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还是不太明白刺客们和蝙蝠侠达成的共识。”提姆压低的声音没有惊动蝙蝠。那些小东西们懒洋洋地趴在墙壁上, 对义警们的进入熟视无睹。高大的恐龙下走过结伴而行的兄弟俩,“我这么说,倒不是觉得他们是坏人。但是, 杰森, 你也知道其他组织尝试进入哥谭时, 蝙蝠侠的表现。”
他把话说得很委婉, 但杰森听懂了红罗宾的言外之意。他认为布鲁斯对刺客们太过宽容, 宽容到不像是蝙蝠侠。任何尝试染指这座城市的组织都会被蝙蝠侠驱逐, 尤其是当他们别有目的时。
有时候,蝙蝠侠也会和他们合作。但所有人都知道,蝙蝠侠永远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在披风斗士沉默的注视中,他们会识相地在合作结束后立刻远走高飞。
但刺客们不一样。红罗宾翻过蝙蝠洞里关于刺客组织的每一个档案, 惊讶地发现,甚至有段时间蝙蝠侠收留过不少刺客。而刺客们也曾在哥谭有过驻点,并且坦荡地将地点和进入方式告诉了蝙蝠侠。
这在蝙蝠侠的人际关系中真的有点罕见——当然, 也有很多超级英雄这样信任蝙蝠侠,但他们不杀人啊!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蝙蝠侠对他们的态度格外宽容?”杰森指出。
“有一点吧。”提姆承认。
杰森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没空打刺客信条。”他意味深长地说,“你一直是我们几个中最像布鲁斯的那个。”
最像布鲁斯关于“侦探”的那部分特质。多疑, 谨慎,敏锐, 并且从来都没法在白天从床上爬起来,除非借助过量的功能饮料和咖啡。这小子的聪明脑袋需要的休息时间远比他真正给予自己的多得多。
“真的假的?”提姆挑眉,“我有点不确定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杰森的笑声更大了。蝙蝠被他惊飞, 在翅膀扑棱的沙沙声响里,提姆启动了蝙蝠电脑。冷光照上他的侧脸,提姆熟练地打开了关于刺客的档案资料。
这是他们的内部公开资料,蝙蝠侠从来没说过他们不能看, 甚至有时候会主动为他们介绍刺客。但提姆点开文件路径的方式快到像是他打开过无数遍,杰森不由得侧目。
“告诉我,小红,”杰森抱着手臂,“你的终端上建了多少关于刺客的秘密档案?”
提姆冲他微笑了一下。
“别告诉我你的终端里没有,大红。”他在幽幽的冷光中轻快地说,“我们是同一窝里长出来的小鸟,谁也别说谁。”
“恶!”
轮到提姆笑出声了。“好了,让我们看看埃利奥的档案有没有更新过。”他一目十行地扫过,“这段时间他也真是有够忙的,难以想象他居然还会抽出时间来,往哥谭跑一趟。”
“他和小奎恩有私仇,”杰森说,“不难理解。”
“你认识他?”提姆问。
“没见过,但能猜到。”杰森抱着手臂,“那个混蛋走私的人口里有他的朋友,很难说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提姆把档案翻到下面,他们一致陷入了沉默。在那里,蝙蝠侠更新过的资料后备注着,“这个可怜的,哥谭出身的年轻人几乎失去了他所能失去的一切。如果不是刺客已经找到了他,我不敢想象他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
“尽管我不会赞同他走上‘复仇’的‘正义’之路,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这座城市已经装满了悲剧造就的罪犯,而他们总将仇恨的火焰肆无忌惮地倾倒,造成更多的悲剧。至少,刺客永远不会走上那条路。
“在阿尔文的引导下,埃利奥会走向何方?我没有发表意见,但那不代表我没有在关注。我希望事态不会发生到需要我插手的地步——尽管在哥谭内发生的事情总会这样——但也许,我仍然能对他们灵魂中的那点微光抱有信任。
“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及它通往的结局,我忐忑不安地期待着。”
对于这些或是善意,或是中立的关注,埃利奥一无所知。他在哥谭的安全屋里整理过情报,将人体实验的那部分加密发给了雷欧波德的邮箱,接着检查汇整更多的线索,把圣殿骑士的追问锁在手机里。
还有一个隐藏在幕后的罪魁祸首。埃利奥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已经被爆炸和海水吞没的布莱克伍德医生不是唯一的操刀者;他的立场更偏向九头蛇,而在埃利奥杀死他之后,圣殿骑士的生物学家接手了从那里转移的实验体,彻底完成了改造刺客的项目。
圆满完成。
埃利奥盯着这一行字,面色阴沉。薇洛还活着,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他们将她彻底改造,用科技武装她,用理念引导她,让她成为了圣殿骑士手中最有力的人形武器。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埃利奥在压抑的怒火中勉强思考,如果他们想要一个打手,为什么非得是她?为什么非得是高浓度的伊述血统?
