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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吻他,由她开始,由他结束。

薛柔微笑,起身,将自己慢慢送出去。

不就是个吻吗,她可以忍受的,只要最后有利可图。

薛怀义单手接住她,拥她在怀,微微垂眸,看她在自己唇畔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很是寒酸。

“这么听话?”他凌空托住她的手腕,调侃道。

俗语说,听话的孩子有糖吃。

薛柔以前不信,兼而不屑,她是何许人,大周的十公主,父皇母后心尖上的人,一众哥哥姐姐疼惜的人,不必听话且呼风唤雨。

而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要靠猫儿狗儿般的乖顺才能搏得一线希望了。

“可以告诉我,我母后的近况了么?”

她回避他关于听话与否的嘲弄,后试着抽动几下手腕,反而越陷越深,隐忍罢手,随他作弄去了,大不了等会多搓洗两遍手。

她认清现实,将来且有蒙受耻辱的时候,以一时的忍辱负重,换取来日的海阔天空,值了。

皂角香盈鼻,清淡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薛怀义悦然一笑,姑且还她自由,自行找位子坐定,左手随意摩摩挲右手拇指的玉扳指,闲闲道:“太后很好,像你一样地好。”

像她一样,那算哪门子好!

薛柔冷下脸,眼里烧起了怒火,语中夹枪带棒:“休想糊弄我!你老实说,你把我母后怎么着了?”

还当是长进了,原来不过尔尔。

薛怀义坦然相告:“打发了几个禁军,时时

看护太后的安危罢了。”

薛柔被囚禁那日,薛怀义故技重施,下令撤走原来慈宁宫的人,另换一批精心挑选的宫人及禁军,里里外外将慈宁宫填满,不折不扣把控了太后。

瞧,这就是薛怀义,一个个控制她最亲近的人,一点点踩碎她的信心,然后看她歇斯底里,看她孤立无援,看她心如死灰,最后只能“心甘情愿”地依附于他。

同样的把戏,见一次是新鲜,见两次就提不起劲来了。

薛柔惨笑道:“我想去看望我母后,条件是什么,你提好了。”

薛怀义停下摸玉扳指的动作,挑眉看她,反问:“不论什么条件,你都接受得了么?”

许久的缄默后,薛柔坚定道:“你得让我见到我母后,这是前提。”

她的牺牲与忍耐,是有底线的。

薛怀义不置可否,只勾手叫她过去。

她不上当,站原地,执拗道:“见不到我母后,我一头撞死,也不会凭你摆布。”

“性子太烈,可不是件好事,”她不来,无妨,他过去拽她过来就是了,“不讨喜,招人记恨。”

三两步,她跟着一道牵引,摔到一双强有力的大腿上。

后腰处被那么一按,薛柔匍匐在一人身上,因无力支撑,头侧着贴在他的肩膀前。

二人的衣衫混在一起,没了边界。

短促的呼吸是谁的,骤升的体温又是谁的,已然分不清了。

“今儿把朕伺候满意了,朕就允你见一见太后。”

一头青丝铺了薛怀义一脸,盖住了他混浊不明的眼睛。

情欲勃然,贪心大起,不足为人道地肮脏,可怎么办,碰上她触及她的那日,他就脏了,再也洗不干净了。

木已成舟,不如顺应自然——霸占她的视线,占有她的身体,双管齐下。

总之,他没耐心等渗透完全那日了,他反悔了。

薛柔趴在他身上,以一种极致暧昧的姿势,吐出来的音节直入他耳:“怎么,伺候。”

薛怀义笑一笑:“当时怎么伺候崔介的,加倍用心伺候朕。”

脑子里的弦,绷断了。

好想杀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的那种。

“你,配吗?”薛柔缓慢地向发髻上移动右手,上面别着金簪,很是锋利,插入人的咽喉不算困难,“薛怀义,你扪心自问,你配和他相提并论吗?”

说着,她扭头,正视薛怀义。

跟薛怀义贴得太近了,几乎没有距离,他又异于常人地警觉,必须制造些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要不然簪子到不了手里。

她以恶毒的字眼,单独咒骂他,他不恼,但用崔介来贬低他,不行。

一个翻身,天旋地转,双方变换位置,薛怀义在上,薛柔在下。

他捏住她的衣领一撕,外衫飞离。

“认识崔介区区一年,你就对他投怀送抱,两个人滚到了一张床上。你与朕抬头不见低头见,十年有余,反倒不准碰了?”他扼住她的脖颈,眼里升起狂风暴雨,“一个自轻自贱的婊|子,立什么贞洁牌坊?”

曾经,他问薛柔,眼看他与她出双入对,崔介会是各种心情,不甘,悔恨,还是嫉妒,薛柔固然没有答,他却断定,崔介是嫉妒的,嫉妒得要死。

现下,这种情绪再度席卷而来,侵略着他的四肢百骸——薛柔的初次情动给了崔介,他嫉妒,嫉妒到发狂。

她应该属于他,从头到脚,从身到心,生或死,爱或恨,独属于他。

终于,薛柔拿到了簪子,她藏着那支簪子,眼睛像浸了血般:“我是婊|子,你就是乌龟王八蛋!打自己妹妹主意的王八蛋!”

“刺啦——”

上次悬崖勒马保住的小衣,终是无影无踪。

“你婊子,我混蛋,谁看了不说一句绝配?”薛怀义确实被激怒了,不惜完全暴露阴暗本色。

发现薛柔在抖,他轻蔑嗤笑:“你又不是第一次了,抖什么?或者说——”他放低身姿,凑在她耳际,“你害怕我不如崔介那般怜香惜玉?”

