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想试一试皇后的威严么?”耳畔添了一个揶揄的声音,下一瞬搁在腿上的手便被用力抓住了,“行啊,你愿意的话,叫他们跪到明早也无所谓。朕之下,你说了算,你仅仅需要逢迎朕一个人就够了。”
薛柔移开向着薛嘉的眼,使力抽了几下手,纹丝不见效果,没奈何,说服自己别在意,然后沉声示意众人平身。
众人谢恩,有条不紊归座,薛嘉随波逐流,坐到了偏僻的角落,很不起眼,倘非薛柔有意使目光追随,十有八九是瞧不见的。
薛柔有许多话想问薛嘉:
近一年来,她去了何处?
兄弟姊妹们过得好不好?
还有崔家,崔介割舍不下的根,有没有事?
……
薛柔几乎要把自己望穿的目光,薛嘉何尝注意不到,她也有一肚子话对薛柔诉说,有关薛氏的,有关崔家的,乃至有关她自己的……可是,那个人在场,他绝对不会允许的。
在座之人,尽为邺朝效力,唯独薛嘉,真正流着同薛柔一样的血,那是周朝的血,凭此,薛柔笃定,薛嘉一定不会做背弃大周、背弃薛氏的事的,是故,她要寻个机会,与薛嘉谈一谈。
突然,腰肢一紧,薛柔没防备,重心一倒,直直跌进一个搂抱中,头顶拂过丝丝缕缕热气:“朕有告诉过你吧,任何时候,眼里只能装朕一人——”
腰侧软肉被人狠狠捏了一下,所幸现场载歌载舞,推杯换盏,口内遗出的惊呼,无人听去,单在彼此之间徘徊而已。
“你又惹朕生气了,怎么是好呢?”
薛柔倦了,提不起劲来跟他重复你追我逃的游戏,他爱抱,爱掐,爱怎么着,通通随便。
“你又不听我的,问我做什么。”她像个傀儡,光嘴皮子张合,神情全无波动。
他能怎么治她,无非是床榻上那点事。
岑熠追着她恋恋不舍的视线,和一双水汪汪的目对上眼,只片刻,对方躲闪开来,低下头来,粉饰太平。
“专心些,莫因一个可有可无之人,再给自己找苦头吃。”他的口吻,轻慢到无以复加。
薛嘉可谓见风使舵的典型,崔家不成气候了,便当机立断跑到他门外,磕头请求取消与崔家的亲事,图谋自保,他日理万机,没空搭理她呢。
今儿恰好瞥着,记起她所求之事,便给她个答复吧。
酒过三巡,已值深夜,应酬下来,大家都乏了,偷摸打起瞌睡来。
薛柔倒一直清醒,心里算计着时辰,再过半个来时辰,则新岁伊始了。
亏往年嫌弃除夕夜无趣,觉得每日和父皇母后待一块,没必要再聚,存着这门心思,悄悄地溜出去逛荡,谁知今年,昔日所腻的,不复存在,身边一下子空荡荡的……
追忆不停,感慨万千,又有泪意了。
熬着散了宴,薛柔站起来准备走,岑熠一把扭住她手腕,带回去,笑道:“急什么。你过去不是最爱放烟花么,走,随朕去桐花台,放个痛快。”
桐花台,那个罪孽开始的地方。薛柔背脊一震,矢口否决:“我不去,你有兴趣,你自己去。”
岑熠挑眉道:“朕不是在征求你的意愿。”
撂完话,拽她出门。
她打从骨子里抗拒故地重游,没完没了地挣扎,闹得他烦了,直接拦腰扛她上肩头,她若继续闹腾,便故意颠她,她倒栽着头,经受不住两下颠簸,顿感头昏脑胀,兀自哑了火。
一路登上桐花台二楼的月台,岑熠才放她下来,却见角落里堆着许多烟花,成小丘状,她歇一歇,稳住心跳与气息,别过头冷笑:“你就不怕我把烟花点着,扔你身上去?”
岑熠径直去烟花堆跟前,显然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他抽出一根烟花棒,回眸说:“过来。”
他这个皇帝,倒是当得得心应手,发起号施令来体面不已。
薛柔拧着一根筋,偏不听从,并且出言不逊:“我不喜欢放它,你自个作践不成么?非拉上我,有意思吗?”
烟花棒质地粗糙,磨在掌心,很硌手,如同她,刺在心头,很有存在感。
岑熠回身,同她相隔几步,勾起一个强人所难的笑弧:“你喜欢,喜欢得不得了,朕知道。”
薛柔不情不愿迎合他的凝注,一口否定:“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我不喜欢了,说厌恶也不为过。另外,你是你,我是我,你别动不动就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嘴脸,看多了倒胃口。”
岑熠举步,向她走来,她没有畏怕,挺起腰板来面对。
“嗯,嘴硬,话多,”他弃了烟花,推住她的肩膀猛地倒退,一直撞上了门框,“欠收拾。”
他很高,单靠他压低索吻,而她吝啬于回应,脖子免不得酸困,所以他手扶她的腰肢,向上一托,后将她的腿分开来,卡住他的手臂,使她全部的重量与主动权,交由他来操控。
当下她的心不对他开放,那好,换她的身子为他绽放、失控。
身和心,总要有一个属于他。
薛柔又恨又耻,自己的身体居然会对他的亲吻与触碰,产生依赖,不由自主地流汗、喘息,如若不是她咬着舌尖隐忍压制,呻.吟也会有。
她真下贱,真该死。
岑熠揽她在臂弯,以宽大的外衫掩住她泄露在外的春色,步态平缓下楼,来至湖畔,小舟停栖处,垂眼向她,戏谑地问:“还记得这里么?”
