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方程凯到刑侦队要看望叶胜文,他喝水的杯子我叫赵奇奇保留到物证袋里。”沈珍珠狡黠地说:“回去马上对比指纹,有这么多痕迹可以把他钉死了!”
“小沈科长过于优秀,完全没有顾队能指手画脚的空间。”顾岩崢心情大好,打开副驾驶恭送提着物证袋的沈珍珠上车。
跟在后面的康河揉了揉耳朵,觉得自己熬夜伤肾导致幻听了。
那是顾队能说出口的话吗?骚气四溢的。
薄凉晨风抚过他的脖颈,康河缩了缩脖子觉得废墟上阴恻恻的冷。鼻子里还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汽车尾气?!
切诺基胳膊肘拐骨折了,载上副驾驶的沈珍珠后,碾压着褪去的黑暗,消失在视野之中。
一同坐着切诺基过来搜查的吴复刚傻眼地站在康河身后,呆呆地一同看向空荡荡的马路。
“咋、咋整?大清早哪有公共汽车啊?”
康河挠挠头,五脏六腑叽里咕噜地叫唤几声,他无奈地说:“徒步八站路没问题吧?”
吴复刚是今年三队新人,愣头愣脑地说:“差不多五公里?没问题。不过康哥,咱们去哪儿啊?”
康河抿唇说:“杀进四队老巢——六姐餐馆。这个月都能算顾队的账上。”
切诺基回到刑侦队,沈珍珠蹦下车看到郭大业骑着自行车上班。
如果说吴忠国是四队上班第一名,那郭大业就是整个市局刑侦大队上班第一名。
“这么早?”从没在这个时间见到过沈珍珠和顾岩崢,郭大业脑子没反应过来。
顾岩崢关上车门,点了点头:“加班。”
等沈珍珠和顾岩崢小跑着上楼后,郭大业站在原地反应过来,这是连轴转了一天一夜还没休息。
他提前过来准备书写楼下板报,把日常管理规范进一步落实,还在八点半约好开会,跟大家继续强调思想内容。
本来这样打算的。
现在他犹豫了。
沈珍珠等待比对指纹,她蜷缩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感觉就是几分钟,等到睁开眼睛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吴忠国拿着完全版解剖报告进门,看她醒了指了指门口小桌子上的食物:“先吃点?”
沈珍珠伸个懒腰起来,漂亮的杏眼有点疲惫的血丝,不管肚子叫唤问:“结果怎么样?”
顾岩崢的声音从黑板那边传过来:“让秦安加班可不容易,有收获?”
吴忠国冷笑着说:“比想象的还要狠毒,已经确定萧红岩是被捂死后拖拽到床上焚烧,萧红岩和她丈夫的血液和胃部都检测出安眠麻醉性药物。并且萧红岩口腔织物中检测的微量血液与方程凯血型一致。”
“我跟崢哥发现引火的打火机,上面有多枚指纹正在鉴定,最多再过半小时结果就出来了。”沈珍珠说完,肚子又叫唤了声。
顾岩崢说:“先吃两口,待会有得忙。我提前申请逮捕证。”
沈珍珠走向门口小桌子,发现上面除了有六姐做的早餐外,还多了几份温热的牛杂粉和油炸糕:“谁买的?”
顾岩崢递给她一次性筷子,笑道:“你肯定猜不到。”
沈珍珠笑盈盈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催促。
顾岩崢在心里叹口气,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真被小沈科长拿捏住了:“是郭政委给大家买来的,估计看咱们没吃没喝连轴转于心不忍,让咱们在非‘用餐时间段’用餐。”
这话说完,顾岩崢都乐了。
在外面冻一宿,沈珍珠确实想吃点汤汤水水的东西。她眯了一会儿有点精神,端着碗牛杂粉不好好在办公室吃,非要坐着板凳在办公室门口吃。
来来往往不少人看到她打招呼,见到她吃着牛杂粉还以为六姐新出品的美食。
“不是,是郭政委看我们加班辛苦给买的。”沈珍珠嘬着粉,不忘给郭大爷宣传:“到底是干思想工作的老大哥,思想上严抓、工作中爱护、看起来严格,实际上充满了人情味儿呀。”
“真的假的?那我来点。”田永锋提着自费购买的新垃圾桶习惯性到四队门口晃悠一圈,得到一碗牛杂粉和两个油炸糕,还有六姐的汤包一袋。
拿回二队那是不可能,垃圾桶翻个个儿坐在上面跟沈珍珠并排嘬粉。
回头朴兴成过来了,也端着牛杂粉靠墙吃了起来。
郭大业在楼下都能闻到飘香的牛油味,他开后门让沈珍珠他们在办公室里吃,免得被其他同志看到影响不好。忍了又忍,忍不住走上楼提醒。
还没到四队门口,就看沈珍珠正给诸位同僚们挨个倒香醋。
“……”开早餐铺子了吗?
郭大业眼皮子直跳,忽然田永锋走过来,提的垃圾桶气势汹汹总觉得能扣郭大业头上。
可田永锋不但没扣,还难得用正常的语气跟他说了句:“味道不错,谢了啊。”
过了会儿,朴兴成过来,嘴里叼着油炸糕跟他点了点头:“早。”
郭大业:“…早。”
他把手里捏着的规定用餐时间表揣到兜里,想了想走到沈珍珠旁边说:“谢谢你帮我。”
沈珍珠嘴巴吃的红通通,傻乎乎地抬头说:“帮什么?牛杂粉味道大,我出来吃不算违规吧?”
郭大业有点心累。
吃吧吃吧,以后这方面他真不想管了。
“指纹出来了!跟方程凯的指纹一致!”吴忠国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手里拿着检查对比报告快速走来。
沈珍珠扔掉早餐盒,嘴一抹要往办公室里冲,一头撞到健硕温暖的胸膛上,她揉着脑门昂头说:“崢哥,对比——”
顾岩崢大手抚在她后脑上,表情自然地说:“毛毛躁躁的,可以‘请’方程凯过来交代了。”
哎。
铁树啊铁树,你咋老开花。
吴忠国望着天花板说:“顾队,我申请一同前往。”
连城市民政局。
礼拜一,民政局门口。
婚姻登记的队伍有人欢天喜地,有人沮丧流泪。领取低保的队伍,掰着手指头算着年根底下需要的开销。慈善机构在不远处给失能老人发放御寒物品。
每条队伍都很漫长,唯有李英和方程凯所在的收养登记柜台前的队伍零零散散,速度却是最慢的一个。
方程凯不住地在裤缝边叩着指尖,今早醒来他的心跳不同寻常。
李英没按时叫他起床让他有种被打乱计划的不愉快,心中焦躁不安,这一切被他归结到让他“重生”的缘故。
情绪紧张亢奋、激动战栗。
小川并没有过来,无声的反抗着水到渠成的一切。
方程凯并不在意,合法手续办理之后,他跟小川就能够平起平坐,谁也不会给谁当孙子。
这也未必。
他愉悦地唇角扯了扯,跟随着队伍往前走进民政局办事厅。
今年夏天气温热的异常,到了初冬冷的也异常。
他从头到脚穿着新衣服,搭着红围巾。寒风还是能卷着冷气钻到他的衣领和袖口里,不等他打寒战,旁边站着的李英先打了个寒颤。
“妈妈,你怎么一直发抖?感冒了吗?”
