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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时间是抚平一切创伤的良药,可放到她身上,完全不抵用,时间的流逝,只会不厌其烦地提醒她,今日过后,她和崔介真的有缘无分了。如此,叫她怎能安然无恙呢。

伴随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面前响起一个懒洋洋的人声:“开心些,毕竟这是妹妹最后一次出现在崔介眼里了,妹妹总不希望他到了沙场上与敌人硬碰硬时,因为忘不掉你而分心走神,最后——”

“说够了没?”他的后文,薛柔一点也不感兴趣,冷冷打断,“他是天之骄子,上天永远眷顾他,哪里像你这等小人,自以为坐上皇位就从此高枕无忧了?哼……早晚有你跌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哦?”薛怀义口上玩味,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他很不悦,“那妹妹就日日在朕身边祈祷上苍一直眷顾崔介吧,千万不要懈怠,战场瞬息万变,万事皆有可能。”

薛柔恨不能就地踩死他:“你把这江山当什么了,取悦自己功利心的工具吗?还有,崔介是为谁卖的命,是你,你反倒张着一张嘴胡说八道!你还是人吗?”

她怒火滔天,薛怀义怡然自得,眼梢瞥过车窗外,一笑而过:“到了。”

薛柔兜不住愤恨,从下车到登上城楼,上下牙紧紧咬合着。

城楼下,风声卷着兵器、盔甲冷的冷硬碰撞声于耳畔呼啸而过,炽热的火把,乌泱泱的士兵,昂首挺胸的烈马,以及阵前披盔戴甲、意气风发的薛通崔介,逐一在黑漆漆的世界显现。

薛柔捂住心口,拼命护住那颗沉沉浮浮的心脏,尽可能装得云淡风轻。

“可惜了,”肩膀忽然跌入一团温意,薛怀义自作主张搂住了她的肩,迎着楼下阵前崔介的仰望,“他在看你,多么依依不舍,而你依偎在朕的怀里,浑然不觉。好妹妹,你猜猜,他的心里是何种滋味,伤心,悔恨,亦或是嫉妒?”

薛柔在抖,由肩膀至整个躯体,甚至上下嘴唇:“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拆散她和崔介,棒打鸳鸯,看她爱而不得吗?他已经做到了。可,仅仅这样吗?

大军在做最后整备,独独崔介身骑大马,举目仰视城楼顶端的两抹颜色,犹如谁家府邸大门口蹲着的石狮子,一动不动。

薛怀义要的就是这种结果。

他搂她搂得更紧,肆无忌惮地毁了兄妹边界,向崔介,向所有人,宣告他对薛柔的支配权。

“弃了崔介,来讨好朕,如何?”

她问他打的什么算盘,这便是他的回答。

上面的风景过分刺眼,多看一眼都是折磨,但崔介死也挪不开眼,他生了贪念,贪念在一步步扩张,蛊惑他把双眼睁得尽量大,将今日夺妻之辱牢牢印在心里。

一时,薛通提醒该出发了,崔介没接茬,也没收回意味深长的视线。

薛通又说刻不容缓,必须走了,崔介终于舍得眨眼,勒紧缰绳,腿夹马腹,调转方向,踏上茫茫征途。

崔介走了,眼中钉除了,薛怀义勾唇扬眉,暂时忘却适才抛出去的问题无果,畅意鸟瞰这恢宏城池、万里山河。

他得意忘形,薛柔没有,反反复复咀嚼过他的话,骤然寒毛直竖,奋力推搡包围自己的这堵人墙:“你怎么敢……怎么敢垂涎我?你不止卑鄙,你是下流!你真恶心!”

她已经语无伦次了。

她不认薛怀义是兄长,可抹不去他体内确实流着父皇的血的事实。

同有一个父亲,怎么可以……他果真是疯了,不惜违反人伦道德来拖她下地狱!

男女力量悬殊,薛柔的抵死反抗,于薛怀义不过是中看不中用,他都不必使力,只消维持原状即可将这个搂抱推上牢不可破的境地。

“妹妹不觉得,兄妹逾墙才更刺激么?”黎明之际的空气混杂着他周身清淡的龙涎香,向颈窝洒下来,一枚潮气满满的吻覆上了薛柔侧颈上缀的黑痣,“押上你,赔上朕,不死不休——听起来就挺令人心动的呢。”

这枚吻相当有存在感,迟迟不肯离开她的皮肤,仿佛有更深一步的想法。

嘶……凉意卷着痛感来袭,薛柔倒吸一口凉气——这家伙竟然生生咬破了她的脖子!

“妹妹,你走神了。”

以她的鲜血惩罚她的不专心,薛怀义实在做出来了。

薛柔猛抬手按住脖子上的口子,费力地抽离他的环抱,靠感觉甩出去一巴掌,未及落在实处,手腕被当空扼住,随即听见了一道填满戏弄意味的语音:“乖一点,朕并不喜欢叫外人窥见妹妹红着脸却宁死不屈的样子。”

给他一人看就足够了,多余人瞧见,他会忍不住命人挖出那些人的眼珠子的。

他并不想做个暴君。

“呸!混蛋,无耻!”摆在眼前的现实:以薛柔现今的落魄处境,根本无力与他对抗,唯一能做的,无非拣些翻来覆去用过的词痛骂他而已,她当真被拨不开的绝望围堵了,“要我委身于你,除非我死了,否则,想都别想!”

她生而高傲,征服她,并不轻松,薛怀义早有心理预期,但他最不缺的就是耐性,足以耗到她输得一败涂地那日。

他坚信,首先求饶的人,一定是她。

“无妨,”他舔一舔唇边沾染的血迹,咸而涩,意外地不反感,“你我,你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醒了薛柔。

她才不要和他来日方长,他愿意发烂发臭,随他,她要逃,不顾一切地逃,逃得远远的!

深夜,王媖又在对月酌酒,一杯又一杯,一瓶接一瓶,而白日城楼上那亲昵拥抱的人影始终清晰。

酒不起作用了。

银杏放心不下,枉顾王媖禁止入内的命令,推门进来,一把抱住王媖新开封的酒瓶子,苦苦哀求:“娘娘,别喝了,很伤身子的!”

