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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那夫人可愿意给小的一个……

女儿小声地打了个奶嗝,苏琯璋将她放回宣槿妤身边时,便听见了妻子关切的问话。

他随着她的视线低下头,看到自己褴褛的中衣。

“不冷。”他将孩子调整了个姿势,便看着她小嘴儿动了动,不知是否是在回味她的口粮,而后很快就睡着了。

好了,没有笑话看了。

宣槿妤小心地摸了摸女儿稀疏毛茸的胎发,柔软如棉絮的手感惹得她爱不释手。

“她睡得好快。”

她目光一直在孩子小脸上流连,皱巴巴、红通通的,分明不好看甚至可能还有点丑;但她却有种,世上谁也比不得她女儿好看的感觉来。

苏琯璋蹲在石床边,闻言轻笑了一声,“像个小猪崽。”他说。

宣槿妤瞪了他一眼,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的女儿?!

但这男人的话到底还是影响了她,她越看也越觉着孩子熟睡的模样像只小猪崽。

咳咳,这样不好。她女儿日后可是要成为京中明珠的贵女,怎么可以是个小猪崽?

宣槿妤偏过头,不敢再去看孩子。

“都怪你。”她抓过苏琯璋搭在她手上诊脉的手,咬了一口。

她脉象平稳——除了气血虚弱,这是很正常的产后之脉,苏琯璋心下稍松。

见她咬他,他只闷笑,“看来槿妤也觉得像。”

回答他的,是再一记轻咬。

出完气,宣槿妤摸了摸被她咬出来的两个牙印,触手只觉得这男人体息温热,“你还真的不冷。”

她将他的手放开,再偏头去瞥他几乎没了半幅的衣摆,眉眼间又漫上笑意,“哪里来的乞儿,竟还挺干净体面。”

她扫过来的一眼,眉目灵动,带着天真烂漫,和苏琯璋当初第一次见她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就是因她这眼神对她一见钟情、非卿不娶的。

胸中激荡着初见的悸动,和夫妻间两情相悦的温情,还有初为人父的喜悦,苏琯璋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看着她的眼神,让宣槿妤脸红心跳,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那夫人可愿意给小的一个赏赐?”苏琯璋开口,声音不复往日的清润,而是低沉中带了一丝哑意。

宣槿妤不想他会这样回应,一时失言。

等回过神来时,便听得这男人继续说道:“既然夫人不说话,便是默认了。不劳烦夫人,小的自己来取这赏赐。”

她瞪大眼睛,双唇也微微张开,显然惊愕极了。

他在说什么?

捉弄人不成还反被调戏,宣槿妤被他大胆而又促狭的话捉弄得臊红了脸,才要说话,脸上便落下一片阴影。

是苏琯璋在俯身,薄唇也随之落下,微张的唇瓣给了他可乘之机。

顾忌着她的身子,苏琯璋很快就退开,“会不舒服吗?”

他一手撑在她脸侧,一手抚摸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因为石床有点低,他身量又高,腰腹弓起一个惊人的弧度。露出的精壮白皙的薄薄肌理让宣槿妤想起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脸上越发作烧。

“怎么脸这么红?”苏琯璋有些紧张,“可是身子不适?”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懊恼,她才生完孩子,他不该这样放任自己的。

宣槿妤抓住他往下欲要为她诊脉的手,磕磕巴巴道:

“没有,你别紧张。”

迎着他依旧不放心的眼神,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我,我就是有点热。”

这崖底不冷,甚至暖如春季,而这大山洞中隔着一层薄薄的石壁,还有一口温泉。

而她身下垫了两层外裳,身上还盖了一层薄袄,加之石床上持续温和地涌来的温泉地热,她身子确实有些热了。

没看苏琯璋才穿了一件中衣,身子就已经很暖和了么?

听她说热,苏琯璋才松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见额头没有汗,再去探她脖子和后背,也是干爽的。

“你现在受不得凉,我们也没有旁的衣物了。”他说着对她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如果受不住,就将披风和薄袄换过来如何?”

宣槿妤想了想,同意了。

苏琯璋便从石床另一侧取来宣槿妤的披风,展开,迅速给她换好了盖着的衣裳。

只换衣裳的间隙,他已经瞧见了宣槿妤身下的濡湿。是底下的外袍被血浸湿了一片——他方才掀开薄袄去看的时候还没有。

宣槿妤此时也察觉到身下的异样,身子那处亦有些黏腻。

一直萦绕在鼻尖的鸡汤香气中也染了一丝血腥气。

对于恶露排出的事,苏琯璋显然早有准备,很快走出了大山洞。

他再返身时,手中拿了两个高高的三联竹筒,被他清洗过的白布浸在其中一筒水里。

宣槿妤能看到竹筒上方飘着的白雾,这表明水是热的。

他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里,竟做了这么多事!身下还痛着,看着他动作不停地忙活着,她心里却柔软非常。

苏琯璋很快替宣槿妤清理好身下的血污,换上了被他清洗干净烘干的中裤。

底下他的外袍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因为还会继续弄脏,便也没急着清洗,怕挪动宣槿妤时让她受凉。

“若娘和嫂子们看到白隼带去的传信,定会知道我们的处境。”他俯身在宣槿妤额头上亲了亲,抱歉道:“只委屈你先将就一下。”

老产婆和他说过,排恶露时未免一直弄脏中裤,有些富贵人家是会用柔软的棉质月事带绑在身下,只要勤换月事带即可。

早在三月前,他们经过以织造闻名的岸南镇,他就托宣文晟的商队采买回来不少质地柔软舒适的棉布和大量棉花,也托母亲二婶和三位嫂嫂做好了一箱子月事带。

却不想,他们竟会落到这崖底来,身边什么也没有。她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吃过这样的苦头?

想着,苏琯璋脸色有些黯然。

宣槿妤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也吻了吻,“不是你的错。”

他已经很努力地给她们母女二人创造一个舒适的环境了,条件所限,她怎么会忍心看他自责。

被她亲过,苏琯璋眼里恢复了温和,亦含了些许笑意。知道她也在心疼自己,便转移话题。

“饿不饿?我煮了鸡汤,要端过来吗?”

宣槿妤也一直闻到萦绕在山洞里的那股浓郁的鸡汤香气,只她确实还没什么胃口,身子太累了,便摇摇头。

苏琯璋知她现在身子疲乏,但也没有劝她现在吃东西,只又说起她定会十分感兴趣的话题来。

“女儿的胞衣我安置在了山洞门口的桃树下,愿她和桃树一起健康成长。”

果真,宣槿妤眼睛又亮了起来,“你有没有用什么东西包住?”

按大盛习俗,胞衣是要用瓮装好再填入土中的。只他们哪里来的瓮?只好就着手头能找到的东西,总归能包好就可以。

他们的处境,也容不得他们挑剔。

苏琯璋将女儿换了个姿势侧睡着,闻言回道:“用你的比甲包的。”

他身上的衣裳,披风和外袍都被垫在宣槿妤身下了,薄袄如今裹在女儿身上,他也就一件破烂的中衣可以裹身。

总不能用他的下裳来包裹,他虽是她的父亲,但到底也不合适,且也太委屈他们的女儿了。

亦不能用竹叶,也过于简陋了些。

宣槿妤显然也想通了这些,将手伸出薄袄,环住女儿小小的身子。

“她真的好小。”她目光很是温柔,忽然想起什么,抬眼去看苏琯璋,“女儿出生时多重?”

