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消失的她
小川火速吃完一份米饭, 印证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又打开一份盒饭,三两口干下去半盒。
“怎么奇怪?女生就不能赢过男生吗?”他往米饭上浇着浓郁酱香的汤汁, 笋丝和汤底的肉沫覆盖在米饭上,随手拌一拌就是“金不换”的梦中情饭。
“倒不是这个意思, 你珍珠姐经常赢男生。”吴忠国与沈珍珠心照不宣地看了眼,问小川:“胡小蕾这么厉害上几年级啊?”
“刚上初三, 她可能要被保送到高中部, 我们高中部的女生都想跟她较量呢。”小川疑惑地看他爸一眼,不舍地夹起最后一块东坡肉,咬在嘴里嚼了嚼说:“问这个干什么?”
吴忠国敷衍地说:“随便问问, 找个话题。”
体院附中的体育设施完善, 沈珍珠望着操场上独行的胡小蕾,对方在跑道上走了两圈后, 坐在看台阶梯上与体育老师说话。
也不知道体育老师说了什么,胡小蕾摇了摇头。
沈珍珠慢悠悠地溜达过去, 终于听到体育老师生气地说:“你要是再不接受体检, 保送进高中的事情就没影了!哪有当运动员不接受体检的?你成绩好也不至于这样?你把老师放在眼里了吗?”
胡小蕾声音呈现中性特质, 她垂下头抚摸着足球鞋鞋面说:“我不喜欢陌生人看我。”
体育老师气急地说:“任性要有限度!咱们的高中那么好进的吗?多少市队和省队的苗子在里面竞争,他们也是天才,他们怎么不跟你一样拒绝体检呢?你跟他们比你算老几?你还不体检!”
胡小蕾低声说:“我真不喜欢。”
看她油盐不进,体育老师本就没多少耐心,更是气的跺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不体检错过了保送机会可别怪我。”
胡小蕾早已预料这个结果,将领口拉到脖颈,声音压得小小地说:“会考已经考完了,我拿了初中毕业证就不想念了。要不是学校要我来, 我根本不想继续念书。”
“你家长真是糊涂!”体育老师珍惜眼前的好苗子,重话不好在孩子面前说,叹口气说:“我再跟你家长说一说,你也好好考虑一下。”
拒绝体检?
沈珍珠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回来。
疑问又被放大。
从胡小蕾的行为模式和身体体征、步伐模式来判断,是男生的可能性很大。不过猜测需要证据支持。
胡小蕾与施丽娜的奇怪之处,让沈珍珠介意。在没有报案人与受害人的情况下,能不能介入、要如何介入成为问题。
“感到奇怪”是一个主观描述,缺乏明确的报案人或受害人,意味缺乏直接的控告和线索。光凭主观感受对公民或未成年公民进行深入调查,侵犯了对方的合法权益,涉及到公安机关的公权力和公民隐私保护的问题。
沈珍珠紧皱的眉头骤然松开,她脱口而出:“对了…《公安守则》第六条明文解释,人民公安的法定职责包括了‘预防、制止和侦查违法犯罪活动’。公安有权对涉嫌违法犯罪行为进行调查,调查启动基于合理怀疑。”
吴忠国明白她的意思,拍拍小川的肩膀说:“回去别胡咧咧,好好学习。”
小川夹起最后的饭粒咬了咬,站起来说:“我嘴巴多严实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走了,英语单词默写不合格,嗝…老师要罚抄一百遍。”
“……”吴忠国闭了闭眼,自嘲地说:“学习这方面,这孩子真随我。”
体院附中响起下课铃还没响起,初中部已经有不少学生从窗户里东张西望。
不知不觉校门口多了许多摊位,卖炒粉炒面、卖炸肠烤串、卖臭豆腐和烧饼的应有尽有。
“胡小蕾翻墙出来了。”沈珍珠从兜里掏出墨镜戴上说:“正好往车那边走了,顺路看看?”
吴忠国迈开大步说:“可不是顺路么,咱们怎么会跟踪未成年少女呢。”
胡小蕾经常提前从学校里翻墙出来,她不愿上学校的厕所,翻墙出来提前跑到路口拐角鲜少有人的公厕里。
“男厕?”沈珍珠站住脚,瞅了吴忠国一眼:“进去?”
吴忠国说:“未成年隐私?”
“大胆去吧,我兜着。”沈珍珠说:“胡小蕾户口本上肯定也是‘女’,咱们‘合理怀疑’胡小蕾的家长涉嫌伪造信息。这样一来接受调查理所应当。”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吴忠国迈开步子往男厕方向走去,嘴里吹着口哨:“哎哟,憋死我了。”
不大会儿功夫,胡小蕾从男厕里探出头。
正巧附中下课铃打响,身体素质优于普通初中的同学们纷纷从教室里往外跑,像是一头头矫健的羚羊。
胡小蕾赶紧从男厕里出来,飞快地往合建小区方向走去。她自始至终低垂着头,背影孤独又沮丧。
“老沈。”吴忠国后脚出来,点了点头说:“可以查了。臭小子,发育的还不错。”
俩人回到车上,沈珍珠抱着方向盘启动馒头二号,缓缓驶出巷子口。
吴忠国坐在副驾驶,拉着安全带说:“为什么要男扮女装?真是奇怪。有的人家巴不得生个儿子。”
沈珍珠打转方向盘,艰难地从小摊之间穿梭,跟着成群结队的学生崽后面慢慢挪动:“难道不是胡材智亲生的?”
“胡材智?胡小蕾的爸爸?…也有这个可能。”吴忠国摇下车窗户对外面走路的孩子喊道:“同学们让让啊。”
沈珍珠不想按喇叭吓到祖国未来的花骨朵们,吴忠国喊了一句效果甚微,遗憾地靠着椅背说:“沈队,切入点怎么找?”