“没事。”
方程凯解下红围巾,亲手给李英围在脖子上。他一圈圈绕着红围巾,让李英屏住呼吸,几乎喘不上来气。
李英前面排队的人抱着一个女婴,回头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看到方程凯清秀的模样,笑着说:“大妹子有福气啊,这孩子跟女孩子一样秀气,看起来学习就好。”
闻言前面排队的几个人也回头看向方程凯。有位大哥还说:“瞧着就懂事孝顺。”
按照往常,爷爷奶奶要是遇到这样的搭话,必然会跟他们侃侃而谈,告诉大家自己有多么优秀。
他等了片刻,缓缓扭头看到李英平静的面容,似乎没有跟他们交谈的欲望。
刚刚燃起的虚荣心被无情浇灭,所有的成绩无法诉说出来,让他泯然众人。
这种平静的、理所应该的表情,叫他瞬间想起亲生母亲的嘴脸。担心被发现扭曲的表情,他垂下头看着脚尖,叩着裤缝的动作更快了。
快点,再快点!
终于到了柜台前,李英慢动作似的掏出皮包里的户口本、身份证和结婚证等等资料,她的手发着抖,不小心把身份证落在地上,方程凯捡起来递给她,发觉她手指冰凉。
方程凯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退后一步站在一旁仔细打量着李英的表情,渐渐地雀跃亢奋的情绪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熄。
她跟平常不一样。
她知道什么了?
方程凯眼珠子疯狂转动几圈,细细回忆着早上起来以后他们之间的一举一动。
除了没按时叫醒他,其他都正常。
又往前推,回到昨天晚上,在睡觉之前也很正常。
不对,半夜接到吴忠国的电话!
方程凯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忽然想到吴忠国既然要加班完全可以下班时间打电话通知,为何要大半夜通知?!除非告知的事情紧急,只能用加班做临时借口!
他,
这些天,
在调查什么?!
“成绩这么好的孩子啊。”里面柜台的阿姨拿到他的获奖证书,在他个人材料上登记学业状况。
李英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但表情居然比刚刚好了些。
过来办收养手续的人,绝大多数表情都是欢喜愉悦的。方程凯本来跟他们一样,可现在他的脸色并不好。
他疯狂猜测着种种可能,如今站在收养手续的一步之外,他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要实现!
“你帮你妈把材料填了。”柜台阿姨扔出来几张纸。
“好。”方程凯乖乖站在李英旁边帮忙填写资料,笔迹一反常态的龙飞凤舞。
柜台阿姨接过资料,不高兴地说:“不要写连笔,所有字都要一笔一划写。”
方程凯重新在边上填写表格,柜台阿姨今天像是吃错药,来来回回把他的资料打回来十多次。
“阿姨,已经写的很仔细了。”
“不行,你这里数字不清晰,这都是要装进档案里,耐点心吧小伙子。”
方程凯烦躁不已,强忍着耐心一遍遍重新填写。
终于填写合格,柜台阿姨又跟对面柜台的人有说有笑,丝毫不把办理收养手续的当事人放在眼里。
“阿姨,可以快点吗?”
“小凯,阿姨跟别人说事,你别催。”
方程凯被李英管了一句,当即闭上嘴。
他们身后排队的人居然也不着急,这让方程凯很诧异。
柜台阿姨接到一个电话,放下电话后,把资料盖章又扔了出来:“签字。”
“妈妈,阿姨让你在上面签字。”方程凯激动地递笔给她:“签完字咱们的收养关系正式成立了!”
这么快?
李英往柜台里看了眼,里面的人并没有看她。
李英捏着笔,额角冷汗浮现:“…好。”
旁边方程凯还在不停催促,他的理想就在眼前,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李英缓缓落下笔,一笔一划写上“李”字。
方程凯的手掌抑制不住地颤抖,唇角得逞的笑意越来越大。原来刑警家属也就这样,随随便便能够玩弄在股掌之——
“英子。”
就在这时,队伍后面传来吴忠国的声音打断方程凯亢奋自大的思绪。
方程凯激动地喊道:“爸爸!你怎么来了?”
李英却没有回头,手中的笔陡然掉落在地上,颤抖的双手捂着唇。她与柜台阿姨四目相对,对方对她点了点头,站起来。
原来里面并不是真正的民政人员,而是吴忠国从前的老同事,张洁。
张洁给吴忠国打个手势,代表没发现方程凯持有武器。
方程凯并没有注意这一点,他走向吴忠国,兴奋地说:“爸爸既然来了,待会咱们可以直接去派出所落户了!”
吴忠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扫往日的温和态度,抽出手铐冷漠至极地说:“落户?畜生是当不了我儿子的。”
第84章 因果报应
“妈妈!爸爸疯了, 爸爸要抓我!”方程凯大惊失色,转头要往李英方向跑去。
“你不要过来!”张洁一把将李英拉到身后严阵以待。
方程凯没跑到李英面前,被吴忠国死死扣住肩膀往后带, 一脚踹到他的膝窝之中,使得他双膝重重跪在瓷砖地上:“啊!”
不远处蹲守一天一夜的陆野和周传喜等人冲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迅速检查他的口袋和随身书包。
“发现水果刀一把。”周传喜翻开书包,用物证袋隔着水果刀柄提起来, 质问方程凯:“为什么你的书包里会有水果刀?”
方程凯低着头泣不成声地喊道:“我陪爷爷散步总会给他切水果, 又不是放身上难道我会杀人吗?”
“散步切水果?”陆野见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就生气,翻来覆去在他身上搜索,并没有发现其他危险物品。
“你们这么多人怎么抓个孩子啊?你们是什么人啊?”
“一个小孩子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刚不是要收养这孩子吗?他能犯多大的事!打架逃学写作业不交, 用不着这样吓唬小孩吧!”