同那污言秽语一齐钻入脑袋里的,是自尊心破裂的声音。

天啊,倒不如给她个痛快吧,这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无声的泪水浸透了绝望的薛柔。

她直着眼,从压下来的肩膀探出一半视线,远望红日在蓝天滑行过的痕迹。

“来,告诉我,你和崔介颠鸾倒凤时,他都喜欢从哪里开始碰你。”崔介喜欢哪里,他就更狠地掠夺。

薛怀义一寸一寸打量身下的肌体,有欲望,更多的却是胜负欲,以及占有欲,比火焰更热烈。

薛柔如一条垂死的鱼,除了狼狈地喘息与流泪,再也做不到别的。

最讨厌独角戏了,所以,薛怀义动手,指尖自她的锁骨往下延伸,速度很慢——他在认真地感受她无意识的颤栗,那是因他而起的。

“答不上来?好,我换个问法,你喜欢崔介从哪一处开始触碰?嘴巴,脖子,胸口,还是……更见不得人地方?”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该来的总会来。

薛柔深吸一口气,转眼面对他,轻轻道:“想知道吗?”

恶劣的挑逗未停,不顾一切地伸向了更隐蔽的地方,她小腹一紧,口内不自禁泄出一声惊呼。

“啧。”薛怀义表现得颇为嫌弃,“嘴上清高,身子却是诚实。叫你婊|子,没冤枉你。”

将簪子用力扎入他喉咙的决心,没有比这一刻更明确的时候了。

薛柔强忍不适,挥簪盯紧他直挺的脖子,再瞄准那凸出的、滚动着的喉结,说:“那么,你就做死在婊|子手下的第一个皇帝好了。”

话尽,奋力进攻。

她手里匿着簪子,薛怀义早有察觉,他按兵不动,是为不屑——他当空扣住那来势汹汹的手腕,抢走凶器,把玩在手,藐然一笑:“失败了,怎么办?”

堕落至这一步,薛柔也没腆脸活下去的心气了,将头一昂,冷漠到置身事外:“你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不然,总有一日我会要你死在我手下。”

薛怀义手持金簪,若有所思道:“比起杀你,我有一个更好的想法——”他调转发簪,使尖端挨上她的心口,“在这个地方,刻上‘皇兄’二字,怎么样?”

让她平生最厌恶的两个字,永永远远铸在心跳的位置,随她生,伴她死,彻底打上属于他的烙印。

这世间,恐怕寻不出比薛怀义更阴毒的人了。

过去的一幕幕,如浮光掠影,在眼前闪烁。

当初不择手段折辱薛怀义,后悔吗?

……

不后悔,至死都不后悔。

想看她追悔求饶?

痴人说梦!

不就是刻两个字么?

肉长在她身上,她说了算,他能刻,她就能毁,用刀割,用火燎……

且走着瞧,最后是谁赢!

第42章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有哪个良民会往皮肤上刺青的,偏是薛柔,公主之尊,眼睁睁看着胸口的皮肤由白变红再变青,堪堪填满横竖撇捺,一段段线条框成了两个难以启齿的字:皇兄。

命人收起带血的银针,薛怀义拍拍手起身,向裸身仰躺在床里的薛柔森森一笑:“很疼,对吧?”

对啊,疼,好疼啊。

想必,再用刀割去的时候会疼到要死的吧?

薛柔不想理会他,瞅着窗外黄色调的天,思索到时割起来,是先从“皇”开始,还是从“兄“开始。

日出到日落,这场角逐持续得够久

了,薛怀义该回去料理正事了——叫来崔安,好好谈一谈崔家的来日。

他立在床前,高高回顾一眼床上的他的杰作,越笑越深:“乖乖的,明儿带你去慈宁宫见太后。”

见了血,还是薛柔心口流淌的血,他高兴,不介意大方些,奖励奖励她。

薛柔保持安静,不回看,不回应。

薛怀义心情不错,姑且由她做一回主,对自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昂扬离去。

深夜,浴房水声迭起。

已经是第五遍清洗了,浑身的皮肤红白交错,红的是搓红的,白的是被水泡白的,尽管这样,还是不够清爽。

薛柔掬起水,浇在胸前,横擦竖抹,黑的依然黑,白的依然白。

脏,好脏,真脏……她再也不干净了。

累了,想睡觉。

薛柔垂下胳膊,向浴桶内坐下去,后脑勺枕在木桶边沿,蒙着水雾,缓缓闭上眼。

薛怀义承诺过带自己见母后,薛柔信了,一大早命人为自己梳妆打扮,越张扬越好,这是她最后的体面。

装束完毕,青萍站身后,夸赞镜中人:“放眼京城,竟无一人能与公主您媲美,难怪陛下……”

意识到失言,忙忙住嘴。

薛柔扶一扶云髻上的金凤凰步摇,眼神犀利:“难怪什么,说下去。”

皇帝乃她的禁忌,青萍万分懊悔,怎么一时嘴快,哪壶不开揭哪壶呢!

“难怪先皇和太后那么疼爱公主……”

按原话继续下去肯定是不可行的,青萍临场反应,编了个没法挑剔的话应对。

薛柔冷笑:“不如我来替你说好了:难怪皇帝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把他的妹妹据为己有。”

青萍尽量镇定道:“奴婢不敢。”

“你嘴上不敢,心里恐怕嚼了不下一百次了吧?”

薛柔原就看身边青萍霁蓝两个不顺眼,两条走狗,跟她们的主子一样两面三刀。

青萍坚持分辩,薛柔不耐,手指一旁的地板:“我是你的主子,你敢一再顶撞我,想是活腻了。跪下,自己掌嘴,我不叫停,就是把这张脸打烂了也不许停!”