争不过,王媖索性伏在小几上呜咽不休,素日引以为傲的仪态万千抛诸脑后,颠三倒四地诉说:“伤身子,伤的是我自己的身子,无人在意,无人在意的……”

银杏跟着心痛,抱住王媖的胳膊热切道:“娘娘,有人在意,有人在意的……”

“家里人只关心我能不能坐稳中宫,至于我高不高兴、如不如意,他们不闻不问……”王媖坚强的外壳在日复一日的残酷摧残下,裂开一条沟壑,弥补不及,“他也是,只顾自己的前程,冷眼看我在这红墙内浑浑噩噩……他们,都是一样的,狠心,薄情。”

他指谁,王媖自己有数,银杏亦有人选。

“既然如此,”既然日子过得一团糟,使上九牛二虎之力也圆不好,“那我何必死守着那些书本上的禁忌,去自欺欺人呢。”

这一时刻,王媖想见谢琰的冲动达到了顶峰,无法自控,无可救药。

银杏闪着两团泪光,大惊失色道:“娘娘,您可别意气用事,万一铸成大错,就全完了呀!”

王媖噗嗤一笑:“错?皇帝且欲染指自己的亲妹妹,我不过是忘不掉一个人,想见一见他,何错之有?”

忠于真心,忠于欲望——如不能酣畅淋漓地疯一次,人世间这遭,岂不白来了。

王媖就着梦魇艰难入睡了,银杏手握一支百合花翠玉簪,持凝重之色,踱出门外。

谢琰爱花,独爱百合,王媖仰慕他,渐渐对百合花青眼相加,因特叫工匠打磨了那百合玉簪,天晴了戴,天阴了也戴。

王媖曾说:虽然他不一定看得见我佩戴时的模样,也一定不知我的倾慕之心,但能日日戴着他钟意的花儿,好似同他有了交集,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单相思了。

其实,谢琰遥遥见过王媖头戴百合花簪子的倩影,也后悔万分当时没有鼓起勇气当面对她道一句:它很衬你。

某日散朝,谢琰被一个小太监迎面撞到,谢琰秉性温和,不予苛责,反俯身拾起他的帽子,物归原主,并浅笑询问其有无磕着碰着。

那小太监毕恭毕敬接来帽子,颇有深意地看看谢琰的右侧腰身悬挂的香囊,说:“咱们娘娘欲往家中寄封

家书,有些字句拿捏不定,而大人文采飘逸,又是国丈的学生,和咱们娘娘熟稔,娘娘有意向大人请教一番。今日傍晚,娘娘有空,届时娘娘会于坤宁宫静候大人。”

薛怀义成日或是在金銮殿上朝,或是在上书房日理万机,或是到回乾清宫和薛柔死磕,除这三个地儿以外,东西六宫活活成了冷宫。

所以,王媖不怕将谢琰请去坤宁宫说话。

香袋子里陡然变得沉沉的,加上小太监点到的这码子事,谢琰当时就有了论断,干涸的心突然涌入一股活水,焕发起无限生机。

他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了。

“……好。”

第37章

黄昏,当谢琰同王媖久别重逢时,薛柔正被薛怀义逼仄于书案前,为一封和离书而口角不断。

“名存实亡的婚姻,留着有何用,不如早做了断。”薛怀义亲自研好墨,狼毫业已蘸匀墨水转移至薛柔掌中,只待她点下笔尖,“妹妹,莫负隅顽抗了,嗯?”

薛怀义不是个完美的猎人,做不到对猎物一视同仁,忍耐力时有时无,或者说,不疾不徐的一面只为薛柔开放。

比如眼下,因此迟迟未有决断的和离书,他已跟薛柔费了许多口舌,浪费了忙里偷来的一炷香。

薛柔浑身绷紧,尤属示人的一张面皮,光光滑滑,一丝情绪的波动起伏也不见,宛若一尊被抽干灵魂的木雕。

“我不,”她说,“我不了断,不和离。”

薛怀义向不打无准备的仗,此番为有备而来,力求快准狠,万无一失。

“宣人进来回话。”

他打个响指,程胜会意,引一溜人进屋。

“二嫂嫂……”

“弟妹……”

“十公主。”

最后的声音很冷漠,搅和在里头异常突兀。

薛柔辨别出来,适才呼唤的,逐一为崔家三房的小女儿崔斓、崔家长孙崔碌,以及她久未谋面的婆母余夫人。

薛柔嗓子里哼出一声凄惨的笑:“来得挺齐全。”

快赶上她和崔介成婚那日的排场了。

薛怀义似不经意般掠一眼脸色比其身上素缟更惨白的余夫人,悠哉悠哉道:“妹妹公主之身,自然受众人敬仰,便是把整个崔家的人召进宫来回话亦合情合理。”

她现今的境遇,怕是都不如街上叫卖的摊贩吧!薛柔掷了笔,正正好掷入了砚台中,墨水顿时四溅,斑斑点点沁在她烟柳色的衣裙上,十分醒目。

“你大费周章叫他们来,意欲何为啊?”

同薛柔愤慨的模样大相径庭,薛怀义全程春风满面,举手投足间,依稀有先帝和蔼宽柔的影子,旁观者来看,不禁会怪罪薛柔不知天高地厚。

余夫人明事理,赶忙前进半步说:“是我有话对公主说。”

并不是担忧薛柔屡屡口出狂言触怒皇帝而遭罪,皇帝不会冲她发火的,若怒,那么最后也是崔家倒霉。

皇帝对薛柔心存不轨,前有扣下薛柔之举,后有逼走崔介之实,自那日城楼上二人旁若无人拥抱低语起,余夫人便一颗心分明了。

这会程胜轻步进来,向薛怀义耳语两句,薛怀义颔首,目光于余夫人、薛柔转了个来回,说:“朕有事处理,你们……慢慢聊。”

言下,昂扬而去。

崔碌胆小,害怕薛怀义,刚刚一直埋头偷摸着察言观色,薛怀义一走,脖子可算敢伸直了,藏在袖子里的手也敢抬起来抹脑门上的冷汗了。

“……弟妹啊,你……你真的是受苦了。”

崔碌心眼子不坏,想起自个儿只跟皇帝呆了一小会便吓个半死,那薛柔日日夜夜被囚在这鬼地方,可想而知有多煎熬。

这么久以来,崔碌是第一个设身处地替她着想的人,薛柔不禁失笑,遥想当初,她还特瞧不上崔碌来着。

“你们来,也是准备劝我与崔介和离吗?”