薛柔闭目塞听,拒绝回答。
那个被编造得有声有色的初吻,一直是岑熠心中的一桩憾事,他忍耐下情.欲,抱她下来,正是为补足当日之遗憾——他抬脚上轻舟,弯腰入舟舱,置她于那方彼此搏斗过的座儿上,有些逼仄,但没关系,横竖她将在他身下快活,换言之,两个人只占用一个人的空间而已,窄些,亦可以容纳得下。
“想跟薛嘉叙旧?”
他爱抚她情难自禁拱高的腰身,欣赏她趋于迷离的面庞。
薛柔将胳膊搭在额头上,遮住半张脸,一声不吭,但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嘴唇堪堪咬出了牙印,她在强忍着身体的变化,竭尽全力一声不吭。
她不答应,岑熠便故意使坏,倏然停止。他感受得见,她正高涨,嘴巴可以骗人,身体骗不了,她会开口求他继续的。
诚然,薛柔自身如何,他料准了,但她无比感谢他不继续,并细细感知着,游走在体内的那种罪恶的空虚,一点点减退,直至瓦解冰消。
岑熠失算了,到头也没等来她的渴求,反是他,盘踞于丹田的火苗愈烧愈旺,体温攀升之余,理智荡然无存,他顺从本能,爆发一场狂风骤雨。
“出声,朕许你见薛嘉。”
他迫切想要听到她断线般的声音,他受够了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交.合,他想给她欢愉,崔介所不曾给过她的——他无时不刻想证明,在对薛柔的拥有上,崔介根本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风雨交加下,薛柔好疼,手不由胡乱摸索着,什么都行,让她借着抓一抓,疏解一下痛感就好……抓到了,炙热滚烫的一块肉,她睁眼,精瘦的胸膛几乎贴上了脸——她的胳膊环着岑熠的脖子,指甲抓挠着他的后背。
“什么感觉,说出来。”岑熠捞起她,按她在怀,“只要你说出来,除了离开朕,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薛柔实在痛,嘴巴再不由她使唤,绵绵嘤咛一声:“薛嘉……避子汤……”
前者意料之中,后者……
岑熠掐住她的脖子送到眼前,阴森森道:“薛嘉可以叫你见,避子汤,想都别想!”
一语了却,复摁她躺下,尽情挥洒情意。
夜幕挂着一弦月,月色晦暗,勉强钻入小舟。
薛柔就着寒酸的一丝光,拾起遍地散落的衣裳,一件件套好。
岑熠先走了,走的时候神色不佳,也留了话,要她随谷雨惊蛰二人回承乾宫,明天薛嘉会去面见她。
宫中处处是守卫,那谷雨惊蛰两个又比死掉的青萍霁蓝更胜一筹,皆会拳脚功夫,拿她不在话下,她存心故伎重演,简直是痴人说梦。
痛失母后,薛柔根本也没了心气逃跑,她现在只盘算明日顺利见上薛嘉,过问清楚薛通及崔介的现况,一心祈愿他们平安。
回宫以后,薛柔吩咐热水沐浴,不准别人在旁服侍,谷雨惊蛰蛮放心,不曾置喙,反正整个承乾宫里,她所能触及到的地方,没有一样可以拿来自尽的尖锐器物,她翻不出风浪来,但仍不敢松懈,一左一右守候门外,时刻察听门里的动静,谨防有异常。
执意支走她们,乃为一遍遍用水清洗下身而找机会。没有避子汤,她只好寄希望于这种穷途末路的法子。
千万千万不要让他的种子在肚子里生根发芽,她死也不想怀上他的孩子。
翌日,薛嘉如期而至。
谷雨惊蛰如两只虱子,必须甩开。
这程子接触下来,薛柔发现,这俩人很是难缠,软硬不吃,独认一个岑熠,若撵她们走,恐怕仅一个发疯可能管用。
她手指前面的墙,咬牙切齿:“出去,不然我立马一头撞死!你们拦不住,除非把这宫里的一砖一瓦全拆了,否则我迟早死了,看你们拿什么和皇帝交代!”
谷雨惊蛰果然吃这套,唯唯退下。
薛嘉旁观全程,唏嘘不住,一阵心酸。
过去的薛柔,像个尊贵高傲的孔雀,不到一年,竟被磋磨成这副市井泼妇的样子……
“你也觉得我可怜吧。”发髻微微乱了,薛柔坐回梳妆台前,揽镜自照,自嘲笑笑,“我时常感觉我是在做梦,一个漫长到无止境的噩梦。”
她抬手抿好碎发,扭头正视薛嘉:“不说这些扫兴的了。这些日子以来,你去哪了,他有为难你吗?”