在改造之前,圣殿骑士也尝试过直接抓捕先天伊述血统的刺客。当然,他们失败了。很显然,他们的目的远不止于让薇洛为他们战斗。
但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埃利奥的思考被敲门声打断了。他抬头看过去,发现门口站着两个金色目标。刺客满怀疑惑地打开门(他还以为这玩意是装饰品),接着陷入了更多的疑惑中。
“嗨,刺客。”
一个压着红色兜帽的年轻人随意地扬起手,自来熟地冲他打了个招呼。埃利奥扬起眉毛,打量了他一会儿。义警的黑色多米诺面具里有一双狼一般的绿眼睛,也正明目张胆地打量着他,大剌剌地任由刺客的视线划过他颧骨上线条硬朗的红色面具,落到他胸前肌肉撑起的一只红色喷漆蝙蝠上。
“你准备让我们一直在这里傻站着?”红头罩说。
他的肩膀被拍了拍。红头罩啧了一声,不太情愿地往旁边让了让。他身后冒出另一个红黑制服,冲刺客露出微笑。
“嗨,我是红罗宾,”他介绍说,“他是红头罩。我们都是夜翼的兄弟,”红头罩在这里冷哼了一声,但没否认。自称红罗宾的少年保持着微笑,用胳膊肘拐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表明了来意,“我们听说你回到了哥谭,恰好我们又似乎在调查同一件事。所以我们直接上门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相似的多米诺面具下,白色薄膜覆盖的眼睛礼貌地注视着他。埃利奥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打了个转,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请进。”
阿尔文告诉过他,这个安全屋的地点在蝙蝠侠那里是过了明路的。但埃利奥没想到居然真的会有义警上门。短暂的疑惑片刻后,刺客选择了放弃疑问——说实话,也很少有哥谭人会怀疑胸口画着蝙蝠标志的义警。
“你们也在调查关于伊述血统的人体实验?”埃利奥说,“我已经解决了大部分插手这件事的人,但我怀疑我漏掉了一些。”
只有红头罩是真的在调查此事。但没等他开口,红罗宾已经相当自然地接过话题,鼓励刺客,“展开说说?”
“我还以为夜翼已经告诉你们了。”埃利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沙发上,已经坐下的红头罩发出了可疑的喷气声。在埃利奥的眼神中,他若无其事地换了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看我干嘛?”红头罩撇过头,“看我弟弟。他是跟黄金男孩关系更好的那个。”
“…我只是觉得,也许我们需要再确认一下共同情报,”红罗宾微笑着说,“你已经毁了布鲁德海文的实验基地,是吗?还有阿布斯泰戈医院的院长,那个叫诺伊曼的。”
“还有小奎恩,”红头罩说,“也是你杀的,对吧?”
“对,”埃利奥意外,“你们知道得还挺多。”
他转过身,借口去找资料,钻进房间里给夜翼发了条试探的短信。
[来自埃利奥15:32P.M.]:你的兄弟们很乐于助人
[来自夜翼15:32P.M.]:你终于见到他们了!
