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告诉她,她那日被送到的是太子的床上。她只知道,对方是自己家中也惹不起的贵人。
她心里惶惶,只觉对不起夫君。
可母亲残忍地戳穿了她自以为幸福的两年婚姻,“你们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只能算无媒苟合。”母亲说。
没有用“奔者为妾”四个字,已经是一名母亲给女儿留的最大体面。
她和富商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夫妻,照本朝律例,无媒无聘,又无纳妾文书,她只能算作富商的外室。
官家小姐被娇养闺中十多年,哪里知道这样的腌臜事?一朝得知她只能算是外室,便被事实打击到了。
她甚至不敢去找富商,生怕从他口中得知,当年是他诱拐她为外室的残忍真相。
圣旨是在这时候下来的,她被选为太子妃。
她已失了清白,不敢嫁,担心事发牵连家人。
但她更不敢抗旨。
只新婚夜,她见到了太子,就是那名要了她身子的贵人。
痛恨与庆幸,她不知道哪个情绪更重一些,但好歹家里人没有欺君之嫌了。
太子有问必答,她便很快将事情弄清楚了。
她的“前夫”哦不,她只能算外室来着。
是她的前夫主收了太子的巨大好处,答应守口如瓶;再有太子相助,更是将她之前和他的事情瞒得密不透风。
她自以为获得的幸福,不过是一场泡影。她不惜抛弃父母抛弃家族也要私奔跟着的男人,真如爹娘当初说的,“实非良人”。
何止如此。
官家小姐看着太子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心里生出了些微的恨意来。
到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官家小姐成了太子妃,在太子府安稳地生活了下来。
她本就是聪慧的姑娘,自幼也得了良好的教育,只人天真了些,被人哄骗着一时走错了路。
一朝嫁给太子,她更是得到宫中教养,慢慢地成为京中人人称道的太子妃,声名大盛。
照理说,没人知道她的过往,她依旧是朝臣百姓心中完美无瑕的太子妃。她本可以继续将日子过下去,日后还可以母仪天下,惠及母族。
可仇恨是会腐蚀人心的。
当初天真明媚的官家小姐,即便有太子的倾心爱护,也抵挡不住心里越来越刻骨的痛恨。
家人的出事,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痛恨富商的无情无义,诱骗她私奔;在这之后又丝毫不顾她的尊严,将她当成谋富贵的物品被送了人。
她痛恨太子的自诩深情,若非他的那一眼,富商不会知道他看上了她,为此成全了他们两个男人的“圆满”。
她更痛恨她自己,为何当初不顾家人阻拦,宁愿私奔让家族蒙羞也不愿在家安生待着多等一两年,考察那富商是否真的值得她托付终身。
她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怀了太子的骨血。
肚子一天一天隆起来,她终于计划好了报复之事。
她一手策划了富商和他一家的惨死;策划了太子意图谋反的罪名;策划了她自己的死。
可她到底没有死成。
她带着腹中那不该存在的孩子活了下来,太子却在三司会审之前自戕了,为平她的怨气,也为掩饰她栽赃陷害的行径。
太子抹去了太子妃动的所有手脚,暗中准备好了另一份证据,交由心腹藏了起来。
太子妃若决意不要这荣华富贵,那份证据便不会重见天日;若太子妃日后还有几分顾惜她腹中还未出生的孩子,那份证据便也可以作为未来为他洗刷冤屈的凭证。
太子临死前,眷恋地看着太子妃,和她说对不住,不该罔顾她的意愿。
她是人,有尊严的人,不管她不懂事时再如何堕落,也不该剥夺她自己对自己的处置权利。
她只是她自己,她活得再不堪,也是她自己选的。旁人无权打着为她好的名头剥夺她的人权,夺走她的尊严,却又在她面前说爱她。
她觉得恶心透了。
可听着太子的临终剖白,她又觉着他好像也不是罪无可赦。
她茫然地生下孩子,任由太子留下的心腹带她假死逃出了太子府。
宣家家主宣兆的夫人林清婉这时也生下了次子。
她把孩子交给才生产便不幸丧子的林清婉,对她说:“这孩子日后就是你的亲生儿子。”
才失一子的林清婉恸哭出声,紧紧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不愿撒手。
太子罪名未定,却已自戕,皇帝哀痛过度,不到半月也崩逝了。
新的皇帝即先帝,凭着年长的优势登上了帝位。
太子妃成了前太子妃,她离开了宣家,在太子心腹和宣家暗卫的保护下,几乎游遍了全国。
她再次回到宣府时,宣家姑娘宣槿妤才三岁。她的孩子如今是宣家三公子,取名宣文晟,已经有七
岁。
“晟”,还是“盛”?宣家是在为这孩子保留父姓么?
她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成为宣槿妤的女夫子。
直到七年后,她自请去往宣家庄子。而宣槿妤为求学,也常在宣府和庄子两头往返。
谁也不知道她忽然就和宣槿妤灌输了很多诸如“世间男子不可信”“不要对男人交付你的真心”“不要去爱,更不要去当先爱上的那一个”这样的话。
她叮嘱乖巧的弟子保密,于是宣槿妤当真谁也没说。
直到女夫子在宣槿妤面前自焚,而刚好被前来接她回家的林清婉和宣文晟看见。
女夫子的信戛然而止。
她没有再剖析心迹,于是宣槿妤也终究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就不想活下去了。
“许是,我越来越大,她在我脸上窥到了熟悉的旧人模样。”宣文晟在生母留给宣槿妤的信上末尾,这样写道。
宣文晟很早之前便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但他也是那时候才意识到,他的脸,可能会为宣家带去灾祸。
于是,他十八岁考中举子之后,便弃文从商,多年未曾在京中露过面。
宣槿妤阖上信封。
一封封信被放在火上,很快变成一堆灰烬。
往事如风,就让它们如这灰烬,尘归尘、土归土罢!