不提也罢,一提,薛嘉满腹落寞,苦笑道:“我,我……尚可,没人给我难堪。”
薛嘉道尚可,事实恰恰相反。
从打她和崔碌定亲后,舒太嫔便隔三差五数落她不争气、没用,白长了那么些心眼子。
母女俩住一块,她躲不开,只能忍气吞声。
有时候自己一个人静下来,追思往事,懊悔不及,懊悔过了,不禁期盼日子过快一点,快快出嫁,以后的日子再坏,八成也坏不过如今了。
而天有不测风云,薛嘉个挨骂的没憋出毛病来,舒太嫔个骂骂咧咧的反倒抑郁成疾,卧病不起,终日有劳薛嘉一个人掰成几瓣,去忙前忙后照料。
至今半年,舒太嫔病势迟迟不见起色,瘦成一把枯骨,全凭几口药吊着性命,薛嘉累不过,三天两头以泪洗面。
原以为够倒霉的,不承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崔安被革职在家,崔介又莫名其妙成了反贼,举国缉捕他,崔家两个主要人物糟糕至斯,崔家自然吹一吹就倒了。
薛嘉贪生怕死,不想受拖累,豁出脸皮去跟岑熠求退婚,岑熠冷心冷肺,将她拒之门外。
频频受挫,薛嘉几度想一根绳子吊死完事,不意今晨岑熠叫她到跟前,提出一个条件:准她时常来乾清宫陪薛柔说话,如能在崔家守孝一年期满之前,说服薛柔对崔介死心,老老实实呆在他身边,那么,她和崔碌的婚约,就此取消,反之,如期履行。
薛嘉无可选择,为了远离朝不保夕的未来,哪怕所进行的举动是为背信弃义,所规劝的对象是素来相看两相厌的薛柔,她也必须揽下来,从而放手一搏。
“是么,可你看起来并不比我好多少。”薛柔讲话依然刁钻。
薛嘉略转一转眼珠子,扫见镜子里自己憔悴无神的面貌,再觑薛柔,气色不赖,然眼内无光。摸着良心说,她还不及薛柔入眼。
薛嘉不愿提及伤心事,免得狼狈落她褒贬,故一笑带过:“别盘问我了,回归正题吧——妹妹今日指名见我,所为何事?”
问是客套性的,其实薛柔的目的,她已猜测到七八分了。
薛柔报以一笑,言归正传:“那便拜托你,告诉我,这段日子,岑熠做了哪些丧尽天良的事,以及,九哥哥和崔介是否平安。”
岑熠颠覆大周之举,满天下沸沸扬扬,薛嘉身处后宫,耳闻不少,既然她问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恍惚、震惊、痛恨……各种各样的代名词入侵薛柔的大脑,全然控制了她的情绪。
“陷于濮阳,生死未卜……”她喃喃自语。
薛嘉默然良久,总算下定决心做那奸邪之事,涩涩道:“你担心他们的前提,是自己平安……”
她四下睃一圈,确保隔墙无耳,才低声说:“妹妹,九弟和崔介若大难不死,一定会想方设法回来的,你聪明些,在此之前先和那人妥协,温言软语哄着他,他在乎你,你肯和颜悦色,他指定会管你管得松些,那你不就有从长计议的机会了吗?妹妹,你自己个儿仔细掂量,是不是这么个事。”
劝薛柔归顺岑熠的一席话,薛嘉一半真心一半假意。
真心在,眼下以薛柔的处境,甭管真伪,妥协是最优之选,作为血脉相连的姊妹,薛嘉还是希望她活下去的;假意则出于自私,一旦薛柔选择委身于岑熠,那她的目的就达到了,就不必因为崔家而惶惶不可终日了。
薛柔忽然笑出来:“你是授岑熠的意思来说这箩筐鬼话的吧?”
不容薛嘉解释,她继续挤兑:“他给了你什么好处,是纳你为妃,还是——”
薛嘉给了她一巴掌。
薛柔捂着半边脸,笑得越欢:“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八姐姐,你可记得你姓什么吗?”
陡然横眉瞪眼:“姓薛!你怎么有脸跑我面前,帮一个姓岑的反贼说合的?!”
她伸手推搡薛嘉,毅然将其扫地出门,稍后用力闭门,差点打到薛嘉的面门:“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来了,我这儿,不欢迎和逆贼沆瀣一气的杂种。”
她骂自己杂种,薛嘉没得反驳,因为自己的的确确背叛了大周,与岑熠为伍。
她骂得对。
倘若应公主的气节,薛嘉理应头也不回地走掉,决不受这份羞辱,可她没办法,她想活命,就得抛却一切荣辱,厚颜无耻地对门里人说:“妹妹何苦把路堵死,不妨放下成见,用心考虑考虑。我改明儿再来陪妹妹聊天解闷。”
薛柔不加理睬,薛嘉无奈灰溜溜走人。
后面的四五日,薛嘉天天拜访,均以吃闭门羹收场,她灰心气馁,一时消沉,足有五六日没来打搅。
正月剩余的日子,屈指可数,薛柔逐渐有了危机感——封后大典定在下个月,假如真册封完毕,她注定摆脱不开同岑熠生同衾死同穴的命运了。
不,太讨厌了,她不要。
她开始坐立难安,夜不能寐。
一个半夜,岑熠从薛柔身上下来,伸手搂着她,一寸寸抚着她的眉眼,笑得神秘莫测:“昨日一早八百里捷报,濮阳城,破了。”
薛柔立时泪眼朦胧。
“美中不足的是,又叫薛通崔介溜了。”他以拇指抹去她的泪,欺下深深的、长长的一吻,当中带着惩罚意味,咬破了她的舌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朕却要看看,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们俩能陪朕玩多久。”
以玩弄她的心意为乐,他专属的恶趣味。
天亮,他去上朝,薛柔目送,手指慢慢攥紧,望向他背影的目光,逐渐被杀意填满。
杀了他。
她要杀了他。
第52章
薛柔林林总总盘算下来,只一个方法可行:把闲置的衣裳偷偷剪成条,再接到一块,寻一个岑熠入眠的子夜,勒死他。
有了成算,她便处处留心,包括谷雨惊蛰两个人几时换班、几时空闲;强迫完她以后,岑熠会花多久洗澡,回来以后又需多久才入睡,睡是深睡还是浅眠……等等。
根据多日的观察,她发现,较于岑熠,谷雨惊蛰好糊弄多了,剪衣裳制绳子的计划,实施得成功且神鬼不觉,可岑熠,不管白日处理了多少政务,夜里对着她,总有使不完的力气,前前后后,一个时辰是折腾得出去的,苦了她,全然挺不到结束,次次半程就累晕过去了。
正一筹莫展之际,南边爆发动乱,动静不小,为了皇位,岑熠不得不专心理会,一连四五日没踏足承乾宫,恰给了她休养生息的时间。
大费心思强身健体的结果,便是这晚与岑熠沉默而激烈的床事中,撑到了最后,连他都表露丝丝意外,挑开她汗湿在胸前的头发说:“几日不见,长进了。”
薛柔真想拍开他的爪子,狠狠啐他一脸,不加掩饰地说:岂止长进,不消几天,你就会死于我手下!