“老话说得好,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沈珍珠说:“正好手头上没案子,先打个电话报备,咱们去找找胡小蕾当年出生的医院问问看。”
出轨也好、抱错也罢,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
家长伪造公民信息的动机是什么?伪造过多少信息?经手人知不知情都需要去查。
“你记性够好的。”吴忠国说了句。
沈珍珠说:“上回施丽娜被抓我觉得口音不对顺便看了眼。在铁路医院,距离白昼KTV两站路。”
“那时候也有不少在家里生孩子的,给接生婆五块十块的。”吴忠国回忆着说:“能让孕妇上医院也不错了。”
铁路医院门前丁字路口车流量大。
来往看病的患者和家属在门诊台排着长队,医生护士们脚步匆忙。
“档案在斜对面老楼里。”沈珍珠问过挂号处工作人员,对方打电话叫来某位后勤干部。
后勤干部看了沈珍珠的证件又打电话给档案室,档案室的人在微机上查询不到,告知需要查询纸质档案。
后勤干部在前面带路,吴忠国跟沈珍珠嘀咕:“铁路医院的人态度真不错,我见着跟老头老太太说话翻来覆去也很有耐心。”
后勤干部走路带风,耳朵灵光:“我们医院出名的态度好,其实大家为人民服务,患者们过来看病身上不舒适,我们态度好点,能在情绪上减轻他们的焦虑,对病情也有好处。”
“这话很有道理。”沈珍珠说:“我小时候就怕上医院,打针的护士老吼我。情绪紧张导致皮肤紧绷,还把针头打弯过。要是和颜悦色点,我也不会那么害怕了。”
“那是当然,这都有科学支持的。”后勤干部笑了笑,走上短台阶进入走廊,到达档案室敲了敲门。
里面值班人员探出头,拿着钥匙出来,打开其中一间档案室的门:“公安同志,70年到80年的档案都在上面这里,按照出生年份和日期分的。年头太久,我们微机系统还没有输入。”
“没关系,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自己找吧。”沈珍珠说。
后勤干部撸起袖子说:“那得何年何月了,你们破案跟我们做手术一样,分秒必争。来来来,小王,你也帮忙一起找。”
小王在一边说:“不会影响破案秘密吧?”
后勤干部后知后觉:“哎哟,对了,我差点把这事忘了。那你们找吧,找不到我们再来帮忙。”
沈珍珠失笑着说:“谢谢,感谢铁路医院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
中午午休时间,沈珍珠和吴忠国花了大把时间翻阅出生记录。
“够呛的。”吴忠国打开窗户,档案室虽然有收拾,但免不了有股陈年积灰的味道。
沈珍珠又打开一袋档案袋,1978年11月的记录。她蹲靠在书架下方,纸张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点点往下看,忽然她看到“产妇姓名:施丽娜”来了精神:“找到了!”
吴忠国放下手头的档案,拉了沈珍珠一把让她起来,一起看过去:“于11.5日夜间2点出生女婴一名。那这个女婴到底去哪里了?真是掉包了?”
沈珍珠沉着脸,看到施丽娜在怀孕期间的报告,上面清楚写着“孕期体重:153斤。身高:160厘米。连城户籍。”
“我见到的‘施丽娜’身高不足160。在肖敏那里登记的是156。”她收好记录低声说:“并非女婴去了哪里,而是真正的施丽娜和她的孩子去了哪里。”
吴忠国说:“怪不得说话有外地口头禅,还有外地生活习性,不是本人就说的通了。”
兴旺建筑公司中区居民楼工地现场。
午休过后,民工们陆陆续续上班。
工地负责人站在门口狭窄的水泥台边,让民工们一个个从上面走过。
同市某家建筑工地现场发生醉酒上工高空坠落的事故,导致项目中断。这里的负责人想到让民工们走直线的办法判断他们有没有醉酒。
“每天走来走去,哪有那么多酒喝。”拎着安全帽的民工不耐烦地从上面通过。
后面排队着人跟着往前走,五米的距离成为生命的保护线。他不以为然地说:“还不是想办法罚我们的钱。过年回去以后,我再不来干了。”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包工头叉着腰指着他说:“赶紧走,下一个。”
胡材智从远处跑进工地,点头哈腰地站在比他年轻十多岁的包工头身后低声说:“老黄喝酒了,半斤烧刀子一口闷。”
包工头眼睛盯着前面走直线的人,侧过头问:“跟谁喝的?”
胡材智一连说了四个名字。
包工头掏出钱夹拿出十元钱塞给他。
“谢谢,谢谢。”胡材智接过钱,正要跑。被包工头骂道:“狗脑袋吗你?滚过来走!”
胡材智讪笑着走到水泥台后面排队,工友们默契的不许他插队。
胡材智排在后面走完直线,回过头看到老黄等人进工地大门,眼睛闪过一丝讥笑。
包工头径直走过去闻了闻,不需要他们走直线,指着外面说:“滚滚滚,今天不许上工!”
老黄说:“我能走直线,就喝了一口。”
包工头不听,轰他们走。
“你啊你,也太自私了,为十块钱至于吗?”有民工说了胡材智一句:“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怎么自私了?”胡材智大言不惭地说:“我是为了老黄他们的生命安全着想。没看到标语吗?‘安全第一’。”
胡材智扛起地上的水泥袋往台阶上搬运,来来回回许多趟,脱下碍事的旧T恤,汗珠子从脊梁骨滚落,脖子上挂着的玉佛红绳已经褪色。
他早年下乡过,身上有把子力气。看起来自私自利,为了家庭愿意吃苦干活。
“老狐狸,有人找。”包工头站在脚手架下面昂头喊:“下来。”
胡材智扔下水泥袋往下看了眼,见到沈珍珠和吴忠国是生面孔,捡起地上的衣服抖了抖,擦了把脸套上了:“来了。”
下楼时,他习惯性地摸了摸玉佛:“保佑我啊。”
沈珍珠和吴忠国穿着便衣,走到角落里等着胡材智过来。
“胡材智是吗?我们是市局公安,想找你了解点情况。”沈珍珠没说是刑侦队重案组。
胡材智还以为会是年纪大的公安开口,见到年轻女公安比他岁数小上好几圈,笑起来客气,稍稍把心放了下去:“是我,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沈珍珠说:“我们发现你家孩子胡小蕾的个人信息错误,想问问你什么原因。”
胡材智瞪大眼睛说:“怎么会呢?我女儿怎么可能是男——”
沈珍珠说:“你要不说老实话就跟我们回去说。”
胡材智看了眼闷不吭声的吴忠国,不大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叹口气说:“这、这真不大好开口。”
吴忠国说:“实事求是的说,不要隐瞒,事实真相我们都会调查出来。”
胡材智郁闷地说:“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来了?有人检举?”
“没人检举。”沈珍珠说:“孩子大了,男性-特征你觉得隐瞒的住吗?”
胡材智又叹口气,问沈珍珠:“我能不能抽根烟?”
沈珍珠说:“说完再抽吧。”
胡材智把耳朵上的香烟拿下来,在手里捏来捏去,犹豫再三开了口:“孩子不是我的。”
沈珍珠边做记录边问:“那你的孩子呢?”
胡材智的脸倏地涨红如猪肝,羞恼地说:“我就没有孩子。”
吴忠国唱黑脸,提高音量说:“你说就说完,不要让人挤牙膏!”
胡材智捏碎香烟,扔在地上碾了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当年我老婆生下一个女孩,过去看望的人都说她长得一点不像我,反而像我家前面国营饭店厨子的。我想着我老婆不可能背叛我,结果在家坐月子的时候她抱着孩子跟厨子跑了!”
想起十五年前的往事,胡材智还是很气愤。
他憋红着脸,咬着牙说:“我下乡回来有了工作,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父母伺候好。我没有父母,把她父母当做自己的亲生父母照顾。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背叛我。”
沈珍珠皱着眉说:“那现在的‘施丽娜’是谁?”