沈珍珠守在门口进来, 亮出公安证件:“市局刑侦队办案,感谢大家的配合, 可以继续办自己手头上的事。”
“沈珍珠!又是你!”方程凯猛然抬头,挣扎着胳膊想要走向沈珍珠, 歹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表情又像哭、又像笑:“我知道你跟吴笑川关系好, 你就是为了他才故意抓我的!来人啊,救命啊!”
沈珍珠压根不屑搭理他,快步走到李英身边说:“婶子,没事吧?”
张洁在旁边微笑着说:“我在这里你怕什么。她是你的好婶子,也是我的好大姐。”
李英双手冰冷,紧紧握着沈珍珠的手说:“可要把我吓死了,这孩子眼神比毒蛇还毒,要是把那个家也一把火烧了怎么得了。”
还不服气要挣扎的方程凯动作怔愣了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侵袭而来。他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颤抖的声音泄露。他垂下头掩藏住怨毒的眼神, 眼泪挤一挤轻松地落下。
在外人看来,十多岁的少年被四五个彪形大汉围捕,仿佛广阔田野里无助的羚羊,面对狮群瑟瑟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一定、一定是误会。”头脑飞快运转,他认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不可能让公安找到线索。而他还有一个替死鬼在前面冲锋陷阵,而且他才十五岁,绝不可能被绳之以法的年龄。
他沉默哭泣着,躯体与灵魂分裂成两个世界。
“该不会抓错人了吧?”
“这么好的孩子会不会被坏孩子陷害了?不是要收养吗?难道是家庭另外的孩子作弄他?”
“这孩子刚刚那么懂事,现在看着太让人心疼了。”
“不过也说不好,我看新闻上有的14岁都能杀人了,现在的孩子比咱们成熟的早,我们还是相信公安吧。”
“也是,这么兴师动众地抓他,说不准真犯了大错。”
围观群众无法得知方程凯罪恶的内心碎片,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地看着他被逮上警车。
方程凯法定监护人去世,按照临时监护原则,沈珍珠联系二中领导过来配合工作。
“这小子根本不交代,死咬着纵火的是叶胜文,他什么也不知道。”周传喜和陆野进行了第一轮审问,出来透口气跟吴忠国说。
吴忠国取下耳朵上别着的香烟扬扬下巴,旁边的郭大业欲言又止忍住了,跟着他们看过去。
沈珍珠站在走廊中间,身后是审讯室,前面是会谈室。她堵着要去找顾岩崢说情的张校长等人,就是不让他们没事找事。
“方程凯品学兼优,在学校里连年是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成绩好的不像话,别说给咱们学校,就是给区教委和市教委都挣得不少荣誉回来。你要说后排的那些同学犯错误我能理解,你要说他杀人放火,那绝对不可能。”
“沈科长,您大名鼎鼎的一等功英雄,有什么误会咱们可以私下处理,何必大庭广众之下把方程凯同学抓到刑侦队呢,以后他还怎么见人啊。”
“方程凯同学家中遭遇变故,但他迎难而上愿意继续参加奥赛挑战自我,赢得荣誉。这样成绩优秀的好学生,你看咱们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对对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您同事要是不方便收养他,我们学校愿意资助他学习和生活的所有费用,区教委领导也愿意给予优厚政策。要是可以用金钱来补偿,我们学校也可以替他给予一定的补偿金额,您看怎么样?”
沈珍珠掐着腰站在他们面前,面无表情地说:“我看不怎么样。”
方程凯班主任胡老师急得面红耳赤,他又要拿方程凯的成绩说事,却听沈珍珠说:“方程凯涉嫌故意杀害父母骗保、纵火危害公共安全致使7人死亡多人受伤。
并且在火灾过程中,他用自行车堵住竞争对手孙菲菲的家门,使得孙菲菲无法及时逃离火灾现场,全身大面积烧伤!另外涉及威胁恐吓胡星蕊同学,让她被迫转学。其他的事件我们还在调查之中,这样的学生你们还觉得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孙菲菲也是他干的?”张校长和胡老师等人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几个人风风火火赶过来,还以为跟学校里小打小闹的情况差不多,最多给受害者补偿点钱财。
胡老师脸无血色地说:“不、不可能,他成天在我眼皮子下面,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
张校长了解过福安里纵火案,他皱着眉头说:“纵火案不是已经抓到人了吗?是他舅舅放的火,跟方程凯没关系。”
沈珍珠递给他们一份搜索复印件,照片显示的是方程凯常年使用的电脑,上面的搜索内容让学校的领导们胆寒。
“他想要攒够留学资金,在骗保不成后,又把视线放在我的同事吴忠国身上,希望得到他的抚恤金。我请问你们,抚恤金应该怎么能得到呢?”
张校长一腔苦心被方程凯伤害的彻底,他想到学校计划用方程凯的奖项招揽更多优秀的学生,一名奥赛大奖获得者远比普通学生有价值的多。
在学校,学习成绩等于品行,在张校长嘴里,艰难地说:“他才十五岁,他还是个孩子,应该有美好的未来。这样的好苗子,真的是千里挑一、不,应该是万里挑一!”
沈珍珠缓缓地说:“张校长,我看跟你一车过来的还有位女孩,应该是你的女儿吧?我想问问你,你的家庭愿意接纳方程凯吗?”
张校长一怔,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有女儿不方便领养男孩。”
沈珍珠笑了笑说:“你女儿看起来成绩也不错,应该不输于孙菲菲和胡星蕊,我想你以后一定愿意你女儿跟方程凯做同学、做竞争对手、做同事甚至是做丈夫吧?现在你在公安局,所说的一切都能成为证据。”
张校长惊慌失措,疯狂摆手说:“不、不行!孙菲菲和胡星蕊的事不能落在我女儿身上,不能让方程凯接近她,绝对不可以!”
沈珍珠又说:“这个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对学校也好、对你个人也好都有很大的助力,不是愿意给他支付学习生活的全部费用,好好培养他吗?我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位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就会成熟的让人找不到犯罪破绽。你说呢?”
张校长大口大口呼吸,他靠在墙上面前摊开萧红岩等人的死状照片,还有孙菲菲的全身性烧伤照片等等。
沈珍珠对胡老师等人招招手,让尽可能减少存在感的二中领导们过来跟张校长一起“欣赏”方程凯的杰作。
“我、我们学校一定会配合贵局工作。”张校长低声说:“抱歉沈科长,刚才是我说错话,请务必严惩方程凯!”
“那边怎么样?”吴忠国见沈珍珠回来,满是不爽:“学校态度不好?”