[来自夜翼15:32P.M.]:对的他们真的又贴心又可爱XD
在客厅里,红头罩对红罗宾竖起拇指,又倒过九十度,往埃利奥的方向暗示性地指了指。
‘你关注他很久了吧。’他暗示。
红罗宾不语,只是神秘地微笑。
没得到回应的红头罩果断把拇指倒了过来,鄙视地冲他比划了一下。这次红罗宾对他扯了个鬼脸,又在刺客从房间里走出来之后立刻恢复正色。
“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吗?”他问。
“还真有。”埃利奥笑了,“我没找到信息板,我们就这样将就着讨论一下吧?”
刺客找出一些白纸和记号笔,义警们围过来,听他讲目前的调查进度。
“哥谭有他们的人,”埃利奥最后总结,“小奎恩负责输送人口和护送交易,布鲁德海文的实验室负责进行研究和产出,而哥谭有人在试用他们的产品,并且以他的方式修改和更正。”
“所以那就是我们见到的‘人造刺客’的由来。”红头罩说,“你有怀疑的对象不?”
“有。”埃利奥肯定,“我看到小奎恩管他叫‘朗斯特罗姆医生’。”——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如果能看到他身上挂着的buff,他将看到:
[圣殿骑士的悬赏][九头蛇的悬赏][蝙蝠侠的注视][红罗宾的注视][的关注]…
第25章
根据埃利奥给出的名字, 红罗宾开始进行各大医院人员名单的系统性检索。数据飞速地筛选比对着,找出所有的朗斯特罗姆医生只是时间问题。至于究竟是哪一个郎斯特罗姆,红头罩正拿着笔, 根据埃利奥的描述画出肖像。
“像这样?”他问。
纸上跃然浮现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人。埃利奥点过头, 他们把肖像传进系统进行交叉比对, 蝙蝠电脑远程缓慢读条中。
“我有点没想到事情会进行得这么顺利, ”埃利奥靠在桌上, 看着检索中的数据条, “如果我只有一个人,也许我还得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找到他是谁。”
“你可以直接说‘谢谢你们,义警们’,”红头罩熟门熟路从厨房摸出冰冻汉堡, 塞进了微波炉里,“但不包括我,因为我是法外者。”
数据前的红罗宾回头对埃利奥夸张地耸了耸肩, 做了个“他就那样”的表情。红头罩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立刻转头投来怀疑的目光,但只得到红罗宾无辜的表情。
“谢谢你们, 义警和法外者们。”埃利奥被他们逗笑了,“我说真的。阿尔文告诉过我, 你们是亲密的朋友,但我真没想到……”
“行了行了,”红头罩打断了他, “我看再说下去,我们就要抱着彼此的肩膀痛哭流涕了。就把这种煽情场景留到我们中有人再从地狱里爬出来吧,好吗?”
他从微波炉里掏出汉堡,若无其事地走到窗边, 边吃边往外看。在他身后,埃利奥迟疑地看向红罗宾。
“那是个比喻,对吧?”刺客问,“关于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那部分?”
红罗宾微妙地沉默片刻。
“…对吧?”刺客不确定地问。
系统恰到好处地检索出了成果。红罗宾松了口气,含糊不清地混了过去,抬起手准备下一步操作,比如点开那位朗斯特罗姆医生的具体资料之类的。但看到屏幕显示后,红罗宾不由得诧异了起来。
“没有?”凑过来的埃利奥也诧异地问。
“我们只能假设这位‘郎斯特罗姆医生’不在正经医疗体系之内了。”红罗宾往后靠了靠,“也许是地下私人诊所。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只能在夜巡的时候多加打听了。”
“并且祈祷这位‘郎斯特罗姆医生’不是什么新出道的反派名号,虽然我不得不说,那一点新意也没有。”红头罩走了过来,“我记得蝙蝠洞一直有在同步更新社保数据,是吗小红?”
