的产房,定要再检查一番,好布置得尽善尽美。

可惜,昨夜无人有那等参观的心情,草草地就都睡下了。只想着尽快恢复体力,好天一亮就早点起身继续去寻人。

不过天还不亮,苏老夫人就起了身。

她昨夜被长子强制压着睡下了,但睡得很是不安稳,梦里都是她的幼孙、幼孙媳妇和那未出生的重孙或重孙女儿。

她这一起,连带着夜里都睡不安稳的众人都起了身,被苏声和苏琯煜盯着,一个个食不知味地用完了早膳。

此时他们已经在这崖底又找了大半个时辰。

加上昨日,理论上宣槿妤和苏琯璋二人坠崖时会掉落的这一方崖底他们几乎都要搜遍了,却仍是不见他们的身影。

宣文晟情绪已经临近奔溃边缘,只剩下一丝理智在强撑着,如今也已经摇摇欲坠。

他跟着一行人走了大半年的流放之路,只是为了妹妹宣槿妤的安全,让她这一路过得稍微舒服一些。

但他平日里眼睁睁看着她因为妊娠反应各种难受,碍于男女大防也没办法做些什么。

妹夫苏琯璋做得很好,他就只需要负责和她说说笑笑,指挥商队到临近的城镇或集市采买他们所需的各种东西。

他自认不是一个十分周到体贴的兄长,但他期待可以当一名好舅舅,他会对妹妹的孩子比对自己的孩子还要好。

但是,宣槿妤掉下悬崖了,连带着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一起。

宣文晟是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的,然后再亲眼见苏琯璋也一起跳了下去。

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没有哪一刻,宣文晟会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他不会武功,被侍卫牢牢护在身后。之前狼袭时他还能安慰宣槿妤,说有人保护就行了。

但他意识到,不是有人保护就够了的。若他足够强大,龙椅上那位就不会逼得外祖父交出金腰带,只为护住苏家人性命。

若他足够强大,龙椅上那位就不会毫无顾忌,自以为帝位已经稳固,天下随他折腾。忠臣良将,他想杀就杀,想流放就流放。世家之女、臣子之妻,他想夺就夺。

宣文晟捂着双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手臂牢牢被清风抓着,才没有栽倒在地。

苏老夫人捂着胸口,眼圈通红,只死死忍着不敢哭出声来。

她年纪这样大,一旦情绪奔溃,她若不是中风,或许就是暴毙。

她还要活着。

槿妤那孩子运气这样好,定会没事的;她看到了,璋小子跳下去的时候已经抱住她了,他也定然会没事的。

从这样高的悬崖上掉下去,她根本不敢去想宣槿妤腹中那个快要出生的孩子会如何。

苏老夫人死死抓着长媳许玉娘的手,看得出她的情绪也接近溃散边缘,便哑声开口,“玉娘,他们福大命大,会没事的。”

苏声红着眼圈走过来,搀扶住母亲,“娘,我们在这里找就好,您回去等消息。”

苏老夫人摇摇头,固执地一步一步往前搜寻,“我要在这里,要亲眼见到他们安好。我不会走的,我不走。”

说到最后,她近乎是喃喃自语。

苏二婶偏过头,无声地落下一串眼泪。

彤姐儿将头埋进娘亲许萱娘怀里,隐忍着不敢哭出声来,只泪水沾湿了许萱娘的衣裳。

雯姐儿呆呆的,还没从昨日的刺激中走出来,哪怕常湄言和苏琯文安慰了她一整夜。

小婶婶是为了救她才掉下去的。

虽然年纪还小,但经过这大半年的日日跋涉,她已经懂得了很多同龄人根本不懂的道理。

常湄言看着近乎痴呆的女儿,将她抱入怀中,紧紧抿着唇,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所有人的情绪都绷得紧紧的,像是一根被拉伸到极致的琴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只有陈阳、王虎等人才勉保持了一点冷静。