胡材智面子有点挂不住,低声说:“是个流**女。她被人强-奸拐卖,抱着个孩子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我没了老婆孩子怕被人嘲笑,也对感情那回事看淡了。她跪着求我收留她和孩子,见她长得跟施丽娜有点相像,随水推舟让她和孩子用了施丽娜娘俩的身份。”
沈珍珠问:“现在这个叫什么名字?”
胡材智摇摇头:“原来的名字没人知道,叫惯‘施丽娜’了。”
吴忠国不免问道:“那施丽娜父母没有意见?”
胡材智说:“他们二老身体不好,当年就靠我养着。施丽娜跟人私奔以后,他们也觉得抬不起头,丢不起这个人啊。本来要上吊,被我拦住了。人总要生活啊,二老觉得是施丽娜对不起我,又觉得那娘俩可怜,只好让孩子男扮女装顶替了户口,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也有了感情。”
沈珍珠怀疑地说:“你有这么大公无私?”
胡材智扯了扯嘴角:“非要我说…其实也没有钱再结婚了。她能操持家务,还能挣钱,长得也可以,留下就留下了。要是再跑了,我也不亏。”
“她有没有提过她老家在什么地方?这么多年都没回去过吗?”
“老家在湖市那边,她记忆没了,记不得具体地方,也怀疑是她爸妈卖了她,不敢回去。”
“你有你之前老婆的照片吗?”
“不管是照片还是东西都烧了,看着心里难受。”胡材智说:“我们是经人介绍结婚,她不上班都是我养活。她没良心,她…哎,我这么多年,也忘记她长什么样了。说句老实话,我跟她才过了两年,还没有跟现在的老婆过的日子久。”
沈珍珠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合上笔记本说:“方便的话明天能带孩子到医院做个体检吗?”
胡材智惊愕地说:“我把事情都交代了,为什么还要检查孩子?”
吴忠国说:“他总不能一直用女孩身份啊?以后不念书、不成家了吗?一辈子躲在家里吗?”
胡材智闭上嘴,点了点头:“好,也好。”
又询问了几句,胡材智前后说的比较清晰,没有异议的地方。
跟胡材智约好去医院的时间,沈珍珠坐上车说:“光凭他的话无法判定真正的施丽娜跟男人私奔了,目前看属于失踪人口。”
吴忠国说:“没想到他们一家隐瞒了十五年,怪不得胡小蕾体育成绩不错,根本就是男孩嘛。”
回到刑侦队,小白对进门的沈珍珠说:“湖市那边回电话了,说75年到80年的走失记录并不完整,无法提供线索。”
沈珍珠放下包,喝了口水问:“那咱们呢?”
小白说:“咱们这个时间段前后有五位失踪女性,年纪和身高都配不上。”
吴忠国从外面洗把脸进来,擦着脸说:“那年头出走可不容易,会不会跟现在的施丽娜一样,找了别人的身份冒名顶替了?”
沈珍珠说:“最好是这样。”
快下班时间,赵奇奇从外面回来,跟沈珍珠报告:“珍珠姐,我问过施丽娜,她说之前好多事记不住了,其他的跟胡材智说的一致。另外合建小区原来的居民并不记得曾经的施丽娜,也不知道流**性被收留的事。只知道胡材智返乡回城在建筑工地上班,合建小区居民楼分开建设,刚建好一号楼胡材智一家头一个住了进去,街坊邻居对现在的施丽娜有印象,对之前的根本没印象。”
沈珍珠问:“那有人记得当时的风言风语吗?比如说胡材智的女儿不像他,他老婆跟厨子有一腿之类的?”
赵奇奇说:“没有。不过我想啊,那时候乱传谣被抓起来会受处分,工作说不定都会没。要说也是背地里说,时间久了谁还记得十多年前随口说过什么话。”
赵奇奇想了想说:“不过当是胡材智第一户住进去还有人觉得奇怪,前面从白昼KTV到小区门口都没修建好,出入不方便。”
“好,辛苦阿奇哥了。”沈珍珠坐回办公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闭上双眼。
真正的施丽娜,没有留下照片、没有工作、父母双亲也不要了、带着女儿和一位厨子私奔后去向成谜。
沈珍珠说:“真正的施丽娜和女儿的去向要查清楚,这可是两条人命。另外我继续寻找当年在国营饭店当过厨师的人。”
“是,珍珠姐。”
小白给沈珍珠倒了缸茶水放到面前,等着沈珍珠忙完,把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笔记交给沈珍珠:“您过目。”
沈珍珠接过厚实的笔记本,上面写有小白最近的破案心得,还有上次独立破了入室抢劫案的具体流程和思路。
沈珍珠翻了到后面,看到小白还设计了体能训练表,仔细阅读到最后,认可地说:“周青柏同志对工作很用心,本科长深表欣慰,口头嘉奖一次。”
小白抱着笔记本骄傲地昂起下巴,沈珍珠笑着说:“允许骄傲五分钟,不要累坏自己。”
小白“喳”了一声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珍珠姐不是一天练成的。向理想前进,一步一个脚印!”
这话把沈珍珠乐完了,翻了翻抽屉找到一块泡泡糖作为奖励:“以兹鼓励。”
小白双手接过泡泡糖,深深鞠躬:“感谢领导慧眼识珠。”
沈珍珠在外奔波一下午,距离下班还有三十分钟,把大家召集起来花几分钟简单汇报一下目前的工作进度。
大家围在沈珍珠办公桌前坐下,沈珍珠先把自己与吴忠国的发现说了说,表示:“最近要没有大案,我先跟进胡小蕾家长这方面。”
陆野也开口:“我这两天跑的拐卖男童的案子已经有了突破性进展,拐卖窝点正在进行监控,晚上我跟小白、奇奇去盯着,争取抓个交易现行。”
“行。”
沈珍珠有意让小白和赵奇奇经常换人员搭档,锻炼他们各方面能力,争取过完年能独当一面。
陆野于是在小会上把案件详情讲述一遍,工作要点和流程交代给小白和赵奇奇。沈珍珠旁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儿童拐卖案,上下源头必须两手抓,买卖双方的责任都不可推卸。要用法律的严肃手段,表明对被拐儿童的保护。
开完小会离下班还有十五分钟,沈珍珠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没什么事的话,都去忙——”沈珍珠抓起话筒跟他们到一半,站起来捂着话筒对吴忠国说:“青泥街地下商场门口,有人手持硫酸袭击路人。一名男性路人面部被毁,与另一名女性一起被袭击者劫持。根据现场人员报告,袭击者手里还提着汽油。”
第192章 脸
青泥街距离新建连城火车站一站路, 是新兴的商业中心。商场、饭店、地下商业城热闹非凡,每当节假日街道上擦肩接踵,人流如织。
下班高峰时间段与火车站接送旅客的汽车在青泥街水泄不通, 街道边的行人排队等候公交车。
今天是普普通通的工作日下班时间,不光马路堵车了, 连过街天桥上也发生拥堵。大家都在上面探头往下看,一圈公安围着两男一女, 告诉他们要冷静。
在他们外面, 下班的记者抓到大新闻,赶紧从采访车下来,有抬着照相机不停拍照的、有扛摄像机录像的。
天桥下方, 商场门口有兜售炒花生瓜子的大姐, 抱着她腿的小男孩啃着热气腾腾的烤地瓜,目不转睛地看着街道对面聒噪的人群。
“要死哦, 把硫酸泼到那个男的脸上,好清俊的男孩子, 一下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试吃瓜子的大娘扔掉瓜子皮, 牙齿叼着瓜子仁嚼了两下说:“多亏我腿脚利索, 差点被疯子抓着了。”
横穿马路跑开的一对年轻情侣,对不知情的围观者摆着手驱赶:“快走啊,那个老头手上有汽油,他要把大家都烧死!”