她粗枝大叶,但该明晰的糊涂不了,薛怀义大张旗鼓搞这出,不正是人多势众来给她施压,逼她与崔介划清界限么。

崔碌藏不住事,抢白:“弟妹啊,那位逼得紧,非要你……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

对不同人,薛怀义采取了不同手段:以薛嘉要挟崔碌,以崔介威逼余夫人、崔斓,成效显著。

拿捏不得薛柔,那还拿捏不了崔家几个小喽啰么?

余夫人喟叹一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明夷的命攥在那位手里,而明夷是我和老爷的命根子,全指望他苟活,不能有任何闪失……十公主,你行行好,放明夷一条活路吧!”

活路……呵。

薛柔隔一层眼纱望天,可惜天空是什么颜色,有没有鸟群飞过,她一概不得而见。

她的世界,荒凉、恓惶,没人会来救赎她的。

“你们真的以为,我与崔介一别两宽后,崔家就能安然如故了吗?”

薛怀义步步为营,薛柔也不痴不傻——崔家效忠父皇,薛怀义容不下,必然寻个由头将崔家击垮,早一日晚一日的事罢了。

那些深明大义,余夫人不懂,更不想管,她眼皮子浅,只要自己的心肝肉平平安安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公主若体体面面放手,起码现在明夷的安全有保障了。”

崔碌心系薛嘉,双手合十跟着恳求:“是啊,是啊!弟妹,你和二弟伉俪情深,指定舍不得推他入火坑的。另外,八公主也是你的姐姐,你们姊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委屈些,大家就都有救了。弟妹,算我求你了!”

牺牲薛柔一人,以息事宁人,始作俑者薛怀义赞成,崔介及崔家人也同意,可有谁尊重过薛柔的意愿吗?

……没有。

连她自己也开始动摇了。

“你们果真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呢。”薛柔哭了,泪水洇湿了纱巾,但在场几人默契十足,皆选择视而不见,“余夫人,你一口一个为明夷考虑,那和离这事,你有询问过他的意思么?”

崔介愿意同她一刀两断么?他应当是被瞒着的。

假设他知情,应该是拒绝的吧。可拒绝有用的话,他便不会放弃她远赴西南了。

余夫人哑口无言。

此事关系重大,崔介那孩子又是个倔驴脾气,知道了保不齐头脑一热原路返回,那可真真儿是天塌了。

薛柔就没想着要个结果,她爱慕崔介,即便他背弃于她,她亦不愿让他涉险。

“和离书,我会写的。”她的声音没有一点重量,几乎与空气不分你我,“你们可以走了。”

走吧,留她一人和龙椅上那个疯狗斗智斗勇好了,看看是他的手腕硬,还是她的骨头硬。

临来前,余夫人本以为薛柔那般胡搅蛮缠,绝不会轻易接受牺牲小我换取大义的提议,遂打定了死缠烂打磨到她缴械投降的决心,孰料,三言两语间,她竟答应了……

余夫人心里莫名堵得慌,是哪种心情一时半会说不上来,单是难受,特别是看见她裹着眼纱,摇摇晃晃坐到椅子上,四处摩挲那根才被她愤然丢弃的笔时,难以言说的感觉到达巅峰——余夫人将将要窒息了。

余夫人见识过曾经的十公主,大摇大摆,嚣张跋扈,然短短几个月,再没了公主的架子,说起话来飘飘浮浮,比那寻常人家的女子也不如了。

以前的她为天上云,现今的她,简直和地上泥没两样了。

怎么不叫人唏嘘呢。

崔碌和薛柔交情浅,不信她如此爽快,再三确认:“公主,你没诓大家玩吧?这事可太要紧了,马虎不得的!”

刚刚还弟妹挂嘴边,一转眼将界限划得清楚……薛柔自嘲,亏她生发感慨,觉得从前不该草率地把崔碌看扁了,他脑子蠢,人却是个实心眼。

多讽刺啊。

“不信吗?”薛柔摸到了笔,因笔尖朝向手心,半干的墨水戳了满掌,

很黏,很腥,实在恶心,但远不及屋子里这几个崔家人道貌岸然的面目恶心,“那你一头撞死吧,好早日为崔家陪葬,也表表你作为崔家长孙的孝心。”

这群人是不是忘了,薛柔是个刻薄成性的人,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她舍生取义!

如不是崔介,凭薛怀义把崔家扬成灰,她眼皮子亦不会眨一下的。

崔碌恼羞成怒,作势硬气起来同薛柔对骂,余夫人及时拦下,缓了缓,说:“万望公主一诺千金,我在此先替明夷及崔家上下几百口人谢过公主的大恩大德了。”

薛柔不语,素纱之下的脸似盖了一层密不透光的黑布,阴极。

余夫人等人悻悻的,相约着出去。

崔碌兴冲冲的话音隔窗传来:“二叔母,您只管拉我作甚!这事儿牵扯广,我问清楚了,又不止我一个人受益,咱们家……”

声儿渐渐缥缈了。

说无所谓那是假的,薛柔挺心寒的,归根结底叫自己千挑万选的驸马一家子给摆了一道。

青萍霁蓝见缝插针,盈盈进来伺候笔墨,全睁着眼看见薛柔满手的墨迹,偏生连句场面话都不肯应付,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立着,把薛柔夹在中间,称职地敦促她尽快写就和离书。

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滋味,这程子,薛柔切身领受过了,发火的意气也使不出,管她们催不催,就握着笔杆在脑子里斟酌遣词造句。

