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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上书房外,程胜停步,扭头看看几近望穿门扇的崔介,皮笑肉不笑道:“那崔大人,奴才进去通传一下,您且稍候。”

崔介容色凝重,口吻肃穆:“烦公公向陛下多带一句:今日,微臣无论如何都要见陛下一面。”

好生轻狂,活脱脱那十公主的样儿,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来!

程胜万般嫌恶,假模假样笑一笑:“奴才记着。”

而后推门入内。

计划成型之日,薛怀义便料到崔介会奋不顾身进宫来了,但他仍旧耐心听程胜汇报完毕,合起手中奏折,闲闲道:“让他进来说话。”

大门一敞,炽白的天光倾泻而入,崔介便逆光走进,睫毛轻垂,拱手说:“微臣参见陛下。”

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就是不一样,临到这份上,还谨记恪守礼数,薛柔心地不怎么样,看人的眼光却是没

得指摘。

薛怀义暗笑,这次没故意晾着他,问:“才下了旨你就找来了。说吧,所为何事。”

薛怀义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刻意让崔介自己一层层揭开那难以言说的痛处,偏又无能为力。

他就是要崔介认清楚,所谓美名遍天下的正人君子,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与蝼蚁无异。

“回陛下,”崔介慢慢端正视线,正面回应来自薛怀义的嘲弄傲视,“阿柔究竟是微臣的结发妻子,长久在宫里不成体统,请陛下准许微臣接她回家。”

结发妻子。

薛怀义幽幽一笑:“不错,十妹妹是你的发妻,可同样是朕的妹妹。朕的妹妹身体不好,养在朕身边恢复,怎么到你崔大人的嘴里,就成了不成体统?”

崔介有理有据,不卑不亢道:“阿柔入了崔家的族谱,现在是崔家人——她先是微臣的妻子,才是陛下您的妹妹。”

崔介以往不敢妄自揣测,但经历一系列啼笑皆非的阻碍与刁难后,他大彻大悟:座上那位对薛柔,有着不该在兄妹之间出现的占有欲,那种情愫,是男人对女人的。

薛怀义微微后仰,下巴扬得更高,眼皮子放得更低,完全彰显着至尊者的不可一世:“哦?那依你之见,理该使薛姓让后,以你崔姓为首,以后外人唤朕的妹妹,非公主殿下,而是你崔家媳妇崔薛氏了?”

这番话很重,崔介若回答得不妥当,极有可能被打成意欲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

程胜鬼灵精,听话风不对,积极进谗言,火上浇油:“陛下,刚刚宣旨的时候,崔大人好半晌没动作,奴才前后提醒了好几回,这才接了呢。”

程胜藏匿着哪门子心思,薛怀义一清二楚,权且斜睨一下贼兮兮的程胜,推波助澜道:“哦?崔大人,果真有这等事?”

崔介不假思索,坦诚接言:“回陛下,确有此事——微臣家中遭变,尚未得到有效处理,微臣的妻子又与臣相隔两处,见不得面,眼见地成了微臣的心结,微臣委实放不下。”

倒是坦荡磊落。

薛怀义不吝啬去欣赏他这份光明正气,但他口口声声称呼薛柔为他的妻子,顽固地同一国之君宣示主权,未免妄自尊大,不识抬举。

“却是个痴情种呢。”薛怀义阴阳怪气道,旋即口径急转:“先有国才有家,此乃为臣之道,崔大人以君子自居多年,莫非有心为一己私欲而枉顾大局么?”

崔介不认输,咬紧牙关道:“微臣只是想接自己的妻子回家,如若这算一己私欲,”他直盯着对面两只黑洞洞的眼,“那陛下无视她的意愿,终日将她拘在身边,又算什么?”

程胜怒斥:“大胆!竟敢数落陛下的不是,崔大人,你好生放肆!”

长到二十岁,崔介向来检点自身,从未有逾矩之处,今日是初次,大抵也是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当堂与天子辩论,乃至问责天子。

“臣不敢。”崔介意识到失态,低眉顺眼作揖,赔完罪,又死咬着薛柔不松:“如若臣提出接家妻还家,算作无礼,从而冒撞了陛下,那臣任陛下责罚,但,臣的想法,不会因此更改。”

古有傅介子不破楼兰终不还,今有崔介不迎妻归终不退,好一个痴情种子。

薛怀义突然想笑,也顺势笑了:“原就久闻崔大人的君子做派,今儿竟叫朕刮目相看了。”

崔介的脊梁绷得直溜溜的,一眼像鹅毛大雪里挺拔的青松,劲节不屈。

一时,一个内侍躬身悄步进来报告:“陛下,崔家二爷携其夫人在外求见。”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崔介几度恍惚不愿领旨,险些酿成大祸,其母余夫人一览无遗,又有母子连心一说,余夫人一动脑筋,推断崔介种种反常,准保是因牵挂薛柔所致。

结果不出所料,崔介撇下乱成一锅粥的崔家,毫无犹豫地入了宫。

余夫人心里堵得慌,加上这段时日崔介时而心不在焉,生恐他一时脑子不清醒,进宫惹出什么意外,忙忙同丈夫崔寿商量着追入宫来,尽可能阻止闹剧发生。

崔介是个孝顺的孩子,他们当父母的在场,他总会往正经地方思忖些。

崔介心下一动,真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熟谙父母的为人,前后脚赶来,必定是担心他和皇帝为薛柔的来去而抬杠,前来拦阻了。

有他们在,他得处处考量、忌惮,还拿什么同皇帝相持,凭什么带薛柔离开这座狼窟。

崔介深谙的,薛怀义同样熟知,抬抬嘴角,示下:“宣他们进来。”

少顷,崔寿率余夫人伏地叩见,薛怀义懒怠摆手叫他们平身,光就口头上表示:“二位且起来吧。”

崔寿暗暗扶一把余夫人,薛怀义却真真切切看见了,不合时宜地生发出良多感触:难怪崔介有胆量逼问他,合着是叫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给惯傻了,想当然底气十足,有恃无恐,妄想蚍蜉撼树。

余夫人捉住崔介的袖子,上下打量,确认毫发无损,那股子揪心感得以消退些许。

人松快了,嘴巴便管不住,一个劲埋怨崔介:“当着陛下的面,你让我说你什么合适……你可真是痰迷心窍,居然干出这等鲁莽事来!”