吃瓜子的大娘说:“隔条马路怕什么怕啊,没看到公安都来了吗?”
沈珍珠从警车下来,绕过堵塞的汽车跑到事发地点:“重案组,沈珍珠。”
听到“沈珍珠”三个字,维持现场秩序的片警顿时松了口气,让围观群众让开路。
劫持人质的匪徒靠着地下商业城大门侧墙, 毛毡帽压得很低,左手抓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右手点燃打火机。
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在他脚边跪着痛苦呻-吟的时髦男子。男子身上湿透,草丛里扔着用来装汽油的白桶。
“…这不是贾大哥吗?”吴忠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跪地男子五官被硫酸侵蚀,他不停地哀嚎,沈珍珠看到跪地男子的打扮眼熟,不是孔杰仁还能是谁!
贾民梁看到又有公安靠近,他结结巴巴地喊道:“不要过来,过来我就点火了!”
“贾大叔,您不要冲动。”沈珍珠指了指自己说:“是我,咱们见过。”
贾民梁畏惧的眼神看上沈珍珠的一刻有种解脱感,他居然在这种时刻笑了一下说:“送鸡蛋糕的丫头,好丫头。”
沈珍珠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鸡蛋糕。”
贾民梁控制的女性脸上的妆都花了,崴着脚低声呼救:“救命、求求你们,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吴忠国也指了指自己:“贾大哥,我是老吴,我不是帮你买了火车票吗?怎么又回来了?”
贾民梁犹豫几秒踹了孔杰仁一脚,仿佛给自己壮胆,大声喊道:“他害死了我女儿,又勾搭别人家的好姑娘,这样不行,我要收拾了他,不能让别人家的好姑娘又被他害死!你们来的正好,把她、把她接走!”
孔杰仁清俊小生的面孔似乎融化的冰糕,他疼得不停嚎叫,又不敢用手触碰,一旦触碰大块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就会掉落。
他见贾民梁要放女人走,吼叫道:“救…救我,我要疼死了!我、我活不了了,你们别管她了,快救我!”
女人惧怕贾民梁反悔,哆哆嗦嗦地说:“大哥,我有好多钱,你放了我都给你。”
孔杰仁嚎叫道:“我眼睛融化了,快救我!我跟她第一天见面,她死不死不重要!”
“你怎么这样!他说了要放我!”女人气愤不已,看着面目全非的孔杰仁,忽然间发现他的心也如此丑陋。
女人哀求着贾民梁说:“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很有钱,我给你钱。”
贾民梁郑重其事地讲:“闺女,我有的是力气挣钱,有手有脚不要别人的钱。你答应我,不跟他在一起我就让你走。”
“我、我发誓,我根本跟他不熟,我也不会跟他继续交往。”
贾民梁松口气说:“好,那你走撒,我放你走。”
他松开左手,被抓着的女人嚎叫着跑出两步,转回头捡起掉下的高跟鞋照着孔杰仁背后狠敲了两下:“想害死老娘!你个畜生!”
打完骂完又翘着脚穿好鞋,单脚跳着匆匆忙忙地跑到沈珍珠旁边:“公安同志,吓死我了,我的妈呀,怎么回事啊。”
贾民梁从兜里掏出一封《自白信》扔到孔杰仁面前:“打开,念!”
孔杰仁疼得倒吸气,眼睛逐渐模糊。慢吞吞地打开《自白信》,摊开以后自己看了眼,简直要气疯了。
《自白信》上不是别的,正是他与贾诗诗、芦悦馨的情感与金钱的纠葛。
贾民梁举着打火机靠前:“念!”
孔杰仁的脸被硫酸泼到眉骨流淌,眉毛断裂,右眼因为皮肤拉扯显得异常大。两侧鼻翼古怪的上翻,露出潮湿的鼻腔内部。亲吻过女孩子们的嘴唇仅剩无法闭合的缝隙,清晰可见两排牙齿。
他口齿不清地说:“我叫、叫孔杰仁,被连城科技大学开除、开除学籍。因为我、我有女朋友还欺骗别的女生跟我交往。玩腻了还介绍对方去KTV卖身挣钱给我花……我喜欢当着她们的面夸奖另外一个,最后逼得闺蜜反目成仇,我乐享其成……我不知悔改,我还想靠脸骗女人的钱和身子……”
本来很容易遭受同情的遭遇,在他念过《自白信》后,他的无耻表现让在场的人们将他从受害者转换为施害者。
而孔杰仁的院校名称、身份证号码、家庭地址全都公开在大众眼前。闪光灯不停闪烁,孔杰仁想要不顾一切地撕毁《自白信》,被贾民梁吼了一句,胆怯地捂着脸跪在《自白信》面前。
“怪不得把他的脸毁了,小白脸就好好当小白脸,怎么心那么黑?”
“好好的两个姑娘都被他害了,原来人家去KTV是他牵线的,真不要脸。”
“换成我闺女被他害死又污蔑,我也要杀了他。”
包围群众议论纷纷,都觉得孔杰仁被硫酸毁掉的五官不值一提。
女人在沈珍珠边上又看了眼《自白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贾诗诗的死亡和孔杰仁的“罪行”。
她后怕地说:“居然是这样的衣冠禽兽!他说他是毕业生要到我公司面试,想要请我吃饭,我还以为有艳遇,原来差点是地狱。”
女人气得嚷嚷道:“大哥,我不追究你挟持我了!我支持你替天行道!!”
“姐,你少说两句,先去车里休息。”沈珍珠扶着女人跟后面的女干员招招手。
“替天行道!”女人的话受到群众们热烈掌声,自动让出了道路送她离开。
“你们是公安,有身份地位,你们给我作证,这里写的一句假话都没有,全是孔杰仁自己犯下的罪过。”贾民梁指着沈珍珠和吴忠国说。
人群纷纷注视着沈珍珠,沈珍珠点了点头说:“我可以证明《自白信》写的情况与刑侦了解的情况一致。”
贾民梁激动地说:“大家看到了没有,他该不该死?他不千刀万剐死有余辜!你们都离远一点,不要靠近,汽油一下就窜出去了,火烧到人很疼。”
沈珍珠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远处隐蔽的特警已经准备好狙击枪,随时待命行动。在闹市区公然劫持并焚烧人质,现场指挥的沈珍珠有权命令对嫌疑人当场击毙。
“贾大叔,我愿意证实你的话,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位好父亲——”
“不,我不是!我早就应该在诗诗身边!”