她知道苏琯璋因为常年用兵器的缘故,对于重量十分敏感。

她曾兴致上来了,拉着他玩闹,摆了满院子的物品,让他估算出各自的重量。最后用秤去称,结果他竟估算得八九不离十,可让当时的她惊奇了许久。

苏琯璋果真是知道的,“六斤六两,我们的女儿是个会体贴娘亲的。”

宣槿妤听娘亲、婆母和嫂嫂们都说过正常孩子出生时的体重是多少,他们的女儿不算轻也不算重,算是相对于比较容易生产的体重,生下来也较为健康好带的。

再听苏琯璋如此说,她含笑轻轻地点了点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儿。

“我想喝鸡汤了。”宣槿妤说。

得知夫妻二人无事,妹妹更是平安诞下他的外甥女,宣文晟喜不自胜。

便是苏琯煜和苏琯文带回二人被困的消息,也没能影响到他的好心情。

不就是暂时被困嘛!他妹妹运气那般厉害,定会走出来的。

说不定被困也只是因为上苍见妹妹才生完孩子,不忍心看他们折腾她,才特意安排的。

宣文晟双眼还红肿得厉害,此时又笑起来,便是再俊的一张脸,此时也丑得没眼看——若林清婉或方沅沅在时,边便会如此吐槽她们的儿子或夫君。

“遭了,妹妹坐月子要喝的汤汤水水,吃的饭菜要怎么办?”

“等我们做好,白隼送过去会不会已经洒了或是冷了?”

“她夜里若是想吃东西怎么办?”

宣文晟絮絮叨叨的,显然是开心过了,又开始担心起来。

许玉娘擦了擦眼角,安慰亲家舅兄,“璋小子会煮汤做菜,不会让槿妤太遭罪的。”

膳食方面她倒是不担心,只是崖底那样的简陋之地,到底是委屈小儿媳了。

常湄言此时也放下心来。

宣槿妤和苏琯璋作为她的小弟妹和小叔子,出了事她当然会很伤心。

只她比旁人还多了一份歉疚。

宣槿妤是为了救她的女儿雯姐儿才出的事。而宣槿妤坠崖,连带着苏琯璋也跳了下去。

三命换一命。

她实在担心女儿以后的处境,尤其昨夜雯姐儿状似呆傻的状态,更是让她心酸又心疼。

得知二人平安的消息,常湄言安下心之后,便想得比较多,也想得深了些。

第72章 第72章呆子

倘若真的三命换了一命……

他们苏家人平日里再亲近,到底隔了一房,三条性命,不可能不会在意的——虽然今日伯母表现出来的,没有一丝计较的意味,甚至还很心疼被吓坏了的雯姐儿,自己伤心欲绝,却还记挂着先安慰她。

但常湄言不敢赌一个日久天长,人心最是经不住时间考验的。

苏琯璋是家中幼子、幼孙,性子再惹人嫌,也是最

受宠的那一个,连带着她们这些嫁入苏家的嫂嫂们也天然地宠爱这个小弟。

宣槿妤就更不必说了,祖母伯母最疼的就是她了。这样鲜活可爱的姑娘,她们三个嫂嫂,又有哪一个会不喜欢她呢?

还有一条被所有人期待着的小小生命,它甚至还没能和他们见面,就随着宣槿妤一起落入崖底。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伯父伯母、祖母和大哥不计较,那宣家和林家呢?他们也不会计较吗?

还有女儿,亲眼目睹小婶婶和小叔叔一个坠崖一个跳崖,她日后可要怎么活下去?

之前的悲伤和迫切找人的期望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常湄言无暇思考这些,眼下才有些后怕,幸好没事。

老天保佑!

此时听到伯母许玉娘和宣文晟的对话,她便收起了那些情绪,很快笑着附和道:“小弟聪颖,在厨艺一道上也甚有天赋。”

“我们刚上路那会儿,他不仅煮过鸡汤,还做过菜呢!”

许萱娘整理好要带给宣槿妤他们的米面等物,让苏琯煜提着,也走了过来。

闻言她不禁颔首,“确实,而且小弟以前没做过菜,那会儿还是三弟妹口述,小弟掌勺,做了一桌菜。”

“味道还很不错。”她说,语气里带着紧绷后的放松。

“若非宣三哥带了厨娘来,抢了小弟的活计;说不准啊,这一路的膳食都得是小弟亲手做的呢!”许萱娘有些促狭地道。

一群人都笑了起来。

知道许萱娘这话很显然就是在开玩笑了。

便是有了两个厨娘,他们偶尔也会打打下手。又怎么可能会让苏琯璋一个人掌管他们一家子的伙食呢?

他还要陪着有孕的槿妤的。

想到宣槿妤,许萱娘指了指苏琯煜手中的包袱,“米面等吃食我都整理好了,只是白隼何时再来?他们总不能一直不吃米面的。”

她看向宣文晟,“小弟想必会做的饭菜也就只有路上三弟妹教过的那几道。若他平日里有留心厨娘是如何做饭的,想必也学会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语气也不怎么肯定,因为她是没有留意过苏琯璋是否有那等心思去跟厨娘学做菜。

“只宣三哥若有合适的膳食方子,也可以一起给白隼带过去给他。”许萱娘提议。

“不过小弟懂医理药草,我想,我们也不用过于担忧。”

许萱娘这话确是十分不错,众人心里的担忧也去了大半。

剩下的,便只有什么时候能将米面等物送到他们手中的担忧了。

“还有纸笔,我也备了一些,方才已经送过去了。”许萱娘想起那白布上的血字,也有点心疼这小表弟兼夫弟了。

虽然用自己的血来写字,其实也没受多大的伤,何况他们武人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伤。

但是总不能每次都让他撕下身上的衣裳,还放血写字吧?

他们是送了衣裳过去不错,但也经不住这么用的-

宣槿妤喝完鸡汤,还被苏琯璋喂了几块鸡肉,便将竹筒推开,不吃了。

“你都吃完,我看着你吃。”她说,摸了摸他的脸。

从昨夜到现在,给她接生、安置孩子的胞衣、抓野鸡熬汤、煮热水、哄孩子……他应该就没停下来歇息过。

眼下下巴处都有淡青的胡茬出现了。

虽然给他添了几分风流之意,但她到底心疼他。

苏琯璋从他才做好的竹椅上拿过竹筒,很快将剩下的鸡汤喝光,鸡肉也吃完了。

“午膳时我给你煮鱼汤。”苏琯璋说,“昨夜才喝过,会腻吗?”他问宣槿妤。

宣槿妤看着他笑,笑他傻。

她才生完,能喝的不是鸡汤就是鱼汤,在这崖底,他还能让她吃别的什么东西吗?

“那你抓别的鱼,不要昨晚那种鱼便是。”她这么回答,到底没舍得笑话他,怕他又自责内疚。

苏琯璋应了。

白隼就是这时候回来的,听起来翅膀拍打声都有些沉重了。

苏琯璋没动,只揽住了靠在他身上的宣槿妤。

白隼掠进大山洞,二人一时都没能找到它的身影,视野都被厚厚的大包裹挡住了。

宣槿妤惊讶极了。

他们怎么包的,竟送了这么多的东西来?

看白隼的模样,想来也有些吃力。

苏琯璋忙转身将宣槿妤小心地放回床上,盖好披风,才伸手接过瞧着就沉甸甸的包裹,摸了摸白隼的头,“辛苦你了,多谢。”

白隼对他发出一声清鸣,翅膀落在他手上,拍了拍。

以前白隼跟着他们的时候,想吃肉了就是这么和他“撒娇”的——对他,它可比对宣槿妤可要含蓄许多。

要知道,它对着宣槿妤,是动辄求摸头、顺毛的。

苏琯璋见它如此,了然,眼里便含了笑,“想吃肉了?我给你准备了些生肉。”他指引白隼到小山洞去吃东西去了。

折身时,手里还拎着那沉重的大包裹,惹得宣槿妤笑话他傻。这回是真的笑出声来了,出言嫌弃道:“你怎么也不先将东西放下来再出去?呆子。”

好了,除了木头,他又多了一个绰号。

苏琯璋但笑不语,只将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外头的绳子解开,再将粗布取下。

他们什么都缺,这粗布日后也是有用的,当抹布也好,他便先放在地面上。

粗布里面很干净,最先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一床厚厚的大棉被,苏琯璋将大棉被连同里头裹着的东西一起抱到干净的石床上。

再打开大棉被一看,里头居然还有一床薄一点的棉被。

反正足以让他们渡过这个冬天了,便是下雪也不怕。

宣槿妤看着两床棉被失笑,原来棉被还能用来打包东西的?