宣槿妤依旧有些惆怅。
她在后来家人的关怀中渐渐遗忘了那时候的痛苦,只女夫子的惨死景象和她声声的叮咛到底入了心。
她在嫁给苏琯璋月余,意识到已经为新婚夫君动了心之后,那些已经许多年没有纠缠过她的往事再次席上心头。
可她到底是家人宠出来的,也无畏。她只一次次被往事纠缠,再一次次被他吸引,无可救药地一次次沉沦。
但到底有了影响。
她嫁了一个清冷寡言的人,二人最多的相处就是夜间床帏间的热烈纠缠。旁的时候,她看不清这个男人的心。
不过她也不是那等默默忍着的性子。于是她纵容着自己,她闹,她骂,她哭,她想知道他心里究竟有没有她。
如此,竟也吵吵闹闹地,和这个男人过了三年。
宣槿妤将头依偎在苏琯璋怀中,“你莫要负我。”
她不是女夫子,也终究没有女夫子那样狠得下去的心肠,可她有女夫子没有的底气。
家世是锦上添花,她自身的力气,才是她最大的依仗。
不必依靠、不必借助家世,她自己就可以成为自己的依靠。
苏琯璋郑重地应了声,“好”。
二人吻得正缠绵,险些收不住时,被放置在小竹床上睡得安稳的婴孩嘤嘤哭了起来。
“孩子饿了。”宣槿妤头抵着苏琯璋胸膛顺着气,低低道。
果真,等到闻到熟悉的奶香,孩子便急不可耐地拱了上去,大口大口地喝起奶来。
宣槿妤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还没有剃过胎发的婴儿脑袋手感极好,只要小心避开她的囟门,便不必小心翼翼地担心碰伤她柔嫩的肌肤。
是以,她最爱摸女儿的头了。
喂完奶,岚姐儿重新睡着了。
宣槿妤却不愿意撒手,抱着她在山洞里转悠着。她到底是受了女夫子旧事的影响,心里残存了些难过情绪。
苏琯璋默默地陪着她在山洞里转着。
环顾整个山洞,已经没有了初初住进来时的简陋,如今已是大变样。
竹桌、竹椅、竹屏风、竹架子……
还有供她沐浴用的引自那温湖中的水,也用到了竹子。
苏琯璋这一个月时间里,用砍下来的竹筒引了温湖水到了山壁后的温泉旁边。
竹筒都被埋在泥土里,不必担心风吹雨打。
蓄水池修在温泉池边,日常便可在里边泡着沐浴解乏,权当一个浴池来用了,且是宣槿妤的专属浴池。
至于岚姐儿,她还小,还在用着她出生那日大伯母送过来的那个铜盆。
若是宣槿妤不方便泡澡时,还能淋浴。
苏琯璋在山壁上修了两个出水口,一个是按宣槿妤站起身时的身高修的,一个是按她坐下时的身高修的。
这样,不管她是站着还是坐着,都能十分舒适地沐浴。
而苏琯璋,他倒是不挑,在外面温水湖可以洗,小山洞的山泉处也能洗,甚至山洞外面随便挑一处水源也都可以洗。
而进入大山洞后面的山壁,他可选择的也还是比宣槿妤多:可以泡温泉、可以洗浴池,两个出水口他也都能用。
“我不羡慕。”浴池修好那日,宣槿妤酸溜溜地说着,“浴池是你修的,湖水是你引来的,你随意便是。”她说。
池子是他修的,她也不是那等不知感恩、只顾自己享乐的人;浴池不必成为她的专属,他想用便用。
酸气冲天。
苏琯璋含住她心口不一的那张嘴,“再忍忍,这段时日先洗温湖水,再过一月后便可以泡温泉了。”他说。
眼下他们正经过这处山壁,宣槿妤将孩子递给苏琯璋抱着。
她则走到底下的出水口那里,转动竹筒,用温水洗了手;还浸湿手帕,将脸上残存的失意彻底洗去。
再站直身子时,宣槿妤心里一片澄澈。
她将竹筒拧回原来的位置,水便停止流出。
这技艺,让宣槿妤好生惊讶了一番。她还是第一回自己用这出水口。
也不知道苏琯璋是否是将那片竹林砍光了,宣槿妤笑话他,“若不做官,你倒是可以当个竹匠。”她说。
苏琯璋单手抱着孩子,轻笑,“那夫人可还愿意跟我这个竹匠一起过完这辈子?”
第76章 第76章三哥决定夺位
宣槿妤没说话,只将头靠在他胸膛。
“夫人答应了。”苏琯璋将孩子小心地挪了挪位置,另一只手揽住她,“槿妤,你愿意和我许下生生世世吗?”
“你也会相信前世今生的说法么?”宣槿妤把玩着他的手,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真奇怪,他这个男人,以往最不相信这一套了。
他一向只相信人定胜天来着。
“槿妤,我愿意相信,因为想和你每一世都在一起,夫妻圆满。”
宣槿妤面色一下子便滚烫起来,嘟哝着,“谁要和你过生生世世。”
还夫妻圆满呢!她可还记得,他们坠崖之前他那副四大皆空像是遁入空门的模样来着。
当然,某些时候除外。
苏琯璋低头看着她唇角微扬、眼中全是笑意的模样,也不由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她还是这样明媚张扬的鲜活模样好些。
“那我们就说定了。”他说。
宣槿妤没再回答他,任由他将自己揽紧。
“我还是不能出山洞吗?”抱了一会儿,宣槿妤仰头问他。
孩子都满月了,她也被闷在这山洞里一个月,实在无趣得很。
苏琯璋亲了亲她的眼睛,“再等半个月,嗯?”
虽然恶露已经排尽,可她气血还未全然恢复,他实在不放心让她出门。
“噢!”宣槿妤揪着他的衣襟,有些失望地应了声。
苏琯璋瞧得有些心软,“不若我给你讲故事听?”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宣槿妤便想起她怀着岚姐儿时,一次半夜睡不着,他说的那让她伤怀的案子来。
“不听。”她捂着耳朵,抬眼瞪他,“你不许说。”
苏琯璋被她逗乐,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子,再将她的左手拉下来,“我讲的故事真就那般难听?”他问。
抛去案子的性质不提,他自觉讲得还可以。
宣槿妤将右手也放了下来,“平铺直叙的,哪里好听了?”
她说着,想起什么,“日后给孩子讲故事,就交给我了。”宣槿妤终于找到了可以陪孩子、也能减轻他负担的事。
给孩子换尿布、洗尿布、清洗她们娘俩的衣裳、做饭……这些活计都是他的,她也该分担一点点的。
宣槿妤点了点头,十分满意自己
的“贤惠”。
苏琯璋哑然,没好意思跟她说,她方才讲女夫子故事的时候,也是平铺直叙,没有一点故事感来着。
但瞧着她高高兴兴的样子,方才的阴霾已经彻底散去,他便什么也没说。
满月后的孩子,和刚出生时有了很大的不同。
刚出生时的岚姐儿,整日里除了吃,便是睡,小手小脚都被牢牢包裹在小包被里,也不怎么动弹。
和爹娘的互动也十分少。
满月后,便是不用小包被将她裹紧,她也不似刚出生时那般没有安全感,会不安地哭泣起来。
躺在宣槿妤身边时,她嗅着熟悉的奶水香气,饿了会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自己舔舔嘴唇。
若是宣槿妤醒着,看见她这般,便会给她喂奶。
可若是宣槿妤睡着了,没有及时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她便会自己转动着小脑袋,小嘴发出吸吮的声音。
往往苏琯璋会及时推开竹门,将她抱到娘亲身上。
吃饱喝足的岚姐儿,最是安静不过,清醒的时候也多了些,自己会盯着虚空瞧上个小半刻钟,才打着呵欠继续睡去。
若是宣槿妤和苏琯璋对她说话,抱着她在山洞里走动,她会睁着眼睛盯着爹娘瞧,偶尔会无声地对着他们笑。
“你怎么这么乖啊!”宣槿妤揉了揉她的小脑瓜。
昨日女夫子留给她的信被她烧了,余下的灰烬也尽数被填进脚下的泥土中。
一直停留在她记忆中的那场大火,终究随着信的燃烧而散去。
早晨醒来时,她对苏琯璋说:“我梦到了夫子。”
苏琯璋揽着她肩膀的手一僵,便听她继续说:“记忆中夫子被火烧得痛苦皱眉,她却在笑。但昨夜,她和我说,她不痛苦。”
她思忖着,那更像是凤凰的浴火重生。
苏琯璋听完,亲了亲她的额头,“都过去了。”
那些困扰她近十年的噩梦,也该散去了。
眼下,宣槿妤看着女儿无声地对她笑,嘴巴咧开,露出粉粉嫩嫩的牙床。
她心里发软,亲了亲她的小脸。
岚姐儿头被她撑着,小身子在使力,软软地朝她怀中倾去。
“你在朝娘亲撒娇吗?”宣槿妤抱紧她,满心欢喜。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娘亲始终不提起她那个刚出生就夭折的三哥哥;而是任由宣文晟顶替了他的序齿,成为她的次子。
想必,也是不忍心让他背负上一个“克死”“同胞兄弟”的名声,又是真心实意将他视作亲子,才狠心将往事葬入回忆中。
想起远在京中的林清婉,方才还眉眼弯弯的她,眼圈忽地就红了。
为人母之后,她心里对母亲的依赖也更深了些,尤其还得知母亲曾背负了丧子之痛,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表现出来。
她心疼林清婉。
怀中的岚姐儿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脑袋转了转。
宣槿妤没有察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苏琯璋将女儿从她怀中接过,低头看她,轻声问:“在想些什么?”