没有委屈,没有埋怨,青萍立刻跪倒,举手左右开弓,卖力抽起自己嘴巴子。

但凡青萍表现出少许哀怨来,薛柔心里还痛快些,至少还是个有自己思想的人,知道羞耻,知道疼痛,不至于被薛怀义完全掌控了;反观而今光景,她和个行尸走肉有什么两样,怕是烙铁烙到身上去都无怨无悔。那即便今儿打死了她,又有什么意义,反正一个奴婢,一条贱命,他薛怀义不会痛心的。

“够了,够了。”薛柔摆摆手,“出去,别在这碍我的眼了。”

青萍下手快准狠,将将十来耳刮子,两边脸颊已见红肿,凄凄惨惨。

青萍却似无知无觉,起身垂首告退,有条不紊,一气呵成。

听着薛柔在里面发火,霁蓝矜持着,没敢半途闯进去,回住处取来消肿化瘀的药膏,等青萍低头出来后交给了她。

青萍攥着药瓶,四下张望一番,声音里夹带疑虑:“这个时辰了,陛下还没过来吗?”

巳时将至,往常这个点,怎么也散朝了。

霁蓝也存着疑心,趁适才取药的工夫差人出去打听了一下,说是退朝后,陛下单独留下崔尚书,一块去上书房议事了,兼屏退所有人,门也关着,看样子一时半会完不了。

霁蓝向寝殿侧目,薛柔心眼子多,还是不必叫她听着,以免横生枝节,因拉青萍转出游廊,言简意赅说明情况,又嘱咐道:“这也是没办法,你脸不好受,你就躲开吧,我去安抚着公主。”

二人商量好,霁蓝快步折回,却见薛柔不知几时走了出来,靠坐在长廊的木栏杆上,容色黑压压的。

霁蓝沉稳上前,解释:“奴婢差人打探过了,陛下有政务缠身,不是有意要公主等的……公主再耐心些,陛下既答应了,肯定会兑现的。”

薛柔嗓子里哼了下:“是啊,他无论做了什么都不是存心的,就因为他是皇帝。”

她恨啊,恨他狼心狗肺,恨自己无能为力。

越劝越麻烦,霁蓝知趣,转移话题:“天儿见冷,您身子骨弱,要不回屋等吧。”

一面弯腰,比出搀扶的手势。

清透的日光分明照在身上,但不觉得暖和,凉意直从脚底升腾,薛柔抱住肩膀,搓了一搓,无视霁蓝的好意,自行起立。

头顶叽叽喳喳的,仰头一看,一只雀儿正在笼子里蹦来蹦去,时而扑腾翅膀。

“你搬个凳子,站上去把这鸟儿放了。”

真可怜,跟她一样。

雀儿虽为薛怀义命人豢养的,但他早先交代过,在这方宫苑里,一切以薛柔为主,她说什么,听就是。

思及此,霁蓝别无二话,开启笼子,任鸟展翅逃逸,尽情汲取新鲜空气。

薛柔又见,这地方各处悬着笼子,每一个笼子里均关着一条不得自由的生命,于是,她挥霍心意道:“这些鸟儿没昼没夜地叫唤,吵死个人,快快全放了,我耳根子清静,它们也好过。”

放一只没问题,可都放干净,未免太出格,霁蓝不敢擅自应承,及欲尝试进言,薛柔立时丢来一记眼刀子,尖刻道:“怎么,做不到?还是说,这点小事都必须向皇帝禀报过,得到同意,才能办?”

被揭破心事,霁蓝有些窘,秉着不招惹薛柔的原则,应声退下,和两个小宫女张罗着到处开笼子。

一时间,一双双挥动的翅膀缀满了天空,清光被根根软羽分散开来,点点斑驳。

薛柔纵目仰望,心满意足地绽放笑颜。

它们曾同她同病相怜,是她施予援手,还它们翱翔苍穹的权力。

她今日能拯救它们,终有一日也能拯救自己。

红日西沉,御驾光临。

薛柔端坐镜子前,冷眼瞧霁蓝暂停整理妆发,低头迎去门口恭称“陛下”。

一角禇黄漫入镜面,那张阴柔的脸孔随之映现,奔着她的怒视逼近。

“胆子不小。”

他拾起妆台上的木梳,头略略一歪,霁蓝会意,埋头退走。

薛柔无畏无惧,反唇相讥:“你信不信,我还敢做更大胆的事。”

冰凉而生硬的梳齿插入发间,轻缓地移动。

薛怀义迸发调笑:“比如?说来听听。”

理该将他推远些的,奈何梳子勾着发丝,贸然推搡,会弄乱发髻的。

她很珍视今天的行头,饶腰酸脖子困,也不肯躺下小憩,因为怕睡乱装扮,再重新打扮,会耽误去见母后。

现在同样,她极力忍下头顶盘旋的恶寒,以镜子为媒介,同他的轻佻的目光交锋:“将刀子扎进你的咽喉,亲眼见证血流如注的场面。”

她没在玩笑。

沉寂的几个月,她已思虑周全,一共两条路:一、寻求庇佑,能逃则逃,此为首选;二、逃不成,那就和薛怀义同归于尽。

手突然被抓起来,伸去他跳动的命脉前:“血流如注吗?给你机会,试试吧。”

砰,砰,砰……脉搏和心跳同步。

薛柔缩手,像在告诫自己:“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去慈宁宫,见我母后。”

合拢的掌心冲入两根手指,触感粗砺,是薛怀义的。

“自作主张放走朕饲养的宠物,很不老实,该罚,不过谁让朕心情好呢,便不和你计较了。”

继王家后,崔家也快销声匿迹了,改朝换代,唾手可得,他十分痛快。

能顺利面见母后的话,忍气吞声些,倒可勉强接受。

薛柔收敛锋芒,安静注视微微松散的发髻在他可恶的手里,一点点精致起来。

夜风卷着二人的足迹经过坤宁宫,但见朱门紧闭,黯淡无光,巍峨庄严不复存在,真似一座深不见底的坟茔。

薛柔驻足,打量为自己遮风避雨十六年的家,诧异、惊疑:“为何,为何变成了这样?”