“对,”红罗宾仰头看了眼陷入沉思的刺客,“所以我直接排除了检索不够全面的可能性。”
从这个角度,坐在椅子里的红罗宾能看到刺客兜帽下的眼睛。在阴影的覆盖下,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正凝视着屏幕上的肖像,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红罗宾看着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神经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振出杀意的余响。
任何人,只要知道自己被这种眼神盯上,就该立刻聪明地收拾包袱,逃离这个城市——不,这个国家,这个星球,远远地躲到刺客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至少,红罗宾是这样认为的。
多疑的侦探心中警铃大作。就在这时,刺客注意到他的目光,低下了头,对他笑了笑。
“别担心,”埃利奥轻描淡写地说,“他跑不掉的。我还要感谢你们为我省了不少时间,否则我现在可能已经在医院里挨个翻职员名单了。”
“那太慢了。”
站在红罗宾另一侧的红头罩咬下最后一口汉堡,吞进肚里。他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面包碎屑和沙拉酱,就朝红罗宾面前的键盘伸了过去。在红罗宾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法外者重新上传了那张肖像,进行全哥谭范围的比对搜索。
“从刺客对他衣着的描述中,”红头罩直起身,顺便呼噜了一把无能狂怒的红罗宾,“我们可以判断出他还算一个比较体面的人物。就让我们祈祷他是一个体面的哥谭市民吧,至少他明面上的身份应该是。”
圣殿骑士总是拥有“明面上的身份”和“暗地里的身份”,而在哥谭,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少见。比起光天化日之下引爆炸弹,在鲜血和残肢中扬长而去的罪犯,他们有时候更让布鲁斯头疼。
他们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顽疾。那些面目模糊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手中握着权力铸就的黄金锁链,玩弄着哥谭人被穿过的四肢,随心所欲地将整座城市扭曲成欲望和野心的形状。
这是哥谭无法用杀戮解决的问题,也是哥谭真正根深蒂固、盘根错杂的沉疴。即便让整个兄弟会进驻进来,将哥谭血洗一遍,这座城市也不会因此变得更好——当然,蝙蝠侠也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哥谭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鲜血。
哥谭需要的是希望。
当一束罕见的阳光从云层中照下来的时候,布鲁斯的注意力按捺不住地飘走了。这位从不管事的韦恩董事长视线游离,漂亮的蓝眼睛渴望地瞧着哥谭难得一见的阳光,仿佛董事会把他禁锢在这个办公室里是多么残忍的折磨一般。
“…韦恩先生,”董事会成员锲而不舍地喊他,“韦恩先生?”
“哦,抱歉,”布鲁斯勉强回神,“已经结束了吗?”
他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让人怀疑布鲁斯韦恩身下那张全会议室、乃至全公司最舒适的老板椅是不是会咬人。被他抛在身后的董事会成员眉毛一跳,试图用今天的议题唤回董事长哪怕一丁点的注意力,但只得到和会议开头一模一样的回复。
“不,不要阿布斯泰戈。”在走出会议室之前,布鲁斯信口丢下最后一句话,“他们的游戏做得太慢了。”
就因为这个?会议室里的董事会成员面面相觑。在他们交换的目光中,总裁卢修斯故作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寒暄几句后同样起身离席,跟上了已经离开的布鲁斯。
“我还以为你对阿布斯泰戈感兴趣。”卢修斯说。
“我确实对他们感兴趣,”布鲁斯承认,“但那是以另一种方式。小心点,卢修斯,他们和哥谭的其他企业没什么两样。”
“就像科波特一样?”