候在外头等觐见时,余夫人从一个太监口里打听来七八成上书房之内的动静,剩余的几成,靠对崔介秉性的了解,大致串联起来,差点两眼一翻原地晕死,万幸经崔寿及时搀扶,并予以慰藉,方强打起精神。

崔寿也急得厉害,跟着搭腔:“起初你母亲跟我哭诉,我还道不必多虑,你最知进退,结果你竟真的不管不顾到这儿来……”

“以下犯上”一词堪堪咽了回去,继而哀叹道:“明夷,你太叫我失望了。”

薛怀义乐得见崔寿夫妇谴责崔介的光景,挂着微笑,不去打断,万分悠闲地旁观。

父母不理解自己,崔介是可以体谅的,而设身处地思量是一回事,放不放弃又是另一回事。

“父亲,母亲,原谅儿子不孝——”崔介转眼直视薛怀义,“今日迎不回阿柔,儿子断乎不能离开。”

这已经是他不知几次来表明自己务必领回薛柔的决心了,对薛怀义的,对父母的。

他不厌其烦,三番五次强调着。

余夫人忍不住偷偷抱怨新皇帝:那薛柔已然是崔家的一份子,老被留在宫里成什么样子,竟也猜不透那位打的什么算盘,搅得别人一家子不得安生,真是儿戏!

“那你大可以冷冷静静地讲呀,陛下是明君,指定会同意的。”

余夫人心疼儿子,便站到了崔介这边。

崔寿是个办实事的,直接面朝薛怀义,深深作揖道:“犬子不日将踏上南下之旅,不知几时能归家,请陛下念在人之常情上,恩准公主随我们回家,许他们夫妻最后团圆几日。陛下疼爱公主,草民知道,草民在此保证,寒舍虽远不及皇宫,但家里人一定会竭力照顾好公主的,绝不让公主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一篇话,既点明了薛柔与崔介不可分割的关系,维护了崔介,又考虑到皇帝的脸面,替皇帝强留薛柔在身侧寻好理由——皇帝疼爱妹妹;此外不惜贬低自己,无限抬高皇帝,确保了皇权至上——真真滴水不漏,令人无从反驳。

薛怀义笑得深了,不觉眯缝着眼:“朕若不答应,倒是显得过分不近人情了。”

听其口风似有转圜之地,一束阳光随即照入崔介的心房,使他丛生欢喜,拱手说:“微臣谢陛下隆恩。”

打眼一瞧崔介已有按捺不住之势,薛怀义端起头颅,呈睥睨之态:“崔家现今乱成了一团,属实泥菩萨过河,任十妹妹过去,惶惶度日,朕于心不忍。”

崔寿不由自主和余夫人对上视线,两人却难得心意相通——无端撂这通冠冕堂皇的说辞,也不痛痛快快松口让把人接走,又在搞哪出名堂?

崔介墨色的眼眸里,宛如掉入了一个石子,惊破了素日的自矜。

他举目,安安静静朝那上位者投去凝视。

薛怀义很是享受见证他人心愿幻灭时残忍,上挑的眉峰流露着自负:“朕给你一个时辰,去和十妹妹好生道个别吧。”

最后一次以薛柔驸马的身份,道个别。

第32章

薛柔和崔介重逢在一个阴雨连绵的上午。

薛柔不久前才服了药,三喜知她最怕苦,备下新鲜蜜饯给她润喉,可她拒绝了——只有纯粹的辛苦,方能起到警醒她牢记现下束手束脚、任人宰割的作用,如若再添蜜饯,她会忍不住陷入那回味无穷的甘甜之中,从而逃避现实的。

“崔……介?”

崔介悄无声息而来,薛柔是从面前的铜镜里看见他的,猝不及防地,久违地。

在望见她的脸以前,崔介注意到了她如蝶翼般的肩背,一触即碎。

他的目光,便被钉在了她的背影上。

“你,又清减了。”

崔介分明听见,他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明确感知到,自己的心在不断收紧。

他离开她的日子里,她究竟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他没勇气深究。

上一瞬仍在牵肠挂肚之人,活生生降临眼前,本应立马窜起身撞到他怀里,喋喋不休诉说连日思念,但薛柔,偏偏做不到,一直透过面前的镜子和他对视。

“是吗?”薛柔出奇地平静,平静到一定程度,流入了死寂——她的灵气不知不觉被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耗尽了,“你也是,瘦了,憔悴了。”

崔老夫人的离世,对他的打击很大吧。

若将现在的她比作秋日枯萎的柳枝,那他则是冬日结冰的池水,生气全无。

崔介慢慢向前,站在她单薄的背后,低垂的手无数次想要抬起来去抚摸她的发丝,然而好似断了线的风筝,根本不由他自主,始终难以得偿所愿,总是差那么一点。

“你怎么说服薛怀义的。”

崔介的声音清朗悦耳,每每听了,心情会变好,薛柔郁郁寡欢久了,也想重温一下开心的感觉。

终有这么一刻的,当余夫人死拉着他的衣袖,崔寿拧眉,满含希冀地看着他,他几经犹豫,指甲生生掐在掌心下,做出妥协的时候,崔介便清楚预见,现下面对薛柔随口一问时的愧疚与不堪了。

“他是不是使卑鄙手段威胁你什么了?”许久等不来崔介的答复,薛柔眉心一跳,快速转身,直上手抓住崔介的袖子,“你告诉我,薛怀义做了什么?”

崔介沉默不语,眼里翻滚过无数情绪。

他皱眉,薛柔便随着皱眉,他翕动嘴唇,薛柔便跟着翕动嘴唇,当他终于肯开口之际,换她缄默了。

“陛下命我随军下西南,平定边陲……我,没理由拒绝。”

他要去西南,那她呢?

她该怎么办?

崔介眼尾流下的泪,猛然刺醒了薛柔,她攥他更紧,语无伦次道:“那我呢?崔介,你告诉我,你走了,我如何自处?”

问到后面,赫然成了咄咄逼问。

过了二十年优渥生活,崔介头一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如鲠在喉,也不敢继续直视她,去面对她字字锥心的质问。

他不言语,薛柔便用力摇撼他的胳膊,他眼神躲闪,她便四处围堵他的目光。总之,不得到回答誓不罢休。

“你承诺过我,要来带我回去的,那你又说你要去南边……你是要食言了吗?”