苏琯璋展开被夹在棉被里侧的宣纸,“大嫂说,她不知道我们这处崖底冷不冷,便两样棉被都送了来。”

许萱娘考虑得十分周到了,毕竟他们昨日寻人时,在的那处崖底夜间气温骤降,可冷得慌。

苏琯璋快速看完里面的内容,将宣纸放在裹着女儿的薄袄上,方便宣槿妤看。

他自己则整理着白隼带来的那些东西。

孩子的小衣裳、小包被、尿布……槿妤的贴身小衣、中衣、秋冬两季的衣裳、鞋袜……他自己的两季衣裳、鞋袜等,甚至还有他那件十分厚实的大棉袍。

苏琯璋方才还惦记着的月事带也装了不少,被一卷棉布好好地包着。

而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也装得满满当当的,还有调料、纸笔等物,甚至还有一个铜盆,怨不得会这样重。

等他终于收拾妥当,宣槿妤已经看着他出神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苏琯璋将东西归置好,坐在床边看她。

宣槿妤对他露出个甜蜜的笑,声音小小,含着羞意道:“嫁给你真好。”

这是她第一次直白地对他诉说着情话,这样将心事明明白白地袒露在他面前,苏琯璋一时都有些发怔。

孩子“哼唧”了一声。

苏琯璋回过神,将女儿抱起,“槿妤,娶到你,才是我之幸。”他温柔地道,手下却感受到一点湿润,顿时失笑。

孩子尿了。

这对夫妻间互诉衷情的旖旎气氛便这样散掉了。

“幸好东西都送来了。”苏琯璋快速解开他的薄袄,将尿布给女儿垫好,再利落地用小包被将她重新裹好。

将孩子放回宣槿妤身侧继续睡时,吃饱喝足的白隼也扑扇着翅膀飞进来了,很快停在苏琯璋方才拿进来支在地上、用来挂东西的那座竹架子上。

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宣槿妤看了好一会儿,而后视线偏移,停留在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被上,不动了。

白隼在这儿杵着,且苏琯璋才又做过给孩子换尿布这样的事,他手上还拿着被尿湿的薄袄。

二人再没有方才的缠绵心思了。

只是,宣槿妤看了一眼苏琯璋手中湿漉漉的薄袄,而后抬眼和他对视,眉眼弯弯的,显然心情极好。

这又是在取笑他呢!

苏琯璋用干净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白隼在这儿陪你,我先到小山洞那里待一会儿。”他说。

宣槿妤也不问他要做什么,只微微颔首,而后便听他继续问:“累不累?要继续睡么?”

才吃过东西,躺下其实也有点不大舒服,可是起身更难受。

宣槿妤不想让他担心,闭上了眼睛。

苏琯璋见状,亲了亲她的眼睛,给她探过脉,再小心地给她换上了月事带,这才起身走出大山洞。

潺潺流水声是极好的助眠之乐,掠过山洞中的风也轻柔,吹得人暖意融融的。

山洞外虫鸣鸟叫声也极为悦耳,窸窸窣窣的丛林动静在安静的山洞中也听得明晰。

宣槿妤面上带了笑,才闭上眼睛没多久,便睡熟了。

苏琯璋放下手中的活计进来看过几次,她脸上的笑也一直没下去,不知是做了什么好梦。

再看一旁,孩子依旧熟睡着。她是真的很乖,眼睛紧闭着,虽然还没睁开过眼睛,但眉眼的轮廓可以隐约看出他的影子。

而白隼也不知是何时也阖上了眼睛,翅膀收拢,挂在竹架子上一动不动,好似也睡着了。

苏琯璋心里像是涌起一股暖潮,激荡的情绪冲刷着他素来冷静的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眨了眨有些发红发热的眼睛,又悄悄退出了大山洞。

第73章 第73章夫人可是冤枉为夫了

等宣槿妤醒来时,一直守在孩子身边的白隼不知去向。她朝洞口方向看去,便见宽大的洞口被一扇竹门挡住了。

她便明白了苏琯璋方才去小山洞里,都是在活忙些什么了。

“小山洞也装了一扇竹门。”苏琯璋将怀中哄了一会儿还是哼哼唧唧的女儿抱到宣槿妤身边。

“若我要出去,便会将两扇竹门阖上,便不会有什么东西轻易闯进来。”

担心她害怕,他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别怕,我会尽早回来,有事就叫我,我会听见的。”

他不会走远,最多就是到竹林砍些竹子,猎物鱼虾野菜等吃食他都可以在山洞附近找寻。

宣槿妤依赖地将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嗯”了一声。

被父亲放在床上,闻到了香甜的气息,却等不到口粮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她委屈极了。

抱在一处的夫妻二人被惊动,忙分开。

苏琯璋忙解释道:“她饿了。”

宣槿妤心疼地将手边的孩子圈在怀中,解开了衣襟。这时的她也顾不得苏琯璋在看着,反正她早前喂奶的时候他也见过了。

顺利吃上口粮,孩子不哭了,只还抽抽噎噎的,可怜得很。

“气性这样大。”苏琯璋蹲在石床边,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包被,低笑,“也好,日后不会轻易被人欺负。”

宣槿妤看着女儿嘴巴一努一努的,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闻言挑眉看他,“你是想说,女儿随我?”

气性大,不就是在点她么?哼!

才给了几句情话,这男人就要上天了。

苏琯璋低笑改闷笑,“夫人可是冤枉为夫了。”

宣槿妤这下真的“哼”出声来了,“就是随我怎么了?你不喜欢?”

是谁昨日抱着她可怜巴巴地告白来着?

“喜欢。”苏琯璋不假思索地回。

不害臊,哪有这样大大咧咧地当着女儿的面说喜欢的?

宣槿妤腹诽着,扬起的眉毛却温顺地回到了原位,眼中的笑意挡也挡不住。

夫妻俩言语上腻歪了几句,宣槿妤才问起白隼的踪迹来。

“玉爪是走了吗?”她眼里藏着细微的落寞,是真的舍不得这只极通人性的白隼。

苏琯璋看出她的不舍,忙回道:“没有,你睡着的时候,我请它带了信给父亲他们。”

受材料所限,早些时候那封血书并没有交代太多关于他们的处境。而送来的包裹中,宣纸上的字是大哥苏琯煜写的。

“大哥说,他会带人随白隼一起过来,最好将我们接出去。”

但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他方才又出了一趟山洞,却依旧没有听闻任何关于人类的动静,也没有找到任何人活动过的踪迹。

至少在竹林到这山洞之间的这一片也算极大的范围内没有,而旁的区域,考虑到宣槿妤母女,他还不会去涉足。

“若是能进来,他们定然已经进来了。”苏琯璋说,“想必是地形所限,他们进不来。”

宣槿妤有些失望,但也谈不上难过,只点点头。

她昨日从湖里往周围望的时候也看出来了,他们所在的山坳好似就是被四面八方的山峰所包围的。

她也有了在这里常住的心理准备的。

这时,安安稳稳睡着的孩子又开始哼哼唧唧起来。

“许是尿了。”苏琯璋说,从一旁取来新的尿布,将孩子抱在怀里。

解开小包被,果真是尿了,湿答答的尿布裹着孩子的小屁股,她有些不舒服地皱起了眉。

苏琯璋轻笑,“才出生的小人儿,竟也会皱眉。”他促狭地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又惹得她皱了皱鼻子,眼见着哼唧声就要变哭声。

宣槿妤看他方才第一次换尿布的时候还不大熟练,颇有些束手束脚的意味。

现在第二次换,竟也有模有样了。

她眼里才含了笑,却又见他如此手欠,登时柳眉倒竖,“你别闹她。”

苏琯璋对她露出个笑,十分听话,“我不闹了,槿妤你别生气。”

他手中动作很快,这时已经换好尿布,在重新裹女儿的小包被。

没有父亲的作弄,身上也清爽了,孩子很快安静下来。

苏琯璋将女儿放回宣槿妤身侧,讨好地亲了亲她,“还生气么?”