作为了结这段婚姻的凭证,她会像彼时择选缔结良缘时赠崔介的信物一样慎重,方不负夫妻一场。

与此同时,坤宁宫偏殿。

王媖斜坐在外间的矮炕上,面前的炕桌上平铺一张信纸,上头空空如也,按理,她投往来人的眼神里也应空洞,哪怕未必,好歹得清清白白的,但她抬眸望过去,一直望入来人眼底,笑靥如花,仿佛在饱满而热烈地诉说着这些年压抑的爱意。

见面的第一眼,谢琰的心便动荡不安了,她再一笑,冲他甜美热情地一笑,所有的镇定自持就一去不复返了。

谢琰徘徊在失控边缘,他想,她一出声,他一定会一往无前地奔赴于她的。

“谢公子,久违了。”王媖起身,含笑道。

谢琰的心防,刹那间坍塌,他已然溃不成军。

“娘娘……”

无数个梦醒之后,他都会擅自唤她阿媖,情难自禁地回味那一幕幕羞于启齿的梦境。

王媖在靠近,谢琰也在靠近,终是王媖突破底线,往他宽大的手背上落下柔荑:“别叫我娘娘,我不想做娘娘,琰……哥哥。”

她早就想喊出这三个字了,很早很早以前。

谢琰闭上眼,陷入天人交战中。

他心悦于她,可她是皇后,不允许藏匿任何私情的皇后……

“琰哥哥,”王媖驱身更前进了些,抓起他的手,轻轻放在心口,“别拒绝我,好不好?”

第38章

三喜四庆仍在浣衣局受难,薛柔没忘,她很清醒,胜过亲笔写下那封和离书之时。

寤寐难眠了三个夜晚,她差霁蓝,向薛怀义投去橄榄枝。

她得救她们两个出来,一定。

薛怀义大驾光临之际,天色将晚,屋里廊下尽掌起了明灯,亮如白昼。

薛柔双目闭合,端着脖子挺着脊梁于床沿坐定,双手交叠安放大腿上,自成一派贵气。

她即便跌落云端,那也是万众瞩目、不可亵渎的存在。

“薛怀义,”盲目的日子长了,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薛柔慢慢练就了调动其他感官察觉周遭动静的本事,此刻薛怀义就在她眼跟前站立,大约是带着玩味的笑俯视她的脸呢,“你放人,有什么条件,我一个人承担。”

权宜之计,只此一次。

薛柔不停安慰自己。

一份重量倏然压在她肩头,是薛怀义的手:“这便撑不住了?原来妹妹远比朕所预料的不堪一击啊。”

薛柔真想一巴掌拍开他,无奈把柄在他手里,只得忍气吞声说:“省去拐弯抹角的劲儿吧,给个痛快,放人的条件是什么。”

肩头忽而传来轻缓的点触。

薛怀义翘起食指,随意地敲打她瘦削的肩膀,语调也很随心:“先喊一声皇兄听听。”

薛柔是个吝啬鬼,十数年光阴,无数次碰面,一次都没有以“皇兄”二字指代过薛怀义。

薛怀义呢,愈是棘手的事物,愈能激发他的勃勃兴致。

她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不要紧,他会让她慷慨起来的,一声接一声的皇兄,就是开端。

他在羞辱她。

薛柔暗中握紧拳头,无法打他,则闷闷磋磨自己——手指更用力,尖锐的指甲深陷掌心,切出一排红痕。

“这样,妹妹的心还是不够诚啊。”薛怀义审视着她,坚决不给她任何细微的表现从眼皮子底下溜走的空子。

并非出于本意,薛柔一阵毛骨悚然,声音很细很低:“你发誓,我若按你说的做,你即刻放人。”

薛怀义付之一笑:“妹妹似乎没有与朕讨价还价的资格呢。”

短短一句话,如当头一棒,薛柔沉默了。

“看样子,妹妹尚未想清楚。”薛怀义手里提着一根鱼线,线的另一端钓的正是薛柔,他是操控全局之人,所以而今,他不打算继续惯着她了,“如此,妹妹慢慢地考虑,左右浣衣局没长着腿,跑不掉。”

他欲转身离开。

浣衣局一直存在,可三喜四庆就未必了。

薛柔给逼急了,扬声说:“我想清楚了,我想清楚了!……皇兄。”

尾音收束,她倍感悲凉。

就这么被薛怀义玩弄于股掌之间……

薛怀义两腮漾出心满意足的笑弧,侧身乜斜她,见她略垂着脸,说不完地灰心,笑得更开:“朕没听清,再说一遍。”

一声,远远不够填补欲壑的。

自叫出那个称呼起,一切就不可挽回了,这是薛柔自己的抉择。

“我说,皇兄,”脊背弯了,她复挺直,维护最后的尊严,“你什么时候放人。”

老实说,她身上这股傲气真够令人生厌的,可怎生是好,她那张可憎的面目早在多年前就已经于眼里心里生根发芽,至今已然长成苍天大树,郁郁葱葱,坚不可摧,再也除不干净了。

他当真病入膏肓了。

“不够。”

接到邀约后,薛怀义直直出门,金銮殿上依序排列的文武大臣毅然叫他舍弃,他全心全意装着薛柔。

薛怀义紧挨着薛柔站定,多进一寸,膝盖便会贴上她的膝盖。

感到迎面而来的压迫,薛柔的左右手不由厮缠起来,难舍难分:“还存着什么龌龊,且别藏掖了,一码露了吧。反正你有何等丑陋下流,你知我知。”

那日城楼上,他无耻的话语与行径,她永世难忘——

“弃了崔介,来讨好朕。”

“兄妹逾墙,才更刺激。”

“押上你,赔上朕,不死不休。”

……

他待何如,呼之欲出。

该收线了。

薛怀义降下眼光,垂怜那芙蓉面,而他的手,亦不消停,悠然爱抚那片薄厚适中的粉唇。

“还记得小舟上那个吻么?”