沈珍珠幽幽叹口气说:“什么时候国内教育制度能把品行和成绩不划上等号啊。”
赵奇奇快步走进来,愁眉苦脸地说:“珍珠姐,叶胜文不翻供,还是咬死是自己放火。认罪口供和证据相悖,咱们怎么办?”
沈珍珠屁股刚坐下又起来问:“崢哥呢?”
赵奇奇说:“在叶胜文那儿。”
沈珍珠跟吴忠国交代了几句,起来说:“我过去找他。”
出门沈珍珠遇到朴兴成,朴兴成故意抬手看看根本没戴的手表说:“行啊沈副队,给你48小时,你24小时就把人抓过来了。”
沈珍珠知道他在提醒自己时间,抿唇说:“朴队放心,很快就能撬开叶胜文的嘴。”
沈珍珠拿起文件袋,风风火火地去找顾岩崢,走到门口指指吴忠国。
吴忠国了然地说:“放心,我会安排好的。绝不会让这小子逃出五指山。”
方程凯坐在审讯室里,炙热的灯泡温度让他鼻尖出了虚汗,他不慌不忙地面对审讯他的吴忠国。
“爸爸,你不能这样对我。”他大言不惭地说:“我比小川优秀得多,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爸爸,你不会后悔收养我。”
吴忠国审视着他的一言一行。
从前靠经验破案,依照证据抓人,并不觉得犯罪心理是多重要的玩意,还跟别人开过玩笑,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现在看来这样的观念的确落伍了。
犯罪分子手段和伪装不断迭代进化中,稍不留神便会以另外的形态蓄势在身边,随时准备咬穿无辜受害者的咽喉。
即便手铐脚铐俱备,面对着经验丰富的刑警们,方程凯依旧保持着强大的心态与无辜的形态,大大出乎了吴忠国的意料。
“你到现在还不认罪。”吴忠国并没继续将他当做未成年少年,而是一位狡诈的成熟犯罪者对待。
方程凯哽咽哭泣着,光从外表看很让人怜悯。可审讯室里的吴忠国和陆野,还有外面观察的其他干员们手里都有他的犯罪记录,铁石心肠地对待这位凶犯。
陆野把找到的证据一一摆在方程凯眼前:“你看清楚再说话,别把我们当成学校的老师糊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吴忠国起来打开门透气,仿佛受不了凝重的气氛。门口闪过一个影子,并没被专注看证据的方程凯发觉。
坐在这里两个多小时,方程凯从吴忠国等人的提问能猜到纵火案查到自己身上,这次面前摆放着萧红岩的解剖报告和他购买药物的私人诊所大夫给出的口供。
方程凯哭着哭着忽然用手擦了眼泪鼻涕,哈哈大笑起来。
“我一直以为国内公安都是酒囊饭袋,包括你在内,吴忠国。”方程凯一改刚才的可怜样儿,眼神里迸发出狠毒的精光。
沈珍珠从外面闪身进来,掩住审讯室的门留出一道缝隙,她给吴忠国和陆野端了两杯热水,接过陆野手里的审讯记录本。
“你不光把公安想成酒囊饭袋,还把消防队想成酒囊饭袋。要不是他们打得你措手不及,你早就拿着保险金躺在床上数你父母的买命钱了。”
“沈、珍、珠。”方程凯歪着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咯吱咯吱磨着牙:“你到底要坏我多少好事?要不是你,我早就改姓吴了!”
“那就不要浪费时间,赶紧招供。”沈珍珠坐没坐相地往后靠,伸了个懒腰说:“给大人添了太多麻烦,我都要困死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方程凯见她态度懒散,毫不重视自己,低声说:“我舅舅已经招供了,人都是他杀了,跟我完全没关系。”
沈珍珠抿口热水,单手搭在椅背上侧着身体面对方程凯,她笑盈盈地说:“你求你舅舅给你顶罪,是不是没想过他会翻供?”
方程凯沉下脸说:“你什么意思?”
沈珍珠嘲讽的笑意刺痛方程凯的眼睛,她缓缓地说:“你用零花钱请舅舅吃火锅,特意让萧红岩指使他下楼买酒精对不对?”
方程凯心里咯噔一下,烦躁抖动的腿停了下来,他身体向前倾,嗤笑着说:“开始诈我了?你们公安破案都要靠诈未成年认罪的吗?”
沈珍珠把笔录本推给吴忠国,学着方程凯的样子也向前倾着身体,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叶胜文那么傻,会真的给你顶罪吗?你跪地膝行抱着他的腿,哭喊着自己还小,希望他帮你顶罪的时候,没看见他其实根本没想给你顶罪吗?”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方程凯眼睛瞪大,高昂着下巴斜视着沈珍珠,有种既警惕又怀疑的表情。
沈珍珠哈哈笑道:“他一个在牢里十来年出来的抢劫犯,你真以为他会为了毛头小子再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全搭进去?你知不知道,你指使他到走廊上喊其他邻居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走?”
方程凯仿佛被迎头泼了冷水,他眼睛死死瞪着沈珍珠努力分辨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可她说的内容只有他跟叶胜文两个人知道,难道叶胜文真招了?
不可能啊,叶胜文口口声声还指望自己给他养老!
沈珍珠却不给他思考时间,从兜里掏出铜制打火机扔到桌子上说:“这是你一直要找的吧?上面有你的指纹,保存的很完好。我得感谢叶胜文及时把打火机交给我,不然我们也不会马上把目标锁定在你身上!”
“不可能!!叶胜文这个废物还等着我给他养老,他绝对不会出卖我!”
沈珍珠快速说:“那你捂死你妈萧红岩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们俩是亲姐弟?叶胜文看在你妈的面子上才对你百依百顺。你前脚在屋里把萧红岩捂死,后脚叶胜文就拿着打火机离开现场,那时候他已经想要背叛你了!”
“我捂死萧红岩又怎么样?!”方程凯脱口而出。
承认了!沈珍珠心中一松,余光看到门边影子晃动。
“别人都在课间学习,我挨个垃圾桶翻。晚上别人都睡觉了,她跟我爸带我去垃圾场捡瓶子和纸壳。凌晨就去农贸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沈珍珠,我是有光明未来的人。萧红岩算什么东西?
她曾经是个老师,后来辞职没了工作,不愿意摆摊挣钱,觉得没面子,却愿意偷偷摸摸捡垃圾,连我竞赛资格都能让她变卖成钱,我问你,她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最后还不是被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吗?”