宣槿妤回过神来,“也不知我昨日给娘亲写的信,何时能送到她手中。”
“父亲说,我们坠崖之后,这大半年来一直跟着我们的眼睛也尽数撤走了。”苏琯璋假意未察她通红的眼圈。
那日暗杀,跟了他们一路的一部分人加入黑衣人的队伍对他们进行刺杀,一部分人则站在他们这头对抗黑衣人。
还有一小部分人,一直躲在暗处没有露面。
只是,随着黑衣人和那些暗杀他们的人马尽数被反杀,连带着那小部分人也没再露过面。
而相助过他们的那些人,也在打斗结束后告辞离去。
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想必,他们也早就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回到了京中。
苏琯璋捂着女儿好奇地盯着他下巴看的双眼,终究忍不住倾身亲了亲宣槿妤藏着思念与失落的眼睛。
“没有人盯梢,暗卫没有顾忌,信最晚下个月也能送到岳母手中。”他说。
淮招县至盛京城有三千余里路,且路上多山,路况难行。遇上高峰,也得多耽搁个一两日的时间。
但大盛的马匹可以日行百里,一路换马疾行,便是路况不佳,也能日行三百里左右。如此,暗卫至多半个多月也能抵达盛京城。
唯一有顾虑的是,大雪是否会影响行路。
前日白隼送膳食过来,他们发现山外头已经开始下雪,而苏声给他写的信里也证实了他们所想无误。
淮招县已经是南方最后一个下雪的府城,再往北边走,雪当会越发大。
今年淮招县的雪比往年早了一个月,也不知北方的雪是否也提前了。
往年十月至次年二月,官府为避免伤亡,雪天时常派衙差封山封路。
他们往后几个月,和京中通信会越发艰难。
但暗卫皆训练有素,且武功轻功皆上乘,倒也不至于因为封山或封路而完成不了任务。
苏琯璋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思量,很快收住思绪,只一心安抚着妻子明显低落的情绪。
他低头亲过来时,宣槿妤下意识闭上了双眼,任由他的轻吻落在眼皮上,而后往下,落在唇间。
岚姐儿被父亲遮住视线,小手抓住了他的大拇指。
苏琯璋站直身子,将手掌移开。她恢复了视野,却依旧抓着父亲的手不放。
“我们岚姐儿继承了你的神力。”他笑着说,示意宣槿妤看他怀中的孩子。
宣槿妤将信将疑,将左手食指放到岚姐儿另一只小手掌心,很快也被她牢牢抓住。
竟是真的。
“好孩子,放开娘亲。”她手指都被女儿握疼了,这等大力气,不似寻常婴儿能有的。
苏琯璋见她手指都有些泛红,忙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清和,“岚姐儿,松手好不好?娘亲都疼了。”
他边说着,边轻轻摸了摸岚姐儿抓着宣槿妤的那只小手手背。
岚姐儿被父亲温柔的目光和声音吸引,手背被他抚摸过时,便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紧紧抓着宣槿妤的那根食指。
苏琯璋亲了亲她的额头,“好孩子。”
岚姐儿无声地对他露出一个笑。
陪孩子玩了一会儿,又喂了一次奶,她又接着沉沉睡去了。
“白隼去送信了?”宣槿妤整理好有些松散的中衣,问苏琯璋。
苏琯璋颔首,揽住她的腰,陪着她半躺在靠枕上。“天黑了,三哥应当会留白隼过夜,明日当是这个月最后一次送东西过来。”
眼下已经是十一月中上旬,离十二月还有大半个月,他们要短暂和外面的人切断联系。
宣槿妤明白他口中的“三哥”指的是宣文晟,而不是苏琯文,只点点头。
还未到入睡的时辰,但天黑下来之后,山洞外面的声音也慢慢变少。
等到月亮出来之后,便偶尔只听得夜间活动的鸟类扇动翅膀的细微声响,和某些动物途经草丛林间时偶尔带起的窸窣声。
远处有狼嚎声传来,宣槿妤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两次惊惧,忙将身子缩进苏琯璋怀中。
“别怕,狼离我们很远。”苏琯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纤细的脊背,“小山洞门口我放了两道竹门,很牢固,不会有什么野兽闯进来的。”
见她身子还是有些僵硬,他便将被子将她裹好,细细密密地去亲她的脸。从额头、到眼皮、鼻子……最后是嘴唇。
继续往下,许久未曾亲密的二人都有些留恋彼此的体温。
宣槿妤身子在他温柔的安抚下慢慢放松下来。
“三哥决定夺位。”苏琯璋替她穿好中衣,摸了摸她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忽然说道。
第77章 第77章你说你喜欢的夫君是三哥……
见她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来,苏琯璋便继续说着,“此前他虽说有此决心,但到底心中顾虑颇多。”
“直到我们坠崖。”
宣槿妤抬眼看他,脸上的热度很快便降了下来,“什
么时候的事?”她问。
她说着记起什么,“就那回你什么也不肯告诉我的时候?就狼袭次日的事。”她已然忘记了方才听到狼嗥时的害怕,当初被隐瞒的不悦涌上心头。
“你说了日后有机会告诉我的,怎么现在才说?”
她跟那日一样咬上他的唇,磨了磨牙,“若非要转移我的注意力,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和我说了?”宣槿妤连着好几句问话。
苏琯璋轻笑着追上她退开的唇瓣,“为夫冤枉,这不是找着机会就在跟你说么?”他语气十分无辜。
宣槿妤瞪他一眼,她会相信他才怪。
他这一个月以来,说漂亮话的本事可长了不少,尤其甜言蜜语,顺口就来。
若非日日相对,亲眼见着他的改变,她都要怀疑他内里是否换了个人了。
二人紧密相贴着,宣槿妤感受到他身下的异样,掐了他一把,“继续说。”
她身子还未恢复,这种事他想也无用,不如直接说正事。
“我们杀退野狼的第二日,我就和你三哥哥摊牌了。”苏琯璋忽略身子泛起的热度,双手揽着宣槿妤,略一使力,将她抱在自己身上趴好,才说道。
这样被顶着怪不舒服的,宣槿妤想下去,但才抬起头,却发现腰身被他双手牢牢压着,无法动弹。
“槿妤,别动。”苏琯璋哑声道。
宣槿妤被他弄得面红耳赤,“你不是自找罪受么?”
分明让他冷静一会儿就没事了,非要让她趴在他身上,这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
苏琯璋一双清眸染上了欲色,但神色间皆是无辜,“就这样听我说,可以么?”