她尚存理性,明知若想成事,务必忍耐的道理,遂扭过脸,一言不发。
岑熠习惯了她不识时务的木讷,加上他最近操劳,有些倦怠,今夜无意强求,姑且放她一马,自行去清洗罢了。
薛柔不敢懈弛,默默数着时辰。一炷香左右,门口有脚步声,她不错眼瞅着,进来的却非岑熠,是惊蛰。
惊蛰伶俐,看出她的疑惑来,近身柔声解释:“陛下有公事要办,今晚不留宿了,交代奴婢伺候好您沐浴。”
偏偏赶在这个时候不留宿,真是坏事。薛柔失望之余,急切起来。
离月底没剩几天,时间紧迫,再不找好机会动手,就该和他同气连枝了……决不能行!
恐惊蛰起疑,她忙冷静下来,搭着惊蛰递过来的胳膊起身,并不多问,单在心里思量。
他肯定还会来的,来的话就有希望,不可冲动行事,以免胎死腹中,再等等。
往后的三天,岑熠不曾露面,薛柔忍不住心急如焚,搓手顿足思考破局之策。
这会惊蛰谷雨擎两个漆盘入门,她远远一过目,赫然是崭新的婚服与凤冠。
有前车之鉴,二人时时提防,未敢将漆盘撂开手,一直端着请示她:“衣饰皆按您的尺寸做的,应该合适,不过您还是亲自试试稳妥。”
呈入目的衣冠,绝世间之华丽精美,可薛柔不喜欢,因为它们为岑熠的分身,扭曲、恶俗,但刚刚灵光一闪,或许可以借它们发挥一番。
“不是婚服么,光我一个人在这试穿有什么意义?”她伸手摸一摸那折叠方正的衣袍,比想象中光滑细腻,确实精致,“让皇帝过来,我试给他看。”
为了取他的命,她愿意做出牺牲,短暂地哄他开心。
俩人默契对视,俱读出对方眼内的惊讶。
同样的默契,还存在于均觉得奇怪但不动声色,保持沉着上。
谷雨说:“陛下正在上书房同大臣议事,禁止人打扰,您且等等,什么时候议完了,奴婢就去回清楚。”
岑熠从未繁忙到好几日不见踪影的程度,结合他之前的傲慢发言——“濮阳城破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朕倒要看看,他们俩能陪朕玩多久。”
莫非,他的消失,和九哥哥崔介有关?
薛柔心神不宁,无瑕纠结当着谁来试衣服,摆手命谷雨惊蛰下去,扶墙移回床前,慢慢坐下,左右手绞在一起,心下不住祈祷九哥哥崔介一定一定万事平安,极致虔诚。
谷雨自记挂着她的意思,向冯秀打听好书房的门已开,大臣们鱼贯而出,即前往禀报。
围剿薛通崔介的兵一波波打发出去,皆空手而归,此乃其一。
赤水以南,纷纷有人扬起诛杀岑贼的旗帜,揭竿而起,如雨后春笋,铲除不净,此乃其二。
岑熠的心情,糟糕透顶,恰逢谷雨回禀薛柔主动要求试婚服给他看,真如一片及时雨,令他胸中的邪火平息不少。
岑熠踏月而来,薛柔一袭凤冠霞帔,娴静迎候。
“站起来。”
她坐着,无法
展现婚服的全貌,不够——远远不够还原两年前坤宁宫外,她红衣红盖头经过他面前的风采。
当时她飘扬的衣袂拂过他的手背,很轻,若有若无,偏他记得深刻,至今难忘。今朝她为他红妆盛服,却静静坐在那,残缺了婚服的原貌,那怎么可以。
当婚服与头冠的重量压在身上那刻,薛柔便做好了承受他审视的准备,故此她从容起身,正面迎上他几近钉入体肤的视线,说:“看得清吗,看不清的话,我可以走近一些。”
她在向他屈服,为了什么呢?
岑熠微微一笑,不表态。
薛柔也笑,动身,缓慢地靠近他。
她满容灿烂,分毫不见强颜欢笑的痕迹:“它在我身上,合适吗?”
当真像一个怀揣期待而询问丈夫的妻子。
岑熠不动如山,轻启唇:“你想不想它合适。”
他按兵不动,只待瞧她会进行到哪一步。
薛柔稍定一定,说:“不是你吩咐人做的么,合适与否,你最清楚,何必再问我。”
她镇定得不像话——等候他的这几个时辰里,她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该摆出何种表情、语气软硬之分寸、看向他的眼神是直白的还是有所保留的……熟能生巧,故而胸有成竹。
岑熠还在笑,眉峰也挑高少许:“朕今晚或走或留,由你说了算。”
“如果真由我说了算,你走,并且把避子汤给我。”他留下来,正中下怀,方便她动手杀他,但越是这个时候,越得冷静,不可露出破绽,引他怀疑,“你,做得到么?”