想到父母刻薄的嘴脸,让方程凯情绪激动,他一发不可收拾地说:“她骂我是拖油瓶,不能让她跟我爸离婚。还说我毁了她。我还需要毁了她吗?她和我爸没日没夜的侮辱践踏我的人格、消磨我的尊严、束缚我的理想。我想飞得高一点有错吗?他们要是不死,他们会一辈子毁灭我!他们都对不起我,我要杀了所有人远走高飞!”
沈珍珠静静听他说完,淡淡地说:“他们死了,你也得不到解脱。你用湿毛巾亲手捂死她的时候,你的人生就被你亲手毁灭了。”
方程凯很厌恶提到萧红岩,他嘶吼着辱骂:“是她该死!她算什么东西?徒有其表的老师,尖酸刻薄的垃圾!我不光要捂死她,我还要挫骨扬灰,我让她永远无后人祭拜,让她没有下辈子!她、她——”
“真、真的是你杀了她?!”叶胜文被赵奇奇托着胳膊肘架住瘫软的身体,所有的力量在听到方程凯的叫嚣后被抽空。
“舅舅?”
方程凯脸色难看的要命,他使劲拍打着扶手嘶声力竭地喊道:“你过来做什么?你这个叛徒!你这个废物!!”
叶胜文闭上眼睛,常年劳役让他比同龄人更加年老沧桑。因为酗酒麻醉自己,肉眼泡和下眼袋都浮肿,身上有股难闻的烟酒臭气。
他抹了把眼角泪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哆哆嗦嗦地张开嘴,拼命呼吸几口,看向方程凯:“小凯,你跟舅舅说刚才都是气话。舅舅没有背叛你,你也没杀你妈。你犯过错误,但你知道错了对不对?”
“不对。”
方程凯的声音打破叶胜文最后的期望,他浑然无视叶胜文眼神里的乞求,冷漠地说:“我没做错任何事。”
“你!你!”叶胜文失力地往后靠,赵奇奇手疾眼快地拖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
叶胜文后脑贴着墙注视着审讯室的左上角,神情恍惚,嘴里喃喃地说:“姐,错了啊,当初是咱们都错了啊。”
“出狱以后你改名换姓这么久,还没有一点利用价值,快四十岁了,我真挺为你悲哀。我要是能活到你这把岁数,早就呼风唤雨了。”
方程凯流露出恶毒的笑意,继续往叶胜文这位“背叛者”身上刺刀:“你跟我妈感情再好又怎么样?她临死前你就在外面却救不了她,她就跟一条濒死的鱼,挠我、咬我,再怎么挣扎最后还不是被我一把火烧成碳。”
叶胜文低声说:“那火不是我放的。”
方程凯哈哈大笑:“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知道那个味儿吗?你最爱吃的烤鸟肉也是那个味——”
“注意你的言辞!”沈珍珠阻止他继续刺激叶胜文:“你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记录在案,移交给法官作为定罪的证据!”
“能定什么罪?”方程凯一扫委屈可怜的人设,扭曲疯癫地哈哈大笑:“你当刑警的不知道未成年人在16岁以下犯罪,都会以矫正为主,减轻处罚吗?我就算杀了我爸妈,烧死了其他人又怎么样?我堵孙菲菲、我威胁胡星蕊,我都承认了又怎么样?”
方程凯双手掌心向上,唇角勾着恶意的笑容,混不吝地说:“我才十五岁呀,沈科长。上不了正式法庭,只能到少年法庭审判。最多进行挽回教育,矫正我的犯罪行为,但是,我不会承担任何刑事责任的呀哈哈哈哈。”
陆野忍不住低声“艹”了一声。
赵奇奇在门外双手握拳,直接捏的咯咯响,真想不顾法律的束缚,使劲揍方程凯一顿!
在门口观察的顾岩崢和朴兴成等人脸色也不好看。他们都明白,面对这样危险性极高的罪犯,倘若不能在第一次摁死他,也许就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朴兴成无奈地说:“哪怕再大一点也好,16岁就可以承担部分刑事责任,要是比16岁更大,就更好了。”
吴忠国把烟蒂捏得变形,懊恼怎么不在抓捕他的时候狠揍一顿再关过来。
方程凯的话让在场所有人倍感气愤。沈珍珠紧紧抿着唇,在脑海里寻找可以钉死他的手段。
然而一切手段都被“我才十五岁”几个字驳回,所有面向方程凯的拳头,都被‘15岁’的挡箭牌不疼不痒的吸收掉。
看到在场的大人们都因为自己脸色难看,束手无策,方程凯笑得越发猖狂:“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连城市局刑侦队不过如此,死几个人算什么?等我出去,我一个一个收拾你们!”
说着他目光歹毒地盯住沈珍珠,接着扫过吴忠国:“你们最好能24小时陪在亲爱的家人身边——”
叶胜文大吼一声:“方程凯!你不要说了,你、你不要说了!”
方程凯这才把目光挪到废物舅舅身上,他嗤笑着说:“哎,让我费那么多力气,还不如让你跟你姐姐一起死了。这次算你命大,我记得你喜欢一楼的寡妇周梅吧?等我过两年接受完教育出去了,你们会结婚生子吗?记得通知我一声,我一定会好好问候你们全家。那时候我才多大?也是未成年吧?哈哈哈哈。”
方程凯畅快地刺激着“背叛者”,也将心里话如数坦白在叶胜文面前。按照叶胜文的性格,一定会痛不欲生的跳脚、怒骂砸墙,气得浑身发抖几近休克。
然而方程凯的愿望落空了。
叶胜文向他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你知道我当年抢劫入狱是为了什么吗?”
方程凯嗤笑着说:“为了三块钱,把自己搭进去十多年,说你是废物你——”
“错了,是为了出生证明。”
叶胜文用手抹掉泪水,目光哀痛地说:“为了抢别人的出生证明用在你身上,让你成为婚后生子。现在你知道你爸妈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了吗?”
沈珍珠皱着的眉头陡然松懈,她坐直身体认真听叶胜文的话。
在他们周围几乎所有人都提起精神。
方程凯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脑子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不要说了,我就是方程凯,我不可能套用任何人的身份!”
“我给过你机会了,哪怕你就说一句‘我知道错了’舅舅还会帮你隐瞒。”叶胜文悲哀地说:“可你杀了她,长姐如母我们无父无母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总算日子好了点,你却杀了她。”
沈珍珠打断他的话,追问:“出生证明怎么回事?”
方程凯嘶吼道:“不要说——!舅舅我错了,舅舅求求你不要说了,舅舅!!”