她转头,纵容薛怀义尖削的侧脸填满视野。

他恨她,恨到不惜将坤宁宫毁掉的地步,可,王媖不是皇后吗,坤宁宫此等落魄,置皇后的体面于何处?

王媖“病逝”,坤宁宫空置的消息,阖宫上下知,独薛柔不知,实为薛怀义授意隐瞒,主要是她病气未除,知道过多不利养病。

如今,王家势力荡清,她又生龙活虎起来,告诉她也不妨事了。

“两月前,

皇后病故。宫无主位,自然荒凉。”薛怀义淡淡道。

薛柔糊涂了,王媖才多大,平时没病没灾,怎么说病故就病故了?

她难以置信,盯着薛怀义半隐在夜色下的脸看了好半晌,他始终一个样子,不悲不喜,这是他说真话时候的模样。

她竟如此该死地了解他。

喉管莫名发堵。

薛柔转身,暗红的墙壁在余光里拖出一道道痕影子,交错缭乱。

眼睛不好受,起初是干,干过了头,开始发酸。她抬手,向眼尾一试,没有泪。

对的,这才对。

死的是他薛怀义的发妻,他且无动于衷,以她的立场,何必动恻隐之心。

总之,王媖,死不足惜。

第43章

太皇太后信佛,寝宫里设着佛龛,终日香火不断,每月初一十五吃斋念佛,一连四十年,横跨太后的大半辈子。

虽然耳濡目染,但太后不信,为此,太皇太后颇有微词。

现在,她自己也六十岁了,和当初令人生厌的太后一个年纪,心境也变了——如果做个虔诚的佛教徒,无边佛法可渡薛柔之苦厄,她愿意摒弃原则。

门外有人敲门,接着有开门声,太后瞑目拨弄一串佛珠,不理不睬。

许嬷嬷叫遣送出宫了,皇帝另挑了个三十来岁的宫女给太后使唤,名叫小水,因资历不浅,大家全叫她水姑姑。

推门进来的正是水姑姑,她接到信儿,得知皇帝一会要过来,想着太后还不知情,特意知会一声:“太后娘娘,陛下和十公主正往咱们这来呢,专程来探望您。”

太后睁眼,收起佛珠,瞧了水姑姑一阵,没言语,扶墙起来,蹒跚去门口。

先帝去后,太后一病不起,悉心调养这些时,病是见好,腿脚却不利索了,略动一动筋就别得发疼,而太后骨子里要强,即便疼得要紧,每天也咬牙下地锻炼。由于日子太短,尚未取得成效。

太后一把岁数,倔得很,日常极少吩咐水姑姑办事,起初,水姑姑深感彷徨,久而久之,习以为常,太后自个做什么,她就在暗处守着,以防差池。

现下照惯例,水姑姑默默站太后身后,一齐等候御驾。

不多时,宫门大开,一列人为首打道,程胜高呼“皇上驾到”。

皇帝不皇帝,太后不关心,她只关心她那厄运缠身的女儿。

豪大的排场下,薛怀义牵着薛柔,款款走入太后双目。

当着母后,与薛怀义手牵手肩并肩,薛柔简直无地自容,无奈使上所有力气,亦摆脱不掉手上的枷锁,好像刚才在路上,她顶风狂奔,最终仍旧被薛怀义后来居上,并无情擒拿一样。

他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只要他活着一日,她就插翅难逃。

是吗?她偏不信。

所以她强行举高彼此缠紧的手,朝着他的虎口咬下去,似一头饿狼,遇上了新鲜的食物。

老实说,薛怀义没防备,一下吃痛,手下一松,然后就让薛柔逃出了掌心。

薛柔不假思索,迎着母后张开的臂膀,一头扑过去,泪如泉涌。

抚摸着女儿细弱的后背,太后潸然泪下。

母女连心,哀情无限。

“过来。”

薛怀义不介意再大逆不道一回,让“母女”跟“兄妹”两种关系转个次序,先是“兄妹”,后是“母女”。

此前孤军奋战,薛柔没在怕薛怀义的,而重回母后的怀抱后,一颗心脆弱不已,再也不愿意独自面对了。

“母后,我不……”

从母后轻柔的拥抱中抬头,她不停摇头。

为母则刚,太后拍拍她没几两肉的肩膀,揩去眼泪,直拉她扭头进屋,不管后边气势汹汹的一干人等。

水姑姑授皇帝之意,挺身拦住二人,垂着眼皮说:“请公主回去。”

薛怀义忘恩负义也就罢了,这人算个什么东西,狗仗人势的货色!

薛柔怒从心头起,回头对上那抹暗光,怨恨道:“凭什么听你的。我母后贵为一国太后,我凭什么,听你的。”

太后支起微微佝偻的身躯,向前一步,将薛柔护住,不怒自威:“皇帝,她是你的妹妹。”

薛怀义不理睬太后的敲打,慢慢重复那两个字:“过,来。”

病态的占有欲作祟,即便薛柔急切奔赴的对象乃生身之母,他亦不爽。

她这个人,这辈子,只能走向他。

母后在旁,薛柔底气充沛,斩钉截铁回复:“我不,我不过去,死也不过去,听清楚了吗?”