她明白怎样做会触怒他,她在故意激怒他。
看样子,她很想他留下来。
“这可是你自投罗网的。”
他扳住她的脖颈,提到面前,落吻。
他动了真格,她成功了。
他牵引她,双双倒入床帐,比曾经的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
他疯狂地从她身上摄取慰藉,以此来平复多日以来的失意与愤怒。
她是点燃他的火线,亦是化解他爱恨嗔痴的良药,许多年前就是了。
意乱是他,情迷也是他,薛柔像个局外人,斜眼看床里侧,小小的缝隙底下,藏着她亲手做成的武器,当这场战争结束后,他拥她进入梦乡,防备最弱之时,它就会发挥它的作用,淋漓极致地。
她空前地镇静,透过摇曳的纱幔望向窗外,不知几时,黑夜不再纯粹,掺杂了纷扬的白——下雪了,大抵是这个冬日的最后一场雪。
耳际喷洒而来一声叹息,薄薄的床纱摇啊摇,到底安静了。
他们都洗洁,岑熠去洗,薛柔也去洗,但薛柔动作快些,先一步返回,躺在了床内侧。
他回来了,搂她在肩膀上,说:“朕累了,你也累了,睡吧。”
似乎暗含某种深意。
薛柔没听出来,在明暗交杂下,颤抖地闭上眼。
她没杀过人,有些恐惧,但一想到将杀之人是为岑熠,兴奋又涌上来,占据上风。
她不觉,除却眼皮,她的气息也不安宁,紧贴他肩膀的心脏同样——她非常紧张。
盯着她看似宁和的睡容片刻,岑熠阖眼。
煎熬的等待中,他的呼吸终于清浅,是陷入睡眠的表现。
薛柔一再谨慎,不敢轻举妄动,先尝试于他的拥抱之间动一动身子。没反应,她顺利脱离开来。
她又轻轻唤他的名字,只见他神容平淡祥和,不曾回应。
很好,很好。
她的胳膊一点一点蹭着褥子,探向绳索藏身的地方,而眼光从头到尾为他所停驻。
她怕,怕他中途醒来,撞破计划。
他睡得意外地熟,看来是真的疲惫。
绳子到手,薛柔悄然抻开,然后凑近岑熠,做鬼似地扶起他的头,将绳子穿过去,套上他的脖子,再交叉绕几圈。
只差那么一扯,他就会死。他一死,九哥哥和崔介就安全了,她也解脱了,局势仍可力挽狂澜,天下依旧是薛氏的大周。
没什么可迟疑的,她拽紧绳子另一端,咬紧牙关——手腕突然被掐住,底下人骤然睁眼,低低地笑起来:“原来如此。”
话音一落,地位扭转,他翻身欺上来,手掌按在她的锁骨,没有刻意收着气力,犹如一块生铁,堪堪把她轧碎了。
“朕明明给过你机会,是你不珍惜。”他的笑自喉管迸出来,宛如野兽的低吼,“现在却想下手?晚了。”
是的,他给过她取他性命的机会,是她错过了。
他也很吝惜的,一次没抓住的东西,绝不会施舍第二次。
薛柔怎么甘心!
她放下一切顾忌,手脚并用,抵死反抗,同时大喊:“你死,你死,你死!”
岑熠是疲倦,但制伏一个她,不在话下,他单手钳住她的两个手腕,再以她用来勒死他的绳子,缚上去,紧紧缠绕,令她尝尝作茧自缚的滋味。
“既然你不想歇了,好,满足你。”他俯身,近她的耳边,冷眼看她眼尾滑下来的一行泪,“顺便看一看,今夜要死的人,究竟是朕,还是你。”
第53章
谋杀失败后,薛柔又失去了自由出入的权力,谷雨惊蛰奉岑熠的命令,一天十二个时辰轮流贴身服侍,夜里也不松闲,若他来留宿,则搬铺盖在廊下值夜,若因国事绊住脚过不来,则在屋里的外间值守。
如此高强度的监视看守,将持续到下月完婚前夕。
自尽不得,杀他不成,薛柔委实穷途末路了。
日子一天天流逝,良辰吉日近在眼前,她心灰意懒,切实感觉生活无望,谁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兜头砸下来:
南边一带频繁爆发动乱,纷纷扯起直捣黄龙,诛杀岑贼,反邺复周的旗帜;最要紧的是,崔介薛通两人越挫越勇,飞书与各地誓死效忠大周的子弟达成一致,兵分各路北上,约定终于冀州汇合,势必一举诛杀逆贼,还政治清明、山河无恙。
一个两个硬茬造反不足为惧,如此之大规模地起义,必须重视起来,故岑熠不得不下令推迟婚期及封后大典,待叛乱得到镇压,再举行。
薛柔大喜过望,重燃求生欲望,无时不刻祈愿他们可以逢凶化吉,早日兵临京城,将岑熠绳之,扭转乾坤。
怀此心境,她开始旁敲侧击向每一个踏入住处的人打听外界局势,承乾宫上下皆是岑熠的好狗,自然不会依她的,倒是薛嘉,三天两头过来进那些个“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谗言,为了打动她,不惜私下里且殷勤传递战况,末了语重心长地说:
“妹妹你看,我不是害你,我真是为你着想。你也别急着骂我狼心狗肺,横竖你想重获自由的话,等九弟和崔介顺利打进来是一条明路,而暂时和那位低个头,让他对你放松警惕,进而从长计议,这是一条暗路,也是退路。你不妨权衡一番,我说的有没有几分道理。”
她的歪理邪说,薛柔多一个字也不想听,冷笑嘲讽:“好个八姐姐,你既一心向着那狗东西,不若你也改姓岑好了,你们继续哥哥妹妹亲热。”
薛嘉究竟演不下去和颜悦色劝说的戏码,蹭一下站起来,铁青着脸说:“你以为你现在还是谁,一个关在笼子里日夜和男人媾和的娼妇,又比我高贵多少!我若不是迫于无奈,你是死是活,我一根手指头都不想沾惹!”