他们路过秘书室。助理起身问候,布鲁斯收住话语,回以轻佻的微笑。那双多情的蓝眼睛里含着醉人的光泽,即便总是不得不执行上司莫名其妙命令的助理们,也会承认布鲁斯韦恩实在拥有过于优雅美丽的皮囊。
等到他们走进电梯里,隔绝开外人的视线,这位以浪荡著名的哥谭花花公子才飞速变脸。
“就像科波特一样。”哥谭骑士沉声说,“但远远比他的家族影响范围更大,也更致命。”
年轻的圣殿骑士,雷欧波德米切尔,对这前半句话很了解。
他知道阿布斯泰戈开到世界各地的分公司,也知道借由此事,圣殿骑士遍布世界各地的影响力。他曾经认为那是为了维护圣殿骑士的“统治”,是为了建造秩序的一部分…他曾经为圣殿骑士的身份而自豪。
直到他亲眼见到曾经的朋友踩着鲜血离去。直到他收到那封匿名邮件,将触目惊心的罪证捅到他眼前。
邮件附注,“这还不是全部。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如果你敢知道更多,就‘独自’来见我。”
雷欧波德当然清楚自己不该赴约。他不该听信这封莫名其妙的邮件,不该罔顾自己的安危独自赴约;当然,更糟糕的是,他不应该这样轻易地被那可能是伪造的罪证打动,对圣殿骑士的理念——他曾经坚信无比,并为之自豪的理解之父——产生怀疑。
他不该去的。
假如他没有认出那个地点的话。
雷欧波德下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显示的地址,他曾经无数次和同学、和舍友在那里讨论过小组作业,无数次在咖啡和巧克力的醇香中点击鼠标和键盘,在递送的书籍和马克杯中擦过彼此的肩膀和手指。
他真的不该去的。
“理解之父啊,”圣殿骑士闭眼喃喃,“请指引我。”
“您说什么?”侍应生问。
“照旧,”雷欧波德重新睁开眼,“谢谢。”
侍应生照旧记下一杯摩卡和一杯黑咖啡。雷欧波德望向落地窗,面有忧色。形形色色的学生从那里走过,肩上披着夕阳的色彩;雷欧波德不由得想到,如果埃利奥没有加入刺客,也许,他们仍然是这些打打闹闹的学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两个。
一阵风轻轻刮过。当雷欧波德反应过来的时候,卡座里已经多出一个熟悉的同伴。戴着兜帽的埃利奥坐在那里,拎起他面前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
“你来了。”雷欧波德轻声说。
“我还以为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埃利奥放下咖啡,“说实话,我有点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而且就像你要求的那样,没带任何人。”雷欧波德摊开手,“我告诉我父亲,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读书讨论会,没必要带保镖。”
刺客的兜帽下,圣殿骑士所熟悉的嘴唇有一瞬间扬起了嘲讽的微笑。但很快,那抹微笑淡去了。
“读书讨论会,是啊。”刺客掏出了更多的资料,推到桌上,“请看这个,年轻的米切尔少爷。”
第26章
雷欧波德沉默许久。日光倾斜, 从他的蓝眼睛里坠落。直到他们桌上的咖啡冷透,他也没有开口。显而易见地,他困惑着, 挣扎着, 握着纸页的手爆出颤抖的青筋。
在过往的一切被推翻的头晕目眩中, 雷欧波德勉强听到埃利奥平静的说话声, “…你的父亲和这一切脱不了干系。我会……”
圣殿骑士猛地把手里的资料摔到桌上, 打断了刺客的话语。
“他不是那样的人, ”雷欧波德恼火地盯着埃利奥,“就像你原来也不是这样的人一样!”
埃利奥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那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他嘲讽地说,“‘这样的人’又是什么?”
没等雷欧波德开口, 刺客忽然出手。他扯过雷欧波德的衣领,把他拽到近前。年轻的圣殿骑士在早已开刃的刺客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桌上的马克杯被他们的动静扫落, 前台打着哈欠的侍应生一个激灵,扭头看过来。
但他们谁也没顾得上理睬别人。埃利奥居高临下地瞪着雷欧波德的眼睛,他们的呼吸紧张地交织在一起。
“一个暴徒, 一个没有节制的杀人犯?”埃利奥说,“如果你是这么想我的, 那你更不应该像刚才那样和我说话,‘圣殿骑士’。”
“我没那么说,但也许你也应该更注意一点, ‘刺客’。”雷欧波德也盯着他的眼睛。圣殿骑士藏在桌下的手动了动,他们都听到咔哒一声上膛的轻响。
“真让人寒心,”埃利奥冷笑,“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让我闭嘴吗, 我的老朋友?”