薛柔毫无记忆,即便有,亦抵触回忆。

她绷紧脸皮,沉默是金。

“没印象也没关系,”没关系,他记得,潮湿的,微热的,血腥的,“再来一次,你知,我知,我们共同铭记。”

重点落在“我们”上。

薛柔想痛骂他,但自己的嘴巴正为他所冒犯着,她不敢贸然启唇,万一他趁虚而入……那她将无颜苟活于世!

“不愿意也没关系,朕不摘强扭的瓜。”

薛怀义在一步步进犯她的底线,横竖他捏着两个棋子,她会自投罗网的。

失去父皇母后的庇护,薛柔可谓四

面楚歌,退无可退。

出卖皮囊,换取三喜四庆平安,抑或是冷心冷情,明哲保身……

怎么办?

她在动摇,自荐枕席只在一念之间,薛怀义乐得推波助澜,幽幽道:“朕的耐心是有限的,机会也不是次次都有的,妹妹。”

千钧一发之际,三喜四庆的脸接连涌现,她们在流泪,嘴皮子一张一张的,她听不见,因为头顶可恨的声音将其盖过了:“程胜,去浣衣局,把那两个奴婢的手剁下来,一左一右凑一双,装盒子里拿过来。动作要快,毕竟妹妹亲眼看不到,只能上手摸,放凉就不好了。”

分明唾手可得的东西,怎么能任之逍遥呢。

他后悔了。

程胜候于门外,原地转了不下几十圈,有心提醒皇帝赶紧回去议事,可别一直晾着那些大臣们,免得最后不好收场,然则窥得里头唇枪舌战的,自觉胆怯不已,顺势打了退堂鼓。

刚得喘息之机,又闻里面吩咐剁手,当即魂不附体,呆愣原地不知所措。

“愣着做什么?还是说你可怜她们,欲代她们受过?”

一记眼刀子不偏不倚飞向程胜,惊得他赶忙领命,就去办。

“不,不行!”薛柔自震慑中抽离,厉声大喊。

程胜猛刹脚步。

“妹妹可是想完了?”薛怀义闲散道。

薛柔滴下憎恨的泪水,每一个字皆担负着千斤重量:“我依你,你让他滚!”

程胜巴不得逃开这是非之地,接下薛怀义允准的眼色后,一阵疾风似的溜之大吉。

薛怀义关了门,步履轻盈,款款于床帐前站定,一双墨玉般的眼眸为薛柔调整至一个合适的方位。

薛柔想,不必万夫所指,她自己头一个唾弃自己,顺风顺水的日子过得这等惨败,九泉之下的父皇还能闭得了眼吗?

“我恨你。”

伴随此椎心泣血之言,薛柔起身,嗅着那缕龙涎香,抓住一片衣料子,顺滑中粒粒凸起,有些粗糙,大抵是袖口上的云纹。

手指一蜷,果然抓住了一节手臂,很烫,比她此时流注于心脏的血更烫。

薛柔踮起脚,眼睑处持续拂来腻腻的气息。

真是……失算了啊,当年骨瘦如柴的薛怀义竟生得如此之高,踮起脚亦做不到同他平视。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窥伺这么多年,只待今日一雪前耻了。

后腰乍然被人一推,紧接着结结实实撞到一个怀里,干脆利落地掐灭了懊悔之意。

“那妹妹可务必把这份恨意延续到你断气那日,多一天不嫌多,少一天不准许。”

后脑勺被牢牢扣住,有什么东西衔住了嘴巴,蚕食鲸吞口内的空气,薛柔欲惊呼,猛觉一个手扼住了脖子,力量不算大,但足以控制自由。

面门而来的攻势随之加剧,一下较一下深,残忍剥夺了她的招架之力。

像溺水的人,薛柔渐渐迷糊了,身子软绵绵,浑然不知进退。

侧颈冷不防一疼,她一激灵,才觉察到嘴巴能动了,未及庆幸劫后余生,右肩膀忽冷忽热起来——冷的是从窗户钻入的空气,热的则是上下游走的一只手。

薛柔的衣裳坏了,叫薛怀义撕坏的,他高估了自己的耐力,更低估了薛柔的魅惑力。

山雨欲来风满楼,身体内的那头困兽,即将失控了。

“薛……怀义,停下!”

薛柔寻回理智,殊死挣扎,然而无济于事,一个人一旦为欲念染指,什么伦理道德,通通踢到一边去了——薛怀义越欺越深,两人双双跌入床铺,勾得两边扎起来的纱帐摇摇荡荡。

后背有些疼。

薛柔哭了,并非疼痛引起,是怕。

“不可以……不可以……”

身上的人走火入魔般,湿哒哒的啃咬遍布每一处暴露在外的皮肤,她整个人,已经被他围堵得插翅难飞了。

外衫的口子一裂再裂,赫然面目全非,下一个得见天光的,便是守住她最后一丝尊严的小衣。

仅需轻轻一扯,完整而真实的薛柔将映入眼帘,这意味着,薛怀义再也不需要从每一个难以启齿的梦境中去认识、感受她了。

多么诱人的好处。

薛怀义原先是笑着的,当他用手指接下自她眼尾溢出的一滴泪时,他不笑了。

果真……难办啊。

“那两个奴婢,明日会有人送出宫的。”

才宁静下来的纱帐,随着床上一轻,再度摇曳出幢幢影子。

薛怀义走了。

第39章

翌日,“皇恩浩荡”,三喜四庆有机会同薛柔拜别。

具体说了什么,薛柔已经记不太清了,光临别前,她自己咬牙说的那句“我不会坐以待毙的”,萦绕不绝。

是的,即使逆水行舟,她也要百折不挠。

她绝对要争得一具自由身!