叶胜文置若罔闻地说:“他父母婚前生了他,怕别人指手画脚,把他藏到乡下养到一岁半。后来返城,舍不得扔了他又是黑户,我就盯着妇产医院出来的人,打着抢劫的旗号,抢了别人家孩子的出生证明给方程凯用。那时候管的松,办理手续的拿了一笔好处,顺利让他上了户口。其实他今年不止15岁,他上个月已经17岁了。”
17岁?!
沈珍珠眼前一亮!
连城中级法院有过先例,少年犯年满17岁犯罪,因为年纪接近18岁成年人,恶性犯罪者不光承担刑事责任,还被严加处理了!
人证物证俱在,方程凯最低也是个无期徒刑!
大快人心啊!
“不可能!绝对不是真的,你是故意报复我,你在说谎!”方程凯的美好祈愿如昙花一现,嘶声力竭地喊道:“都是假的!”
“你爸妈这么节省,是被办事人员敲诈勒索了好一段时间,你爸为了凑够钱去赌博,结果又输了更多。他们不让我告诉你,可家里是真的揭不开锅啊。”
沈珍珠猛拍桌面,强调:“叶胜文,你知道说谎后果会非常严重吗?!”
叶胜文点点头:“办事的人就在下面县城,今年刚退休。你们去找他,他肯定能作证。”
第85章 捶捶捶
“马上找到当年办事人员!”沈珍珠走出审讯室, 差点又撞到顾岩崢身上。
“老沈,干得漂亮。”顾岩崢让开身体,轻声细语地说:“案子到这里差不多了, 当年办事人员我来安排人手寻找,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珍珠搓搓脸, 精神抖擞地说:“我不困,我必须亲眼看到方程凯成为阶下囚!他所作所为表现出不可矫正性, 日后对社会是极大地危害。叶胜文简直雪中送炭, 必须抓紧时间!”
顾岩崢拿到地址看了眼,招呼人说:“把这位‘请’过来吧。”
……
方程凯这辈子没想过惊慌失措的表情会出现在自己脸上。
他眼中的“酒囊饭袋”们动作出乎意料地快,当年敲诈勒索父母的办事员当场承认勒索行为, 痛快表示, 还能在收受贿赂的账本里找到方程凯最初的出生登记证。
上面有他父母的亲笔签字还有方程凯幼儿期黑白照片,当年就是用它多次敲诈。
“怎么可能、我才十五岁啊。怎么会突然十七岁, 我不承认…我绝对不承认。”
周传喜和康河搭档收尾,他老神在在地说:“上面有你父母的指纹, 还有来往账目。你不承认也不行了。”
“是你们故意要置我于死地, 绝对是假的, 我承认!!”
“是你自己把自己作到死地。再说一遍,我们重证据轻口供,你不承认也没事,人证物证摆在法院,你在劫难逃。”
方程凯忽然呜呜地哭了,稚气的哭声在审讯室里回荡:“让我见见爷爷奶奶吧,求求你们,我知道错了,让我见见爷爷奶奶。”
“谁也见不了, 你少玩这一套。”康河见识到他的阴险狡诈,根本不上钩。
他与周传喜两人做完笔录打开门,少年人戴着手铐脚镣摇摇摆摆地站起来。
方程凯神情恍惚地从审讯室出来,不知今夕是何年。他混混沌沌地看到冲过来一群人,其中一个男性狠狠地在他脸颊上揍过一拳!
“啊,疼——”方程凯被撞到墙上,吐出嘴里炙热的猩红的液体,里面还夹杂着两颗牙齿:“你疯了吗!?”
孙菲菲的父亲悲愤欲绝地说:“这就喊疼?你知不知道她全身烧伤高达80%该有多疼?她整夜整夜痛苦难眠,只能打吗-啡止疼暂时缓解。她那么善良可爱,她一辈子都被你毁了!”
孙菲菲的父亲听闻纵火犯被抓,赶过来看到居然是方程凯,泣不成声地说:“她什么资料都会给你准备一份,自己用外面的复印件,把原件给你看。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我会永远等着你,永远等着你!你记住了,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
“杀了这个恶魔!”
“他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他必须死!”
其他家属被公安干员们阻拦,抱着骨灰盒的新婚丈夫短短时间瘦得不成人形,他痛不欲生地喊道:“就是你让我妻子一尸两命,杀人偿命,杀人偿命啊!!”
楼层里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呐喊声,沈珍珠蹭了蹭发酸的鼻尖,叫来赵奇奇:“阿奇哥,麻烦你拍下来,回头夹在卷宗里一起移交检察院。我看看还会有谁心疼这位‘前途无量’的好学生。”
赵奇奇刚加入刑侦工作不久,五大三粗的老爷们眼底发红,鼻尖也是红的,瓮声瓮气地说:“明白。”
沈珍珠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顾岩崢,顾岩崢应该听到他们的谈话,微微颔首。
“对,看谁还可怜他,受害者远比他可怜多了!”赵奇奇大喜过望,往器材室跑去。
方程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面对一群嘶声力竭的受害者家属们,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
他摆出俯首认罪的低下态度,哽咽地说:“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我知道自己错了。我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愿意好好改正思想,接受法律的制裁,等我出来给你们当牛做马,求你们给我一次机会,我——”
“你他妈的别装了!人面兽心的狗东西!我要杀了你!”不知谁在人群之中喊了一声,接着一个装有滚烫开水的茶壶从人群后方投掷而来!
茶壶瞬间砸中方程凯的后脑当即炸裂,里面滚烫的热水从后脑洒向脖颈,流淌在他的脸上!
“啊啊啊啊——!!”方程凯躺在地上抱着脸满地翻滚,他痛不欲生地喊叫着:“好疼、好疼!!”
顾岩崢单手扶腰大喝一声:“全部后退,不许动!”
方程凯满地打滚喊道:“杀了我吧,你们杀了我吧!”
朴兴成冲到他们之间,禁止伤心欲绝的家属们行为过度:“不要冲动,冷静下来!都冷静下来!”
吴忠国和陆野等人纷纷卡位进行隔离,原本想要趁乱冲上来撕碎方程凯的人们,不情不愿地往后走了几步。
在场干员们迅速拉开他们与方程凯之间的距离,制止他们愤怒杀人,让事态损害进一步恶化。
“聚众杀人也要负法律责任,大家不要冲动,刚才是谁扔的茶壶?”沈珍珠站在人群后方,大眼睛在他们之间扫来扫去。
“不知道谁扔的,我只能说扔得好!”
“扔得好!我们的亲人被烧死,他被烫一下算多大的事?!”
“还有没有茶壶?!我也要扔!我要活烫了这个畜生!”
审讯室旁边是郭大业办公室,茶壶是谁的不言而喻。每次干员们进到办公室进行思想汇报,都会得到郭大业手泡茶一杯清火降燥。
沈珍珠转头问郭大业:“政委,你看到是谁扔的吗?”