“先动手袭击我的人如是说。”被扯着衣领的雷欧波德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而且你只是让我一个人来,没说我不能带武器。”
“我还以为在你安保队伍的环绕下,你会觉得安心一点。”
“什么安保队伍?”
埃利奥皱起眉。雷欧波德疑惑地看到他的眼睛忽然闪过光芒,接着,一个激光红点颤颤巍巍地瞄上刺客的胸膛。
怎么会有狙击手?!
雷欧波德神色大变,下意识地朝埃利奥扑去。但刺客用力地一把推开了他,子弹擦过他们只差分毫的指尖,狠狠钉进木桌里。玻璃的碎响震耳欲聋,更多子弹高速袭来,咖啡店里的其他人大叫起来,疯狂涌向出口。
枪林弹雨中,雷欧波德被埃利奥按进了卡座里。这对刚才还差点互殴起来的敌人又紧紧地靠在一起,心脏飞速跳动着。埃利奥从风衣里摸出车钥匙,按了下去。轰隆的引擎声吼叫着冲了过来,听到动静的雷欧波德看了他一眼,埃利奥也回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走还是怎么样?”埃利奥飞快地问。
又是一阵枪林弹雨。引擎声一个急停,刹在他们卡座外碎裂一地的玻璃上。雷欧波德重重点头。
“可能会死。”埃利奥看着他的眼睛。
“我看不出留在这里有什么好结果。”雷欧波德故作轻快地说。
刺客听出他声音里强压着的颤抖,不由得笑了。他握了握雷欧波德的肩膀,随后很快收回手。他的手指飞快地舞动起来,眼花缭乱地在钥匙上点开远程操控。停在街边的摩托车嗡鸣一声,弹出枪管。
高楼上的狙击手看到这一幕,狠狠皱眉,“那是什么东西?!”
枪口抬了抬,移了移。子弹对准他们高速射出,听起来几乎像是炮响。清理过一轮后,埃利奥拽着雷欧波德从掩体后冲出来,跳到摩托车上。油门一拧,他们立刻弹射出发。
“那些人是谁?!”雷欧波德抱着他问,“我发誓我没带人来!!”
“我不知道!!”埃利奥在呼啸的风中大喊,“有时候就会有人莫名其妙想要杀我!”
“你惹到谁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
雷欧波德哑口无言。狂风几乎要割掉他的耳朵,街道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色块。枪声若隐若现地追着他们,但外界的声音全部被疯狂呼啸的风声吞噬,卷进暴烈的引擎声里。那声音如同雷暴,深深地钻进圣殿骑士的耳朵里,一直到他们远远地停了下来,雷欧波德的幻听还在嗡嗡作响。
“…你可以松开我了,雷欧波德。”埃利奥说。
刺客拍了拍圣殿骑士还紧紧环着他的手臂。雷欧波德终于反应过来,尴尬地松开了手。
“抱歉,我没……”
他试图从摩托车上下来,但头晕目眩,差点滑倒在地。从车上翻下来的埃利奥及时拎住了他的后衣领,无言地看着晕头转向的雷欧波德。
“…我们在哪?”圣殿骑士虚弱地问。
“哥谭。”刺客说,“他们没追过来。”
圣殿骑士打了个寒战,“是我也不会追过来。”
已经入夜,哥谭的东城区却一点也没有就寝的意思。灰色调的建筑阴恻恻地打量着他,枪声、笑声和其他令人不安的喧嚣在隔壁街道吵闹着;粉末药品难闻的气味隐约燃烧着,没有一处细节不在表明这片地区的混乱与邪恶。
“放尊重一点,布鲁德海文人。”埃利奥轻轻推了推雷欧波德的后背,“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雷欧波德陷入心情复杂的沉默。他顺着埃利奥的意思,跟他走进了一间呛满灰尘的公寓。很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埃利奥按了几下开关,灯都没有亮。当然,也没有水。
“…明明只是几天没交钱,”埃利奥嘀咕,“干什么啊?”