好罢!宣槿妤无奈,既然他非自讨苦吃,她也没辙。
她重新趴了回去,和着他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听他讲述那日的事情。
狼袭次日,兵部官兵也好,禁军侍卫也罢,两队人马都损失惨重。陈阳和王虎忙于安抚伤员情绪,无暇顾及其他。
那是个好时机,周围又无人,苏琯璋趁机揭开了宣文晟的身世。
“先太子死得冤,若非如此,当初登上这皇位也不会是先帝,遑论如今这位。”
盛誉的手段、气魄、野心,对比先帝,可是差远了。
而先帝,论才能、论魄力,也远远不及先太子。
先帝在位十多年,也不过仗着大盛兵强马壮、国富民安,国事上安分守己,无功无过,也得了个“守成之君”的美名。
而先太子,抛开在男女情事上的糊涂不谈,仅论才能魄力,那可是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子,当之无愧的未来储君。
只可惜,竟落到那样的下场。
“三哥就不想知道真相,不想报仇?”四下无人,苏琯璋又叫起了三哥。
他难得这样多话,不知槿妤听了该如何作想。宣文晟不合时宜地分心想道。
“今日坐在那上头的人是他,所以我们苏家落到无罪流放的下场。”
苏琯璋压低了声音,“若有朝一日,他知晓宣家、林家瞒了这样大的秘密,你道他会如何?”
宣文晟一惊,抬起头来。
苏琯璋他竟是真的猜到了真相!
“三哥这些年甚少在盛京城中露面,逢年过节也不见和岳父岳母拜见世交长辈。”
苏琯璋继续说着,“我猜,三哥定是和先人长得很像,怕被人看出来。”
“既然是如此,那秘密就永远不会守得住。”
“天下无不透风的墙。”
“三哥要早做好准备。”
苏琯璋言尽于此,他无意去左右宣文晟的决定。
只宣文晟的身世始终是件能够利用来伤人的锐器,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
他心有牵挂,家人是他的底线,他不能冒这个险。
这些话藏在他心里不是一年两年,而是三年。
而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让他这些话终于在合适的时机喷发了出来。
苏琯璋转身要走,宣文晟叫住了他,“妹夫,若我去争,你有几分把握?”
……
“你和三哥哥谋划了这么多,竟瞒着我。”宣槿妤咬着他抚摸着自己红唇的食指,眸光潋滟。
话虽如此,但她神色之间却也没见什么气恼之意。
宣槿妤自知她那时状态,确实很不好;若真叫她知道这样大的秘密,难保不会再添一重担惊受怕。
如今时机已然成熟,她昨日又得知了宣文晟的身世,和女夫子的生平,接受起来便容易了很多。
这也是为何苏琯璋要分两日来将这些事慢慢说给她听的原因,她总得要有个缓冲的时间,才可以慢慢接受这些事。
“三哥哥定然很难过。”宣槿妤说道。
她忽然意识到宣文晟应当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就是不明白他是如何得知的。
毕竟,家里确实瞒得密不透风。
“三哥和夫子长得像么?”苏琯璋身子的灼热已经彻底平复下来,把玩着她的手,漫不经心地问道。
宣槿妤回想着夫子的容貌,摇了摇头,“其实并不大相似。”
若非如此,夫子也不会在宣家教导她七年,也没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
“非要说的话,”宣槿妤语气有些犹豫,“他们在饮食偏好上十分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只是,天底下没有血缘关系但容貌相似的人都有,口味相似这样十分寻常的事,便很容易被人忽略。
何况,哪里没有一个偏好的口味呢?
便说他们如今所在的淮招县。
母亲在信上说,这里的人饮食多清淡,偏重食物本味;肉食菜蔬皆以清蒸、炖煮为主,爆炒、红烧、煎炸等烹饪方式并不多见。
她也是此时回想,才意识到宣文晟和夫子之间,还真有这么一个相同点的。
“三哥哥想必和已故的先太子十分相像。”宣槿妤声音有些低落,想起了宣文晟在夫子给她的信上末尾说的那句话。
“许是,我越来越大,她在我脸上窥到了熟悉的旧人模样。”宣文晟是这样写的。
宣槿妤试图去分析宣文晟在写这句话时的心情,但想不出来。
她又试图去代入夫子见到熟悉旧人的情绪,这个很好理解,她心情一下子便怅然起来。
所以夫子自焚,是满腔仇恨被时光消磨之后,露出底下潜藏多年的爱意;她受不住那样的浓烈的情绪,才要毁了自己么?
“我曾经嫉妒过三哥。”
宣槿妤正沉浸于自己的猜想中,苏琯璋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说你喜欢的夫君是三哥那样的。”
苏琯璋垂眸,“我就在想,若你有朝一日知道三哥不是宣家人。”
“或者说,如果三哥不是以你兄长的名义在宣家生活。”
“又或许,三哥父母没有出事,你们青梅竹马长大。”
“那就没有我的事了。”
宣槿妤一下子惊愣住,他怎会这般想?
她顾不得其他,只狐疑地看他,“我何时说过我喜欢的夫君是三哥哥那样的?”
她可冤得很。
苏琯璋冲她露出一抹苦笑,“你不记得了?新婚第一个月,你送了我一方手帕。只那之后,你待我的态度便急转直下。”
他想起那时的不安和失落,语气也变得低沉消极,“我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便想着早早回府陪你。只是走到内室门口时,便听得你和采薇她们在说话。”
宣槿妤隐约记起了什么,不过还不待她说话,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采菽问你,为何对姑爷态度冷淡了。”
“我当时想,连丫鬟都看出来的事,你却不愿意对我说真话。”
宣槿妤心虚地偏过头,没看见他失落语气中,藏于眼中的笑意。
“你说,你看厌了我的冷脸。你喜欢的人,当有着三哥哥那样温柔体贴
的性子。”
宣槿妤在他胸膛上借力,将身子往上挪了挪,小心地去看他的面色,“你真听见啦?”
她想起这回事了,“我,我当时是故意那么说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总不能说,我受了噩梦的影响,怕自己步夫子的后尘吧?”
苏琯璋抓住她方才被岚姐儿抓红的那根食指,亲了亲,“那你现在呢?还会被夫子的事影响么?”
“你觉得呢?”宣槿妤反问他,一张俏脸早已红透。
她可以和娘亲、三嫂嫂说喜欢他,但面对本人,她怎么说得出口嘛!
“嗯。”苏琯璋将她抱坐起来,摩挲着她的作烧的脸颊,“槿妤对我的情,盖过了夫子对你的影响。”
他笑着用侧脸代替手指去蹭她,“我说得可对?”
“不害臊。”宣槿妤被他蹭得脸痒痒的,想要躲开他的脸。
羞死人了,她不想见到他那张溢满笑容的脸。
“嘘,别吵到岚姐儿。”苏琯璋坏心地堵住她的唇。
良久,唇分。
宣槿妤靠在他怀中,到底不忍心让他失望,“你说得对。”她小声地说,不自在地捂着两边都在作烧的耳垂。
苏琯璋心口一滞,虽然他早猜到了真相,但真听到她承认,胸口涌出的热流还是将他冲刷得难以自抑。
“槿妤。”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语气缠绵。
“那时候,我设计你提出和离,是不是很难过?”苏琯璋忽然问。
她这样克服夫子留给她的恐惧,勇敢地留在他身边,却被他生生将最后一丝情意掐断。
他再一次后悔那时自己的狠心。
提起这事,宣槿妤眼睛微酸,“你说呢?”
自二人将话说开,知道彼此是两情相悦之后,她便少了很多酸涩的心思。
他们分明是最亲密的夫妻,可之前三年,却生生将彼此隔开,险些还要真的和离了。
“你竟真的签了和离书。”想起这事,宣槿妤再是放下之前的酸涩心事,这件也是不能忘的。
苏琯璋俯身吻她,“槿妤,原谅我好不好?”