郭大业痛心自己景德镇茶壶被扔,捂着胸口。受害者家属们纷纷看向他,眼神哀痛悲怆。还有什么比深爱的家人被烧死,而罪魁祸首完好无损更让人崩溃?
方程凯躺在地上无人管,场面一时安静极了,只剩下他的呻-吟声。
郭大业犹豫了下,模棱两可地说:“我刚过来,谁知道呢。”
沈珍珠明了,转头又问其他干员。在场十多位干员和二十多名群众竟无一人成为目击者。
方程凯像是没水的鱼,在地上翻滚着艰难爬起来。他大半张脸和脖颈逐渐起了透明水泡,边缘粉红不能触碰。
“叔叔…阿姨,可怜可怜我,我还小。我还有未来…”方程凯强忍着剧烈疼痛,依旧做出百试不爽的可怜模样,殊不知自己此刻多么面目可憎。也许这辈子他再也无法用这张无害的脸庞骗取别人的同情与怜悯。
就在此刻,他在人群中看到一双熟悉的名牌球鞋。
方程凯狼狈地抬起头,面目全非地看着小川,扯着发疼的唇角吐口血沫子:“过来看我笑话的是吗?”
小川挠挠头,不想被后方激愤的家属扫射,机灵地站在墙边说:“看你做什么?我妈让我问问我爸几点回家吃饭而已。”
家?
回家?
爸爸妈妈。
一家人一起吃饭,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此刻仿佛一枚原子弹在方程凯心中爆炸,把他岌岌可危的理智夷为平地。
要不是陆野拽着手铐,此时他都能冲上去撕咬小川:“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气我的!!”
小川耸耸肩膀说:“你这人爱怎么想怎么想,我无所谓啦。”
方程凯给所有人磕了头,唯独没有给小川下跪。他颤颤巍巍地坐起来,面目扭曲地说:“我永远不会跟你道歉。”
小川淡淡向下瞥他一眼,又是一副让人来气的无所谓态度:“随你。”
他居高临下的视线激怒了方程凯,方程凯大口大口的呼吸,脸上血泡惨不忍睹。
好恐怖啊。
小川强忍着没有挪开视线,故作轻松地笑着说:“你有足够时间慢慢回忆短暂的自由,翻来覆去懊悔年少无知时的所作所为,可我还有无限的快乐和自由在未来等着,看在曾经咱们是好朋友的份上我第一个告诉你,我被省队选中首发了,以后再见面恐怕是你单方面在监狱电视上看到我了,多给我加油哦。”
气人的话说完,方程凯再也忍不住痛苦,哇一声吐了口血,接着双眼翻白整个人身体僵硬后仰。全身上下剧烈颤抖,像是被电打的鱼。
陆野费劲掐着方程凯的人中,跟小川说:“靠,真有你的!早知道让你收拾这小子!”
小川往后退了两步:“我、我走了。”
沈珍珠跟小川招招手。
小川赶紧跑过去:“沈科长好。”
沈珍珠心照不宣地说:“满意了?看不出来挺有本事的啊。”
小川当着她跟吴忠国的面没好隐瞒的,不大好意思地说:“昨天晚上不敢睡觉都在琢磨怎么气他了。”
沈珍珠差点乐出声,赶紧面壁捂嘴。
吴忠国拍拍小川脑袋瓜:“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回头让你妈给你做点好吃的。爸,对不——”
小川愣头愣脑地说:“口说无凭,为了让你长记性,把我上次要的罗纳尔多同款球鞋来一双呗。那鞋限量版,贼拉贵。”
“臭小子!”吴忠国拍着脑袋瓜的手直接往下,要往小川大腿里子掐。
小川赶紧跑向沈珍珠:“公安打人了!沈科长明察秋毫,救救我啊!”
沈珍珠拉着他笑着说:“你很早就发觉小凯不对劲了吧?”
小川点头说:“早知道他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没想到他会这么坏。”
沈珍珠搭着他的肩膀,好奇地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挺有眼力见啊。”
小川哼了一声说:“上学期期末考,我妈晚自习送饭。她做饭那么难吃,方程凯居然还说好吃,这不是虚伪是什么?”
沈珍珠忍俊不禁:“哈哈哈,你等着回家挨揍吧。”
“诶诶,你不能告密,告密是小狗。”小川围绕着沈珍珠蹦蹦跳跳地走开。
走廊上的喧闹终于平静,三队朴兴成和康河等人坐在四队办公室里,等待结案分析会。
没人要求他们过来听,可经历方程凯一案,大家都很想知道这类天生恶种的变态犯罪心理如何形成并扭曲的。
简而言之是,奇葩到底如何炼成的。
分析完毕就可以把送医治疗的方程凯移送到检察院进行公诉。
紧锣密鼓的办案,让四队众人疲惫不堪,36小时的奔波画下完美句点。
沈珍珠胳膊向后搭在椅背上,扭头嘬着左边办公桌上的高乐高。插着吸管嘬。
懒懒散散,已经精疲力尽了。
万恶的小兔崽子。
吴忠国眼袋要耷拉到下巴颏了,强打精神进行会议分析。先说明了方程凯在学校和家庭的一系列古怪举动,让大家进行讨论。
“后面专业心理分析让老沈来。”吴忠国退居二线,将黑板边上的美好位置让给沈珍珠。
“我尽量简单说。”沈珍珠清清喉咙,高乐高喝得腻嗓子眼。
旁边适时递上一杯温开水,小沈科长满意地抿了一口,对有眼力见的顾岩崢点点头。
从前这类分析都是顾岩崢来做,他丝毫不在乎自己的风头被抢,暖气开的很大,解开领口三枚钮扣,整个人很放松,全神贯注地欣赏小沈科长的发言。
“方程凯性格复杂扭曲,需要从多个维度分析。我先从方程凯抢夺奥赛竞争名额、杀害双亲骗保、想要顶替小川融入吴叔家庭这一系列做法,可以归纳出他的犯罪核心为‘掠夺型’。具有‘情感缺失’‘掠夺性生存习性’‘社会性寄生倾向’的特征。”
四队办公室格外安静,大家都在笔记本上做记录。此时,陆野低声嘀咕:“抢成绩、抢好处、抢爸妈,简直就是强盗思维。”
沈珍珠在黑板上写下“掠夺型”后,继续说:“他的种种恶性行为已经超出一般人格障碍范畴,呈现出高功能病态特征,也就是high-funing psychopathy的特殊性。属于罕见的‘掠夺性心理变态’。”
陆野仔细记录笔记,又低声跟赵奇奇说:“我就知道他小子是个变态。”
朴兴成头一次进行这样的犯罪心理分析,丝毫不见外地举起手中的圆珠笔说:“老沈,能不能说一下他这样的心理是怎么形成的?以后碰到类似的变态,我们也好提高警惕啊。”
“这是他自尊心受挫后引发的恶性自尊防御机制,他认知扭曲和行为反应的关键点在于对善意的病态解读。”
沈珍珠看到大家目光疑惑,用尽量简单易懂的语言表述道:
“父母让他捡垃圾、学校和同学对他捐款捐物、小川对他的善意帮助等等,都被他认为是社会对他的羞辱,每次善意行为都强化他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的认知。
他把对他的帮助行为归结为,‘善意’等于‘施舍’等于‘支配’。把对他的帮助行为视为强者对弱者的俯视而非真诚关怀。‘你们对我越善良,我越觉得自己是孙子,越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因此产生了反面仇恨。”
“靠,恩将仇报呗?!”康河不是第一次面对沈珍珠的犯罪分析,每次都会觉得神奇。居然能把一个罪犯的心理分析的针针见血,这除了能力,再就是天赋。
周传喜抬头提问:“那是不是把他的这种表现,归纳为自尊心作祟?”