宣槿妤发现,自从他们昨日将心结说开,他身上的清冷气息便淡了很多。而今日女儿出生之后,他更是一直处于一种精神亢奋的状态。

明明昨夜上半夜没怎么睡,下半夜又和她在湖里泡了一夜,她今日都补了两次眠,他竟还如此精神。

甚至还有闲情逗弄才出生的女儿来!

她看着他眼中隐隐的笑意,好似明白了什么,“女儿出生,你是不是很开心?”

开心到,都做出和他往日沉稳清冷形象全然不符的事来了。

在苏家三年,她可从未见他有这样闹过慕哥儿他们兄弟姐妹七个。

听她如此说,苏琯璋眼中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抵着她的额头,明亮的双眼和她对视,“槿妤,我是很开心。”

宣槿妤摸了摸他的脸。

“槿妤,谢谢你!”苏琯璋倾身吻她,动作十分克制且轻柔,“她是我们的女儿,我当然开心。”

这孩子,是他们二人的骨血,他如何不欢喜?

今晨他担心着刚生产完的宣槿妤,心神几乎都全然放在她身上。

直到刚才,看着母女二人和守在一旁的白隼皆是熟睡的安然静好模样,为人父的喜悦、和一股难言的感动才后知后觉漫上他的心头。

“傻子。”宣槿妤轻声说。

苏琯璋低笑,“嗯”了一声,又亲了亲她的鼻尖,“我是木头,是呆子,也是傻子,还是槿妤的夫君。”

宣槿妤听他点着她给他起的那些绰号,如此情浓之时本还有些不自在和心虚,却又听他得意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才不要让他这么得意呢!

宣槿妤推了推他,苏琯璋顺势起了身。

“你方才浑说,我见慕哥儿、秩哥儿他们刚出生的时候都是皱着眉的。”

宣槿妤翻旧账,“亏娘亲说你和产婆、府医、奶娘他们学了不少,孤陋寡闻。”她娇哼声。

他们女儿才第一回皱眉,就这样被父亲取笑,还作弄得要哭了。

苏琯璋坐在床边,低头看她,附和道:“嗯,我是孤陋寡闻。”

宣槿妤料得到他会认下自己对他的“指控”,也正如苏琯璋猜得出她知道自己并非不懂,不过是过于开心,为掩饰而取笑女儿而已。

“夫人见多识广,今后就拜托夫人好好教导为夫这个孤陋寡闻之人了。”苏琯璋摩挲着她置于披风下的手,动作颇有几分轻佻。

不像个正经人。

宣槿妤被他调戏得红了脸,却没说什么,只重又转移话题,问苏琯璋:“你方才如何知道女儿是尿了的?”

儿今日才出生,他这么快就清楚了解了?

苏琯璋点了点她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垂眸看她的眼神中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宣槿妤只觉得这男人就跟开了窍似的,往常就像个公狐狸,如今就更像勾人心魄的狐狸精了。

她有些招架不住,软绵绵地反握住他作弄她的食指,摇了摇。

她知道,他也招架不住她这样撒娇的。

果真,苏琯璋身上散发的“狐媚之气”很快散了,恢复了他往日的模样。

“我猜的。”苏琯璋说,将食指从她手中抽出来,很快回握住她,十指紧扣,“女儿才喝过奶,想来不会这么快就饿的。”

小婴儿嘛,不是饿了,就是尿了,拉了,身上不舒服了……左不过是这些需求,也挺好猜的。

宣槿妤闻言,眼里含了笑,“那女儿日后都交给你来伺候了。”她娇声道。

她也是才想起,等她坐完月子之后,若女儿尿了或拉了,她会不会还是一回事;要紧的是,她是没做过这样的事,没有这个意识。

她以前就连穿衣洗漱这样的小事,都是有婢女伺候着的。

万一她弄疼女儿了可怎么办?

最最重要的是,宣槿妤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即便是她生下来的女儿,她再爱她,好像也不怎么能克服嫌弃脏污的心理去给她换尿布。

但她还是个好娘亲的,宣槿妤坚信。

苏琯璋不知是否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只俯首在她唇上亲了亲,“好,都交给我。”

他本想说,要孩子的母亲给他点好处的。

但方才她明显就招架不住了,且她才生完,还是不急着逗弄她为好。

她不说,他也本就要一直伺候她们母女的。她喂奶就足够辛苦的了,他哪里舍得让她做换尿布这样事。

而且……他又亲了亲她的脸,才起身。

即便他不开口找她要好处,他实际动作上就不会自己要了么?

宣槿妤可不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只见他动作克制轻柔,面上也温柔,心里软软的,对他甜甜一笑。

苏琯璋摸了摸她的脸,“我要去煮鱼汤了,你陪女儿再继续睡?”

宣槿妤皱起鼻子,苏琯璋发现女儿方才的表情和她此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又低头笑了笑。

“不睡了。”宣槿妤说。再睡,她都要和女儿一样了。女儿是猪崽,那她是什么?

即便是心里想想,她也不愿意想到那两个字。

“那我给你换个姿势?”苏琯璋问。

他小半个时辰前才给她换的睡姿,她醒来后又维持这样一个姿势这样久,想必此时也累了。

宣槿妤点点头。

姿势很快调整好,因为她今日一直朝着孩子的方向侧卧,于是苏琯璋也将熟睡中的孩子换了个方向,放到她身边。

白隼在这时候回来,同样带了一个大包裹。

第74章 第74章一群人才意识到原来白……

苏琯璋便将煮鱼汤的事先延后,先收拾好包裹。

“他们一人给我们写了一封信。”苏琯璋说,举起手中厚厚的一沓信封。

宣槿妤来了兴致,“我想看。”

苏琯璋摇头,“待会儿我读给你听。”信封这样多,不似上午的宣纸字大好读,她又侧躺着,会伤眼睛的。

他收拾好东西,才从怀中取出方才塞进去的那些信封,拆开来,一一看过去。

看到属于宣文晟的那封信,他才上手,便察觉到了异样。

好似是信中信。

他不动声色地拆了信封,快速将明面上的那封信读完。

而后趁着宣槿妤和白隼说话没有留意他的时机,很快将暗中的厚厚信纸塞进怀中。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很快就到了孩子的满月日。