薛柔从不惯着她,板着面孔回怼:“哦,我说呢,你成日跑得这么勤快,敢情是有什么把柄在岑贼手里攥着,才从我这儿做文章,给自己盘算呢。薛嘉啊薛嘉,你真真对不起父皇十几年来对你的疼爱,更配不上皇室的教养。
依我看,你和那姓岑的,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狗男女!”
薛嘉脸面胀得通红,气得哑口无言。
薛柔怎么辱骂自己,她都无所谓,偏偏将她和岑熠挂上钩这件事,她无法容忍,因为她真实地对他产生过好感,倘非他无情无义,将她推给崔碌,她恐怕于今也断不了念想。
“你懂什么!”薛嘉难以自抑,垂泪满面,“你自从出生起,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宝贝,丢一个眼神动一根手指头,天底下的奇珍异宝就推到你面前,随你挑选,哪怕这样优越的待遇,你还不是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而我呢,我处处比你努力,样样比你强,却都看不见我,都拿我当透明人……凭什么,凭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我吃的苦太多了,够了,我不想再被崔家连累,只是求自保,有什么错?反倒是你,因为你一个人,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崔家如今家破人亡,不正是被你害的吗?你有什么资格谴责我?!”
薛嘉陈辞密集,薛柔插不进话,然纵使插得进去,亦百口莫辩。
岑熠的恨起始于她,她得到报应,天经地义,那旁的人又做错了什么,却也身陷囹圄,不得善终。
她,薛柔,是个害人精,罪该万死。
她不搭茬,薛嘉也慢慢平静下来,抹干净泪,复跟个没事人似的说:“事到如今,弥补已是空谈,你能做的,就是安安分分的,不要惹是生非,他是连你一根头发丝都舍不得碰的,对别人可十分果断狠辣,别指望留一点情面。薛柔,你就好吃好喝、穿金戴银地当你的金丝雀,少整幺蛾子,从此息事宁人,成不成?”
薛柔肯不肯听从,薛嘉没底,该当留下来继续磨一磨的,但她自个儿着实待不住了,捂着隐隐作痛的心口落荒而逃。
这天,薛柔想了很多,脑子乱成一锅粥。
晚间岑熠没来,她早早关上眼帘,乱哄哄做了一整宿的噩梦。
梦里岑熠抓着她高居城楼,下面刀光剑影,浮尸遍野,崔介和九哥哥仍在挥剑浴血奋战,一眨眼,城楼上万箭齐发,他们俩身中数箭,成了刺猬;她哭着喊着,岑熠则掰正她的脸,逼迫她瞪大眼看清楚那两个“刺猬人”是如何倒地的,又如何死不瞑目的——
“你不听话,他们便是这个下场。”他笑吟吟地说。
这个梦境,如同一缕幽魂,由此缠上了她。每每惊醒以后,背上冷汗涔涔。
日复一日地熬煎下,她养成了半夜洗澡的习惯,然而,洗得净汗珠子,洗不净内心深处的惶恐不安——真到兵戎相见的那一日,不是岑熠死,便是九哥哥和崔介亡,可她居然帮不上一点的忙……真没用啊。
那种悚惧,起初仅在黑夜光顾,后来愈演愈烈,白日也不放过薛柔,渐渐地,她畏光,畏人,更有甚之,畏各种响动,时时躲在床角,捂耳埋头,觳觫着吼叫:“滚!滚!都滚!”
搞成这样子,当然惊动了整个太医院,架不住她根本不许人进来,非要进,就哭,就叫,严重点会当场晕过去,不过祸福相依,她不省人事倒方便诊脉。
太医院上下一致认定,她患的是心病,老关在屋子里十分不利于恢复,必须出去见见天光,也逢人说说话。
岑熠同意了,他是有心亲力亲为的,苦于国势动荡,稍有疏漏,可能出大乱子,因交代给谷雨惊蛰办。
薛柔死活不准人近身,强来吧,又恐闯下祸端,很是棘手,谷雨惊蛰举步维艰,每天睁眼便是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又商量不来,唯好灰溜溜地去她跟前费唾沫星子。
是日,听说她过去爱看各种话本子,惊蛰便去托冯秀搜罗,试图从这上头突破僵局,谷雨便先过来报道,不及张嘴请安,却见她爬至床沿折腰呕吐起来,唬得谷雨顾不迭收拾,急去拍她的背顺气。
她早晨没进食,只饮了半杯水,吐到地上的唯一小块黄水,谷雨看在眼里,愁上心头,叹了口气,转头使唤小丫鬟将秽物清扫妥善,又另差人去请太医。
“不,不要太医!”薛柔冷不防出声阻止。
谷雨换一副哄小孩的面孔,说:“太医来了,您就不难受了,得请的。”
薛柔从榻上站起来,杏眼圆睁:“我说了不,你们为什么都不听我的,为什么!”
以免一直耗着耽搁病情,谷雨赶紧使个眼色依然打发人去太医院,自己则待在此处任她打骂出气。
少顷,新任太医院郑院判前来问诊,薛柔二话没有,直接抄起枕头乱打,枕头扔完了,就扔被子毯子褥子,短短一阵,床榻被揭得一干二净,而地板上乱七八糟,无处落脚。
谷雨见怪不怪,等她糟蹋累了,再请郑院判诊断明白。
郑院判万分慎重,左右手的脉全把过,沉思良久,扭头问谷雨:“殿下上次来癸水,是什么时候?”
谷雨贴身伺候,自然是明了的,掐指默默一算,回:“上月初六。到今天是延迟了几天,但殿下近一年来身子弱,总是不准的。郑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吗?”