……
那夜过后,夫妻二人彻底将彼此之间所有的心事都说开,感情更深了一层,只恨不得时时都黏在一起。
直到山外面的消息不再传回崖底。
第78章 第78章欲要做一场戏给这些人看……
孩子满月后,苏琯璋便写信给苏家人和宣文晟,道是他们没有被暗杀成功的消息应当早已传回了京中,白隼这样抓着大包裹前往崖底也过于惹眼了些。
他们在崖底的生活已经安定,所需物品也基本齐全了,便可不用再给他们捎东西。
若白隼单只来往传信,还不那么显眼。
苏家人收到信,暗中留意了一番,半月后果真见几名形迹可疑的武人在附近徘徊。
因着宣文晟商队买下的这处宅子,当时是冲着附近僻静无人而定下的,周遭不是山水、便是草木。
乍然多了这样一伙衣着简练、一举一动皆彰显武者气质的人在宅子周遭走动,当真是惹眼得很。
“他们应该不是蠢。”苏琯煜习惯性地弯起唇,“实在是附近只有这么一处宅子,怎么也避不开我们的防备。”
他右手食指划过摊在桌上的舆图,测算了一番盛京城和淮招县之间的实际距离,“只是,他们来得也太晚了些。”
当日刺杀他们的所有黑衣人、和京中部分势力皆已被当时悲痛难当的苏家人带人绞杀干净;又失去暗中窥视的眼睛,新帝当是也没了他们下落的线索。
而这些人奉命从盛京出发到这里来,想必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但一个半月了,新帝的人才寻到这里来,耽搁的时日也过于久了些。
苏声闻言只点点头,和苏琯煜分析起来。
这些人耽搁的日子里,除了失去他们踪迹这个原因,北边大雪封路的可能性又大了些。
还有一个可能便是——人手问题。
新帝盛誉曾是弱势皇子,又得位不正,想必手中可用的能人确实少了些,不然当日派来刺杀他们的两波黑衣人也不至于身手和规矩相差这样大。
“当日暗杀我们的那批黑衣精锐,当是那位最大的筹码了。”苏声说道,语气沉沉。
他眼下一本正经的样子,倒和岚姐儿满月那日拉着小儿子给自己当挡箭牌的模样截然不同,恢复了昔日苏国公府当家人的几分沉稳性子。
苏琯煜笑着颔首,“父亲说得有理。只是,小弟未亡的消息,当还是封锁为好。”他虽是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依着那位的疯劲儿,若是知道小弟妹没死,坠崖后还顺利生下他们苏家的孩子,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能想出散布“帝王痴恋臣妻”谣言来的皇帝,谁能保证他不会再传出一个“宣家姑娘得龙气庇佑,福泽深厚”的谣言来?
那成了什么样子?
小弟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传着传着,万一传出岚姐儿是他盛家帝王的孩子,可不是再恶心人一次?
岚姐儿是他们苏家明珠,怎么可以背负这样身世不清的传言?
苏声听他这么一分析,顿时也被恶心得不清。
不行!
宣槿妤是他苏家儿媳,岚姐儿是他乖孙女儿,决计不能让人这么糟蹋她们的名声!
岚姐儿出生至今,他都还没抱过她、尽过祖父之职,现在便让他来为她扫清这个障碍罢!
苏声想着,很快唤来暗卫,吩咐了一通,随即又带着苏琯煜去宣文晟的院子找他去了。
苏家父子俩和宣文晟商议了一番,谨慎地没有让白隼再送物资出去,亦断了和崖底的通信。
苏琯璋便知道是出了事了。
他摸了摸只带回一条纯白麻布的白隼,和宣槿妤道:“京中来人了,父亲他们不欲暴露我们未身亡的消息,欲要做一场戏给这些人看。”
这白布?
宣槿妤从白隼口中取下细看,发现这是寻常人家办丧事用的那种麻布。
“噢!”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后日便是我们坠崖第四十九日,不正是我们的七七?”
怎么就让京中来人赶上这“最后一个忌日”了呢?
宣槿妤心头打鼓,给活人办丧事,她还从未见过。
乍然成为被“死亡”的当事人,她有些迷茫,心里也不大舒服。
不过,她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只是权宜之计,不会真写我们名字的。”苏琯璋安慰她,“若真写了,还有我陪着你呢!”
宣槿妤依偎在他宽厚温暖的胸膛,揽住他的腰,心里那股异样和不舒坦才慢慢消散。
白隼毋须再崖底山外两头飞,倒是清闲了下来,整日里除了吃东西,便是蹲在岚姐儿的小竹床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
也不知道它都看出了什么来。
而岚姐儿似乎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自出生第一日,白隼便已经出现在她身边,她已经很熟悉它的气息了。
若是她醒着,白隼盯着她看时,她也会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和它对视。
一双和苏琯璋像极了的眼瞳清透无瑕,引得白隼嘴里发出清亮悦耳的鸣声,似是高歌。
“我们像是养了两个孩子。”苏琯璋给白隼喂完肉,回来时这样和宣槿妤说道。
宣槿妤刚给岚姐儿喂完奶,闻言也是一笑,“你喂儿子,我喂女儿是吧?”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她的笑点,她“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得身子软倒在苏琯璋怀中,被他抱了满怀。
苏琯璋呼吸一重,摸了摸她的脸,正想对她做些什么,白隼振翅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它又飞回了这大山洞中。
“倒不像是儿子,像是讨债的了。”苏琯璋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在宣槿妤肩上,平复着自己的火气。
自白隼日日和他们待在大山洞中,虽然料想
得到它什么也看不懂,可他们也不能真当它不存在。
不仅夫妻俩亲热的时间少了不少,就连宣槿妤给岚姐儿喂奶、苏琯璋给岚姐儿换衣裳换尿布,也得避着它。
也算是甜蜜的烦恼了。
宣槿妤没搭理他,只笑着招手让白隼到她身边来,“怎么吃得这样快?可吃饱了?”她摸了摸顺从地朝她露出肚皮的玉爪。
“真是吃饱了。”宣槿妤有些惊讶,“你吃得这样快?”她推了推苏琯璋。
苏琯璋会意,不舍地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起身走了出去。
须臾,他回来时盯着白隼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怎么回事?这两日食量小了不少。”
白隼朝他拍打了下翅膀。
“看不懂。”苏琯璋说。
白隼没再搭理他,很快转身飞到岚姐儿的小竹床上,低着头看小孩子去了。
宣槿妤好笑地看着一人一隼互动的这一幕,拉了拉苏琯璋的手,“它又没将肉吃完?”她问,语气有些担忧。
自断了和山外的联系之后,白隼的食量便降了下来,不再顿顿吃两餐肉。
不仅如此,这两日,就连苏琯璋日常给它准备的生肉,它也还有剩下没吃完的。
“可是病了?”宣槿妤又问。
苏琯璋摇了摇头,重新将她揽在怀里,“不像是病了。”
他若有所思,当真思索着着方才白隼朝他扇翅膀那个动作的含义。
他是觉得,白隼这样通人性,想必也是能够做出些人能够理解的动作来的,可能只是因为他没看懂。