后来霁蓝告诉薛柔,程胜给了三喜四庆丰厚的盘缠,要求她们或是回老家,或是去天南海北,哪里都好,就是不能继续呆在京城,倘若使那两面三刀的伎俩,自有好果子吃。

也是凑巧,三喜四庆是同乡,当年逢饥荒,家里人活不下去了,没办法才把她们卖给人牙子,得了些银子救济,阴差阳错地就进了宫,到薛柔身边当差。

十多年了,她们能回家去和家人团聚也是幸事,总强过跟着她朝不保夕的日子。

营救出她们两个,了却了一桩心事,接下来,薛柔可以心无旁骛地筹谋下一步了:养好身子,然后伺机离开这乾清宫,去慈宁宫寻求母后的庇佑;再不济,则上仁寿宫,求皇祖母垂怜——皇祖母位高权重,但凡她肯出手相帮,薛怀义就拿薛柔没辙。

拿定主意,开始付诸行动,于是乎,众人眼里,仅仅一夕之间,薛柔便移了性情,不哭不闹,按时用餐服药,还会主动和青萍霁蓝搭话,前所未有地随和,搞得二人疑窦丛生,私下讨论了好几回,究竟没个所以然。

薛柔性情大变,薛怀义一早听说了,她乖巧柔顺到不像话,论理,他必得过来探一探虚实,但微妙的是,自从上次爆发的长吻后,他开始抵触同她相关的事物,不愿耳闻她的消息,不愿看见她的人,偏偏心意和他对着干,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总有她白腻的身体以及她凄哀绵长的哭音作伴。

想来,他真是药石无医了。

一日,程胜瞻前顾后、鬼鬼祟祟来找薛怀义,操着煞有介事的腔调说:“陛下,才刚一个小黄门来和奴才说,远远瞧见银杏引着谢大人进了坤宁宫,走的侧门。”

朝里众多谢姓官员,薛怀义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一个个操心,便问:“哪个谢大人?”

程胜说:“就是王中书令的学生,单名一琰字,现在翰林院任职。”

皇帝不喜人称王中书令为国丈,左右掂量轻重,统一口径,仍照其官职称呼。

王家及其干连的是非,薛怀义上心又敷衍。

上心在,恐王家自恃外戚的身份怀揣不臣之心,这就须要无时不刻地留意其动向;敷衍在,跟王家的瓜葛,不过是逢场作戏,只待过河拆桥、鸟尽弓藏那日来临,至于无辜的王家人,一颗废棋,不值得他多心考虑。

“今儿什么日子了?”薛怀义像是随口一提。

“三十了。”

“嗯。”薛怀义眼光渐渐深邃,不可捉摸,“明晚记得提醒朕去坤宁宫陪皇后用晚膳。”

名义上乃吃饭,实际上,或可称之为兴师问罪:他待审一审,这位义愤填膺指责他有悖人伦的皇后,到底不安分多少时日了。

新月伊始。

银杏围在方桌外布菜,余光依次转过缄默的帝后,心底无端发怵。

近来,王媖被情爱的雨露滋养灌溉着,无心其他,整个人钝了不少,一星半点也没发觉今夜饭桌上的氛围和其余时候有何不同,倒是在一心两用,思忖下一次待月西厢的日子。

“都退下。”

薛怀义不耐,放了碗筷,背往后仰仰。

一众宫女唯唯诺诺,单是银杏,心惊,碰掉了一个空碟子,正正好粉碎在薛怀义脚边。

“奴

婢……奴婢这就打扫干净……”

银杏着急忙慌蹲下,徒手去捡碎片。

骨肉匀称的手上,蓦然踩上一只靴子,没有很用力。

“别人都乖乖走了,你却在这六神无主的,莫不是……”薛怀义斜低着眼,“心怀鬼胎?”

将王媖的发簪传递出去以前,银杏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她不会欲盖弥彰;一切又来得太突然,没给她钻研撒谎的真谛的时间;她欲哭无泪,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呀!

鬼胎是王媖怀的,她尚且沉得住气,牵出几分笑打圆场:“这丫头就是笨手笨脚的,前儿剪坏了一盆花,臣妾还说她来着。银杏,你快出去叫个人来收拾利索,你就别再进来伺候了,洗把脸梳个头清醒清醒。”

期间不断给银杏使眼色。

银杏何尝不愿走,奈何自己这头一抽手,手背上蹬着的脚便更使劲,她疼得不敢轻举妄动啊。

“哦?”薛怀义怡然欣赏着银杏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她帮皇后鞍前马后时,可和笨手笨脚挂不上钩呢。”

他说得含蓄,扫过皇后银杏的眼神也暗昧,其实,就看她们主仆谁先撑不住露马脚了。

秽乱后宫是杀头的营生,银杏万万不敢轻易交代,额头同别得发硬的胳膊一同塌在地上,死咬牙关。

银杏坚持得下去,王媖就能挺住,冷静中暗含讽刺:“陛下是从哪吃了炮仗,到臣妾这儿来败火了,揪着一个宫女开刀。”

与其说王媖是胆肥了,非但有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与人暗度陈仓的能耐,且事到如今还敢讥讽皇帝,倒不如说她一直有颗叛逆的心,只是被前十几年的森严礼教压住了,等时机一成熟,宣泄与爆发如期而至。

反叛心太重的人,薛怀义不喜欢。

显然,王媖在玩火自焚。

“朕竟不知,皇后伶牙俐齿至此。”眼睛一眯,脚下一使力,“嘎达”一声,银杏的手指骨断裂了,旋即,凄厉哀嚎响彻正殿。

薛怀义一掀脚,冷眼相看那个滚成一团撕心裂肺的人,薄薄的唇承载着寡淡的笑:“欺君罔上,千刀万剐——你们,是在找死么?”

当他残忍地踩断银杏的手骨那瞬,东窗事发已成定局——王媖腿肚子一软,瘫坐在地,旁边是惨叫不绝的银杏。

错了吗?

她与谢琰,错了吗?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薛怀义掸掸衣摆,此处挨过银杏,他嫌脏。

“来人,把谢琰叫过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生气之余,他看到了更具价值的东西:欲除掉王家,然苦于一时寻不到合适把柄,而皇后的背叛,恰如久旱逢甘霖,如若对此做一做文章……妙极了。

程胜办事得力,神不知鬼不觉地领来了谢琰,以至于进门看见王媖及银杏的惨状之前,谢琰都始料未及是图穷匕见了。

银杏疼晕过去,王媖也麻木不仁,脸上一会哭一会笑。

谢琰的心顿时碎成了一瓣瓣,心灵的痛苦映现到面部,他的两条乌黑剑眉低低地压在眼睛上,无限哀伤。

“心疼了?”