沈珍珠摆着手,尝试着往前挪了一步说:“贾诗诗的事很让人遗憾,你把她的骨灰放在哪里了?她已经很难过了,不要让她没有安身之所啊。”
提到骨灰,贾民梁的情绪低落下来,举着打火机的手微微颤抖:“跟我在一起,我打算一起烧了,随风一起走、陪她走到天涯海角。”
吴忠国在沈珍珠耳边说:“应该是门口的背包。”
沈珍珠看过去,背包里有骨灰坛的形状。
沈珍珠见他还有理性,拿出杀手锏说:“诗诗缺乏父爱这么多年,难道到她离开人世,你还要往她身上贴一个父亲是杀人犯的标签吗?”
吴忠国在一边帮腔道:“贾大哥,覆水难收,咱们为了孩子想想也不能这样干啊。我也是当父亲的,我明白你的心,他不是靠脸吃饭吗?现在这样你让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围观群众里忽然冒出个声音,正是被劫持的那位姐姐,她居然还没上车,情绪高昂地喊道:“公安同志们说得对!没钱又没脸,他肯定生不如死!”
贾民梁有点松动,结结巴巴地说:“真、真的吗?”
沈珍珠又偷偷往前挪了一步,与他们只有一步之遥:“真的!我不会骗你。”
贾民梁微微放下打火机,喃喃地说:“太好了,生不如死就是千刀万剐,千刀万剐就是生不如死。我、我不杀了,你们抓我走——”
就在情况好转之际,脚下的孔杰仁忽然哀嚎一声:“我活不下去了,太疼了,让我死吧!”
他陡然站起来,被硫酸腐蚀的五官狰狞的宛如恶鬼,他奋力向贾民梁身上撞去:“一起死,一起死!”
“孔杰仁!”
千钧一发之际,沈珍珠如同猎豹闪电般扑向贾民梁!在孔杰仁触碰贾民梁的瞬间,沈珍珠攥着贾民梁的手腕,举起打火机的同时夺了过来。
下一秒,吴忠国扑了上来,将扑空的孔杰仁拦腰抱住摔到一边滚了两圈。争分夺秒之际,公安干员们迅速上前,协助控制现场。
“快,不许动!”
“蹲在地上不要动!”
沈珍珠拷住贾民梁,想要擦擦额头上激起的冷汗,闻到掌心里刺鼻的汽油味又放下手。
贾民梁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双手背在身后,昂首面对拍照的记者们。
孔杰仁被吴忠国摔出去的当下昏厥过去。沈珍珠走过去,近看之下,面容更加恐怖。
“妙手难以回春,他好不了了。”尽情拍完现场的记者又把孔杰仁的脸好好拍了个特写,随后又挤在《自白书》前方,仔仔细细拍了个清楚。
沈珍珠来到贾民梁身边,搀扶起他:“走吧,贾大叔。你别怪我。”
贾民梁低声说:“他生不如死就好,我哪怕千刀万剐也不怕。”
沈珍珠无声地叹口气。
“带上、带上诗诗。”贾民梁似乎又回到初次到刑侦队的朴素模样,老实本分地跟着沈珍珠缓慢地离开地下商城门口,回头瞅向背包。
“忘不了。”吴忠国提起背包拍了拍,跟着一起离开现场。
公安干员们开始着手处理现场,远处狙击手停止任务,卸下弹药。
回到刑侦队,吴忠国带贾民梁审讯。
沈珍珠联系了那家国营饭店过去的负责人,对方不记得当时的厨师是谁,要帮忙打听。
挂断电话,沈珍珠在办公室里拄着下巴叨咕:“公共场所里泼洒汽油意图放火烧人,属于放火罪。使用硫酸泼人,属于故意伤害罪。而泼汽油又可以认定为具有杀人故意,属于故意杀人罪。还劫持了另外一名无辜受害者。需要单独量刑,数罪并罚。”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贾民梁现场从宽处罚情节”,1、主动释放被劫持的女人。2、被害人有品德过失导致对方女儿死亡。3、有放下打火机中止犯罪的动作,有“自首”意愿。
“希望能从轻处罚吧。”沈珍珠伸了个懒腰,一眼瞄到门口有人蹑手蹑脚地蹲在食品柜前面。
沈珍珠也轻手轻脚地过去,按住田永锋的肩膀说:“田队,今年的火炉子都有编号,你可别想着摸我家的了。”
“今天我加班实在饿得慌,再说去年是我家炉子丢了。”田永锋顺手把王中王揣到兜里,憨笑着说:“我进来听你叨咕什么没好跟你打招呼,挺忙的?”