似乎有一双手伸入心窝,狠狠捏住了心脏,叫崔介抽离不得。

“……是我出尔反尔,我不是人,我该死,我真该死!”

崔介忽然扬手,照自己的脸打下去,一下接一下,一下比一下狠厉,仿佛使上了毕生的力气。

“你住手!”

他折磨的是自己,疼的人不单是他,还有薛柔。

除却自扇巴掌,将那可笑的尊严踩在脚底之外,崔介做不到别的,所以,他不能停手,不能轻飘飘放过自己。

薛柔一把拖住他的手臂,抱在怀里不肯松,眼睛像被洪水淹了:“我不接受这样的结果,我只要你履行诺言,带我走……崔介,你听明白了吗,我要你带我一起走。”

拴在这方天地,日日面对薛怀义丑恶的嘴脸……她生不如死。

崔介去南边,她也可以随他去,吃糠咽菜也好,颠沛流离也罢,但凡能彻底甩开薛怀义,她通通可以忍受。

崔介就是恼恨自己无法义无反顾地带她走,他的身上系着崔氏一族的未来,他若任性,族人性命难保。

他,不能随心所欲。

“对不起,对不起,你恨我吧……”

薛柔忽然笑了,混着满容泪水绽放笑颜,缓缓张开五指,由光滑的绸缎划过掌心,如一场春雨,从空中落下来,被厚厚的泥土所吞灭,什么都不剩,干干净净。

“骗子,崔介,你是个大骗子。”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她一直笑着,灿若星辰,“我以为,你是值得信任的。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啊。”

难怪薛怀义每次来寻晦气都是笑容满面的,合着是旁观者清,他早已看破她会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的结局了。

崔介无颜用家族使命来替自己开脱,更无颜去奢求她的原宥,错就是错了,过程不重要,没能兑现当初的诺言,玩弄了她的真心,就是罪大恶极。

“全决定了的事,你又来做什么,专门看我这副狼狈样子吗?”

薛柔胡乱揩干泪痕,倒后两步,与崔介之间相隔一把椅子,却像隔了一条鸿沟,不可逾越。

崔介不知理智为何物,只凭本能摇头否认。

她在等他的解释,他肯说,她就相信,而他选择了缄口不言。

“所以,是专程与我告别的。”因重聚而热起来的心血,渐渐冷了,薛柔径去床前,自枕头下取出一块翠绿的玉,随后向崔介摊开手心,“我不需要了,还给你。”

玉承载着对他的期望,如今落空了,便没有用处了。

天际忽然劈开一道闪电,炸雷紧随其后,雨势见猛,黄豆大的雨滴敲打在门窗上,很响,很吵。

透亮的玉躺在瓷白的掌心,颜色单调,却刺痛了崔介的双目。

她将玉物归原主,她不需要玉了,也不需要他了。

他可恶地伤透了她的心。

“薛怀义给了你多少时辰来这一遭,”薛柔笑问,“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薛怀义是个睚眦必报的,既不顾风言风语囚了她,那便绝对不会允许崔介与她待太久,一个时辰是他的极限。

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经过几道人影,俄而,门开了。

三喜四庆守在门口,纷纷低头屈膝:“陛下。”

掐指粗略一算,崔介进来有小一个时辰了。

薛柔心里眼里俱起了雾。

这之后,她注定与崔介背道而驰了。

薛怀义款款于薛柔身边站定,衣裳擦着衣裳。

“谈得如何?”

他在崔、薛二人之间睃一圈,心中已有八成明白,却纵容明知故问的恶趣味愈演愈烈。

跟他并排站立,薛柔已觉心烦,刚有意躲远些,肩膀蓦地被人按住了,是薛怀义在作妖:“妹妹手里攥着什么,让朕看看。”

即便与崔介生了嫌隙,但崔介的东西,仍远远轮不到一介下流种子触碰。

薛柔死死护着,将玉的边边角角亦包裹严实,提防被薛怀义偷看了去,一面冷笑怼他:“你这皇帝当得未免太清闲了,不把工夫用在朝政上,专门探听别人的家事,传出去也不怕遭世人耻笑。”

“家事”一词,顺理成章地和他划清了界限。

“你是朕最亲最爱的妹妹,朕花时间在你身上,谁敢置喙?”薛怀义不屑遮掩过多,直白而露骨地盯住薛柔,“崔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崔介感受到了浓浓的恶意——明晃晃踢开他这个驸马,将薛柔剥离开来,归属为皇帝最亲近宠溺的妹妹;

与其打着妹妹的幌子,不如直接说是皇帝的人。

薛怀义在对他宣示主权。

“你脸皮厚,不介意名声,我却要脸。”耳畔的挑衅,终于把薛柔逼疯了,不管崔介如何看待,冷脸贬损薛怀义,“父皇若在,岂能容你这副小人得志的面目!”

薛怀义在笑。

他等候多日的,一身反骨的薛柔回来了。

崔介强烈意识到,薛怀义很危险。

恐薛柔深受其害,他下意识上前,以身躯掩住薛柔,手自动寻上那纤纤手腕,想用力却害怕她会疼,便收敛手劲握住。

“你起开,我不怕他。”崔介诓骗她,使她万念俱灰,她再不愿安然接受他所谓的庇护,咬牙摔开他的手,后将玉塞入他怀,“你走吧,莫在此添乱了。”

崔介捂着玉,上面残存着一丝丝温度,是她染上的,心如一座深谷,空落落的,仅有他自己悔恨不及的声音在回荡。

薛怀义瞟眼窗外,但见电闪雷鸣,大雨如注,贴心地嘱咐程胜:“崔大人走得急,没带伞,你速备马车,送人出宫。”

距离崔介踏入这间屋子,不多不少,恰好一个时辰。

薛怀义是个守时之人。

这一去,就彻彻底底失去薛柔了,崔介无比清楚。

双腿如千斤重,他拿不开脚步。

薛柔逃开斜对过充满眷恋的凝视,板着面孔冷冰冰道:“快走吧,别耽误了你的大事。”

她知晓薛怀义的逼迫及崔介的无奈。

崔介有一家老小要照管,进退维艰,所以做出了牺牲她的抉择,反正她在薛怀义身边又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以理解,如果换做是她,她也会重复他的老路,但不意味着原谅,她不会原谅他,至少现在不会。