白隼一早就带回了苏家人和宣文晟托它送过来的各色礼物,将大山洞一角堆得满满当当的。

而后,它又衔着苏琯璋的回信飞出了这崖底。

宣槿妤下身撕裂的伤口也早就长好,恶露也在前些时日全然排干净,她如今也能抱着孩子在大山洞里稍稍转转了。

当然,只有苏琯璋外出管不到她时,她才会这么偷偷地抱孩子。

只短暂的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她也满足了。

苏琯璋说,月子里抱孩子会伤手。故而平日里都是他在抱女儿,只在她喂奶时可以圈一圈女儿的小身子。

可是日日看着这样一个小小团儿,还是她九月怀胎生下来的,她哪里忍得住不抱她。

孩子是在半个月大的时候完全挣开双眼的,如今已经全然褪去刚出生时的胎脂,红通通的肤色也逐渐变为婴儿特有的细嫩肌肤。

只瞧着还很幼嫩,宣槿妤抱着她时都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她。

苏琯璋的感觉没有错,孩子的眉眼确实像他。

全然睁开眼睛时,眸中的淡然和她父亲如出一辙。

只她年纪还太小,那种淡然便不怎么明显。若非时刻观察着她的爹娘,也只会觉着这孩子眼神清透,日后定是个聪明孩子。

“像我不好吗?”听到宣槿妤抱怨时,苏琯璋这样问她。

宣槿妤用孩子的小手去打他,力道轻飘飘的。孩子以为是在跟她玩儿,嘴巴咧开,笑了。

“我可没说不好。”宣槿妤被孩子笑得心都化了,赶忙收回自己方才的话,假装她什么也没说过。

苏琯璋握住孩子的小手,“嗯。”他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女儿只是眉眼像我,鼻子、嘴巴、耳朵、轮廓等都像你的。”

苏琯璋感受着孩子紧握住他手指的力道,声音也放轻了不少,“槿妤,我们的岚姐儿,长大了定是个健康聪明的漂亮姑娘。”

他又低笑了声,“和她娘亲一样。”

宣槿妤抬眼瞪他,健康和漂亮她承认,可没人说过她聪明。连将她捧在掌心的外祖父都说她是懒得动脑子的笨蛋姑娘,白长了一张漂亮脸蛋。

他莫不是在使坏取笑她罢?为报复她方才说他是座冰冷玉雕、讨人嫌的事?

可是,苏琯璋却没笑她,只是很认真地和她对视,“外祖父只是说你懒得动脑子,没说你不聪明是不是?”

他特别会找角度思考问题,“我们从盛京城到这淮招县,槿妤在很多时候都展露了自己的聪明才智。”

“就前日夜里,我才说了恐有变故,你就猜出来有人要对我们动手了对不对?”他举例道。

其实宣槿妤不仅猜出来了是有人要对他们动手了,还猜出来了是谁要下手。

她眨眨眼,“这不是很明显的事?”

狗皇帝早就看他们一家不顺眼。若非如此,外祖父也不至于担心他暗中下手,放弃力争三司会审,而以金腰带换他们流放。

苏琯璋手里还抱着孩子,只空出一只手抚过她的脸颊,“所以我说槿妤聪明。”

他的眼神十分专注,看着她的样子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在心间,又像是在表明他话中的真心实意。

宣槿妤被他看得脸色绯红,臊的。

亏她还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怀疑他使坏,她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孩子打了个哈欠,一直睁着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

苏琯璋抱着女儿晃了几下,她便沉沉睡去。

这孩子尤其好带,且爱笑,只饿了尿了拉了才哼唧几声。乖得让夫妻二人都省了不少心,却也在担心她脾性这样好,日后被人欺负可怎么办。

苏琯璋将孩子放下,改将宣槿妤抱在怀中。

“我们槿妤还有很多优点。”他贴着她的耳朵,鼻息打在她敏感的耳廓上,惹得她直往他身上躲。

实在躲不了,她伸手捂住他的口鼻,不让他继续作弄她,嗔道:“我是有很多优点,你继续说,但不许这样闹我。”

苏琯璋亲了亲她的手,拉开,很快贴上她的唇,“嗯,我慢慢和你说。”

声音消失在她恢复了血色的唇瓣间。

想着昨日二人那个缠绵悱恻的吻,宣槿妤脸色又有些作烧。

她已经抱着孩子走了一圈,脸上的热度依旧没有散去,她便低头去看女儿。

小小的孩子躺在娘亲的臂弯里,十分安然,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虚空。

宣槿妤知道,这样大的孩子还看不清远处的事务,顶多能看清抱着她的人。

“乖孩子,告诉娘亲,你在看什么呢?”宣槿妤忍不住亲了亲她粉嫩的小脸,而后便见她打了个呵欠,小手举在头顶,慢慢闭上了眼睛。

宣槿妤失笑,将她抱回床

上。

“真是只小猪崽。”她勾了勾已经睡着了的女儿的小鼻子。

外面的竹门被敲响。

是苏琯璋回来了。

因为担心直接推门吓到她和孩子,所以他每次回来时都会在外面小山洞的竹门上敲几下,给她作提醒。

“今日又偷偷抱女儿了?”苏琯璋推开大山洞的竹门,含笑看着坐在床沿的宣槿妤。

宣槿妤理不直气也壮,“苏琯璋,你冤枉我。”她瞪他,却没多少气势。

“嗯,是我冤枉了夫人。”苏琯璋用石壁凹陷出流出来的山泉水洗干净了手,抬脚朝她走来,“要我给你揉揉手臂吗?”他含笑问道。

他这么一问,宣槿妤也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双手手臂果真酸了。

她心虚地将手伸过去给他,任他熟练地按着。

自宣槿妤能够下床走动后,这样的对话就持续到了今日。二人一个耍赖,一个纵容,已经配合得十分默契了。

“白隼还没回来?”苏琯璋环视一圈,没看到玉爪的身影。

他出去时,竹门是被锁着;但近来白隼学会了啄门,宣槿妤听到它的叫声和啄门声是会去开门的。

想到白隼,宣槿妤脸上不自觉地便带了笑,“没有。”

她眸中的揶揄溢了出来,“想必三哥哥又给它喂了好吃的,它还舍不得回来。”

听她如此说,苏琯璋脸上也含了笑。

宣槿妤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前些时日,因为频繁在崖底和淮招县城外的宅子里往来,一日白隼闹了脾气。

它将苏琯璋写的信扔给苏琯煜之后,便要展翅飞走,被眼疾手快的苏家世子抓住了翅膀。

“你要去哪儿?不再等等么?”

白隼伸头就去啄苏琯煜的手,还好他放手及时,不然手就得多几道口子了。

“脾气也太大了些。”旁观了整个过程的宣文晟感慨。

这些时日白隼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地往返送信送包裹,他们已经习惯了,不想却忘记了它仍是天上的凶禽、林中崖间的野物。

白隼翅膀扇起的风扑了宣文晟一脸,他呆滞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它高傲凶狠地睨他一眼,很快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这样的事又发生了一次。

白隼带来苏琯璋的信,却只愿意衔着厚厚的信封,不肯再抓住他们准备好的大包裹。

一群人才意识到原来白隼在闹脾气。

“是不是太重了,它不愿意?”许玉娘猜测。

慕哥儿一边吃着肉干一边插嘴,“小婶婶和小叔叔都喂它吃肉的。”

童言稚语当不得真,却惊醒了一群大人。

他们面面相觑,尴尬了好一会儿,才各自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也是哈!”宣文晟撑着笑,“没有白让隼干活儿不给酬劳的。”

他们也过于迟钝了些。

自那之后,白隼得了他们准备的各色好吃的,才又重新恢复了任劳任怨的“搬运伙计”模样,心甘情愿地抓着沉重的大包裹送到崖下。

交到苏琯璋手里时,它也照旧会得一顿生肉奖励。

可谓是两头通吃。

“刚认识它那会儿,它还半个月不吃东西。”苏琯璋笑,想起三舅兄在信上的抱怨,“哪知如今竟变成了这样。”

过于贪吃了些,和它凶禽的形象一点都不符。

说话间,被二人取笑的白隼已经到了外面的小山洞口。

“回来了。”苏琯璋对宣槿妤道。

宣槿妤若无其事地摸了摸女儿细软的胎发。

这就心虚了?苏琯璋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方才说他坏话的时候怎么就不见心虚呢?