沈珍珠掏出一盒午餐肉塞他怀里,感叹地说:“我觉得仇恨真是一条不归路,暴-力像是循环的灾难,无法终结仇恨…哎。”
“我听说那小子被泼硫酸的事了。你心情不好受吧?这事闹得挺大的。”田永锋掂了掂午餐肉,关心地问:“咋说呢,虽然同情当父亲的,但是也不赞同这样的行为。”
沈珍珠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再怎么样田永锋也算她前辈,说:“田队请放心,哪怕社会和公众同情和理解‘悲情父亲为了深爱女儿而复仇’的故事,我也会将‘遭遇与同情’和‘犯罪和审判’分开。伤痛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我们是国家法律的执法者,不是悲情复仇者的工具。”
“我知道你有数。”田永锋装作没听到沈珍珠那句“希望从轻处罚”的话,笑着说:“就嘴皮子最硬。谢了,回头还你,走了。”
“我还‘立场最坚定’呢。”沈珍珠蹲下来翻了翻食品柜,找出一袋锅巴撕开吃了一口,又往兜里揣了两个橘子果冻。
这段时间忙忙碌碌没顾着食品柜,想不到里面东西还挺多的,全是她喜欢吃的。
她尝了锅巴觉得不错,翻到里面还有一袋锅巴,拿出来跑到楼上放在竹篮里。希望她崢哥也能尝到好吃的锅巴而放松工作心情,早日把翅根子养好,继续展翅翱翔吧。
秉承着美好的祝愿,塞完锅巴的沈珍珠先一步下班。外面天已经擦黑,她咬着锅巴咯嘣脆地回到家。
休息一夜,在家里吃早饭时报纸已经送到。
沈珍珠阅读着昨日“闹事泼硫酸者的心酸动机,昔日校草的禽兽之心”的标题。
《自白信》拍的一清二楚,很容易找寻到孔杰仁的真实身份。其中感情瓜葛让几位“栏目评论员”激情四溢的点评。
若没有《自白信》,孔杰仁恐怕还能卖卖惨,此刻社会的审判进入高潮,孔杰仁的人生真的完蛋了。
沈珍珠小口吃完虾仁馄饨,放下报纸。出门前扎起头发,又是精神抖擞的沈科长。
盯着胡材智的干员提前来电话:“已经出门,看到他和胡小蕾上了公共汽车前往医院方向。”
“好,我马上到。”
沈珍珠在小区门口等吴忠国,吴忠国上车后径直前往医院。
“小蕾,你别害怕,爸爸陪着你。”胡材智蹲在地上给胡小蕾系鞋带,看着明显比女生大上一圈的足球鞋,叹口气:“早晚的事。”
胡小蕾穿着长袖长裤的运动校服,拉链到喉结处,始终用手提着衣领。“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恐惧,从出生到现在的性别错位,让“她”没有享受过正常性别的生活。
沈珍珠看到他们了,走到胡小蕾面前伸出手:“你好,胡小蕾,你别紧张,医生已经安排好了,你听医生的话就好。”
胡小蕾才十五岁,面对陌生人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往胡材智身后躲。
胡材智此时像是一位真正的慈父,怜爱地揉着胡小蕾的脑袋说:“姐姐不会害你,走,爸爸知道你等这一天很久了。等出了医院的门,你就是昂首挺胸的男子汉了。”
胡小蕾紧紧抓着胡材智的衣摆,警惕地看着沈珍珠以及她身后的吴忠国:“你们是公安?我见过他…在公厕。”
吴忠国大大方方地说:“我路过那边上个厕所,还以为你走错了。要不然也不能知道这件事。”
胡材智同样紧张的脸孔闻言松懈了两分,他鼓励地拍拍胡小蕾的后背,耐心地劝说:“小蕾,医生已经过来了,走吧。就是基本体检,爸爸也做过,别怕啊。”
沈珍珠跟医生打了招呼,由一名护士和吴忠国一起陪同胡小蕾进行体检。
“身高、体重、血型、健康状况都要检查。”医生拿着体检表给胡材智看:“家长签个名,所有结果一周后能出来。”
“哎,谢谢您。”胡材智仔细看着体检表,小心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在等待体检的过程里,沈珍珠发现胡材智一直摸着胸口。
“你心脏不舒服?”沈珍珠问。
胡材智马上松开手,笑了笑说:“担心小蕾。”
沈珍珠说:“我可以看看吗?”
胡材智不情不愿地掏出玉佛说:“看可以不要摸,找人开过光。”
沈珍珠侧头看了眼,跟满大街卖的玉佛不大一样,做工精细,清润透彻、不怒自威。
“好东西。”沈珍珠说。
“胡小蕾除了身体检查完,我们还安排了心理老师。”医生拿着已经检查完的报告说。
胡材智吃惊地说:“啥?还要心理老师?我孩子心理没问题啊。”
医生说:“这么多年当成女孩子养,长时间模仿女性语言和动作,总是要判断他有没有产生性别错位思想、有没有精神状态的问题,要是没有当然最好,要是有抓紧进行干预长大了还有纠正的可能。这也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啊…那好吧。”胡材智焦心地看着沉默出来的胡小蕾,他已经把拉链拉下来,露出较为明显的喉结。
胡小蕾说话有股雌雄莫辨的音色,看到胡材智第一时间喊了声:“爸…没事。”
护士走上楼梯说:“心理医生在楼上等着,半小时就好了,不用担心。”
吴忠国走到胡小蕾旁边:“走吧。”
胡小蕾温顺地走上楼梯,沈珍珠还想着如何利用三十分钟的时间套套胡材智的话,走廊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小蕾!下来,你不许去!”胡小蕾的母亲“施丽娜”昨天接受赵奇奇的询问,本以为今天会默许进行体检,见她穿着拖鞋就跑了出来,沈珍珠感到大事不妙。
她阻拦施小蕾上楼,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沈珍珠鼻子骂:“是不是你指使的?”
沈珍珠莫名其妙说:“我指使什么了?”
“施丽娜”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说:“你们公安到处揭我的短,说小蕾是被强-奸生下的野种,说我到处流浪跟别人睡觉。呜呜呜,我就算是流浪,也是逼不得已啊,我太不容易了。”
“大姐,你先起来说话。”沈珍珠见她泼妇骂街的架势,眉头皱了起来,走上前要搀扶“施丽娜”起来,“施丽娜”在地上甩手蹬脚就是不起来。
“这么多年遮遮掩掩还以为都过去了,现在街坊邻居都知道了,我日子没法过了!”“施丽娜”嚎啕大哭,指着胡材智说:“要不是他,我早跳河死了。你是公安,为什么不保护我,还要把我过去的事都抖出来。这下我还怎么过日子啊!”
第193章 请你选择
胡小蕾平稳的情绪也随着母亲的到来而紧张起来, 他握紧楼梯扶手,警惕地看向沈珍珠。
护士走下楼梯重新引导他上楼:“走吧,你知道医院不会害你的。”
“不许他去!”“施丽娜”发狂地从地上爬起来, 薅住胡小蕾的手腕扯他下来:“你怎么不听话了?出趟门就不认我这个妈了?”
胡小蕾踉跄着差点从楼梯上跌落,沈珍珠迈上前一步扶住他:“小心。”
“你让开!”胡小蕾忽然推开沈珍珠, 冲到胡材智身后躲了起来:“爸,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吴忠国看着一团糟的现场, 阻住保安过来:“不用过来,我们是公安。”
“施丽娜”再一次握住胡小蕾的手腕,将他从胡材智身后拉出来, 愤怒地说:“你没说错, 你只能回家了!同学知道你是强-奸犯的孩子,都会打你、骂你、侮辱你, 还会说你是人-妖、是变态!”
“住口!”沈珍珠厉声说:“你跟孩子说什么呢?我敢跟你保证,你说的情况不会发生, 我同事也不会到处宣传你个人隐私!”
赵奇奇在刑侦队时间不短了, 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调查人信息到处宣扬。
“施丽娜”见沈珍珠说的坚定, 眼神闪了闪,又叉着腰说:“你们去打听打听,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胡材智面对耍泼的“施丽娜”束手无策,变成了妻管严。他唯唯诺诺地说:“你别闹了,要不不查了,我们回家算了。”
胡小蕾像极了“施丽娜”的眉眼微微泛红,无措地掰着“施丽娜”的手指,小声说:“妈,咱们回家, 你别闹了。”
这话不说还好,说完“施丽娜”上来照着胡小蕾的脸扇了一巴掌:“我闹?我闹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以为你身上流着谁的血?”