崔介是被程胜半拽出去的,到最后一刻,他都未能得到薛柔回头一顾。

第33章

六月二十,是王媖十八岁的生辰,也是她入宫以来过的第一个生辰,热闹,隆重,却缺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娘娘,您不胜酒力,别再喝了吧……”银杏皱眉,斗胆按住王媖斟酒的手,殷殷切切道,“大家伙都在,娘娘若是醉了,指不定传出什么来。”

劝是劝,银杏实在压着火气呢。

皇后娘娘过生日,普天同庆,偏偏十公主又丧声歪气地给自己折腾病了,引得陛下心急,一刻也坐不住,接信儿就走,全然不管殿内坐着众人,硬生生置皇后无地自容。

对妹妹,还是半路相认的妹妹,竟赛过正宫娘娘上心,这叫人上哪说理去。

银杏为主忿忿不平,王媖这个主子倒没有气愤,只有话不尽地酸楚。

陛下待她冷漠,她待陛下亦无情,貌合神离的两个人,因为种种不可抗力的因素凑在了一起,会有什么好果子。

假如她不是家世煊赫的王家之女,而托生在一个小门小户下,那以如今这个年岁应当自由许多吧——不用遵守那一条条繁文缛节,尽情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到了年纪,相看一个自己欢心的人,与他做一对平凡夫妻,相守到老……

醉了,当真醉了,不然怎么多愁善感起来。

王媖摇摇脑袋,将黏在头上的恍惚感甩开,逐渐耳清目明。

放下空了一半的酒瓶,右手边有一道幽深沉静的目光,越过幢幢人影,爬上她的面门,渐渐长在了她的眼里。

是他,是谢琰。

死去的记忆势不可挡地活了起来。

他是父亲的学生,同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与崔介共同殿试,摘得探花荣誉,随后入职翰林苑。

嫁入东宫后,一心只闻东宫事,他在翰林院如何,是否定下良姻,通通被她闭目塞听在外。

一年有余,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再度重逢,明明只隔几个人几张桌子,竟如隔山隔海,遥不可及。

银杏心细如发,早打听见今日皇后寿宴谢琰也会参与——他凭借超凡才华,及国丈学生的不俗身份,得陛下赏识,扶摇直上,连升两级,戴上了从五品侍讲学士的乌纱帽,自然有资格出席。

银杏就怕皇后、谢琰二人不经意对上视线,两人毕竟有过那么一段,固然发乎情止乎礼,谁都没挑明,但银杏看得出,皇后一直没放下,素日不打照面尚可,一见上面,保不齐死灰复燃。

那可是暗通款曲、秽乱宫闱的重罪,绝对不能出差池!

思及这层,银杏忙倒杯清水奉与王媖:“娘娘,您脸红得厉害,喝点水冷静冷静吧。”

冷静想想现今的处境,切莫覆车继轨,牢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

王媖久梦乍回,艰涩转眸,伸手接了银杏的温水,逼着自己一口又一口饮用,逼着自己心无旁骛。

这份暗地里萌生的情缘,打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她跟他,皆不可执迷不悟下去了。

王媖狠心切断对视后,谢琰低垂了眼皮,看着未开口的玉瓶,沉思良久,动手拔出酒塞,白得透亮的浆液泻入青花瓷酒盅内,隐隐散着香醇之气。

琼浆玉液滚滚流入谢琰腹中,但觉有人在拿刀子一下下割他的喉咙,火辣感沿食道,一直拖曳至胃里,又热又辣,可远不及心脏难受。

心疼。

他心疼她。

谢琰心疼王媖。

同一时间,乾清宫暖阁。

青纱帐内,薛柔闭眼侧卧,她没入睡,是眼疾复发,眼里白茫茫一片,好似下雪,什么都看不见了。

“为崔介伤心?”薛怀义就在床边高高地立着,暗红的烛光将他微微俯视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边,幽微,神秘,高深莫测,“妹妹铁石心肠,倒为一个弃你如敝履的男人吃尽苦头,叫朕十分意外呢。”

南征军明日开拔,南地凶险,归家无期,崔介、九哥哥,她在意之人,均被薛怀义捏在手心摆布……

他是冲她来的。

“崔介没有,”薛柔一动不动,维持背对人的姿势,“他没有弃我如敝履。是你,是你在背后搞鬼,是你在报复我。”

薛怀义笑了:“崔介非池中之物,朕只是给他一个实现抱负的机会,况且,朕为主,他为臣,朕调遣他,何错之有?是妹妹你是非不分,不识时务,自作自受而已。”

当初欺他辱他之时,就应做好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准备。

薛柔冷声讥讽:“我不悔我当初的作为,要悔只悔那时下手太轻,留你一条贱命苟且至今……我错了,我真的错得离谱,居然对你手软!”

薛柔是块硬骨头,不好啃,但薛怀义有一点一点磨碎她的耐心与决心,当下笑说:“你一再骂朕贱种,那你身为朕的妹妹,你又是什么?”

薛柔总是学不会忍耐,勃然大怒,费力坐直身子,强忍双目不适,张开空洞洞的眼:“我从来都没承认过你是我的哥哥,我与你,八竿子打不着。你以后少说妹妹两个字,你不配!”

“是么。”迎着她死寂的怒视,薛怀义伸手捞起她的下巴,指尖的温意同她皮肤的凉意碰撞,厮缠,最终融为一体,“可巧,朕也没只把你当妹妹看。”

薛怀义是薛柔名副其实的哥哥,岑熠不是。

薛柔盲目打开禁制了下颔的重量,咬牙切齿道:“你滚开,我嫌你脏!”

一面呼唤三喜四庆。

“别白费力气了,”做戏做久了,是会累的,薛怀义也不例外,他索性放任冷血无情的一面,“她们怕死,不敢擅闯。”

薛柔连身带心一凛,佯装镇定:“你干了什么?”

头顶的声音悠悠的、闲闲的:“她们是衷心不假,只是衷心用错了地方——”

声音慢慢低了,近了,巧妙地落在右耳膜上:“私自往外传递消息,视为私通,理应重罚。”

是了,是她不死心被锁在这鬼地方,抓着三喜的手,凝重交代她用妆奁里的首饰收买门口看守的禁军,试图向母后求救。

看来,失败了。

“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她们是授我的意,你觉得不满,尽管对我来啊,欺负两个宫女算什么本事!”