沈珍珠点点头,更加准确地说:“他属于自卑到反社会。”
也算是另类天赋异禀的‘天才’。
“我来归纳他的心理路径大家就能更方便理解。”沈珍珠转过身,手一伸旁边递来一支粉笔,她轻轻抿唇,在黑板上唰唰写。
“他的心理路径为:强烈自尊心导致旺盛的自卑心→嫉妒小川、孙菲菲等人的幸福和成绩→将他人视为工具,去人性化→算计掠夺,用犯罪行为重建自己的优越感。”
沈珍珠指着心理路径,解释说:“他开始选择用好成绩证明自己的优越取得尊严对抗自卑心。可在孙菲菲和胡星蕊的比较下,他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获得别人的尊严和自身优越感,因为这两位同学都比他成绩优秀。
他嫉妒她们,就用犯罪夺走她们的成绩排名,以此获得社会地位。这样的心理路径变化,这也就是我前面说的,劫持他人资源为己用,体现典型的掠夺性病态人格特征。”
朴兴成思考片刻,感叹地说:“利用社会对好学生的信任隐藏犯罪行为,好学生身份给了他最佳伪装。”
“居然还有这种越帮忙越恨你的人。”康河啧啧称奇地说:“是不是越对他好,他越觉得羞耻?”
沈珍珠正在喝水,正要放下杯子,却听顾岩崢帮她回答了提问:“对,这样的行为触发他的羞耻感,让他的恶性自尊防御机制加速进化,累计仇恨超过阈值,就出现了犯罪行为。”
周传喜听明白了,无语地说:“他从本质上认为全社会都欠他的,他有权利夺取自己的利益。”
“是的,并且情感空洞,不管他对父母、舅舅、同学,甚至是差点收养他的吴叔,他没有真情实感,只是把他们当做工具,体现出极端功利性思维。
总而言之,他的犯罪心理属于“掠夺性病态人格”特征,因为长期自尊心受损,转而通过毁灭和抢夺他人的资源,视他人为工具,获得虚假的优越感。他本身的高智商让他犯罪手法隐蔽且残忍,而情感缺失空洞,让他面对犯罪被发现毫无悔意。根据司法犯罪心理病理分析,他属于最危险的高功能心理变态类别。”
沈珍珠说到这里,看向顾岩崢说:“能不能跟法院证明他具有不可矫正性反社会倾向?像是对普通少年犯的感化教育、心理治疗对他肯定无效。万一制裁力度让他有重出社会的那天,那他的犯罪程度和隐藏手段一定会升级,再抓他可就太难了。”
沈珍珠的意思顾岩崢明白,这是要尽最大力度制裁方程凯。
“我来安排。”顾岩崢长膀子搭在椅背上,坐在下面笑了笑:“我办事,小沈科长请放心。”
沈珍珠听出他话中揶揄,办公室三队四队都在,沈珍珠面无表情地转向黑板擦擦擦,耳朵尖不知不觉红了。
感谢崢哥心胸宽广,不计较偶尔的没规矩。
不过规矩都是人定的,崢哥才不小肚鸡肠噢。
沈珍珠回到办公桌旁,看着大家继续讨论案件。方程凯的案子难得一见,也许将来能成为未成年犯罪恶劣典型,用以加深未成年犯罪的制裁砝码。
“老沈,我真心佩服你。这个案子我跟了一段时间,没想到里面有这么多弯弯道道。以后我一定按照红头文件下达的学习标准,多多向你学习。”康河走过来,发自肺腑地跟沈珍珠表达敬意。
这位老同学,已经要他追赶不上了。
沈珍珠嘴微微张开,傻乎乎地说:“红头文件?”
“对啊,你不是拿了一等功吗?公安部下发‘向一等功臣沈珍珠精神学习’的文件,要求各个省厅开展‘沈珍珠精神学习课程’,我算算都得有两个月了。”
“我真不知道啊。”沈珍珠对此一无所知,她成天面对郭大业的思想课程已经脑仁疼,难以想象大家翻来覆去学习她,学习两个月会是什么样子。
“咱们也收到红头文件,河东省厅等几个兄弟单位还邀请你过去演讲呢。都被刘局拦下来,说你手上有案子一切缓后再说。”
郭大业没了茶壶,提着别的科室淘汰下来的旧暖壶,翠绿翠绿的一抹艳色,从四队门口进来。
大方脸被笑容覆盖,越看越跟刘局似的慈爱。分明也没多老啊。
康河见他来了,站起来让他坐:“那咱们也要开课学习了?”
“我就路过,你坐吧。”郭大业跟刘局走得近,有小道消息。他琢磨刑侦队的情况琢磨点滋味出来,明白大家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货色。
他不介意卖个人情出去,反正早晚要知道:“现在还学不了,马上到腊月。腊月过完三年一度的‘全省刑侦交流会’开春就要开始。别的市局,包括省城的那帮人,都对‘一等功臣’沈珍珠同志有好奇心,摩拳擦掌想试试呢。回头刘局就该通知你们了。”
康河入行早,遇到过一次,跟沈珍珠说:“就是刑侦大比武。”
比武?
嘿嘿老本行呀!
沈珍珠瞬间精神抖擞,按着骨节咔咔响:“干架是吧?等着瞧好吧您!”
让我左勾拳、右勾拳,揍穿你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