宣槿妤听笑了,“你还当真了?”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当真了也没什么,”不待苏琯璋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慢慢想便是。”
他们被困在这崖底近乎两个月,她还好,前些时日因着身子没恢复,每日里睡眠时间占了一日时间的大半。
身子恢复过来之后,又有女儿和白隼陪着,还能拉着他说说话,倒也不算难熬。
倒是苏琯璋,前些时日里,日日对着睡得酣甜的妻女,没个说话的人。白隼也日日往返山里山外,也不能陪着他。
端看这一大一小山洞里的大大小小架子、摆件、药草,和山壁后头的浴池,便知他前些时日都在忙些什么。
而自她清醒的时间变多了之后,他也甚少忙活他那些活计。
他又不是真要当个竹匠,该用的东西置备齐全了便不需要再继续忙活儿了。
苏琯璋便这样清闲了下来。
每日里除了外出寻找吃食、做饭、给孩子换尿布、洗澡、清洗他们一家三口的衣裳,倒也没什么活计可做了。
给宣槿妤沐浴、洗发、洗手用的花露他都已经做好,放了满满的一个架子。
药草也暂时不需要晾晒、炮制了,两个大山洞都已经无处可放,他甚至还托白隼送出去不少。
宣槿妤点着点着,忽然便有些心虚,“夫君,你每日里做的活儿还挺多的。”她真心实意道。
苏琯璋每日里其实并不清闲,只是相较于她坐月子时他从早忙到晚的状态,这几日他看着是闲了些许。
可事情也不少了,他都几乎将一日里所有的活儿都包揽了。
若非他没有奶水,怕是连喂奶的活儿他也抢着干了。
“夫君,你辛苦了。”宣槿妤回抱住他,娇声道。
苏琯璋含笑看着她,亲了亲她那双鲜活灵动的眼睛。
他是发现了,他这妻子,平日里不爱唤他“夫君”,总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他。
可一旦有什么危险的事儿,或者她心里情绪动荡,想要关心他了、或是想要和他撒娇了,便一口一个“夫君”,倒是熟练到不能再熟练。
“你夫君我能者多劳。”苏琯璋瞥了一眼白隼,见它已经将头埋在翅膀之间,已经睡了过去,便压着宣槿妤,继续完成他方才被打断的事。
苏琯璋是晚膳过后,携着宣槿妤、抱着岚姐儿在山洞外围散步消食时,见白隼一飞冲天,才恍然大悟,想明白了它食量为何变化这样大。
第79章 第79章再不让她往外走走,她就……
“噢,前段时日你是因为太累了才胃口那样大?”苏琯璋摸了摸白隼的头,“实在抱歉了,竟冤枉了你。”
他如此说,宣槿妤也明白了过来,附和道,“就是就是,居然还说人家贪吃,可过分了。”
苏琯璋含笑着看她。
合着她就这么将黑锅给他背了?
宣槿妤瞪他。
好罢,苏琯璋老老实实地接了这口黑锅,二人份的。
时间来到十一月底的时候,宣槿妤终于可以离开山洞,往更远的地方走走。
虽然半月前她已经可以在洞口附近走动,但日日走同一条路线,看同样的风景,苏琯璋不腻、她都走腻了。
洞口那棵填着岚姐儿胞衣的小桃树,她都摸了一遍又一遍,连它新长出叶子的纹路都熟记于心。
再不让她往外走走,她就要闹了。
昨晚她是这么“威胁”苏琯璋的。
苏琯璋失笑,当即便应了她的要求,今日早膳过后,便牵着她走出了洞口的范围。
而他另一只手上抱着刚刚醒来,睁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岚姐儿。
终于离开这山洞附近,宣槿妤长舒一口气,只觉得胸中畅快不少。
她学着白隼的模样,目光一直梭巡着周遭的环境,最后落在身边人身上。这才发现苏琯璋腰带换了,宣槿妤甚至觉着这腰带好似有几分眼熟。
她看了半晌,走出山洞好长一段距离了,她才蓦地想起来,问他:“你的软剑不是扔了吗?”
她认出来了,这腰带,不就是他之前的那柄软剑么?
那日坠崖时,她在被他接住前,曾看到他的软剑从自己很远的地方快速掠过,消失在她的下方。
事后,她曾问过他。苏琯璋道是他将剑扔了,为了加快他自己坠落的速度,好接住她。
才问完,宣槿妤便意识到什么,“是父亲他们带人找到的?”她换了个问题。
苏琯璋紧了紧握住她的手,“嗯”了一声,“暗卫在山的东面找到的。当时这柄剑插在草丛里,他们第二轮搜寻时才发现。”
得知他们无恙后的翌日,苏声便将这柄软剑塞进一众物资里,托白隼带到崖底给他。
不过,这柄剑饮血过多,有了煞气。而宣槿妤那时才生产没多久,担心影响到她,他便一直将这剑搁置在小山洞里,也没有让它近过身。
如今宣槿妤气血基本恢复,他也便将这软剑重新环在腰间了。
佛道之事,他以前总不大相信。不过,眼下他到底有了些敬畏之心。那日和宣槿妤说想和她生生世世当一对恩爱夫妻,也是他的期许。
如此,佛道两家的一些忌讳,他便也上了心。
产后第一晚,宣槿妤听苏琯璋读过家中亲人给他们写的那些信,自然得知当时他们二轮搜山的事。
“幸好白隼找到了我们。”宣槿妤庆幸道。
若非有白隼替他们送信,家中亲人还不知如何担忧。
“嗯。一饮一啄、因果自定。”苏琯璋说。
当日他们救下那只白隼,本以为猛禽难以接近,却不想它如此喜欢宣槿妤,竟肯让她近身。
而后三个月的喂食与陪伴,也分不清是谁在陪着谁了。
“你还真的从此入了佛道不成?”宣槿妤听着他煞有其事地说着他此前
从不会说的话,挠了挠他的掌心。
“不成。”苏琯璋答非所问,紧扣住她在自己掌心作乱的手,“为夫若真的入了佛道,夫人便就要带着岚姐儿哭了。”他开了个玩笑。
贫嘴。
宣槿妤扬起唇角。
不过……走到坠崖那日她曾来过的竹林,听着竹林风声,宣槿妤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不对,你的软剑为什么会到山的东面去?”宣槿妤指了指离他们十分遥远的一座耸入云端的山峰,“那座山?”
岚姐儿打了个呵欠,却不愿意睡觉,睁着泛起水意的双眸,强撑着看着她的爹娘。
苏琯璋拍了拍她的背,熟练地开始哄睡。
“是那座山。”苏琯璋答。
“我们坠崖中途,有一阵大风吹来,你可还记得?”苏琯璋问她。
大风?他们坠崖的一路,风声都很大呀!
宣槿妤先是不解,而后便是一怔,是有一阵特别、特别大的风来着。
她想起了当时他们在空中微微停滞的那一下,原来竟不是她的错觉么?
见她已经想明白,苏琯璋偏头俯身亲了亲她的脸,才站直身,若无其事地松开挡住孩子视线的手。
“你想得不错,确实是那阵大风将我们吹到这里来的。”如若不然,他们掉下的位置就当是在软剑附近才是。
只是,听父亲在信里说,他们搜寻的那座山可荒凉得很,夜里连个栖身的山洞都找不到。
且夜里气温骤降,冷得女人和小孩们都有些受不住。
“多亏了那阵风。”苏琯璋忽而有些后怕。
只光看父亲在信上的寥寥数语,就知道外面的人在找他们的时候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而槿妤那时候还正是临产的时候,若是他们掉进那座山,不说能不能活下来;便是侥幸活下来,槿妤和孩子还不知道要怎么遭罪。
他低头看着怀中已经阖眼睡去的女儿,爱怜地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小猪崽,多亏了你娘亲的气运。”
宣槿妤也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心里也是不安。但想到自己从小到大的好运气,她很快冷静下来。
而此时,听闻苏琯璋这样说,她捏住他的脸,“是多亏了我的好运气。”她手上微微用了力,“只是,你再叫岚姐儿一声小猪崽试试?”