苏家、宣家和林家的暗卫此前都现身一起对敌了,这时也没有再隐于暗处,而是一起帮着找人。

苏声、苏琯煜这两个人是情绪最稳定的,指挥着侍卫们和暗卫们,有条不紊地分区搜寻着崖底,还遣了人去周遭可能住着的人家去打探消息。

这样的流程,他们昨日已经做过一遍了,今日只是再重复一次而已。

若不看他们通红的眼圈,只听他们如此冷静的吩咐声,定然会以为他们对苏琯璋和宣槿妤的生死无动于衷。

苏琯文和苏琯武无声地流了一会儿泪,很快狠狠地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苏琯武对双生兄长说:“我相信他们会没事的。”

苏琯文看了一眼弟弟,重重地点了下头。

二人收拾好情绪,很快加入到搜寻的队伍中,分别带了一队人去了别的区域找人去了。

……

“主子,山南面都找完了,没有发现。”

“主子,山北面都找完了,没有发现。”

……

所有活下来的暗卫和侍卫加起来足有两三百人,一起搜寻着落崖二人的踪迹。但一队队人回来汇报,却如昨日一样,没有一个好消息。

苏老夫人听得一颗心直往下坠,身子禁不住摇晃了下,脚步随着也是一个踉跄。

许玉娘仍然沉浸在悲痛中,有些反应不过来,幸好一旁的苏二婶慌忙中将婆母抱住了。

苏声见状,再次走了过来,强制压着母亲、妻子和弟妹到了孩子们那里。

担心她们多想,苏声看了一眼神情或是惶惶或是悲痛的孩子们,“你们就在这儿待着,孩子们受了很大的惊吓,就交给你们照顾安抚了。”

他也才留意到被常湄言抱住,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咬着唇的雯姐儿,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孩子,好像昨日也是这个状态。

“雯姐儿别怕,坏人已经被打跑了。”他放缓了声音,只声音还是沙哑的。

他还以为雯姐儿是因为昨日黑衣人劫持险些被杀的事吓到了。

一直是痴傻状的雯姐儿听到“坏人”二字,眼睫颤了颤,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她抬头定定地看着苏声,在他通红的眼圈中停留了许久,终于认出了人。

回过神来的雯姐儿忽然放声大哭,“呜呜呜,小婶婶是为了救我才掉下去的,呜呜呜……”

“小叔叔也跳下去了。”

苏玉雯才四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脑子都是前几日白隼给他们带回来的那只雪白的羊羔。

羊羔被白隼从空中扔下,一动不动,人们都说,它是死了。

然后那晚,她就吃到了羊肉,喝到了羊汤。

雯姐儿泪眼朦胧地往上望了一眼耸入云霄瞧不见顶端的尖峰,“呜哇哇哇”,她哭得更大声了。

呜呜呜,小婶婶和小叔叔比羊羔还惨。

而且还是因为她,他们才掉下去的,“是我,呜呜呜,是我……”哭得太伤心,她语言都开始有些混乱起来。

但结合她方才的几句话,不难猜测出此时的她是在自

责,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宣槿妤和苏琯璋。

小小的孩子哭得让人心碎,还带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惶恐和愧疚。

这样不符合她年纪的情绪,让还沉浸在悲伤中的苏家人都惊到了。

许玉娘想开口,只嘴巴一张开就呛到了,干呕了几声,忍了许久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将雯姐儿连同还抱着她的常湄言一起抱住,“不是雯姐儿的错。”

她强忍着悲痛,虽然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却十分清晰,“雯姐儿,这不是你的错。”

她翻来覆去就只有这样一句安慰的话。

仿佛脑子被冻住,她什么也想不出来,慌慌张张地只知道不能给这样小的孩子带去一生的阴影。

“哇啊啊啊。”被启哥儿抱着的慕哥儿见小堂姐和伯祖母哭得伤心,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这一哭,仿佛开启了什么机关,女眷们和孩子们很快哭成一团。加上一个哭得眼睛都已经红肿的宣文晟,场面瞬间便变得十分混乱。