一股浓烈的食物香气霸道地充盈了整个山洞。

白隼双爪抓着一只大竹筐掠进竹门。

宣槿妤已经分辨出其中最香甜带酸的一道香气,是属于猪脚姜的。她生下女儿的半个月后,许玉娘就亲手做了这道进补食材,托白隼送了来。

闻着这样浓郁的香气,又想到酸甜可口的猪脚,宣槿妤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

噢,是到用午膳的时辰了。

她好像也饿了。

苏琯璋也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在被她瞪了一眼之后,摸了摸鼻子,起身去接白隼牢牢抓着的那只竹筐了。

第75章 第75章三哥不是你亲哥哥,你知……

“饿坏了罢?”苏琯璋将他早前做好的竹桌摆到床边,从竹筐里取出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一道道美食。

他们平日里会比这个时辰还要早一点吃午膳,只清早白隼送来的各色礼物中,夹带了母亲的一封信,说是他们会准备好今日的膳食,让他不用做饭。

是以,他回来时才会先去看白隼有没有回来。

“咦?山外下雪了?”宣槿妤已经瞧见了裹在竹筐最外层的稻草上,融化了一大半的雪花。

再看白隼,它埋着头,在吃苏琯璋方才出去给它找的肉,小脑袋上看不出有什么,可瞧着翅膀在微微发着光。

宣槿妤伸手一摸,发光的地方触手微凉。原来是雪水已经化了,只鸟类羽毛疏水,仅翅膀表面沾了一丝水意。

苏琯璋回头看见这一幕,忙将她的手牵过来,合拢在掌心,运起内力给她暖着。

“冷不冷?”他问。

她才沾了一点凉意的手很快就变得暖烘烘的,宣槿妤挠了挠他的掌心,“有点热了。”

苏琯璋这才收回内力,又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捂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去做自己方才没有完成的事。

竹筐外层裹了稻草,里层还包了一层小棉被,而每一道食物也都由棉袄包得紧实,打开时,宣槿妤看到每一道菜都还在冒着热气。

“母亲嫂嫂她们费心了。”宣槿妤揽住苏琯璋的腰,脸贴在上面,蹭了蹭。

她嫁了他,又多了许多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亲人,真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主动过,苏琯璋身子本能地一僵,很快放松下来,任她抱着。

只宣槿妤已经察觉到了那瞬间,他身上传来的、隔着外袍也挡不住的滚烫热意。她松了手,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子。

苏琯璋深吸口气。

槿妤饿了,要先顾着她的肚子。

他道了声:“稍等我片刻。”便很快走到放在床尾山壁那处的炉子旁,摸了摸其上铜壶的温度,提了起来。

给宣槿妤净过手,他才将所有棉袄拆开。

瓦罐里头猪脚姜的独特香气便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睡梦中的孩子努了努嘴,宣槿妤失笑地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儿,“小馋猫儿。”

女儿乖乖的,但贪吃。每次喝奶都像是缺了她几顿奶似的,狼吞虎咽的,可每次都将她掏空了。

宣槿妤咬下苏琯璋喂到嘴边的猪脚,软烂可口,颇得她意。

她得多吃些,不然孩子再大些,真怕奶水不够这小馋猫儿吃的。

宣槿妤将流连在女儿小脸的手收了回来,自己拿起了筷子,“不用喂我,你也一起吃。”她温声对苏琯璋道-

过了这座高峰,天气便一下子变得迥异起来。

十月里分明还是冬日,淮招县这头却清润温凉,一如他们当时在刑部死牢里谋划时所想。

只今年不似以往,一进入十一月,初一那夜就骤然降了温,而前几日也已经下起雪来了。

幸好孩子们和老夫人经过大半年的长途跋涉,身子骨都比以往健康许多,才没一下子病倒。

只为了稳妥,苏声、许玉娘和苏二婶三人商议一

番,便将他们拘在屋里,不许出门了。

孩子们面对伯祖父/伯祖母/祖母的威压,倒都不敢反抗,只一个个趴在窗前,开着一点门缝看雪。

他们的爹娘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也不说什么“当心冷风灌进屋里”的扫兴话。

甚至还应了他们的要求,在雪地里团了几个雪球,捧着回屋给他们玩一玩。虽说屋内烧着火盆,雪球便很快就化了,但亦没影响他们的好兴致。

倒是苏老夫人,前几日倒也听话,真就没有出门,一日三餐都由两个儿媳端过来和她一起吃。

长子、三位孙儿和三位孙媳也常过来陪她说话,她也不算无聊。

不过,因为今日是岚姐儿的满月日,苏老夫人惦记着这个自出生就没见过的小重孙女儿,倒是有些不乐意再待在屋里了。

“这大半年的流放之路我都走过来了。”她不满地看着挡在门口的长子长媳和二儿媳妇。

“怎么,下几场雪而已,我老婆子就会病倒?京中的雪可比这淮招县的雪大多了,也不见我往年生病。”苏老夫人道。

她这是生气了的表现。

她往日可从不自称“老婆子”的。

许玉娘和苏声夫妻俩面面相觑。

苏二婶低垂着眼,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僵持之中,许玉娘看了苏二婶一眼。

凭着相处了二十多近三十年的默契,苏二婶很快会意。她不动声色地小幅度偏了偏身子,挡住了苏声和苏老夫人的眼角余光。

许玉娘嘴角露出一抹笑,悄悄伸出手,在苏声身后使力,推了他一把。

妯娌二人若无其事地看着苏声猝不及防之下,往前走了一步,迎上了苏老夫人的怒目。

苏声毫无准备之下,被迫站在了生气的老母亲面前。他只讪笑了下,顶着她不善的目光,摸了摸鼻子。

“母亲别生气。今儿是岚姐儿满月的好日子,多笑笑,啊?”他干巴巴地哄着老人。

可是,往日十分好脾性的苏老夫人,在被困在屋中好几日之后,也没了之前的好脸。

见老母亲毫不买账,苏声毫不犹豫地开始出卖小儿子。“璋小子也真是的,给他送去的笔墨纸砚那样充足,竟连张孩子的小像都不送来。”

苏老夫人瞪他,“说的是你不给我出门的事,作甚要牵扯我的乖孙孙?”

只不过,苏声的话到底提醒了她。

“怎么连孩子的小像都不画一张送过来,白疼他了。”苏老夫人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祸水东引成功。

苏声刚松了口气,腰间便传来一阵刺痛,他皱起眉。

许玉娘又狠狠拧了一圈,在苏老夫人看过来之前,才松了手。

仍是不解气,她借着苏二婶的遮挡,悄悄地又掐了他一把。

他这当人父亲的,竟拿儿子出来当挡箭牌,也是真够可以的。

苏声自知理亏,忍着腰间的痛,什么表情也不敢露出来。若被苏老夫人看出一点端倪,那等着他的,便是婆媳俩的联手了。

敲门声起,站在门边的苏二婶开了门。

“白隼又来了。”许萱娘快步从门外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个信封。

一屋子的人都看向她。

许萱娘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冷风,和一身的雪花,许玉娘忙拉着她到火盆边烤着去去寒意。

“不是说今日不传信了?”苏声问,有些担心,“可是出了什么事?”