薛柔自私且护短,自己不吃亏,自己的婢女也

不能吃亏,哪怕今朝失势,亦不会坐视不管。

“当然。”与喑哑的回应同时落下的,是脸颊优柔的抚摸,每拂过一点,身上的鸡皮疙瘩便多冒一茬,“朕不昏聩,略施惩戒罢了,闹不出人命来。”

略施惩戒——把三喜四庆拖去了浣衣局做苦力,既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又拆掉了薛柔的臂膀,叫她彻底死心,安安分分待在乾清宫赎罪。

薛柔恍而升腾起一种不详的预感,灰黑的瞳仁暗藏戒备:“什么叫略施惩戒,你给我说清楚了。”

指腹一路摩挲,擦过鬓发,直抵耳垂。

薛柔猛地僵住,因为自己的耳垂被人捏住了,还在孜孜不倦地揉捻。

真是……卑劣至极。

“她们两个不老实,始终靠不住,不如换两个乖巧的来伺候你。”

耳垂脱离魔掌,紧接着响起两下拍手声,然后是如猫一般轻盈的走路声。

“奴婢青萍。”

“奴婢霁蓝。”

“参见公主。”

正前面,平添两道柔和轻细的声线。

静默半晌,薛柔了悟现状,不觉咬紧牙关:“你把她们两个弄哪去了,你最好给我全须全尾地送回来,否则我不会饶了你的!”

青萍霁蓝受过严酷的训练,明白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则装傻的真理,适时默契垂眼,与空气合为一体。

薛怀义站直,俯瞰着床上那眼神漫无目的,尽显迷茫无助的人,尽情嘲笑:“你连最起码的视物且做不到,拿什么筹码来给朕好看?”

那对为崔介哭瞎的眼循声望过来,当中淬有人间百味,复杂万千,薛怀义摸不透。

他痛恨自己摸不透,尤恨看久了,自己会情不自禁地沉溺其中。

“看好公主,若出了岔子,唯你们是问。”

必须抽身了。

于是乎,薛怀义迈开腿,大步流星去了。

青萍霁蓝双双抬头。

霁蓝接管四庆的营生,外出预备薛柔沐浴的热水,青萍则近薛柔身,温声说:“公主,天黑了,该用药了。”

薛柔就此失明,薛怀义绝不能容忍,来之前传召过吴院判,重新配了药方,外敷的内服的,先用一个疗程看效果。

薛柔窝着悲愤之气,盲指着门口,冷脸说:“给我滚。”

薛怀义安插进来的眼线,不配得到她的好脸色。

霁蓝身兼料理好薛柔日常起居的使命,不可顺应着撤走,便不退反进,操着如死水般平和的嗓音说:“奴婢来就是服侍公主的,奴婢不能走。请公主上药。”

漫漫怒火悉数倾注于丢下地的枕头上,薛柔冷硬复述:“我叫你滚。”

霁蓝镇静自若,拾起枕头,放回原处,稳稳道:“请公主多考虑考虑自己的健康,不要任性了。”

“你是什么玩意,也敢支使我?”薛柔气极反笑,“不滚是吧?好啊。你既成了我的奴才,那便要有奴才的自觉。”

霁蓝平静聆听。

“跪下,掌嘴二十。”

霁蓝诡异地顺从,当即跪倒,挥手自己掌嘴,响亮,清脆,豪不糊弄。

够二十以后,霁蓝悉心说:“只要公主不拿自己的身子赌气,奴婢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些天默默泪流成河,薛柔确实累了,疲于和霁蓝耗下去,随便揭揭嘴皮子:“把药端来,你们麻溜滚。”

霁蓝说:“怕是不成,另有敷眼的,您自个弄不了。”

薛柔沉默以对。

霁蓝脑子灵光,知道她这属于默许了,托着衣摆起身取药过来,稳当着动作服侍。

“三喜四庆,现在何处?”

心力交瘁之际,薛柔依然关心她们俩的情况。

三喜四庆去浣衣局,不是秘密,没必要隐瞒,霁蓝如实告知。

薛柔手指成拳,沉沉打在被褥上,惊起一声闷响。

他薛怀义真够小人的!浣衣局那是犯了大错的宫人呆的地儿,全年干不完的活,受不完的罪,简直是无边苦海。三喜四庆跟着她没挨过打骂,连句重话也不曾有,如何撑得下去!

不行,必得想法子将她们解救出来。

第34章

十八岁的王媖,做过两件出格的事:喜欢谢琰和在自己的生日宴上酩酊大醉。

她撑开发沉的眼皮,偏眼看着窗台上的一缕金光,清一清浑浊的嗓子,启齿:“什么时辰了?”

银杏守在寝殿里侍候,倒了温水端过去,空着的手取了软枕塞到王媖背后好叫她靠坐,不慌不忙安顿完,方才回答:“回娘娘,快巳时了。”

王媖谨守礼节,每天鸡鸣时分准时起床,贪睡至巳时,简直破天荒。

王媖非常懊恼,两弯细柳眉将将压住了眼皮:“昨晚,一切都好吧?”

她没醉到神志不清过,不能保证那时的自己会有像清醒时一样墨守成规、八面玲珑的自信。

银杏知道她所关注的,不吐不快:“娘娘,您跟那人,自从您被钦定为太子妃那刻起,就没任何可能了,您总该放下了,别再胡思乱想了……昨晚幸好这屋子里没外人,若不然,指定有一场腥风血雨。”

循规蹈矩十几年的千金小姐,遇上酒,彻底失控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见了无数个谢琰,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他,为什么那么胆小,为什么眼睁睁看她拴上太子妃的枷锁,为什么不来王家提亲……太多太多的不甘,在静谧的空气、萧瑟的月光下流转着,经久不息。

问了,笑了,哭了,做了噩梦,梦里也在垂泪。

银杏终于意识到,端庄大气的凤袍下,长满了爱而不得的遗憾。

烈酒的作用下,昨夜的王媖得到了入骨的麻痹,她脑袋空空,对不久前的撕心裂肺全无印象。

“我明白……”银杏一阵见血的话,令王媖有些羞愧,不由得抓住了身下的褥子,“我明白的,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与其是向银杏表决心,不若说是喃喃自语,字字敲打自己。

银杏心疼她,尽管忠言逆耳,但不忍继续,拣了些家常话缓和气氛。

正絮叨着,打外边走进一个宫女,银杏定睛认了认,不觉讶异:“青萍?”