母后可以庇佑她的,一定可以的。

薛怀义气笑了,下最后通牒:“你知道的,朕没什么耐心,所以,过来。”

积极认错,主动弥补,他可以不计前嫌。

直击灵魂的警告。

薛柔不由自主发颤,太后按着她的胳膊,清晰觉察,安慰:“别怕,母后在这。”

声音出奇温柔,宛如回到了小时候,她调皮捣蛋后,生怕皇祖母动气处罚她,躲在母后身边,而母后捏捏她的脸蛋,笑说:别怕,有母后在呢,皇祖母不能罚你。

沐浴着儿时记忆的温暖,薛柔允许自己倒退十来年,以小孩子的姿态寻求母后的庇护。

“哀家的女儿,哀家自己照顾,皇帝且回吧。”

太后摆出皇帝嫡母的款儿,昂首挺胸,威严庄重,凛然不可冒犯。

薛怀义才正眼注意起对面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即他名义上的母亲。

外人看来,她待他仁至义尽,名分给了,体面给了,没有她,当年的太子之位及现在的皇位,哪里敢奢望,理当对她的仁慈包容感激涕零。

感激?

呵……

是感激他的好母后明知薛柔欺辱他,却袖手旁观?

还是感激她生了一个“好女儿”,大度地给她宠爱,独独吝啬于教导她为人处事之道,从而铸就了她的蛇蝎心肠?

倘若是以上两点,那他的确应当“感恩戴德”。

“看来,是朕近来太惯着你的缘故。”

薛怀义稍抬下巴,手举起来,向后动动指头,立有两个内侍出列,一个箭步,分别押住太后的两边肩膀,告一句“得罪”,继而将人制伏在一侧。

薛柔,暴露在晃眼的灯光之下,无处遁形。

“母后!”薛柔惊呼,刚收住的泪直接决堤,糊了满脸。

那两个内侍钳着母后,静悄悄立在不远处,她举步奔去,首先怒斥:“松开你们的脏手!松开!我叫你们松开,你们聋了是不是?!”

他们视若无睹,听若未闻。

母后年事已高,落在他们手里,两只胳膊被硬别在后边,脸色全是痛苦,就这样,还在宽慰她:“小十,我没事,你不要哭,当心身体……”

太后已是一块朽木,迟早都是死,薛柔不一样,她今年才十七岁,大好的人生刚开了个头,不能再有闪失了。

他们不放,薛柔便抛舍嫌弃之意,亲自上手扒拉,怎敌像是在和两块铁板较劲,她这边努力得大汗淋漓,形势就是不见明朗,母后也因为她蛮力掰扯愈加受罪,眉头越发锁紧了。

薛怀义背负万丈火光,漠视她使上九牛二虎之力抗争,争来争去,穷途末路,不得不记起他的存在,懂事地向他示弱。

自己受辱吃苦,薛柔可以忍耐,搭上至亲,忍无可忍。

她狠狠摔手,大步走向那虎口,含泪说:“我过来了,别为难我母后。”

薛怀义丢个眼色示下,俩内侍同时松手,水姑姑忙去扶住太后危如累卵的身子。

太后心里装着愤怒,恨屋及乌,白着脸推开水姑姑,面向薛怀义:“皇帝,你不该忘恩负义,更不该对你妹妹起歹意!”

薛怀义并不理太后的谴责,深幽的凝视几近将薛柔整个人吞噬。

他语调上扬,反问她:“你自己说,是朕忘恩负义,还是你们有眼无珠。”

母后是他要挟自己的有力筹码,一旦她表现出违逆的苗头,他会毫不手软地折磨母后的,薛柔分外清楚。

清楚之外,无限悲哀。

认输吧,至少是现在,一切为了母后的安危。

“是我,”她抬头,自愿卷入名为薛怀义的漩涡,“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自量力,一切都怨我。满意了吗?”

她直直地盯着他,心底分明哀戚万状,眼底却惊不起一丝涟漪:“满意的话,请你放过我母后,也请你念在太后娘娘也是你的母后的份上,许太后娘娘安度晚年。”

承认母后也是他的母后,是目前她能做的最大让步。

薛怀义嗤笑:“母后?行啊,那朕的十妹妹,你转过去,亲口告诉母后,这些天,你与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亲吻,抚摸,刺字,只差最后一步,薛柔就真成一滩烂泥了。

诸此种种,叫她如何说得出口!

“羞于启齿是么?”她羞,她耻,她愤,薛怀义截然相反,对此引以为傲,“那朕替妹妹说好了——”

他转视太后:“妹妹投怀送抱,朕欣然笑纳——亲了,摸了,如果不是她哭得厉害,更深的亦不在话下。母后,您可听明白了?”

脸面、尊严、灵魂,没了,都没了。

薛怀义准确接住颓丧倒下的薛柔,环于胸前,指尖轻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像极了柔情蜜意替妻子撩拨碎发的丈夫。

太后做梦也料想不到,自己这些年冷漠以待的怯懦无能的老好人“儿子”,竟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报复,是报复,用玷污她的心肝肉的举动来报复她对他的放任自流……恶毒,实在恶毒!

如太后所想,薛怀义就是在报复。

“妹妹已然和离,复归自由身,而朕,不日会立她为后,她也会为朕生儿育女。”他笑得阴险又恣肆,“不知母后是打算依旧认她作公主呢,还是跟着朕来,将她当儿媳呢?”

一个半路认祖归宗的皇子,一个一步登天的太子身份,终究套住了三个人,儿子不像儿子,女儿不像女儿,母亲不像母亲。

剪不断,理还乱。

太后望天,大悲,偏偏无泪。

“哀家累了,想回去歇下了。”

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必须得闭眼歇一歇了。

孤零零的背影,渐渐被隔绝在关闭的门扇后。

这场闹剧,终将平息。

第44章

初冬,薛怀义出生的日子,一路数下来,今年正正好是整数,他二十岁了。

帝生辰日,举国欢庆,薛柔也跟着沾光,得以踏出乾清宫,见一见外面的景色。

寿宴设在太极宫正殿,现在是傍晚,恰是人满为患时,薛怀义忙着高坐主位,与文武大臣推杯换盏,只交代青萍霁蓝伺候薛柔穿戴齐整,而后引她过去。

这将是他和她第一次以暧昧不明的身份,正式出现在文武面前。

他待昭告天下,但他愿意,妹妹也可以不止是妹妹。

几次三番的对峙,最后皆以薛柔落败收场,不争的现实逼着她按兵不动,另谋它路:

寻一个薛怀义不在的场合,直接到仁寿宫,拜见皇祖母。放眼这皇宫,唯有皇祖母能解救她和母后于水火。而今天,薛怀义正在大殿应酬,岂不是天赐良机?