他很快放弃了让这间公寓再次运转的尝试。刺客转过头,看到一片黑暗中,圣殿骑士似乎正无所适从地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方向。
“我明天就送你回去,”埃利奥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现在太晚了…你明白吧?”
雷欧波德肯定没住过这么差的环境。从出生以来都不可能有。但埃利奥看到他无言地点了点头,随后似乎又想起这是在一片黑暗里,开口回答,“我明白。”
在埃利奥的建议下,他把手枪压在了枕头底下。最好是把手也压在枕头底下,握着把手,就算是睡着了也不要松开。以防有半夜入室案件发生,埃利奥这样解释。他以为雷欧波德会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但雷欧波德仍然什么也没说。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埃利奥问。
雷欧波德在黑暗中看了他一会儿。如果说刚进来的时候,他们还什么也看不清,那么现在,他们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都已经能清楚地找到彼此近在咫尺的眼睛。
“…我曾经好奇过你的过去,”雷欧波德慢慢地说,“我很想进一步了解你,埃利奥。但我不知道它会是这样的。”
埃利奥在黑暗中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是在怜悯我吗?”他低声问。
“我…”雷欧波德卡住了,“我很抱歉,埃利奥,我只是……”
慌乱之中,他想坐起来解释自己没有怜悯朋友的意思。但埃利奥先一步阻止了他的动作。雷欧波德愣在原地,发现埃利奥把脸埋到了他的肩膀上,毛茸茸的卷发蹭得他的脸发痒。
就像在摩托车上那样,埃利奥也抱住了他。此刻没有狂风,也没有引擎声,但雷欧波德听到自己心跳的炸响。
“…我很高兴你还活着,雷欧波德,”埃利奥闷闷地,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不想与你为敌。一点都不想——我已经没有几个还活着的朋友了——我已经失去得够多了,拜托别让我也失去你。”
雷欧波德又皱起眉,但这次是以悲伤的方式。他摸上埃利奥的卷发,无言地安抚着他。在这一晚,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刺客得以栖息在安全的港湾里。而圣殿骑士,也没有谈论所有和理念相关的事务。
尽管,他们都知道那是不可避免的。但至少不是这一晚。
“…我会想办法证明他的清白,埃利奥。”雷欧波德说。
埃利奥坐在摩托车上,手搭在把手上,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他已经一拧油门,扭头就走了。但雷欧波德这么说,他也只好摆出一点不好看的脸色,尽管刺客也知道这对圣殿骑士来说不痛不痒。
“这是我们能达成和平的唯一方法,你和我。”雷欧波德放缓语气强调,“你现在只是怀疑他,不是吗?就因为我们的红十字胸针。就因为你在某个人的回忆里看到了他。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一点的,埃利奥。”
他把手放到了刺客的肩膀上。埃利奥看了他一眼,只是问,“如果你调查出他的罪证,你准备怎么办?”
雷欧波德为这种假设皱起眉。埃利奥盯着他看,直到雷欧波德慢慢松开眉毛。
“…我希望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圣殿骑士慎重地说,“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会想办法把他送进他该去的地方。”
“监狱?”
“监狱。”
也能接受这个结果的刺客点了点头,戴上头盔。
“我得走了,”他瓮声瓮气地说,“哥谭还有人在等着我。”
“保持联系!”雷欧波德在他身后喊。
埃利奥没回头,但举起手挥了挥。引擎的轰鸣声再次越过布鲁德海文,驶上通向哥谭的大桥。那阵雷鸣般的响动几乎震动了整条街的地面,当他路过大陆酒店的时候,高层的房间推开了一扇窗。
“这小子也是真够招摇的。”阿尔文评论。他向下望去,摩托车已经远远地进入了哥谭。
“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房间里的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说,“你敢说你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不喜欢开轰轰烈烈的车?”