乾清宫的宫女,青天白日的,不在乾清宫好好当差,来坤宁宫走动做什么?

宿醉后,王媖脸色不大好看,偏她十分注重仪容仪表,不愿邋里邋遢的落人口实,转过脸去,心不在焉地听屋子里的对话。

青萍先向王媖福身,后对银杏点点头,说明来意:“陛下请皇后娘娘过去瞧一瞧十公主,陪着说说话。”

今早,薛柔说身边空空的,也没个人说话解闷,让青萍霁蓝上坤宁宫请一请皇后;毕竟是姑嫂两个,在一处谈谈讲讲很正常,两人便没支吾,由青萍出面,首先去御前,取得皇帝首肯,之后就造访了坤宁宫。

银杏相当诧异,甚至觉得诡异。

那十公主眼高于顶,与皇后不对盘,少得可怜的几次碰面里,或是翻白眼,或是嘴里嗤笑,很是不耐烦,如此讨厌的一个人,主动请皇后前去作伴?

……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好事!

王媖何尝不奇怪,但皇帝张嘴了,总不好推三阻四,便略施粉黛出门了。

薛柔放弃作践自己,慢慢恢复一日三餐,药剂药膏也正常使着,不为旁的,全为了给她卖命而遭殃的三喜四庆,她千万要救她们脱身。

王媖来时,薛柔以素纱蔽目,端坐于梳妆镜前,她特别要求霁蓝给自己盘了发髻,点了红妆。

见王媖,即薛怀义的妻子,她自然要体体面面的,即便而今困顿,亦磨灭不了她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的傲骨。

因是私事,薛柔便打发走了下人,稍作酝酿,气息下沉道:“三喜四庆被弄去浣衣局了,我很担心。”

王媖是皇后,但她不承认,索性省去称呼,直抒胸臆了。

王媖善解人意,体谅薛柔娇纵成性,不追究她的

失礼,自行就座,道:“那妹妹的意思是?”

追随声源,薛柔朝王媖的方位转头,头颅端得很正:“皇帝面前,你说话比我好使,所以……”

她从来没求过谁,况且今朝有所托的对象是王媖,和薛怀义一条船上的人,她真的低不下头,开不了口。

她半含半露的说辞,王媖领会到了,巧笑嫣然道:“妹妹何以笃定陛下能听我的呢?”

明明,她才是牵动他神思的人啊。

薛柔预想过王媖会加以为难,谁让她虎落平阳,人人可欺了呢。

“你是皇帝明媒正娶的,执掌凤印,你的话,皇帝得听。”

脑海里闪过过往的喜怒哀乐,恍如隔世,何止悲凉!

她看不见王媖,无从得知王媖直射过来的视线,有艳羡,有探究,有嘲弄,仿佛盛满了世间百态。

“那妹妹又何以认定我不会拒绝呢?”

王媖是个人,有着爱恨嗔痴的凡人,固然以贤淑大方示人,可这不等于她来者不拒,尤其是薛柔——明目张胆夺走她的丈夫关注的人。

他是皇帝,重重红墙青瓦的主人,主宰一切,薛柔在他的羽翼下,可以不计后果,恣意妄为。不像她,连直面真心也不能够。

乖顺如王媖,也会抱怨,偶尔也会嫉妒。

掺着笑意的反问敲打在耳膜上,轻悄,温柔,薛柔自然联想到王媖那张纯良无辜的粉脸。

所有人都会向着王媖,无理取闹的唯有臭名昭著的十公主薛柔罢了。

对答如流的本事仿佛随着这遭巨变而丧失了,薛柔无言以对。

是啊,王媖是薛怀义那头的,有什么立场帮她?

薛柔抻直的脖颈渐渐弯折了,盛气不复,但王媖并无雪耻后的畅意,胸口好似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她透不过气来。

“我会找时间劝一劝的。”王媖起身,“但究竟成不成,且看她们两个的造化吧。”

应当独善其身的,然而她没办到。

被围在皇帝丰满的羽翼之下,薛柔不开心,她看得出来。

她自己何尝不是呢。

同是天涯沦落人,帮便帮了吧。

薛柔不感激王媖,一点都不。

她是薛怀义的人,他们联手霸占了大周江山,十恶不赦。

今儿是十五,照理,皇帝须摆驾坤宁宫,陪皇后用晚膳,而后留宿坤宁宫。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薛怀义继承皇位两月有余,向来止步于同进晚膳。

王媖却也逆来顺受,笑盈盈恭送他离开,笑盈盈回屋吹灯就寝。

“这么好的月亮,一月也只一次。”王媖在仰头看月亮,银杏有话说,慢慢站过去,举高双目,“娘娘,您给十公主求情,奴婢不敢插嘴,但有些话,奴婢憋了好久了,今儿实在忍不下去了。”

满月,月色明媚,映在王媖仰起的面庞上。

“你说,我听着。”

接下来的话,银杏在肚子里过了无数遍,只欠东风,眼下东风已至,不消耗时斟酌,流利脱口:“老爷老夫人一直牵挂着您,希望您早日有个自己的孩子,前儿个还差人来问了。娘娘,今晚陛下过来,您就挽留一下吧……这个坎,总得往过跨的呀。”

王媖静静听罢,声音淡如杯中温水:“改日吧,今天我不太舒服。”

头重脚轻,心情酸涩,不舒服,处处不舒服。

银杏还打算劝谏,却闻外面通知御驾到了,无法,将就按下,随王媖出门迎驾。

饭桌上,一如既往静悄悄,不像夫妻间难得的团圆,反像不得不完成的任务,索然乏味。

饭后漱口完毕,王媖先一步站起留下打算离去的薛怀义:“陛下请留步,臣妾有些话,想单独说与陛下听。”

程胜不觉两眼放光,银杏捎带瞥见,暗中牢骚不断:想错了不是?皇后才不是为自己谋算,是一心为那十公主出面呢。

薛怀义不见意外之色,摆手屏退众人,背手逆向月辉站立,脸面模糊不清:“若是替那两个奴婢求情,皇后便就此打住吧。罚她们去浣衣局,已然是朕法外容情的结果。”

王媖猜不透薛怀义,反过来,薛怀义要了解王媖,简直到了目无全牛的境界。

王媖好似被深深的无力感裹挟了,吐出来的音节摇摇欲坠:“陛下不是分外在意十妹妹吗,何故咄咄相逼,就放那两个宫女一条活路,让十妹妹踏实养病不好吗?”