翅膀拍打声从他们头顶掠落的时候都不由得一顿,听着好似有些犹豫的样子,只这声音到底被大大小小的哭声掩盖了。

苏家人哭得可怜,宣文晟哭得凄惨。

一群才从生死线上闯下来的汉子们听着也忍不住红了眼。

白隼踌躇着,到底落在了附近的马车车厢顶上,这是它最熟悉的地方。

它才停下,哭声却越来越大,惊得它立马飞了起来,但爪子里还抓着的艳色白布让它重新停了下来。

它飞到情绪尚算稳定的苏声面前,拍了拍翅膀。

凶禽翅膀扇起的风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气,苏声才从险些崩溃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这是……

他一眼就认出这只玉爪。

白隼歪着头看他,极通人性地将爪子里的染血白布扔给他。

苏声忙接过来,还未展开已经认出了熟悉的字迹,是苏琯璋的。

他忙打开,入目就是“母女平安”四个大字。

苏声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不知是否意识到了面前这人已经靠不住,颇有灵性的白隼又飞到苏琯煜头顶,在他下意识想要反制可能的袭击时落到他肩上。

它叫了一声。

熟悉的叫声唤起了苏琯煜的记忆,偏头一看,“是你。”

只看到熟悉的白隼,昔日和它最亲密的两个人却生死未明,苏琯煜哽咽着问它,“你是来找小弟妹的?”

他喃喃自语,“我小弟和她一起掉到这崖底来了,我们在找他们。”

他说着眼神亮了起来,抓住白隼,“你是不是能带我们找到他们?”

第70章 第70章她还真挺想看这男人穿着……

苏琯煜的声音有点大,将苏声的神智唤了回来。

苏声快步走到还哭作一团的女眷和孩子们那里,颤抖着嗓音,将那张布条递到母亲跟前,“没事,他们没事。”

苏老夫人哭得正凶,没有反应。

“母亲,槿妤生了,母女平安。您看,这是璋小子写的。”

听到“槿妤”“璋小子”,苏老夫人和许玉娘她们哭声都是一顿,泪眼迷蒙地抬起头来。一个个脸上表情还没收住,显得呆滞却又可怜。

苏声见状继续说道:“他们托白隼带了消息来,他们没事。”他语气很快,但声音里带着的欣喜感染了二人。

苏老夫人怀疑自己年纪大了,有了幻听,她呆愣愣地看着长子,脑子仍旧没有转过来。

而许玉娘满脑子都是“没事”“没事了”,根本想不起来要去看他手中的传书。

还是苏琯煜大步走过来,拿过父亲手中的布料,认出这是中衣一角,被撕下来的。

他快速看完正面的“母女平安”四个字,手有些微微发抖——武人的手最是沉稳,这是他此前从未有过的。

布料背面也有血迹渗出,他翻过去展开,很快将上面的信息看完。

他将那布条又放到母亲手里,转身去找妻子许萱娘,“他们没事,弟妹生了个女儿。”

他语气很慢,给许萱娘反应的时间,然后又继续说道:“他们在一处山洞里住下了,但是什么都缺。”

“孩子的小包被、襁褓,给弟妹换洗的衣裳……这些都没有。”

许萱娘这时也反应过来,抚着心口,压住奔涌而出的狂喜。

等冷静下来,她很快从车厢里取出一早准备好的东西,挑挑拣拣重新收拾了起来,“消息是谁送来的?要怎么将东西给他们?”