这话让胡小蕾瞬时间沉默了。
胡材智鼓起勇气拦着“施丽娜”说:“你当着孩子面就少说两句。”
吴忠国笑呵呵地走上前打圆场:“咱们都是当家长的,你说说你有什么诉求需要我们处理?当然我不是说我同事有工作纰漏,我们领导说了,要以孩子的事为重。我想着我也有个儿子,正好跟你商量着来,也算有共同话题嘛。”
胡材智忙说:“没什么诉求,我们要回家,你们别拦着就行。”
他牵着胡小蕾的手要走,结果“施丽娜”见吴忠国一副比沈珍珠好说话的样子,像是个和事佬,轻佻的眼尾斜睨了吴忠国一眼:“你们男人说的话哪有真的。”
沈珍珠也过来让软语气说:“大姐,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跟您道歉。孩子的事情总不能一直这样放着,趁现在又是在医院,我们也在一边,把孩子的材料变更了吧。”
吴忠国老奸巨猾地劝着说:“都十五岁了,再过几年就要处对象找媳妇了。这么棒的小伙子到时候找个贤惠的儿媳妇伺候着你,总不能因为性别问题让你儿子结不了婚吧?以后不打算抱大孙子啦?”
这话简直说到“施丽娜”心坎上,她挽了挽头发,对吴忠国客气笑了笑说:“大哥,我以前的事你也知道,自然对事情要防备些,有时候我脑子一热,自己也不知道干了什么。我们女人家家的也没有什么能力,只能动动嘴皮子吵一吵,说了不中听的你别在意。”
吴忠国笑呵呵地说:“都好说,来来,上这边坐着说。”
沈珍珠看出“施丽娜”找了吴忠国这个“软柿子”聊,乐于让到一边听她的“诉求”。
“施丽娜”坐到走廊长椅上,缓和了情绪,清了清嗓子说:“其实我也是被气到了,也不知道谁嘴巴说三道四传到我家两个老的耳朵里,我来之前他们还在家里要上吊,说女儿跑了对不住老胡。之前的事我也不记得了,我只想着孩子总还要学习啊,学校离家又不远,以后他还怎么念书啊。”
“你的意思是要转学?”沈珍珠问。
胡小蕾抿着唇,心里冒出一百个念想。要是能换个学校用男孩子的身份进行体育和学习活动,那将多么美好啊。
“施丽娜”见沈珍珠没好气,轻哼了声说:“转什么学,赔我们精神损失费,两万块钱得了。”
胡小蕾失望地喊了句:“妈!”
“施丽娜”对吴忠国说:“你等等,我跟孩子聊两句。”
“施丽娜”拉着胡小蕾往一边去,飞快地在他耳边说:“你别犯傻,现在要了钱等到回学校你体育那么好肯定能保送到高中啊。”
胡小蕾说:“那指指点点怎么办?”
“施丽娜”不以为然地看了眼胡材智,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说:“人就要学着心理强大,不然以后的日子没法过下去。”
等“施丽娜”和胡小蕾聊完回来,胡小蕾再一次回到胡材智身边。胡材智满脸心疼地看着他。
吴忠国对“施丽娜”说:“这件事情我需要考虑一下。”
“反正风言风语传出来了。”“施丽娜”推搡着胡小蕾说:“要是不把这件事解决清楚,我女儿,不,我儿子要是因为压力太大从学校天台跳下来了,我还得跟你们闹!”
沈珍珠也变得很好说话,点了点头说:“明白了大姐,可钱不是小数目,这真得跟我领导商量一下。”
“施丽娜”这才给沈珍珠一点笑脸,轻飘飘地说:“我知道你们也是好心办错事。你们一句话就让我们全家抬不起头,哎,快去问领导吧。对了能多要点就多要点,反正是公家钱,多出来的我给你们好处,快点回来!”
“我知道。”沈珍珠跟吴忠国使了个眼色,俩人从走廊出去。
“珍珠姐,这个‘施丽娜’实在精明,不好对付。软硬兼施,一哭二闹三上吊。”吴忠国正对着医院的门,眼睛盯着出口目不转睛地说。
“施丽娜”振振有词的说法和理直气壮讨要精神损失费的行为让吴忠国不思不得其解。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沈珍珠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沉思着。一点一滴回忆从“施丽娜”到医院以来的一举一动,希望找到一家的行为漏洞。
事实真相真跟他们说的一致吗?
忽然街边响起喇叭声,陆野开着警车载着小白和赵奇奇加班回来:“嘿,想什么呢?老远瞧着是你俩站马路牙子上质疑人生。”
吴忠国没让他们打扰沈珍珠思考,走到驾驶座车窗边望了一眼:“你们那边完事了?”
陆野说:“解救了三名未成年幼童。怎么样?你们有进展吗?”
小白坐在后面透过车窗看着皱眉的沈珍珠,摇下车窗说:“珍珠姐,我相信你可以,加油!”
赵奇奇赶忙说:“我也相信你!”
陆野笑着说:“没头没尾说什么呢?”接着自己也说:“沈队,把质疑扔给别人,把信任留给自己啊。”
沈珍珠被他们没头脑的信任有点感动到了,乐着说:“少来了,我有数。”
吴忠国诧异地回头:“这么快想清楚了?”
叮铃铃,
叮铃铃。
“差不多。”沈珍珠腰间大哥大响起,跟他们说了声:“崢哥电话,你们聊。”
见她走到树下聊天,陆野跟吴忠国说:“难度很大?”
吴忠国说:“其实应该不大,就是暂时在胡同口转圈圈。珍珠姐既然找到路了,那一切就好办了。”
陆野对沈珍珠的能力深信不疑,要不然后来者居上提拔那么快,他心服口服:“那行,都入秋了,案子破完我还想着贴秋膘呢。”
车里对讲机滋啦啦响了两声,小白探过头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案子的事。
陆野对吴忠国说:“我们走了,还得跟刘局陈述案情,他对未成年案件很上心。”
沈珍珠见着陆野他们离开,摆了摆手,继续跟顾岩崢说:“…那小李看好了吗?”
顾岩崢立场很鲜明,认为自己是铁四新二村街坊们的未来女婿,对大家的事都很上心。任务结束到六姐店里吃了顿早不早中不中的饭,正在带小李和胡蝶看婚房。
“还没看好,要么厨房太小、要么朝向不喜欢。不过也没事,婚房是得慎重点。下午我有空带他们到另外小区转转。”顾岩崢轻松地说完,等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怎么样?感觉好了吗?”