女儿是猪崽,那生下女儿的她又是什么?
苏琯璋闷笑,“槿妤,”他任由她掐着,只偏过来的目光带了几分了然,“你是不是日日对着岚姐儿的脸,想掐,又担心弄伤她,才来掐我的?”
他可都听见了,她私底下也没少叫女儿“小猪崽”,就他叫不行。
他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你娘亲可双标1得很。
被他说中了,宣槿妤心虚地收回了手。
“岚姐儿睡着了?”她躲避话题。
苏琯璋看了她好一会儿,又低头亲了亲女儿肉嘟嘟的小脸儿,“岚姐儿,你这样可爱,你娘亲心里竟想着掐你。”
“苏琯璋,你冤枉人。”宣槿妤撑着气势,却担心吵到刚刚睡着的孩子,压低了声音道。
“在。”苏琯璋应了声,而后又用另一只手牵起她,“是为夫冤枉你了,回去任你处置,如何?”
宣槿妤翘起唇,挠了挠他的掌心,“苏琯璋,你这样,真的显得我很无理取闹诶!”
她严重怀疑这男人就是故意的。
故意逗弄她,惹她生气,然后又开始哄她。
“你学坏了。”她说。
苏琯璋牵着她穿过清朗的竹音,“嗯,我学坏了。”他应道。
夫妻俩在崖底闲谈散步时,隔了几重山水的山外脚下,并不怎么太平。
一群瞧着就身手不凡的玄衣武人包围了山中猎户的家,并在门口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人应声。
为首的玄衣人正要踹门之际,隔壁农户有人打开了木门,隔着一道木栅栏和这群人打了个照面。
“你们是谁?找猎户有事?”农户警觉地问道,同时伸手阻拦了身后的女人,不让她走出来。
玄衣人首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只是个普通人,收起了身上的杀气,但身上气势依旧慑人。
“你们是近期搬过来的?”他问,语气颇有些不客气。
农户被他问得心里不舒坦,但瞥见这群人腰间的刀剑,只得压下火气,老老实实地回道:“搬过来有一年多了,木栅栏倒是才换了新的。”
“猎户去哪里了?”玄衣人首领又问。
农户摇头,“猎户寻常不出门,一出门便要往山里钻,待个两三个月才拖着猎物回来。”
他边说边回想着,“他约莫是一个半月还是两个月前出的门,我瞅着他往山里走了。”
“他进山之后,有出来过么?”
农户压着心底的不耐烦,手依旧撑在门口,挡着背后的妻子,“没有,他一般不会这么早回来。”他说。
玄衣人首领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将农户瞧得心里直打鼓,生怕他们杀人灭口。
可是,他又没说错什么,灭口也不至于罢?
农户还忐忑地想着,玄衣人首领已经将手抵在嘴边,吹了个呼哨。
呼啦啦的,一群人从猎户高高的院墙各处跳了出来。
农户吓得“砰”地一声关了门,将门栓卡牢了,推着妻子穿过堂屋,跑里屋躲着去了。
他妻子莫名其妙地被他挡在门口,听他和人说了几句话,也没听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
见丈夫这样慌慌张张的,她有些不高兴,“你作甚?我还得煮饭呢!你不饿?”
这遭了瘟的男人,昨夜里不知吃了什么,连床都不上,压着她在堂屋方桌上就开始行房事,半夜才让她睡去。
她头一回起这么晚,腰又酸又痛不说,肚子都要饿扁了,他却在这里不知搞什么名堂。
“嘘!”农户捂住了妻子的嘴。
等到夫妻二人再听不到门外任何动静,瞧瞧打开门偷瞄时才发现,那群玄衣武人早就不知去向了。
“这就是你说的要死人?”女人火气上来了,将门拉开,指着空荡荡的风声,“哪里来的坏人,要杀我们?”
而农户夫妻俩一山之隔,山脚的村民也遭到了同样的盘问。
不过,盘问完,玄衣人这回却没急着走,继续问道:“你是说,有人掉下那座高峰了?是谁掉下去了?可还活着?”
“你们说那两个掉崖底的人?”手里捧着猪草,正急要回家喂猪的村民嘴里嘀咕着,“怎么这么多人来问。”
他都走到自家门口了,却被人拦住问了半天不相干的事,谁心里会高兴?
他家里的猪都哼哼唧唧很久了。
他妻子见来人面色不好,忙拉住老头子,陪笑道:“有人日日在找着的。几位大爷去问问他们更好。”
第80章 第80章咦?那里好像有座小木屋……
玄衣人首领听到老婆子的插话,也没什么反应,只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他们找了多久?”
“一直在找着的。这山里没有休息的地方,他们早出晚归,日日都来。”老婆子和气地回答道。
倒是识趣。
玄衣人首领满意了些,身上的煞气也散了不少。
“昨日大雪封山,他们才没出现,今日好像也没来。”村民补充道,将猪草塞到老婆子手里,推着她进家中喂猪去了。
玄衣人首领看着老头子眼中的警惕,一直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
“你说的,可都是实话?”他问。
老头子盯着他的剑柄,腿都在发抖,但撑着门口站稳了,“绝不敢欺瞒各位大爷。”他颤着嗓音道。
等到这些玄衣人都走远了,他才抖着腿,哆哆嗦嗦地拴上了自家的院门。
老天爷诶,吓死他了。
怎么同样是找人,前头那群人客客气气的,这群人就跟要吃人似的?
老头子摇了摇门栓,心里依旧觉着不安稳,便走到院中一角的棚子里,吃力地拖着沉重的石碾子,挪到院门处,才松了口气。
老婆子喂完猪,担心
老头子不好好说话被那群一瞧就知道厉害的人宰了,忙跑出来,却见他瘫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心里着急不已。
“怎的了?他们砍你了?”
她说着就蹲下去,要去翻看老头子的身子。
老头子喘着气,“没,没事,我搬石碾子过来,累着了。”
老婆子这才发现院门口挡着的石碾子,有些无奈,“他们走了就走了,不会回来的。石碾子挡在门口,我待会儿要出去翻地可怎么出去?”