或许是因为今晚的月亮太完美,而她的心残缺不全,又无从填补的缘故,她开始烦恼,开始沮丧,开始失控。

月亮缓缓爬升,在薛怀义的脸上留下足迹,明暗交替,神妙难言。

“打抱不平不是中宫之责。”他哧的一笑,“皇后,你越界了。”

薛柔是根毒刺,长在他的眼睛里,拔或不拔,如何拔之而后快,全凭他做主。

越界吗?越界啊。

王媖跟着袒露笑容,月光未眷顾于她,她的容色惨白如霜:“先不论臣妾与陛下夫妻一体,您的妹妹便是臣妾的妹妹,臣妾多多关照她,乃分内之事;”王媖将腰肢挺得笔直,大家闺秀是她,母仪天下也是她,“光看事实,当初太后将十妹妹托付给的人,是臣妾,并非陛下。”

“皇后,你失言了。”

月色如练,一段段勾勒出一个瘦高的轮廓,从头到脚,从躯干到四肢,神秘而危险。

“陛下是在警告臣妾吗?”压抑已久的情思,轰然冲破禁忌,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着王媖的头脑——她逾越了大家闺秀笑不露齿的规定,开怀大笑起来,“臣妾一直好奇,从嫁入东宫的第一日起就好奇——陛下拿臣妾当什么,是您遮掩有辱人伦的遮羞布吗?”

当初的太子与十公主,现今的皇帝与薛柔。

不三不四,不伦不类。

第35章

月圆之夜,王媖与薛怀义,有名无实的夫妻,冷漠疏离的帝后,面对面,僵持不下。

王媖想,自己大约是疯了,竟敢给当朝皇帝扣有辱人伦的帽子。

月光亮白,薛怀义的眼珠黑不见底,似深渊,一旦掉进去,将万劫不复。

“说什么,皇后不妨再说一遍。”

若他的眼神好比深渊,那他的声音则如漩涡,深沉而致命。

薛怀义鲜少将情感流露在外,他压抑惯了,可现在,水墨画般的眉眼间,迸起点点星火,瞬息燎原。

王媖一览无遗,大骇,广袖之下的素手止不住震颤,一路牵扯到了脸庞——她不敢同他继续对视,或者说,不敢再接受他的审视。

“陛下明明听见了,臣妾没有重复的必要了。”

薛怀义生得高,却不壮,白日龙袍加身,尚可道一句气宇轩昂,眼前头顶月亮,背靠夜色,身上那股子阴郁之气便猖獗起来,活似一个嗜血鬼魅,不苟言笑像,微微一笑更像。

于是,王媖在胆寒,薛怀义在浅笑:“哦,就算朕有悖人伦,那又如何?”

他承认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侧面佐证了,在他心目中,王媖以及整个王家,好似脚下的烂泥,欺便欺了,辱便辱了,不值一提。

“她姓薛,是你的妹妹。”莫名地,王媖笑了,“兄妹逾墙,陛下觉得合适吗?”

这种丑事,如果被发现张扬出去,整个皇室的脸面就都丢完了。

兄妹逾墙?她可是从未把他看作兄长,而他亦从未把她当作妹妹,这何尝不算一种默契呢。

“这天下归朕,朕说合适,就一定合适。”

薛怀义眉尾高扬,极致自负。

王媖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根本难以置信:“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你们简直无可救药了……”

兄妹之间,失了界限,不嫌膈应,不嫌恶心吗?

“皇后,你是个聪明人,”薛怀义毫无征兆地冷下脸来,“理当知晓朕最不喜欢有人试图左右朕的心思。”

王媖终于辨别出在他眉宇间星火燎原的是什么了——愠怒,是愠怒。

“臣妾……恭送陛下。”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王媖深刻明白这个道理,逼迫自己弯曲脊背,向皇权服输。

丢弃王家乃计划中的一环,但不是现在,薛怀义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洋洋洒洒离去。

借酒浇愁也是会上瘾的,正如今晚的王媖,撇走所有下人,自顾自抱着一坛酒往喉咙深处浇灌。

她有心斩断情缘,回归正轨,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是她异想天开,自作多情……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柄。

听闻薛怀义去了王媖宫里,薛柔一夜没合眼,操心到早上,迫不及待推青萍前去邀请王媖到此一叙。

王媖头痛欲裂,面目浮肿,贸然出门有毁形象,果断回绝,并交代给青萍一句话:仁至义尽,爱莫能助。

昨夜坤宁宫对峙,仅有限的几个人目睹,这些人口风严谨,没外传半点,薛柔当然不知情,当王媖是惺惺作态,敷衍了事,心里存着气,顺手砸了漱口中药味的清茶,呵斥所有人都滚出去。

青萍霁蓝不愧是薛怀义的得力帮手,一丝一毫不带慌的,低身拾掇好狼藉,款款问起她中午想吃点什么,好传令下去。

薛柔牙关咬得死死的,一言不发。

她们俩有经验,兀自报了几样菜名,在沉默的空气下,约着出去。

下月初大军开拔,朝廷上下一片忙碌,不过薛怀义很善于一心多用,常常是一面批阅奏折,一面召见大臣,同时不落下听左右报告薛柔的日常起居。

十公主被软禁在乾清宫的风儿,近来吹到了前朝,招引来不少言论,消极的居多,纷纷传皇帝这是效仿当年的唐明皇,只是唐明皇是对儿媳,他是对自个儿的妹妹。

新皇帝年轻,手腕可不青涩,上位几个月,由上自下一顿大刀阔斧,朝廷日新月异。众人实际看在眼里,不禁人人自危,自无暇管皇帝的家事,唯私下里嘀咕几句算了。

一忙就忙到了出征前夕,薛怀义搁置手头上一应事务,款款行至薛柔住处。

多日未见,她气色好多了,脸也圆润了些。他向一旁垂头躬身的青萍霁蓝侧目,懒声懒气道:“干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薛柔刻薄的话音自青萍霁蓝的身形间穿过,直抵薛怀义耳际:“你还真是赏罚分明的好皇帝呢。”