沈珍珠回头看了眼医院入口,正好“施丽娜”心急地出来张望,端起大哥大对“施丽娜”晃了晃说:“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施丽娜”指了指手腕催促。
沈珍珠点了点头,看到“施丽娜”转头回去了。
顾岩崢在电话那边短促地笑了声说:“你都没嫌我老。”
沈珍珠也乐了:“我没嫌你老过。”
顾岩崢说:“沈科长贵人多忘事,每次找不到话题就会说我老。”
沈珍珠咳了声说:“我现在好多了。”
“那我就放心了。”顾岩崢语气温柔的不像话,惹得沈珍珠揉了揉耳朵。
她借着机会问:“你走了以后我继续申请省内引进DNA技术,结果DNA检测室落户沈市…”
这话说出口,沈珍珠也要吐血。辛苦申请两年多,瓜落刘易阳家,沈市最近干活都很配合。
顾岩崢笑着说:“这事我知道,也正常。连城三面环海不如沈市枢纽地带方便,再说省厅技术总队也在那边。只要沈科长继承兢兢业业申请精神,以后咱们也会有自己的DNA技术室。不过说起这个,你需要用上了?”
沈珍珠说:“嗯,最近有个案子我介入了,想做亲子鉴定,确定孩子的身份问题。”
“大胆的干。”顾岩崢说:“你可是堂堂连城刑侦四队顾岩崢的接班人,谁不给点面子。”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沈珍珠回忆到“兄弟单位”们给她的热情欢迎。
沈珍珠忍不住冷笑了:“回头再聊,我先忙了。”
“喂?怎么说挂就挂了。”顾岩崢在电话那边听到断线声,琢磨自己哪里得罪了小沈科长。
挂掉电话的沈珍珠对吴忠国招招手:“吴叔,我知道怎么做了。”
“我认为胡材智的行为性格并不是一个轻易向他人付出型。在面对外人时,还会有自私自利的表现。”沈珍珠边走边跟吴忠国说:“但他对胡小蕾的感情比普通父子俩更亲密,对胡小蕾发自内心的关怀体贴。”
吴忠国说:“我也发现他对胡小蕾比我对小川还仔细,这么大的孩子鞋带还给系。那这么说来…嘶…”吴忠国倒吸一口冷气。
“你想的没错。”沈珍珠减缓脚步,看了眼医院门口,没发现“施丽娜”的人影,低声说:“我怀疑胡小蕾根本就是胡材智的亲生儿子。”
吴忠国也瞅了眼医院门口,压着嗓子说:“要是这样假设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不过他们老说胡小蕾是‘强-奸犯’的儿子,胡小蕾自己也这样认为了。有必要这样吓唬孩子吗?”
沈珍珠说:“有一种可能,第一、孩子小容易说错话,将胡材智是生父的事情宣扬出去。第二、让胡小蕾出生就背上罪孽,这才能让孩子心甘情愿的男扮女装去上学。”
“也是,不然这岁数的孩子谁能遭这种罪,这对爸妈也太残忍了。”距离医院大门几步之遥,吴忠国站住脚低声说:“如果是真的,这案子也许就大了。”
沈珍珠点了点头:“我的目的是要弄清楚真正的施丽娜和女婴的去向,这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如果没发现他们一家的奇怪之处也就算了,让我遇到了总是要弄清楚。如果是我判断失误,那更好。至少她们还活着。”
“一点也没错。”吴忠国颔首笑道:“你往那边指,我们就往那边去。”
沈珍珠也笑了笑:“进去吧,晾这么久应该等不及了。”
回到医院,正要出来催促的“施丽娜”迫不及待地拉着沈珍珠的手:“妹子,怎么样啊?”
沈珍珠面有难色地说:“我们领导不批准。”
胡材智陪着胡小蕾在不远处的木椅上坐着聊天,时不时看过来。
“施丽娜”问站在一边的吴忠国:“你岁数大说话也不管用?”
吴忠国说:“我们科长说话都不管用,我能有什么用。哎,老实说你们这边的确有点为难。赔偿起码要有正经的名目,总不能把邻居全都告了说嚼舌根吧。再说你要告,你也不告诉我们你姓氏名谁,你目前的名字是别人的,法院也不会受理。”
“施丽娜”想了想说:“我隐约记得我叫‘林思’。不过是你们的过错,怎么我还告不了了?”
“林思同志。”沈珍珠暂且这样称呼她,认真地说:“我们领导问我怎么能确定你是被迫生下的孩子?需要检查真假,必须检查血缘。”
林思望了眼胡小蕾,警惕地说:“还要怎么检查?不都检查完了吗?”
沈珍珠说:“你们一家三口一人摘根头发丝给我就行了,我们有技术可以判断血亲关系。”
“摘头发丝就知道谁是孩子的爹?看我是不是情愿的?”林思笑道:“这不跟玩似的?我还以为要滴血验亲——”
说到这里,她捂着嘴不让自己说下去,话锋一转说:“给了头发就能给补偿?补偿多少?是不是两万块?”
“是两万块,一分不能多。但一分也不会少你的。”沈珍珠说:“头发由我来摘取,要是结果出来你们说谎,我就不赔钱,反而要把你关起来。要是我错了,我就赔钱,公开跟你道歉。”
“我说你心眼子还蛮多的咧。”林思并不知道“DNA”技术,镇定地甚至有点嘲讽语气地说:“乱搞么斯,我看就是哄我,看我自己要不要承认说谎。我告诉你,我没有说谎,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那你敢不敢答应?”沈珍珠听她冒出了方言,又一句一个“我”,判断她是个自我关注较高,难以用他人角度理解感受和想法,属于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于是进一步把问题抛向林思,继续与她心理博弈。
林思居然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说:“我哪里敢自作主张,我去问问孩子爸爸。”
她走过去,当着胡小蕾的面与胡材智商议。
沈珍珠远远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表情,胡小蕾疑惑不解,神情失望。胡材智不停地看过来,防止沈珍珠偷听他们说话。
林思每次与胡材智商量大事,胡材智总是胆小如鼠,这次也一样。
“机不可失,我看不要想太多,要不是那个老公安上厕所发现小蕾是男生,他们也不会查过来。那女公安就是诈我,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林思讥讽地扯着唇角说:“老娘就是个九头鸟,天上掉钱的事情不抓白不抓。三根头发丝换两万块,你搬多少水泥袋才能攒到两万块?小蕾以后念书、结婚不都要钱?”
胡小蕾蹲在长椅边,情绪低落地说:“我不念书了,我也不结婚。回去我拿菜刀,我——”
“你再给我说一遍?”林思提高音量,嗓音尖细刻薄:“要不是因为你,老娘能到这一步?”
胡小蕾唯唯诺诺地抱着头不再说话。
正如沈珍珠猜测,从小到大他妈都说他是强-奸犯的儿子,让他内心对自己的血憎恶无比,对母亲内心充满愧疚而无法反抗。
林思没有办法,从走廊上跑过,拐弯看到前面有医生路过,跑过去询问:“大夫,你站住,我问你个事。”
医生还以为她是医闹,严阵以待:“怎么了?”
林思说:“我问你头发丝里有没有血啊?”
“这是什么话?”医生摸着自己头发说:“是这个头发丝?”
林思说:“不是这个是么斯?”
医生说:“这叫毛干是死细胞,哪里来的血液?没有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