“公主,您看一看您喜欢哪一身,待会去宴席穿。”

霁蓝指挥几个手捧礼服首饰的宫女进门来,提醒她从中挑选——这些装束尽乃薛怀义特特吩咐尚衣局,按着她的尺寸所裁制,昨日完成,交由他过目后,方送来。

她自己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饰品,由不得自己做主,反由他全权决定,何不谓可笑呢。

薛柔满腹怨怼,碍于大事在前,到底忍下来,横向扫一眼,一身赛一身华美,的确是她的品味,平常穿穿高兴没所谓,一会可是打算避人耳目的,衣服太过繁琐,未免束手束脚,于是乎,她指中当中款式最简单的一件,说:“就这身好了。”

穿完戴完,天色见暗,青萍霁蓝人手提个灯笼,一左一右夹着薛柔出门,竟也不知是提前察觉到她可能有动静而刻意警醒,还是生来就多心,凭本能多留了个心眼子。

不管出于哪个原因,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是必然抓住的。

乾清宫出来的很长一段路,夹道两侧均矗立着高大宫墙,路面一眼望到尽头,无甚磕绊,自然无甚躲藏之处,薛柔便不动如山。

及行尽这段宫道,眼界开阔起来,路径同时复杂起来。

她暗道,时机到了。

“咦?手帕子好像是落了。”

薛柔站定,在腰间摸了两把,神色茫然。

是霁蓝近身服侍的穿戴,霁蓝说:“应当是带了的,要不您再仔细找找?”

本就是蓄意支走她,自然有备而来——出门之前,趁无人注意,将帕子仍遗失在住处。

薛柔装模作样翻找一遍,蹙眉道:“指定是忘了,你还是回去瞧一瞧,若没有,便拿条新的过来。”

霁蓝一头雾水,心中嘀咕着,看了一眼青萍,答应着去了。

现在只剩下青萍了,得赶在霁蓝返回以前把人弄开。

薛柔也看看青萍,暗暗琢磨借口。

“一来一回挺远的,随便转转吧,等霁蓝回来,一起过去。”薛柔四下望望,找准去处,“前面拐个弯,到御花园。这个季节,湖面雾蒙蒙一片,甚是赏心悦目。”

薛柔近来收敛锋芒,绝口不提其他是非,成功骗过薛怀义,以为挟持太后在手,她绝不敢朝三暮四,不然今晚也不会许她出来见人。

狡猾如薛怀义尚且信以为真,青萍霁蓝两个当然有所松懈,当下青萍没多想,横竖顺路,时辰也不紧张,便依她之意,挑灯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曲径通幽,错综复杂,不失为一个绝佳的障眼之地,薛柔考虑好了:

踩上甬道,直投湖畔,假意喂鱼,一举将青萍推入水。

那湖水不很深,将将齐胸,淹不死人,却可有效拖延时间,趁此空隙,她抄近路出御花园,投奔仁寿宫。

说干就干。

一路穿过甬道,粼粼湖水浮现,薛柔佯装临时起意,叫住御花园当值的宫女,讨一些鱼食,移步湖边。

天色已深,青萍担心她一时失足有个好歹,忙紧随后头,刚准备张嘴规劝此处不安全,还是赶紧离开为妙,忽觉胳膊一闪,随即脚下打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入水下,激起丈数高的水花。

此地人迹罕至,又加上是黑夜,并没惊动人,薛柔气都顾不迭舒,拔腿狂奔,循着记忆,走近路离开御花园。

万幸今夜太极殿才是主场,宫人们大多调到那当差了,而仁寿宫里,太皇太后不喜热闹,宫里头的下人寥寥几个,宫外头一样鲜有人迹,除非必要,绝不打搅其清静,托这几层的福,她一道上几乎畅通无阻,偶尔碰见个宫人,因她去势匆匆,压根没辨认出她是谁来,权当是哪个没礼数的疯丫头,背过骂几句罢了。

非要事,太皇太后必然深居简出,即便赶上事情,以太皇太后至尊的地位,称病推却并非难事,比方今晚,皇帝诞辰就以其病体不便而有理有据地缺席了。

薛怀义原就和这位皇祖母不咸不淡,她真病假病,无意深究,他只在意一件事——薛柔必须到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薛柔气喘吁吁到地方,却见宫门紧闭,宫外空无一人,她不敢停歇,忙把手掌贴上门扇,叩响门扉:“开门,快开门!”

无人回应,她就一直敲,动静大了,总会引人发觉。

果然,里边有个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哪里来的怅鬼,敲敲叫叫个没完!”

骂得极其不堪入耳,然薛柔不气反喜,水杏般的眼眸里,蓄满迫切。

门打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脑袋探出来,却是个长脸尖下巴的宫女,原来满面不耐烦,可定睛瞅出来人是薛柔,神色剧变,忙从内挤出来,低头见礼。

薛柔打断她:“废话少讲,快快带我去见皇祖母!”