谢琰堂而皇之地眉目传情,薛怀义一览无余,碍眼,不为他染指皇后,实为这对男女公然挑衅他手中的皇权。

谢琰被慑住了,顿了顿,摇摇坠到地板上。

求饶?不,到这节骨眼上,求饶是最没出息的。当初既承了她的情,现在便该护着她,哪怕折了这条命!

“是臣一人肖想,陛下要杀要剐,尽冲臣来吧!”

这话,有些耳熟,对了,薛柔曾发表过。

“好一个痴情种,朕若不成全谢爱卿的一片痴心,不免显得朕铁石心肠了。”薛怀义拍手叫好,神态口气却急转:“来呀,把谢爱卿的眼珠子剜了。”

谢琰认了,深深望过失魂落魄的王媖后,以额贴地,叩谢隆恩:“臣谢陛下的大恩大德。”

门外鱼贯而入三个内侍,一个拿尖刀,一个捧漆盒,一个抱绳子。

一幕惊醒梦中人,王媖手脚并用,爬去薛怀义脚下,含泪求:“陛下,陛下,是臣妾引诱的他,他是受臣妾所迫……要罚,只罚臣妾吧!打入冷宫、白绫赐死、毒酒鸩杀……臣妾通通接受,求陛下,饶了王家,饶了谢琰!”

薛怀义满面傲然:“不然你以为,这个皇后之位你依然能稳坐么?”

凄厉哀鸣惊飞屋檐上停栖的几只鸟雀,鸟雀振翅,躲去乾清宫,竟觉哀嚎依旧,吱吱叫唤两声,展翅飞往更远处。

薛柔正准备就寝——因决定养身体,平时在吃睡上花的心思就多了,务必好吃好睡,今忽闻屋外尖叫不住,心里纳闷,遂叫青萍进屋来询问:“哪里的动静,怎么回事?”

青萍今晚当值守夜,才在廊下铺好铺盖,就被远处的哭叫吵怔住了,细细分辨一阵子,隐约是从东边传过来的声响,具体是哪处,不得而知。

“公主别管了,歇吧,奴婢守着您。”

薛怀义教给青萍霁蓝的第一个道理是,探究欲不可有,故此,无论发生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她们须要操心的,仅安分守己。

青萍霁蓝犹如两个死人,多的话套不出来,薛柔习以为常,摆摆手命青萍出去。

那悲啸,来得猛去得疾,约摸一炷香,消停了。

薛柔将胸前的被子整平些,瞑目入睡。

经历一桩桩一件件惨痛的变故,薛柔学会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得保存精力,为将来的计划铺路,至于今夜是谁死去活来,明夜又是谁痛不欲生,皆和她无关;若非要怪,只怪那些人时运不济吧。

第40章

谢琰的眼睛被挖了,装在精致的木匣子里,王媖抱着它,鲜血从四周的缝隙钻出来,滴滴答答,淋满了她的双手。

东方熹微,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好像刚开始。

遵圣意,两个太监合力抬生生疼晕过去的谢琰下去医治,后有人迅速将遍地狼藉清扫干净,但仍旧弥漫着血腥气。

王媖想吐,可萦绕鼻端的气息出自谢琰,她心上人的血气,她不能吐。

晨光洒进窗棂,薛怀义半偏着身子,迎着光明,迎着乾清宫的去向——昨晚闹得不安宁,她应当被吵着了吧。

“哐当——”

盒子滚落,王媖伏地,张嘴狂呕,纯粹有些粘稠的黄水,没别的,因为这一夜她已吐过好几回,胃已挖空了,生气也榨干了。

“想不想去陪着他?”

她肯定叫吵到了,那么,她害怕吗?

薛怀义一边哂然思忖,一边展开这场迟来的宣判。

耳朵里嗡鸣不止,王媖的世界,好似退化成了一条线,一条没有尽头的线,不知从何处生发,也不知会向何处延伸。

薛怀义的审判太迟了,王媖听不见。

“朕在问你话。”

那条无趣的线,渐渐有了起伏,一上一下,奔腾不息,然后向王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皇帝在问她想不想去陪谢琰,她听清了。

“别动他,别杀他!”

想,铺天盖地地想,但她去了,他会死,王家也会遭受灭顶之灾,她……不能。

惊恐万状的咆哮中,薛怀义转头,优雅从容,并且孵出轻薄的一点笑意,却充满操纵风云的恶意:“放心,朕不杀他,也不杀你。”

两个可有可无的棋子凑成一对,倒碰撞出了不可替代的火花,他怎么舍得取了他们的性命。

泪夺眶而出,掀起两行凉意。王媖问:“那,你想做什么?”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还没准备好。

好看的嘴唇一开一合,薛怀义说:“朕不介意成人之美。来,告诉朕,想不想和谢琰双宿双飞?”

极致蛊惑。

王媖猛一哆嗦,泪流得更凶。皇帝当真会轻拿轻放吗?

“想必,你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他暂停话锋,俯看王媖。他在等羊入虎口,心甘情愿地。

掌控人性,操控欲望,薛怀义一贯精通,胸有成竹的意气自面容洋溢开来。

一再为谢琰冲昏头脑的,是王媖。他是她的软肋,二人之

间的感情是她一生的期许……如果可以,她想再自私一次,仅此一次。

“那王家……”

旭日东升,朝阳慷慨地眷顾着薛怀义。

“王家若有功成身退的觉悟,朕自然不会加以为难。”

所谓“不会为难”,指留王家族人一条命,仅此而已。

“只要王家……识相,陛下就绝不动干戈,我可以这样理解,对吗?”