许玉娘已经接过信封拆了开来。

一张小像落在她掌心。

孩子的小像。

才被苏声祸水东引,用来埋怨儿子的小像。

巴掌大的小像上,孩子睁着眼,正甜甜地笑着。

看着似是才褪去脸上的皱巴巴模样,都还没长开,却已经看得出来,她稚嫩的眉眼间和苏琯璋的相似。

但整体看上去,其实更像是宣槿妤的小翻版。才满月的小人儿,已经可以窥见日后的倾城之姿来。

许玉娘眼圈一红。

这是她的幼孙女儿,苏玉岚。

岚姐儿今日满月,她才得见她的画像,遑论抱抱她。

隔着几重山水,许玉娘心中五味杂陈;但很快,喜意便压过了其他的情绪。

苏老夫人早已被那小像上胖嘟嘟的小娃娃吸引,忙从许玉娘手里接过来,捧在手里不住地看着,手微微发抖。

“这是岚姐儿。”她眼中滚下热泪,担心弄湿小像,她忙挪开。

其余人也忙凑上来看。

今日大家伙给孩子送过去的小衣裳、金锁之类的东西宣槿妤和苏琯璋都给孩子换上了,岚姐儿打了呵欠要睡时才脱下来的。

而小像上,正是岚姐儿穿着大红小衣裳的小模样。

苏家没有什么“红男绿女”的说法,每个孩子都同样重要。满月时,每个娃娃都是穿的大红衣裳,图个喜庆。

一群人围着那巴掌大的小像,看了许久,才不舍地移开目光。

“你这当人父亲的,竟拿儿子来说事。”

苏老夫人想起方才苏声暗中给苏琯璋上的眼药,“哼”了一声,“我是见了岚姐儿的小像,心情好,才不与你计较。”

她拍了苏声一掌,疼得他皱起眉,“下次你再编排我的璋小子,拿他当挡箭牌试试?”

这一巴掌足够响亮,许萱娘悄悄瞥了一眼公爹的面色,低着头,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而苏二婶则是别过头,忍着笑。

许玉娘却毫无掩饰地捂着嘴笑了。

若是有心人将宣槿妤对付苏琯璋的那一套用来对比,就会发现,原来宣槿妤很多动作,都是学的她这婆母。

若非让苏琯璋来作比较,便是宣槿妤和婆母亲近,早深得她真传,且青出于蓝。

毕竟,宣槿妤虽没有习过武,但一身神力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

且她不似许玉娘那般爽朗大气,性子要娇气许多,便是掐人、取笑夫君这样的事,被她做出来,也总给人一种让人心怜的感觉。

甚至还会让人因此迁怒被她欺负的人。

苏琯璋就是这样,很多次都从“被欺负”的那个,被误会为“欺负”了人的那个,倒是得了好一通埋怨和责备,有苦难言。

而另一项手段,咬人,宣槿妤倒是喜欢。

但苏琯璋从未见过母亲咬过父亲,至少明面上没有。至于私底下有没有,他当人儿子的,也不会去窥探父母的隐私。

且他那样的性子,也很难生出探究的想法。

“小弟将岚姐儿的小像送来了是不是?”门再次被敲响,不待屋里的人去开,来人已经自己推门走了进来。

苏琯文风风火火地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了一串人。

苏琯煜和苏琯武走在最后,中间是一连串穿得严严实实的小萝卜头,一个个圆滚滚的,走路都险些走不稳。

常湄言和丁茜茜走在两旁,时不时扶一把、捞一下要摔的孩子。

“你这人,怎的进祖母房中也不等人开门就自己进来了?”

苏二婶盯着幼子苏琯武关了门,又去教训长子苏琯文,“怎的就那般急?学过的规矩都进狗肚子去了?”

苏琯文许久没有被母亲这样张口就骂,还真有些怀念。

他掏了掏有些发痒的耳朵,又去抱苏二婶,“母亲别气,儿子这就给祖母道歉。”

苏老夫人看穿了他的把戏,“得了,祖母看着你长大,还能不明白你心里的小九九?”

道歉是真,但更要紧的,是趁机看她手中岚姐儿的画像

罢?!

她方才可是还未见其人,就已经听闻其声了。

“来来来,”她招呼其余眼巴巴地盯着她手中小像的人,“都过来排队,从小到大排序,文小子你排你大哥身后。”

苏二婶笑出声来,拍了拍苏琯文的背,“去排队罢,小子。”

姜还是老的辣。

婆母这一招好啊!

这臭小子,都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性子还是这样风风火火说风就是雨的。

是得磨一磨才好。

“哇!”那头第一个看小像的慕哥儿叫了起来,“妹妹和小婶婶好像。”

他小心地摸了摸小像,又去对苏老夫人笑,“曾祖母,慕哥儿也当哥哥了。”他不是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了。

苏老夫人搂着他的小身子,笑着附和,“是啊!我们慕哥儿也当哥哥了。”

雯姐儿是第二个看小像的人。

那日得知宣槿妤苏琯璋没事,她还得了一个小堂妹之后,那些阴影仿佛就从她心里被驱逐了出去。

常湄言观察了多日,只看到孩子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悬着的心便放下了大半。

“妹妹和小叔叔好像。”雯姐儿摸了摸小像上岚姐儿的眼睛,认真地对慕哥儿说道。

慕哥儿摇了摇头,“明明是和小婶婶好像。”

“小叔叔。”雯姐儿纠正。

“小婶婶。”慕哥儿坚持。

……

两个孩子就这么争论了起来,惹得后头的孩子们个个都围了过来,再顾不得排队了。

许玉娘、苏二婶互视一眼,笑着看孩子们吵作一团,各执一词。

再看苏老夫人,也早没了不能出门的不满;只乐呵呵地被孩子们围着,听着他们的要求,去当那个裁断的人。

“你们怎么知道送来的是岚姐儿的小像?”许玉娘问长子苏琯煜,有些纳闷。

分明长媳拿过来的时候,信封还是未开启的状态,她当是第一个看到孩子画像的人才是。

苏声猜测着接话,“宣家三兄那里应当也得了一张。”他说着幽怨地看了一眼妻子,还记得她方才将自己推出去独自面对母亲怒火的事。

岚姐儿的小像宣文晟确实也得了一张,若非他的炫耀,苏琯煜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就知道。

只宣文晟炫耀完了就将小像塞回信封,往怀里一放就跑回院子里了。其他人看不到,抓心挠肝的,便都一窝蜂似的,过来追许萱娘方才手中的那封信。

苏老夫人的屋子热闹着,宣文晟屋子却十分清静。

岚姐儿的小像,宣文晟捧在手中看了许久。直到双眼朦胧,什么也看不清,才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将眼泪拭去。

“肯定是槿妤提议的画小像,”宣文晟嘟哝道,鼻音很重,“妹夫才没有这样的自觉。”

这倒是冤枉了苏琯璋了。

给孩子画小像这件事,本就是苏琯璋主动去做的。

他画了三份,给苏家人和宣文晟各送去一份,他自己和宣槿妤留了一份。

想着每隔一个月,便给孩子画一张,好记录她从小到大的变化。日后孩子大了,也是一份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回忆。

带着父母对她的珍视,和满满的爱意。

不待小像画完,孩子已经困得闭上了双眼,窝在娘亲怀里睡得酣甜。

白隼送信去了,宣槿妤、苏琯璋夫妻俩围在孩子身边,看着她的睡颜,久久挪不开目光。

大盛不怎么讲究满月宴。

只好歹是女儿的第一个好日子,夫妻俩到底好好地替女儿庆祝了一番。

嗯,所谓庆祝,便是将山外头亲人送来的饭菜,都吃了个精光。

夫妻俩被困在这崖底,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以给女儿的。

不过,宣槿妤身上倒是有沾了佛性的东西;且经她半年多的佩戴,沾了她身上的温度和体息。

便是苏家二姐苏琯绵从佛寺求回来、托苏琯煜带过来的那枚平安符,和一串七宝玲珑佛坠。

孩子还很小,担心硌倒她,宣槿妤只将平安符压在孩子的小包被里。至于那条七宝佛坠,则挂在了小竹床上。

这段时日,苏琯璋给孩子打造了一张四周有围栏的小竹床,稍稍做得大了些。便是孩子长大了点,会爬了、可以站起来了,不仅能继续睡,还能阻止她滚落在地。

这勉强也算得上是他作为父亲,目前力所能及可以送给女儿满月的礼物了。

小竹床上方还撑起一个半圆的弧度,是用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竹篾条,一根一根仔细围起来的。