得抓紧,没准青萍或霁蓝已然脱身去向薛怀义通风报信了。

她态度不容置疑是一回事,她素日脾气暴躁又是一回事,两方面夹击之下,宫女提心吊胆,点头哈腰让她进来,依然关好门,脚下生风般赶往太皇太后的住处。

太皇太后是个忠实的佛门子弟,每日诵经念佛,现下这个点,正对着一盏明灯执笔抄录佛经,香炉里

焚的香袅袅升腾,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气味。

一派祥和。

宫女遥引薛柔而来,陈嬷嬷迎面遇着,严肃的老脸皱起一条条惊疑的纹路:“十公主?你不是应当在……”

陈嬷嬷反应敏捷,忽然间意识到什么,转而诘问那宫女:“是你擅自把公主带进来的?”

薛柔在乾清宫总不安生,三天两头要死要活,阖宫上下谁不知道。上个月又干了桩惊天动地的事,险些把慈宁宫的屋顶揭破。

她当日是想摆脱皇帝,那么现在冷不丁上这来,左右无人,十有八九是瞒着皇帝的。以皇帝那个荒唐的性子,搞不好要出泼天的大事!

陈嬷嬷思来想去行不通,决定拦下薛柔,并劝她原路回去。

“好了,不必解释了。”宫女结结巴巴半晌说不明白,陈嬷嬷可没闲心思陪她空耗,摆手叫停,然后开门见山对薛柔亮明态度:“公主,奴婢虽然不肯定您是为什么来的,但这是其次,重要的是,趁事情没闹得不可收拾前,您赶紧回吧。那位待您不一般,您好好认个错,大家都好。”

薛柔大以为陈嬷嬷只是人过于正经了些,心地不坏,如今真个结结实实地给了她当头一棒。

留给她转圜的时间少得人神共愤,她来不及伤心难过,决然道:“好不好,我要听皇祖母亲口告诉我。你让开。”

趁陈嬷嬷不防,她咬牙拨开她,直闯寝殿。

抄经书需虔诚,最忌讳分神,太皇太后下了苦功,全心全意投入字里行间,未察觉门外的争执及一步步放大的脚步声。

“皇祖母!”门被推开的刹那,一团藕粉色人影快速扑来,于太皇太后面前的书案外跪定,“求皇祖母,出手相救母后脱离苦海!”

太皇太后端直头颅,不觉错愕:“小十?怎的是你?”

此问,非假装。

太皇太后潜心修佛,两耳不闻窗外事,而这程子宫里的乱象,陈嬷嬷又故意避讳提及,太皇太后的确不晓得。

薛柔连磕了三个头,再抬头,前额浮出红红的一角:“皇帝猪狗不如,生囚了母后,拿母后要挟我,若我不与他……不与他苟合,他就要对母后下狠手……求求皇祖母,我实在山穷水尽了!”

言罢,怆然泪下。

消化了一阵子,太皇太后怒然掷笔:“胡闹,简直是胡闹!”

那时王家野心勃勃,利欲的口子越张越大,最后反遭皇帝过河拆桥,太皇太后固然心痛,最终却坦然接受,毕竟权势重要不过性命去。

想如今,连根拔起王家还不够,他皇帝居然荒谬到这步田地,妄想同血亲……如一味放纵不管,这江山早晚毁于一旦!

“……你先起来,容我想一想。”太皇太后愁眉不展道。

终究是皇帝,关乎皇家颜面,张扬得太过,不成体统。

见太皇太后大动肝火,薛柔万般庆幸。

赌对了,兴许皇祖母当真能扭转乾坤!

“不好了,不好了!”陈嬷嬷风风火火撞门进来,半明半暗的脸上遍布惊恐,“守门的宫女瞧见远处火光冲天,正是皇帝的仪驾!”

第45章

太快了,快到令人措手不及。

薛柔膝行,挪去太皇太后身边,扯住一角衣袍,仰头楚楚可怜道:“皇祖母,他定是来捉我走了……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不要走……”

他说过,来日要立她为后,要与她生儿育女,如此令人发指的事,她才不要跟他同流合污,遭受世人唾骂。

她不要。

到底是阅历深,见识过大风大浪,太皇太后临危不乱,示意陈嬷嬷搀她先起来,躲到碧纱橱后。

薛柔心里七上八下,踌躇不前。

太皇太后定定道:“去吧,我倒要瞧瞧,这皇帝揣着什么打算。”

对着她这把老骨头兴风作浪?

拭目以待吧。

本身就是费力出逃来求庇荫的,薛柔不再矫情,听话藏到碧纱橱后。

隔着一扇薄薄的纱窗,外面影像幢幢,倘若待会薛怀义现身,她是能一眼认出来的。

少顷,声声重叠的脚步乘风传入。

薛柔实在紧张,手不由抓住窗格子,而同处一方天地,同临一种境遇,太皇太后端身宁坐,背不见毫厘佝偻,可见一斑年少时的贵气与意气——无论前路何如,自稳坐高台,岿然不动。

拖长的吱呀声下,程胜伸进半边身子,飞快瞟过屋里,高呼“皇上驾到”,而后让到一侧。

月光与灯光的重合之下,一袭明黄,头顶玉冠的年轻皇帝闲步而来,他的目光却不带一丝一缕的闲气,如鹰隼,所及之处,尽似透明,可洞悉一切。

陈嬷嬷第一个叫唬住了,如鲠在喉,倒费太皇太后操心,主动发话询问来意:“夜已深,皇帝大摇大摆地闯来,所为何事啊?”

薛怀义近前两步,俯视太皇太后,姿态甚是高调:“下人说,十妹妹跑这儿来了。皇祖母,是么?”

口上皇祖母叫着,举止却无半点尊敬,跟以前,判若两人。

太皇太后不显山不露水,声线平静似水:“你也知道,她是你的妹妹。皇帝,江山不是儿戏,你出格了。”

薛怀义浑不在意,笑一笑:“她确实在此,是么?”

出格?

只要她薛柔放弃顽抗,乖乖出来,他便可以就此收住,否则,他是天子,坐拥万里山河,即便做了更出格的事,谁敢置喙,太皇太后吗?