昨夜之血色阴霾历历在目,王媖不敢轻易相信皇帝会不以见血收场。

慷慨的天光下,薛怀义似乎也变得慷慨起来,爽朗道:“当然。血,腥秽之物,黎明百姓忌讳,万里山河亦忌讳。”

血光于江山百姓无益,他立志励精图治,名垂青史,权衡利弊,嗜血本性倒可抑制得住了。

王媖仍抱有质疑,但沦落如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没得选,只能听任皇帝的安排,圈在这座美梦崩塌的宫殿内,与日出日落大眼瞪小眼。

记不清过了多少个日夜,程胜到访,附上一碗黑不见底的浓汤,不咸不淡道:“陛下有令,叫您喝了它,沉沉地睡上一觉,再睁眼,就好同谢公子重聚了。”

毫无音讯前心焦,有确切消息后,反而胆怯了。

王媖犹豫不决,恐这碗来路不明的汤水下肚后,迎来的并非欢喜团圆,而是一命呜呼。

程胜大大方方展露鄙夷:“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再说,王家那边都快安顿妥当了,您如果临阵反水,啧啧啧,那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时至今日,对外放出的消息是,皇后突感恶疾,太医院上下正竭力施救中,但情况不大乐观;王媖父亲那头,也已见过皇帝,彻夜长谈后,王父遣散家仆,以“爱女身患恶疾时日无多,深感痛心无力朝政”为由,递上辞呈,皇帝拒而不受,王父再递,皇帝再拒……现已进行到第三个回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王媖势必成为一个弃子——婚姻上,亲情上。

程胜慨然告知一切,笑看王媖承受命运的作践。

“那我可以安心做我自己的事了……”王媖泪眼婆娑,端起碗一饮而尽。

谢谢,谢谢父亲的绝情,让她对这段满是虚情假意的亲情彻底死心。

深秋,万物萧瑟。

薛柔久违地做梦了。

梦里,父皇执狼毫,墨迹潇洒,仿佛是察觉她来了,抬脸欢笑着朝她招手说:“小十,快来,瞧瞧朕新写的字。”

她依言移过去,却发觉那桌子很高,和双目齐平,即使她努力踮脚伸脖子,依然看不见父皇所指的字。

她急了,牵着父皇的袖口摇撼:“父皇,儿臣看不到,怎么也看不到。”

头顶塌下来一个手掌,划圈揉着,父皇的声音也好温柔:“是朕疏忽了,你个头小,够不着桌子,自然不好看。”

肋下伸进来一双手,双足随之离地,她坐在了一双臂弯里。

“好了,小十,你再看看朕的字。”

视野油然清澈,金丝楠木方桌上,平展一大张宣纸,上书四个大字,铿锵有力:正大光明。

梦境戛然而止,薛柔缓缓睁眼,一束金光直打下来,刺得她忙举手挡在额前。

还处在梦里吗?

她咬一下舌尖,是痛的……

梦中父皇的话适时回荡:小十,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全都看见了。

薛柔拿下手,半眯着眼感受阳光的照耀。

这般澄澈的天光,真的是恍如隔世……不枉她忍耻发奋的辛苦。

眼角一片冰凉。

是父皇重新给她带来了光明,父皇一直在九泉之下守护着她……父皇,从未远离。

霁蓝打热水进来,照惯例服侍梳洗,见薛柔眼睛欲闭不闭,以为是眼疾又犯了,忙搁下脸盆凑去细问:“公主可是眼睛不舒服?要不要请吴太医过来看一看?”

昔日,薛柔大概会回绝,吴中为薛怀义鞍前马后,跟这种人接触,倒她胃口;而今日,她一改常态,欣然表态:“嗯,去吧。”

仔细查一查这失而复得的光明能维持多久,一天,一月,一年,还是永无后患。待查清楚了,她好制定相应的计策。

有皇帝罩着,吴中不敢慢待薛柔,提上药箱速至现场。

经过详尽的检查,吴中喜不自胜,连叹连笑:“奇迹啊,真乃奇迹啊!”

既是奇迹,怎么少得了那个人——薛怀义快步赶来分享喜悦。

吴中嘱咐了一条条注意事项,薛柔认真聆听,薛怀义更加上心,肃着一张脸听完。

霁蓝送吴中出去,屋里又剩下两个相对无言的影子。

“我母后怎么样了?”薛柔问,问毕转开视线。

那一天的强迫与疯狂,像恶鬼般缠了她数十个昼夜,好不容易淡忘,他又出现在面前,不是记忆幻影,是真真实实的薛怀义,被她从小到大作贱却一朝东山再起的薛怀义……她不能直视下去,不能让他的样子荼毒心目,否则,那窒息的片段就摆脱不掉了。

天知道她重见光明这刻,薛怀义等了多久。

他厌倦目光空洞的她,因为她瞧不见他,一番纠葛下来,却只有他自己如痴如醉、逼近癫狂的注视。

那怎么行?

好了,现今她能视物了,又急不可耐地躲?

“看着朕,薛柔。”

薛怀义并不动手掰她,有前车之鉴,她会示弱的。

另外,他没叫她妹妹,是叫了她的名字,其中蕴含深意的:

几大世家里,王家倒了,崔家也岌岌可危了,此二者拔尖,将它们釜底抽薪,剩余的何足挂齿,那距离他恢复真实身份,改朝换代的目标,仅仅一步之遥。

届时,他要薛柔以妃子的名义,堂堂正正地承他的欢与恨,现在的直呼其名,算作令她提前适应来日生活的恩赐。

果然,薛柔一点点扭正面孔,承接他不可一世的注视。

“很好。”薛怀义夸她,今天的她,的确比上次讨喜,“以后,眼里须时时刻刻装着朕,没朕的允许,不可看别处,看别人,懂了么?”

为何不要求她的心中也只装他呢?

他有数,崔介在她心中扎了根,一时铲不掉。

无碍,一个人的心是千变万化的,届时她的眼里全是他的痕迹,自然而然渗透内心。

“矢志不渝”这词,不适合恶贯满盈的薛柔,见异思迁才是她的本色。

薛柔答非所问:“我母后的病好了没有?”

“想知道的话——”薛怀义负手站立,窗户洒进来的光芒不够去中和他眉目间的凌厉之气,“过来,吻朕。”

看着彼此瞳仁内逐渐放大的自己的容颜,是羞愤,是忿恨,是动情,细致地、清醒地感应唇齿依恋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