郑院判飞快瞄一眼薛柔,见其偏头背对着他们,靠坐在床头,似乎刻意逃避着什么。
郑院判定一定神,停止揣度,一本正经道:“这就对了,以往推迟是气血虚弱,这一次——是喜脉。”
第54章
其实,薛柔隐隐有预感怀了身孕。
月信推迟的同时,食欲降低,明明没吃什么,但老是犯恶心,那会教引嬷嬷传授过怀孕的症状,和她最近的感觉相差无几。
她没办法接受。
同一个白日,岑熠久违地出现,薛柔抱着肩膀蹲坐在墙角,低头没看他,不知他疲倦不堪的容颜上却孵着浅笑。
“地上凉,起来。”
换做从前,他会直接揪她起来,今日,温柔起来,朝她伸出援手。
薛柔兀自默不作声,亦不动作。
“朕不碰你,你起来。”
他在跟她商量。
薛柔依然安静,宛若一个出着气的活死人。
他默了一瞬,脚尖再进一步,玄色的衣袍触及她苍白、瘦削的手肘,沉声说:“所以,你非要朕动手抓你回床上,是不是?”
薛柔这才仰头,眼里赫然一片汪洋:“达到目的了,你,终于得意了。”
他的种子,不顾一切地长在了她肚子里,吸着她的精气,吞着她的血,终将瓜熟蒂落,认她作母……世间还有比这更恶劣的存在吗?
扪心自问,当下人将她身怀有孕的消息报与自己知晓那霎,岑熠脑子是发懵的,一个个熟悉的字连在一块讲出来,堪比天书,逼得传信的下人一字一句地重复了四五遍,方组织完全语句的含义。
他以为,同她生儿育女,他是极其开心的,但,真正等到这一天,他为何分辨不清自己的情绪了呢?
那是难过吗?
未必,但绝对谈不上得偿所愿后的满足与痛快。
不知不觉中,他陷入了诡异的沉静中,却是冯秀在侧提醒该去承乾宫看望,他幡然清醒,起身出门。
他告诉自己,有了那个孩子,她就再也跑不掉了,而且岑邺也后继有人,应该高兴。
“你自安生养胎,朕会倾尽所有地待你。”
岑熠俯身,一点点擦去她的泪。只要她是他的,他会给她所有。
薛柔猛打开他的手,破声尖叫:“你想得美,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这个祸根孽胎,我绝不容许有生下来见天光的那一日!”
岑熠嗅到一丝危险的意味,咬牙问:“你想做什么?”
薛柔连哭带笑:“做什么?当然是想办法把它弄干净啊。”
“你敢!”他又在她的挑拨下,失去自控,他一把提她起来,阴柔的眉眼尽被戾气浸染,“你敢胡作非为一下试试,试试看朕发起疯来,会有什么结果。”
又来,又来,又逼她!她崩溃瓦解,甩手跺脚大叫:“你杀了我,杀了我!我不想活了,多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迫到她声嘶力竭的境地,岑熠流失的耐心复归,他一手按她的胳膊,一手扣她的后脑勺,将人纳入怀。
她的脸闷在他的胸膛,溢出来的泪也添上了他的温度。
“你乖乖地跟朕在一起,乖乖地把孩子生下来,朕就赦免薛通和崔介的死罪。”
他看似在柔
情蜜意地哄她,实则在用一张更大的网牢她,她若应了,赔上的是她的一生。
薛柔一直哭,哭来哭去,晕在了他的怀里。
没完没了的梦,又找上薛柔了。
一个明媚的下午,父皇托着一幅画看得津津有味,母后在一边煮着茶水,是父皇平时爱吃的六安茶。
“小十,你傻站那里作甚,快过来,瞧瞧你父皇新得的画怎么样。”母后招手叫她过去。
哦,原来她在门外边啊。
她答应着上前,眼神自然地转向方桌上,却见那画上有几个小童欢笑着放风筝呢,天是澄澈的蓝,各色各样的风筝挂在天幕上,意趣十足。
“朕和你母后啊,只盼着你日后养个贴心的娃娃,可别像你,调皮捣蛋,油盐不进,让人操碎了心。”父皇笑嘻嘻地说。
母后也随即接话:“可见陛下是有偏见,小十现在长大了,顽劣劲儿改了,她可懂事着呢,知道报喜不报忧,宽咱们的心呐。”
她热泪盈眶,欲去拉母后,却不愿落下父皇,两头为难。
“哭吧,畅畅快快地哭出来,”父皇拿自己的帕子给她,“但出去以后可得收敛着,毕竟是快做母亲的人了,老哭鼻子,羞不羞。”
做母亲……
她顺势抱住父皇的胳膊,摇头:“父皇,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母后捧茶缓缓走来,搁下茶盏,得以腾出手来替她揩泪擦脸,叹气道:“它是你的骨血啊,是你以后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怎么能赌气不要呢。”
“不,不是!”她反对,“我最亲的人,是父皇和母后,不是别人!”
泪干了,脸颊母后手心的温度也散了,怀里父皇的胳膊也没了。
梦,碎了。
惊蛰觉察动静,忙唤一边给香炉铲香灰的谷雨:“快去请郑院判,殿下睁眼睛了!”
没多会,薛柔同郑院判相隔一层床纱,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
郑院判说:“殿下切要注意身体啊,您目前是两个人,溺于忧思愁绪,吃不消的。”
薛柔未理会。
郑院判加重语气,煞有介事道:“殿下,以您现如今的身体状况,若您心里还一直打着结,不肯和解,老臣不得不说句不中听的——您腹中的胎儿,恐怕难以……”
难以存活么?岂不正中她下怀!