日后若是蚊虫多了,还能用细细的绢纱铺在上头,相当于一床质地细密的蚊帐。

苏琯璋说,孩子可以视物的范围不大,所以宣槿妤将佛坠吊到那暂时用不上的半圆弧的竹篾条上。

挂完了一看,佛坠便像是一个不会发出声响的小铃铛,倒也增添了几分童趣。

孩子醒着时,若没人抱起她,她也能乖乖地盯着佛坠看个好半晌。实在等不到爹爹娘亲的抱抱时,才哼哼唧唧起来。

“越发像只小猪崽了。”苏琯璋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笑着对孩子娘亲说道。

宣槿妤掐了掐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晚上睡前,夫妻俩都好好地抱了抱、亲了亲女儿。

“岚姐儿,”宣槿妤亲昵地用鼻尖轻轻地蹭着女儿挺拔的小鼻子,“日后爹爹娘亲可以这么叫你啦!”

盛京城中有习俗,孩子未满月时一般不叫名儿;只“孩子”“哥儿”“姐儿”“儿子”“女儿”地混叫着,因怕折了孩子的福寿。

满月之后,便可以称呼大名了。

生产前夜宣槿妤和苏琯璋商量好的小名儿,到底也没有给女儿用上。

一则孩子的大名变了,小名便不大合适;二则,大盛不似前朝,给孩子取名,什么大名、小名儿都取了,成年后也取了字。

大盛以武起家,并不看重这个。

只宣家文人世家,才会给孩子取个小名儿。但大盛建立后,到底也随了新朝,没有取字的习惯了。

岚,山中雾气。

他们将汇集了这灵秀山水的名字给了女儿,希望她日后也如这山水,福泽绵长。

翌日午后,宣槿妤在苏琯璋怀中醒来,便听他说,“槿妤,我有话和你说。”

他神情端肃,显然说的不是什么小事。

宣槿妤窝进他怀里,“你说。”若是他说的事让他害怕了,她就躲进他怀里。

她动作时,发尾扫过他胸膛,他闻到了略微陌生的清香。

宣槿妤昨日才被他伺候着濯洗过一头青丝,此时顺滑无比,还带着花露的味道。

他闻到的,便是花露的味道,和她清甜和暖的体香不大相同。

这山洞花草甚多,看来也可以自制适合她的花露。

苏琯璋揽住她,分心想着。

宣槿妤坐月子的时候,他也没闲着。

每日里照顾宣槿妤和孩子、外出寻找吃食之余,他还采了不少草药。

或是晾晒、或是炮制,此时外面小山洞不靠近水源的三面山壁上,用竹子搭建起来的架子里,全是些他处理妥当的草药。

其中两面山壁竹架子上,尽是些产后大人和小孩适用的药草。譬如补气血的、下奶的、治疗恶露不尽的……治小儿热症、黄疸、惊厥等的。

当然,这一月来,用得上的草药,也不过是补气血的几味而已。

驱蚊虫蛇鼠的药草也有不少,这段时日,连山洞外头爬过的窸窣声都少了不少。

制作花露,耗时不比制作草药的耗时长,也并不费力。他日后继续处理草药时,也不过顺手的事。

这想法只是在苏琯璋脑中一闪而过,被他记在心上。

眼下,他确实有顶顶重要的事情要和宣槿妤说。

苏琯璋一手揽住她,一手从挂在床头竹架子上的外袍上取出早前被他藏起来的,宣文晟写的那封信中信。

苏琯璋亲了亲她的额头,和她对视,“槿妤,三哥不是你亲哥哥,你知道吗?”

宣槿妤震惊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

三哥哥不是她亲哥哥?

宣槿妤怀疑自己是否幻听了,或是他消息有误。可观苏琯璋神色,便知她没有听错,他也不是虚言,而是有确切的证据。

“这些是三哥给你的信,叮嘱我等你坐完月子再给你看。”苏琯璋将那信中信拆开,取出厚厚的一沓信纸。

信纸中还夹杂了几封未拆过的信封,只待宣槿妤亲手拆开。

这一个月他常依靠白隼玉爪和崖上的人通信,信的内容多数都和宣槿妤说了,唯独瞒了这件事。

苏琯璋凝视着她由红润转为苍白的脸,凑过

去亲了亲她的额头,“你先看信。”他心里有不忍,但她总是需要知道真相的。

宣槿妤拆开信封。

……

宣槿妤已经看完了所有的信,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苏琯璋轻柔地替她擦着眼泪。

“三哥哥不是我的嫡亲兄长,”宣槿妤忽然开口,“教我的女夫子竟是三哥哥的生母。”

她有些恍惚地说着,“十岁那年,女夫子在我面前自焚。她对我说,永远不要为男人动情。”

可是女夫子自己前后动了两次情,最后自焚,分明就是因为她放不下。

她回想着女夫子留给她的信,这信被宣文晟贴身藏了许多年,如今才给到该给的人看。

“女夫子本是官家小姐,只一日在自家庄子散心时遇上了一名年轻富商。”

宣槿妤和苏琯璋说着女夫子的故事。

官家小姐和年轻富商,二人一见钟情。只家中不满富商的商人身份,又不满意他的性情,觉着他非良配。

但闺中小姐一朝动情,哪里听得进家人的劝解。

她在富商的撺掇下,和他私奔了。

二人柔情蜜意地过了两年,家里人也终于松了口;要她回家,替她准备嫁妆,让二人名正言顺地成为夫妻。

官家小姐欣喜不已,带富商回京,准备回家待嫁。

但回京路上,富商遇到了一名贵人,那贵人多看了他妻子一眼。

当夜官家小姐就被送到了贵人的床上。

官家小姐醒来时有多崩溃绝望可想而知。

可是,没人顾及她的想法,她被贵人送回家中待嫁。

送她回去的宫人还对她说,“姑娘福气深重,得了公子看重。这些年,也就姑娘一人入了公子的眼。”

贵人是当今太子,他在翌日得知了官家小姐的身份,决定要将她娶回府中。

太子文武双全,入朝多年,颇得朝野赞誉,是当之无愧的储君。只他一点为人诟病,便是他年过弱冠之龄,还未沾得女色。

往好了说,便是洁身自好。可一朝储君,不近女色,无子无嗣,便是大过。

太子初始也以为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可他又非断袖。

遇上官家小姐,得知自己能为女子动情,他欣喜若狂。

他也不介意官家小姐曾经的经历,还出手抹去了她和人私奔这两年的痕迹。

只是,富商也好,太子也罢;他们没有一个人,有问过官家小姐自己的想法。

一个转手将同床共枕两年的妻子送人;一个趁着人还昏迷就夺走了她的身子,还自以为自己情深意重,不介意她的过去,还将太子妃之位拱手送上。

她就像是一件摆在铺子里货架上的精巧摆件,任人摆弄。买家卖家皆满意,唯独她,连其中的交易几何都不知晓。

官家小姐回了家,哭着和母亲说她不要嫁给那趁她昏迷强夺她身子的人。而且,她已经嫁了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