脖子底下埋黄土里的一个老货,挑衅得起来么。

太皇太后撇着嘴角,尽显不悦:“皇帝,你真当这天底下没人管得了你了吗?”

此时维护的,不止薛柔,更是自古以来的伦理纲常。

“所以,皇祖母,她在什么地方。”

多费口舌正面辩驳,薛怀义不屑,干脆忽略。

于尖锐之意始终轻描淡写,才是上位者应有的风范。

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太皇太后拍桌大怒:“竖子放肆,跪下!”

皇帝不急太监急,程胜抢出来,暴斥太皇太后:“大胆!陛下是什么身份,轮得到你这老妇人颐指气使?”

这老贼妇还打量陛下是当年那个看她脸色摸爬滚打的失意太子呢?

程胜冲出来大吼大叫,彻底把呆滞的陈嬷嬷惊醒。

太皇太后对她有大恩,她这辈子誓死守护太皇太后。这份信念赋予她无穷底气,拼将出去,挥手打了程胜俩耳刮子:“少教的东西,不抽你几嘴巴子,可把你狂死了!”

陈嬷嬷出手狠辣,真给程胜抽懵了,挺着眉毛瞪着眼珠子,大半晌缓不过劲来,竟是薛怀义笑说:“皇祖母打哪搜罗来的奴婢,如此轻狂,再不管教,兴许哪天就爬主子头上了。”

一顿,乜斜着程胜:“去,叫两个人,把这老婆子拖下去,挑了手筋,好叫她长个记性。”

薛柔出逃,破坏了计划,又自以为是地藏身于此,迟迟不肯露面,他很生气,唯有见些新鲜的血,方可消消火。

结实挨了两巴掌,程胜恨得咬牙切齿,指使两个内侍将陈嬷嬷拽下去,并亲自监视行刑。

弹指一瞬间,太皇太后孤立无援,她神色紧绷,脸上岁月的沟壑俱被扯平,好似一块半旧不新的绸缎。

她长长地沉默着,开始重新审视跟前高高立着的人。

薛怀义没心情同一个老妪过多纠缠,薛柔不在视线之下,他从身到心不舒服,必须立刻逮她回身边。

“朕知道你在何处,”愠怒的声音响起,环绕在每一扇碧纱窗外,“早些出来,朕可以原谅你。”

薛柔死咬

下嘴唇,瞳底溅起层层苦痛的水花。

那可是皇祖母呀,一定有法子制止薛怀义的……故此,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轻言放弃。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稍后付诸行动,以手掩嘴,屏息凝神,绝不发出半点动静,安静得似个死人。

静待片刻,一切如旧。

“来人,搜宫。”薛怀义连连冷笑。

既然她不识抬举,那么,莫怪他不留情面了。

太皇太后顿时横眉竖眼,拍桌怒不可遏道:“我看谁敢!”

究竟是太皇太后,位分高出好几层,底下人多半被震住,呆立原地,面露难色。

日前西南八百里急报,同蛮夷初次交战,便不慎中人圈套,折了些人马,薛怀义极其不快,朝上与群臣商议对策,朝下也不闲着,废寝忘食思虑,另外还有个屡次三番出幺蛾子的薛柔,这程子可谓殚精竭虑,整个人疲惫不堪,尤其脖子不舒坦,酸胀僵硬。

他左右转一转脖颈,才觉强些,心里却仍然存着不痛快,声音像深冬的湖水,凛冽刺骨:“把太皇太后请去乾清宫坐坐,再把仁寿宫的大门关了,然后,给朕搜,一个个都睁大眼睛,别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藏人的缝隙。”

人多势众,太皇太后无力招架,颤着一双不灵便的老腿,为几个又高又壮的老婆子簇拥着出门,登上步辇,蹒跚往乾清宫坐冷板凳去了。

妨碍一个个踢开,所有人兵分几路,出入仁寿宫的每一扇门,处处留下粗鲁的足迹。

纱窗之后,薛柔满腔无助,目睹大开大合的搜查,她下意识张开步伐,向没人的地方逃走。

哪里黑暗,便向哪里投身。

她提着心,一路弯弯绕绕,临一面高墙住脚。

墙外通往何处,她不了解,但一定能离薛怀义远一些。

她四下环顾,于不远处的墙角下觅见几个圆木凳子,上布厚厚的灰尘,可见是专门闲置于此的。

她左顾右盼,小心翼翼移动那些凳子,旋即上下堆摞起来,确保踩上去勉强够得着墙头。

她幼年顽劣,女儿家正经的琴棋书画荒废不学,专拣上树爬墙之类不体面的营生努力,她若有心攀爬,区区一堵墙何足挂齿。

是以,双足离地的同时,双手摸到生硬的墙头砖,只消用一把巧劲,生门便会朝她敞开。

一蹬腿,膝盖顺利着落,她居高展望,敢情这墙后竟大有洞天——翻过去则是后院,有水有木,皇祖母平常礼佛礼乏味了散心的地儿。

高处不胜寒,薛柔有点冷,也有点眼花。

跳吧,轻省些则崴个脚,严重也不过断条腿,总胜过被薛怀义那个疯狗抓回去泄恨的好。

突兀地,黯然的视野渐渐变黄,变红,最后定格在一片片夺目的白上。

到处是光,到处是人,到处是脚步声,嘈杂,混乱,畏惧与迷茫的情绪不容分说包围了心脏,薛柔绝望地发现,自己早已无路可去。

“公主在这,公主在这!”

是一个内侍率先找着薛柔,他雀跃非常,歪着脖子叫喊,双目始终黏着她,显然生怕一个不留神,煮熟的鸭子就飞了。

一呼百应,顷刻间,人自四面八方来,前后左右,退无可退。

绝境,不过如是。

身后,一排排人退避三舍,让入一个挺拔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