像是想起什么,阿尔文没忍住笑了。
“我喜欢开你那辆红色的跑车,”他承认,“可惜它坏得太快了。”
“你要不想一想它是为什么坏的。”
阿尔文笑得更大声了。当然,是他自己开坏的。但很显然,那不能怪他,应该怪追在他身后的收尾人们。如果不是他们催命地追在他屁股后边,他怎么会一不小心把车开进河里?
房间里的声音走了过来,进入阳光的范围。如果埃利奥在这里,一定会震惊地发现,那是他在哪里见过的一张脸。
“…他在诺伊曼的回忆里看到了你的脸,西尔。”阿尔文不笑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和他解释。”
第27章
“你觉得他会刺杀我?”被叫做西尔的圣殿骑士问。这本该是一个严肃的话题, 但阿尔文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圣殿骑士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
“一旦他发现你,一旦他找到你, ”阿尔文沉声说, “他会的。至少, 我认为他会。”
“是吗?”
阿尔文回过头。在他幽幽的目光中, 圣殿骑士伸进大衣里的手指顿了顿, 若无其事地推开了烟盒, 夹出一根棒棒糖,拆开咬到口中。
“我很期待他走到我面前的那一天。”圣殿骑士说。
他压低了声音说话的语气很像个坏蛋。但糖块被咬碎的嘎吱嘎吱声完全破坏了那种邪恶的气氛,当然,还有阿尔文面无表情把指节敲到他额头上的清脆声响。
对此一无所知的埃利奥正把摩托车停进哥谭的安全屋里。他昨晚当然没有带圣殿骑士进刺客安全屋, 尽管当时情况危急,又迫不得已。摘下头盔后,埃利奥呼了口气, 走到客厅里。
“你的赏金又翻了一倍,”红头罩头也没抬地说,“搞得我都有点心动了。”
“我明明什么也没干。”埃利奥郁闷地说。
红头罩瞟了他一眼, 又低头看了看屏幕上刺客摩托轰然开炮的视频,什么也没说。没注意到那边的埃利奥把头盔随手放到桌上, 四处望了望,“红罗宾呢?”
“他忙着呢,”红头罩伸了个懒腰, “说是晚上会过来。”
埃利奥没有多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红头罩看着他,冷不丁地问,“你是不是想说什么关于他的事情?”
“还真有。”埃利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 坐了下来,“我想问很久了。”
“问吧,我可以告诉你他的一切糗事。”
红头罩的语气听起来很兴奋,但埃利奥当然不会把它当真。他笑了笑,顺手把自己的兜帽摘了下来。
红头罩挑了下眉,“我都不知道我们已经熟到可以坦诚相见的地步了。”
“别装傻,法外者。”埃利奥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你也知道这一层只能遮住眼睛的兜帽没什么用。”
“你知道我不会揭下自己的面罩的,对吧?”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确实还没熟到可以坦诚相见的地步。”埃利奥说,“不过先不说这回事。”他做了个把这件事搬到一边的手势,“我想问这件事很久了。红罗宾的声音听起来——我知道他有部分伪音——但他听起来像未成年。”
“啊哦。”红头罩的机械音机械地说,“你说之前我都没注意到。”
埃利奥无言地望着他。红头罩接收到了他的信号,似乎有点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也开始思索起来。
“我有点儿不确定小红在知道这个之后会露出什么表情。”红头罩说。
“红头罩,我是认真的。”埃利奥无奈地说。
“你是觉得他会拖后腿还是怎么?”红头罩问。
“那倒不是。”埃利奥摇头,“我毫不怀疑你们随便拎出一个人都能暴揍我一顿。”红头罩似乎在这里笑了一声。刺客很确定他听到了可疑的喷气音。他高高地扬起眉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我只是…算了,就当我没说过吧。”
“我记得你是哥谭人,”红头罩说,“所以我觉得不用我多说,你也能理解。”
“是啊。”
埃利奥喃喃。他往后倒去,把脑袋搁到了椅背上。阳光从窗外扫进来,埃利奥伸出手,抓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