“能将他们接回来吗?槿妤才生产,要小心照看才是。”

山洞里什么都没有,苏琯璋可以将就着对付,可产妇和刚出生的婴儿都遭不住。

苏琯煜听着妻子的问话,便知道她方才没听到父亲说的话,便指了指此时窝在车厢顶部朝他们看来的白隼。

“小弟托白隼带来的消息。”

他环顾一圈,发现其余人也都止住了哭声,此时脸上的激动早已代替了悲痛。孩子们更是蹦蹦跳跳的,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经笑了出来。

大家都知道消息了。

白隼歪了歪头,圆溜溜的眼睛睁着,小脑袋埋在翅膀上,蹭了蹭。可能是十分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方才还哭得那么伤心,现下却又笑容堆了满面。

苏声很快走过来,看了一眼许萱娘挑选出来的东西,“白隼能抓着一只羊在天上飞,这些东西也定然能够送到他们手上。”

“你准备一下,带人跟着白隼去找他们,看能不能将他们接回来。”

许玉娘抹了把脸上的泪,也不住地点头,“带上璋小子入冬的棉袍去,槿妤才生完,不能受风。”

一家子风风火火的,很快将事情敲定下来。

苏琯煜和听闻消息赶回来的苏琯文带着人,跟在白隼后头,飞快地穿过层林峭壁,最后在一处毫无缝隙的山壁面前停下。

“白隼就是飞到下边去了?”苏琯煜问三堂弟。

不是他怀疑自己的目光,实在是这里和宣槿妤苏琯璋他们坠崖的地方相距甚远,且前方也没有路了。

苏琯文点头,他也看到了,白隼就是从这里减了速度,飞了进去。

“我还听到它飞进去后振翅的声音了,应当还是继续往上飞了。”苏琯文说。

二人只庆幸东西都给白隼抓在爪子里带过去了。

他们竟没料到过不去,最终还是没能找到人。

二人回去时,清风也才带回从附近很远的山脚下村民口中探知的消息。

“那些百姓都说,从悬崖上掉下去的人没有活着的。至少他们没有再见到人出来。”清风对宣文晟说。

他还不知道宣槿妤和苏琯璋二人还活着的消息,只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宣文晟的面色,生怕他又再次哭起来。

三公子这眼睛已经肿成这样,再哭下去,双眼就怕保不住了。

他一个大男人,竟如此能哭。

清风也是开了眼,但他也伤心着小姐和姑爷的事,这念头也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

他如此谨慎,生怕主子再情绪失控。

却不想宣文晟只是“哦”了一声,脸上竟还带着藏不住的笑,“他们还活着。槿妤生了个女儿,我当舅舅了。”

清风一愣,只以为主子疯了,开始出现臆想。

宣文晟见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没恼,和他解释说:“白隼带回的消息,苏大哥和三哥已经带人去找他们了。”

“咦?他们回来了。”宣文晟看向清风身后。

苏家其余人也很快围拢过来,纷纷问道:“怎么样?找到他们没有?怎么没带他们回来?”

苏琯煜将山壁拦路的消息说了。

清风这时也补充,将他方才还没讲完的消息说了,“对了,那些百姓说,这群山里头有一座被围起来的山峰。他们祖辈曾带人找过几次,都没能找到进去的路。”

他看着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的众人,“我现场给他们画了图,都说小姐和姑爷掉下去的,就是这座被困起来的山峰。”

宣槿妤醒来时,鼻

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还混合着淡淡的竹子清香。

她睡意还未全消,只习惯性去看坐在她身侧的苏琯璋。

苏琯璋正哄着饿了在嘤嘤哭泣着的女儿,声音压得极低,“爹爹喂你喝了水对不对?等娘亲醒来再喝奶好不好?”

他竟在和一个刚出生未满一个时辰的孩子“讲道理”。

宣槿妤看着这对父女,心里是满满涨涨的欢喜。

睡意也全然消散了。

“把孩子给我。”她将手伸出薄袄来。

苏琯璋将孩子放到她身侧,调整好了方便孩子喝奶的姿势。

宣槿妤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不好意思地去看他,“你怎么还站在这儿?”