后边走的霁蓝把门带上了。

一瞬间,门里门外被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她眼疾不好,看不见,薛怀义便海纳百川,近她身侧,解下眼纱,以指尖蘸取预先调制完成的棕褐色药膏,纡尊降贵,替她涂抹均匀。

“抬头。”

丝丝缕缕龙涎香钻入鼻腔,刺激着嗅觉。

往昔父皇也爱熏龙涎香,那时薛柔可喜欢闻了,但此时此刻,龙涎香移去了薛怀义的身上,十足变了味,多嗅一丝都令人反胃。

“这是咱们之间的恩怨,你休牵扯旁人。”薛柔是朵玫瑰,带刺,谁采撷谁扎手,“薛怀义,别让我看不起你。”

药膏暴露在空气中时间长了,会干的,到时白白脏了手。徒劳用功,薛怀义不允许。

他略微用力,扶起那尖俏而固执的下巴,湿漉漉的指尖在薛柔眼周碾磨,打转;所过之处,水光潋滟,别有风情。

“明日大军启程,朕会上承安门饯行,妹妹随朕一起吧。”于他身边,光明正大地送走崔介,斩断情丝。

他不理会她的抗议。

大军明日离京,薛柔听说了,打这院子里扎堆交头接耳的宫人们那得知的。

此地守卫森严,同处一座宫闱的母后的信儿且传不进来,偏偏前朝之事被议论得热火朝天……到底是谁从中操纵,她一清二楚。

“龌龊。”

眼周密密麻麻地发痒,心里则绵绵密密地作痛。前者是由薛怀义指腹的薄茧引起的,后者是与即将崔介分道扬镳、恩断义绝带来的。

她说他龌龊,薛怀义不否认。

他将她的下巴抬得更高,而他稍稍弯着腰,目光牢牢摄住她微张的嘴唇,姿势很是暧昧,仿佛下一刻他就要吻她。

他们好像一对缠绵悱恻的恋人。

“如此静好的时光,还是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了,便说说你的那两个婢女如何?”

薛怀义的呼吸吐在薛柔的唇畔,双方的唇挨得极近,咫尺之距,倘若谁动一下,一定会贴上去的。

视觉不济事,其他的感觉便敏锐起来,薛柔无比确切地感知到鼻端所萦绕的气息,如苔藓,湿湿润润。

“你若尚存一点良知,你就趁早放人,其余的七七八八,我没兴趣陪你消遣。”

她首先承受不住,忍着下颌骨的疼痛,转过头,避开正上方的耽耽虎视。

她躲,那是她的一厢情愿,薛怀义复把她的脸掰回来,力道蛮横,手法绝情,不照顾她因痛楚而颦蹙的眉头。

“朕且给你一个拯救她们的机会好了——”他慢条斯理道,“你求求朕,朕便考虑施舍她们一条生路。嗯?”

求,施舍,一个胜一个自满的词,他真是把自己当主宰天地的神明了,够无耻的。

“你做梦,”薛柔斩钉截铁道,“要我求你这个贱胚子,我宁肯死了去。”

普天之下,数次怒骂皇帝以后平安无事的,怕仅有薛柔一人了。

薛怀义挑眉笑道:“也对,区区两个奴婢,两条贱命,倘不小心残了死了,几两银子打发的事。”

薛柔抓住关键,无神的双目一眨不眨:“就是贱命,那也是归到我手底下的贱命,要杀要剐,轮不到你越俎代庖!”

人尽皆知薛柔心狠手辣,教训起奴才来毫不手软,可这些年来,她打骂是打骂,目的只是为了出气,绝不会干出草菅人命的勾当来。

薛怀义假仁假义地装了十来年,属于是笑里藏刀,杀人于无形,他若起了杀心,那必然见血。

简言之,薛柔是纸老虎,花拳绣腿不足为惧,薛怀义才是真阎罗,一击毙命。

薛怀义挠挠她的下巴,恍惚就像她以前挠爱宠的光景:“是么?俗话说打狗看主人,你这个主人且自身难保,你的狗自然是软柿子,软弱可欺了。”

薛柔竭力扭动脖颈,终敌不过薛怀义的魔掌,下半张脸稳固地困在他的禁锢之下。

她气笑了:“堂堂皇帝,难道就这点花样吗?有能耐,你掐死我,算报当年在我脚下当癞皮狗的仇,而不是借无辜之人耍威风!”

薛柔没来由地断定,薛怀义不会手下一用力掐死她。

可巧,薛怀义与薛柔,另类地心有灵犀,薛柔看似无端的笃定,其实蕴含着无穷底气——薛怀义会选择蹂躏她的身,践踏她的心,独独不会选择杀了她。

“妹妹心地歹毒,脑子却蠢钝如猪呢。”鬼使神差地,薛怀义用手指撬开她的唇齿,任由指纹同那柔软的舌尖及透明的津液不分畛域,他细细观察她因不适而晕红的脸庞,这让他忍不住发散思维,想到了她同崔介春宵依偎时的场面,情欲满面,孟浪淫|贱,“罢了,谁让妹妹这副蠢相儿,偏偏深得朕心呢。十妹妹,朕予你仔细思量的时间,几时想通彻了,告诉朕。那两个奴婢的死活,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薛怀义抽手,倒不急着擦指尖混沌不明的水渍,低眸瞧了阵子,吃吃一笑,方以帕子揩干。

那帕子顺势成了无用之物,如敝履般,被随意一丢,然后,朝上的一面烙上了一个大大的脚印。

门一开一合,薛怀义走了。

第36章

翌日天不亮,薛柔便被摁在菱花镜前盛装打扮一通,隆重程度不亚于大喜那日。

过后,由宫女搀扶,出乾清宫,手再次辗转至一个硬得硌人的手掌中。

她知道,这手的主人为薛怀义。

薛怀义攥着她,不如说是擒着她,上了马车。承安门离此且有一段路,步行前去显然侮辱了他皇帝的身份。

薛柔十分庆幸自己现在看不见,既隔绝了薛怀义的下流嘴脸,又躲避了一会儿与崔介的遥遥对

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