薛柔唇齿间流出一声冷笑:“保不住,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哪里不中听了。”
她和皇帝的恩怨纠纷,郑院判如雷贯耳,打从人性的角度上,他不太肯定此胎儿的存在,但打从医者与大邺臣子的角度,他必须一万个认同,且力求它安然无恙,待十月怀胎期满,顺利降生。
郑院判花甲之年,薛柔的年纪,当他孙女绰绰有余,他怀一份长辈的怜惜之心,推心置腹道:“殿下,人最重要的,是得和自己过得去,得善待自己,那样,往生之人,方能安心啊。”
薛柔不由得想起适才那个梦。
她糟成这个样子,父皇母后肯定痛心不已吧,可她有什么办法,难道要她坦坦荡荡地接受,岑熠的骨血压榨她十个月的生气,然后从她的血肉里呱呱坠地,再到牙牙学语时,被所有人指着她反复教习,应当喊她作母亲吗?
薛柔纵使不认,岑熠也自有手段应对——再调两班禁军,驻守承乾宫外,每天进出之人,需严格排查,谷雨惊蛰便在宫墙内,警醒着打点相应事务,双管齐下,确保她与腹中孩儿万无一失。
常言道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他前脚派人看严她,后脚却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抬入承乾宫,她心情好,穿戴上身自然是好,心情不好,想撕着烧着玩,也没问题,反正宫里有的是玩意供她消遣。
她不客气,扯的扯砸的砸焚的焚,毁成狼藉,有谷雨惊蛰收拾烂摊子。
日子一长,以物排解趋向无趣,薛嘉闻讯,便自告奋勇,前来陪她谈天说地度日。
薛柔恶心她,一个正视亦不屑给她,她呢,与无耻之徒的名头磨合得不错,持之以恒地倒贴——同崔碌的婚事定在夏天,而今暮春,说服薛柔,迫在眉睫。
薛柔烦薛嘉,告诉下人以后不准给她开门,谁擅自放人进来,谁就跪在院子里自扇嘴巴子,不把牙齿打脱落,不准停手不准起来。
下人们从此乖觉不少,对薛嘉再没得好脸色。
可笑的是,薛嘉不在耳根子边假惺惺念叨,薛柔反倒有些不适应,好几次想寻个人说话,放眼四下,清一色全生着奸人嘴脸,登时打消念想。
她每一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是对岑熠公开的,赶上日前杨冲跟薛通等人狭路相逢,薛通那边吃亏,折了不少兵马,连同崔介中了箭,他自乐乐陶陶,便打算带她出宫外散散心,顺便见两个她朝思暮想的熟人,算作她最近还算规矩的奖励。
第55章
京城东,圈子胡同,一座平平无奇的院落内,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立在屋檐下,互相给对方整理仪表,恰是回乡去的三喜和四庆。
四庆吸了吸鼻子,极力憋住泪意,故作轻松道:“昨儿那个太监,也不知是真话还是骗咱们呢,你说,今儿公主当真会过来吗?”
三喜同样半信半疑,但仍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咱们两个尘埃一样不起眼的小人物,想也没必要诓咱们。”边说,边仰望日头,“也不早了,若不假,公主该到了,快笑起来,咱们出门口迎一迎。”罢了,她自己牵起嘴角,其中的苦涩之意简直藏不住。
笑容,于今夕的三喜四庆,是为奢望。
去年,替薛柔传递消息不成,她们俩被逐出京城,她们打心眼里是不想走的,奈胳膊拗不过大腿,出城沿路都有侍卫看管,胆敢使心眼子就是一个死,只好出城来另做打算。
彷徨多日,认清这样下去始终不是个办法,便在城外三十里,以仅有的盘缠赁了一间房子,不大,凑合安身。有了落脚之地,又在一家客栈里找了两个打杂的营生,一面维持生计,一面设法从各处偷偷摸摸打听宫里是什么情况,薛柔过得好不好,说不完的辛酸。
谁知,风起云涌,天下不姓薛了,姓岑,她们俩日夜啼哭,丧了好一阵子,又商量着,留在这也是干着急,干脆去南边,寻九皇子,眼前只有他有可能救薛柔于水火了。
寻思清楚,拾掇包袱,才搭上往冀州的商队的车子,就有一群披盔戴甲的士兵层层追上来,将她们俩绑到这胡同里软禁起来,说是皇上有令。
前有颠沛流离,后有陷身禁锢,生死难料,叫她们如何笑得出来。
胡同路窄,车子挤不进来,因此薛柔是被岑熠扣着手腕到的,院门口伸脖子站着两个人,容貌清秀,似曾相识。
三喜四庆一眼认出她来,齐齐跪在地上磕头喊公主。
薛柔仍自怔愣,见状,岑熠嗤笑:“怎么,不认识那会不惜拼上性命捞出来的人了?”
三喜抬头,膝行至她脚下,轻轻扯她的裙角:“公主,奴婢是三喜,她是四庆啊,您不记得了吗?”
四庆随后爬过来,也牵住一撮裙摆,怕她看见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伤心,闷头隐忍。
停滞的思绪由此流动起来,薛柔垂目,喃喃:“三喜……四庆……真的,是你们?”
三喜用力点头,四庆闻声,胡乱抹把脸,昂脸,点头如捣蒜。
“你们,不是已经回家乡了吗,缘何出现在这里?”薛柔不禁将眼光对准身旁缄默的男人,神气口吻都是防备,“你答应过的,你会放她们去……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她就知道,以他奸诈狡猾吃人不吐骨头的做派,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地带她出宫来逛,合着是设计好了圈套,专门等她来踩呢!
三喜四庆登时脑门贴地,噤若寒蝉。
岑熠轻轻按住她不自觉耸动的肩膀,宠溺笑道:“急什么,带她们回来,是她们还有用处。”
他故意卖个关子,看她自愿地向他全神贯注。她的瞳孔里全部是他的影子,好极了。他仗着身量高,摸一摸她的头顶,逗弄意味明显:“你不是很想身边有个人说话么,她俩依然回宫服侍你,难道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