真奇怪,她怀着女儿的时候被他伺候着沐浴更衣也十分自然;才生了孩子,却不敢让他看她喂奶了。

宣槿妤因失血而变得苍白的娇靥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为她添了几分血色。

苏琯璋淡笑了声,转身走到他方才放在石壁凸起处的竹筒跟前,将浸在里边的纯白碎布拿了出来,拧干后递给宣槿妤。

“还是热的,你喂女儿之前擦一擦。”

她才生完孩子,不知道有没有奶水,用热巾子擦会好一些。

这都是老产婆教他的。

他没说要擦哪里,但宣槿妤却在瞬间听懂了,面上登时便烧了起来,耳朵通红。

见她接过碎布,苏琯璋便十分自觉地背过身去,“我不看你,只要帮忙了就和我说。”

真是的,他站在这里也能听见的呀!

只转念一想,依这男人的耳力,便是他走到外面的小山洞中也是能听到这里的动静的,便忍着羞意将中衣解开了。

孩子哭也是乖乖的,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嘤嘤嘤地低声哭泣,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宣槿妤作为母亲的怎么受得了,忙将还泛着热意的碎布放在身上,照着苏琯璋说的方法擦拭了一番。

孩子终于能接触到她的口粮,本能地大口吮吸起来。

“嘶。”宣槿妤忍不住轻呼了声,真的好疼。

苏琯璋忙转过身,蹲在她面前,紧张地问:“怎么了?”

此时也顾不得这男人在看着了,宣槿妤委屈极了,含泪看着他,“女儿饿了多久了?”

才出生的小人儿,劲儿竟那般大。

苏琯璋便明白过来,瞧见她那处都有些泛红,眼里闪过心疼。

“她小半个时辰前哭过一次,我喂她喝了点温水。”

那时宣槿妤睡得正熟,他怎么忍心将她叫醒。

苏琯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听着她大口大口吞咽的声音,心想,槿妤肯定疼狠了。

只是,便是再疼,谁也没有提出不喂了的想法。

“你醒来前,她哭了第二回,想来是真的饿狠了。”苏琯璋抱歉地说。

宣槿妤看着他面上的歉意,忽然想笑,于是她也真的笑了,“苏琯璋,又不是你的错,你在抱歉什么?”

“你是能够让孩子不饿,还是忍心在那时候叫醒我?”她都听到了他哄孩子的话了。

“在你眼里,我是那等蛮不讲理的人吗?”

苏琯璋忙摇头。

宣槿妤定定地看着他。

苏琯璋眼里很快漫上笑意,“嗯,槿妤是在心疼我。”

宣槿妤赧然地将视线转开,却没反驳他的话。

于是苏琯璋眼中的笑意很快蔓延到他那张清俊无双的脸上,在唇边翘起一个张扬的弧度。

他极少有这样开心到抑制不住脸上的笑的时候,而第一次是如愿娶到她。

苏琯璋起身,俯首在她脸上亲了亲。

宣槿妤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浅浅地笑开。

待到孩子吃饱,苏琯璋将她接过来,小心地将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上,轻轻地给她拍起了嗝来。

宣槿妤将中衣整理好,抬眼朝父女二人看去,最先看到的却是苏琯璋破破烂烂的中衣下摆。

好似比她睡前时看到的还要再破些。

中衣下摆应当被苏琯璋撕了三次,第一次撕下来的碎布被用作抹布擦了石床;第二次的碎布略大一些,被用于传信了。

而她没有见到的第三回……

宣槿妤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纯白,那是方才她用完随手放在身旁的碎布——这第三次,是被她用来擦那处了。

她面上泛了红,眼中却有笑意散开。

“苏琯璋,你冷不冷?”

冷的话,她还有件披风,虽然对于他来说过于小了,但他们如今这处境,可以凑活嘛!

她还真挺想看这男人穿着她披风的样子的。

未免被他看出自己看笑话的小心思,宣槿妤揉了揉脸颊,将上面掩藏不住的促狭表情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