“今日就别出去了,下着雪呢!翻什么地?等下过雪再说。”-
宣槿妤和苏琯璋已经穿过竹林,又经过一片花海,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苏琯璋摘了几朵野花替宣槿妤别在头上。
宣槿妤小心地摸了摸头上的野花,见花海旁边就是一条小河,便小心地避开草丛,蹲下去临水照了照,满意极了。
自他们被下狱、她又诊出了喜脉之后,她头上便少了许多装饰。流放的这一路,他们连夜里安稳地寻到驿站住宿都艰难,她便更没什么打扮的心思。
头上只一根素色金簪,就这样过了大半年,可将宣文晟瞧得心酸。
可他见着妹妹挺着那样大的一个肚子,被妹夫抱在怀中赶路,也没了这份将妹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心思。
再后来,他们落到这崖底来,偌大的山坳里,仅住了他们小夫妻加上岚姐儿三人。山外的人,别说宣文晟,便是心思细腻的许萱娘,也想不到这一层去。
平日里山外的人托白隼送过来的物资,不是米面油盐等吃食调料,便是衣裳被褥、鞋袜帕子等日常用得着的东西。
就连宣槿妤自己,也想不到那头上去。初时是她还未出月子,身子未恢复,顾不得许多。
后来能下地了,日日看着慢慢长大的岚姐儿都看不够,哪里分得出心思来打扮呢?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但宣槿妤才没有这个想法。她若是打扮,便只会是为了取悦自己,而非为了旁人。
女夫子教导过她,品行教养才是最重要的,容貌不过是锦上添花。
虽说女夫子后来给宣槿妤灌输的很多想法都很极端,但那之前她对宣槿妤的教养,可深得宣家和林家人的心。
他们两家娇养出来的姑娘,可不能因为外在变化而失去自己的本心。
是以,怀孕之后,宣槿妤对于容貌和身子的变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她知道自己孕后期腿脚浮肿、俏脸变胖、肚皮更是高高被撑起,容色又疲惫,常疼得眼泪汪汪的,实在说不上好看。
但她从未因此自卑或者伤怀过。
她心甘情愿地为了这个孩子,流放之苦她都吃下了,何况只是容貌身段上的变化。
她不在意,苏琯璋也不在意,反而因为她的身子变化而深刻意识到妻子妊娠的苦楚,而越发心疼她。
倒也是意外的收获。
要知道,世间男子,多的是觉得妇人生儿育女是天经地义。
端着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做派,不仅不体恤妻子怀孕时吃的苦头,还要她挺着大肚子操持一家子的家事,更甚者,要她亲手将其他女人推上他们的床。
不然就是不贤惠,善妒。
这世间女子遭受的不公,早在宣槿妤及笄前,宣家人和林家人都已经思量过了。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在宣槿妤抗旨拒婚之时,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而林太傅在苏琯璋刚从漠北回京之时,就登上苏国公府的大门,便也是冲着苏家世代夫妻忠贞、互相敬重的这份美名而来。
苏琯璋到底也没辜负外祖父的一片慈爱之心。
宣槿妤的整个孕期,他都尽自己的最大努力,让她少吃点苦头。而后更是为了她,主动跳下悬崖,真正做到了生死相依。
生死之间走一遭,夫妻又心思相通,宣槿妤已经懂得互相扶持、守护彼此的可贵。
如此一来,不过是没有华丽的发饰而已,她哪里会介意。
直到她出了月子,苏琯璋拿出他用了一个月打磨雕刻的簪子,替她绾起一头青丝。
这崖底树木众多,连北方不易见的檀木都有,簪子便是用檀木制成的,质地坚硬,他竟还刻了一副连理缠枝的花纹在上头。
宣槿妤摸了摸露在发髻外面、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簪头,怔了一瞬。
她才意识到,原来她潜意识里也在盼着,这个男人想她所不介意之事,初衷只是因为他心疼她。
苏琯璋没有说什么日后定会送她更多首饰珠宝之类的话,他只是摸了摸她的脸,说:“我手艺不精,委屈你将就一下。”
宣槿妤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她收起了那根用了半年多的素色金簪,日日留在她发间的,是他亲手所做的那根簪子。
她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他,她不委屈。
何况那上头雕刻着的纹样,她也欢喜得很。
愿为连理枝。
“我很喜欢。”宣槿妤说,少见地在他面前用了“喜欢”二字。
山洞中没有镜子,山外的人不记得送,山内的人也没想起要。此时宣槿妤临水自照,隔了将近两个月,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生下孩子将近两个月,她身子几乎已经恢复到有孕之前的状态,只身子略微丰腴了一些。
但她那时身段还是苗条了些许,总有些弱不禁风之态。如今生完孩子,纤秾合度,恰恰是最完美的状态。
发髻十分简单,只用一根檀木簪子固定住,但这样也无损她的貌美。
虽如此,她头上到底还是素净,与身上的精致衣裳不大相配。现下加上这几朵野花,倒也给她添了几分野趣与艳丽。
宣槿妤方才恍惚觉着,好似京中那高贵明艳的宣小少夫人又回来了。
随苏家人流放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不后悔;留下岚姐儿这个孩子,更是她最大的庆幸。
为此,她甘愿吃了大半年的苦头,又落到这崖底,她也没诉过一声苦。
但偶尔透过他的眼眸,看到自己素素净净的模样,说是不介意,她到底也会怀念当初那个明艳逼人的自己。
他是否也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这些女儿心思,才给她雕刻了那根檀木簪子,而现下又给她发上簪花?
宣槿妤心里微暖,水中倒映出来的明丽佳人眉眼微弯。
只是,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哄人的把戏?
“说实话,你跟谁学来的招数?”宣槿妤也没起身,就着这个位置揪着苏琯璋的衣摆,可顺手得很。
苏琯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小时看父亲这样哄过母亲。”他回答道。
宣槿妤脸上露出狡黠的笑,“父亲母亲感情真好!”
“我们感情也很好,不必羡慕他们。”苏琯璋说,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
岚姐儿在他怀中睡得正香,他毋须挡着她的视线,便放肆了些,唇瓣一路沿着她的脸颊到她唇瓣,再往下,贴着衣领……
暧昧的呼吸声纠缠在花海中。
方才那些思量亦很快消融于这样灼热的气息中。
待宣槿妤呼吸平复下来,他们二人又继续往前走。
“咦?那里好像有座小木屋。”宣槿妤指了指视线不远处的一点房檐道。
房檐上竖着一棵高高的大树,枝繁叶茂,在风中摇曳不休,可显眼得很。
苏琯璋脱下外袍包住女儿,“我们过去瞧瞧。”
果真是座小木屋。
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有小木屋,就意味着这里至少曾经住过人。
至于现在有没有居住,依着苏琯璋这近两个月来,日日借着寻吃食的间隙观察的结果来看,当是没有的。
他还不至于连这山中有没有其他人都觉察不出来。
这样可能会危及妻女性命的事,他可上心得很。
有了目标,二人不再漫无目的地走,很快便来到小木屋跟前的小道上。
石子铺成的小道,野草几乎要将石子淹没在一片碧绿之下,只中间的大块石头,还顽强地撑着露出平整、长满青苔的一
角来。
苏琯璋腰间的软剑派上了用场,他很快清理出一条干净的路,又在宣槿妤脚下撒了一圈驱虫蛇的药粉,才将女儿小心地递给她。
“槿妤,你和女儿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看看就回。”
小木屋明显很久都无人居住了,蜘蛛网遍布,房顶上甚至有树枝延伸出来,像是房间里头有树强势地穿过房顶生长出来似的。
苏琯璋再次取下腰间软剑,抖开。
剑风扫过房门,“吱呀”一声十分难听的开门声响起,而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木门倒了。
尘土一片飞扬。
宣槿妤一直紧紧地盯着前头的动静,见木门摇摇欲坠,忙捂住岚姐儿的双耳。
她站得远,且风向不朝着她,尘土并没有扬到她们这里来。
她再去看苏琯璋,便见他也是十分迅速地闪身,遥遥避开了迎面洒出的尘土。
宣槿妤松了口气。
良久,尘土散开,不过,久不见天日的木屋依旧昏暗。
苏琯璋上前,试了试小木屋门口几根柱子的结实程度,确认暂时没有倒塌的风险之后,才走了进去。
这座小木屋年久失修,已然在全盘倒塌的边缘了。
苏琯璋很是谨慎地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只快步在屋内搜寻了一番。
木屋内什么也没有,厅堂内被一棵树顶穿,有光线漏进来,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苏琯璋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杂草丛生,什么痕迹都被遮掩了。
顾忌着留在外头的宣槿妤和女儿,苏琯璋没有再看下去的想法。
只他转身时,眼角余光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不似寻常的痕迹,脚步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