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现在也有胆子忤逆朕了?”岑熠一个斜眼,冯秀如芒在背,不敢废话,低下头来答话:“奴才想,天底下哄人的路数百变不离其宗,都是投其所好,陛下不妨照着殿下的喜好,做一做文章,如果语气神态再软和圆融些,那就再妙不过了……”
冯秀私以为,照皇帝那随心所欲、我行我素的做派,漫说是一个弱女子,便是那文武大臣们,您不也被摆布得够呛,也亏得是他雷霆手段,狠辣果决,镇得住是非口舌,若不然,朝野必当怨声载道。如今人受不了了,他倒觉出些悔意,欲缓和关系,首先唯我独尊的想法就得改。
“投其所好……”岑熠听在耳中,念在心上,慢慢转身回宫。
一日夜,主仆仨人围着炕桌坐好,三喜四庆坐一边,两人翻花绳玩;衣裳都穿得薄,因为新修的承乾宫,大有进步,按乾清宫的待遇,铺了地龙,一烧起来,温暖如春,穿厚衣裳又累赘又出汗。
三喜起手,四庆接招,重复几个回合,又轮到四庆,她略一思量,便拨弄交错的红绳,翻出个“蛛网”的样式来,后又递给三喜。三喜撇撇嘴,摊手道:“你是翻花绳的高手,我从小学到大,还是手笨,玩不过你。我不玩了。”
四庆收了花绳,打趣:“你是耍赖皮的高手,我们大家全不如你。”
三喜笑骂:“你这死丫头,跟谁学的刁钻古怪……”玩笑到一半,四庆忽然指着窗子说:“外面灯在晃,有人来了。”
薛柔原本观望她们俩打闹,闻听此言,转眼去瞧,却见灯辉月影
下,有一个笔挺的身影,待走近些,那冷厉分明的脸部轮廓,豁然清明——那阴魂不散的,又来了。
“快把门关上。”薛柔没了好颜色。
四庆在边沿盘腿而坐,下地方便,立时趿着鞋冲去门口,手指刚抓住门框,迎面挺进一面玄青色高墙,举目一看,一对寒星般的眼珠子睥睨下来。四庆慌了神,横在来路上的胳膊忘了收敛,整个人呆傻住。
“四庆姑娘,你别挡道啊!”冯秀眼疾手快,见缝插针,趁皇帝未动怒前扯走四庆。
闻得冯秀的声儿,三喜一肚子霉头,抿嘴下地,于一旁侍立。薛柔更是大为扫兴,直接烦形于色,轻挑眼帘,斜觑那不速之客:“大晚上的,你有事么?”
口头上这么问,心里早断定他无甚紧要事,非露个面,指定又为寻晦气来的,便鄙夷十分。
话音一落,一片锦缎搭在矮几外沿,其下探出只手,有目的地伸向薛柔的手。“快到你的生辰了,你今年还未裁一件新衣,朕命人依你的尺寸,你素日的偏好,做了几套春衣,你看看,喜不喜欢。”
完了,几个宫女近前,薛柔随意扫一眼,见她们手里托举着的,均是颜色鲜艳、样式繁琐的衣裳,符合从前她的眼光。但,今非昔比,那样繁复夺目的衣衫,她已无感了。
“我不喜欢,也不需要,你拿回去好了。”她撤走搁在矮几面上的手,恰好叫他扑了个空。冷眼看他停滞着的手,再看他显出落寞来的双目,莫名萌生起一丝报复性的快意。
“你都没看,怎么知道不喜欢?”岑熠端起孤零零的手,垂于身侧,“朕记得,你每年的衣裳,全是这些款式的。朕过目不忘,不会出错的。”
花在关注她这件事上的时间,占据了他现有人生的一大半,他焉会对她的喜好朦胧不定?
薛柔尽可能平心静气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总不可能一成不变的。”
假设她表情横眉竖眼,讲话夹枪带棒,或可认为她在故意赌气,是心口不一,偏偏她和声和气,断绝了自欺欺人的可能性。一时,岑熠理屈词穷,一颗心无处安放,竟连呼吸都多余起来。
薛柔才不情愿和他僵着,下逐客令:“时辰挺晚了,我要休息了,慢走不送。”
看阵仗像是表歉疚的,一张嘴却死性不改,满口“我觉得、我认为、你应该”,忒妄自尊大!三喜义愤填膺,大着胆子站出来比手势送客:“春寒料峭,殿下还得用心保重,不然再咳起来就难受了,请陛下体谅。”
三喜伶俐,捏住他怕薛柔害病的软肋,发挥一气。
与她分开的十天里,岑熠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几度意欲硬闯来,又忍耐下来。今晚难得见着她的面,嗅着她的发香,他动荡不安的心神立时镇定下来。他不想就这么走,哪怕只静悄悄地看着她也好。
“你既不喜欢,那朕明日令他们重做,做到对你的心思为止。”岑熠让一步,为后续的多留一阵做铺垫,“凡你说不好的,朕可以改,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朕就想看看你的脸,多看看,保证不做别的。不要撵朕离开,好不好?”
“不好。”他的存在,足以打乱原本的节奏,薛柔自然不答应,“少扯东扯西,快走吧,带上那些个衣裳。你休碍我的眼,就算你为改变而做的一点努力了。”
放下架子频频卑微乞求的滋味,自远离行宫那日,岑熠便未体会过了,生疏之余,恼怒上心头,幽幽道:“那朕若执意不走呢,你待如何?”
薛柔一味冷笑,不言不语。
“朕在问你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暴戾,“朕已经让了一步,你非要如此得寸进尺?”
薛柔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我只想让你离开,这很难懂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许久的怨恨与愤懑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你离开,我就好受些,你死赖着,我就浑身不舒坦。听懂了没有?”
“朕以为,朕已经包容你很多了。”岑熠悄然攥紧拳头。
“你以为?什么都是你以为!”他厚脸皮的发言,令薛柔按捺不住,冲他叫喊。
“那你要朕怎样!”岑熠同样因她失控,“朕是皇帝!天下人都要敬朕、怕朕,唯独你,一次次忤逆朕、轻视朕,朕可以不计较。朕只是想见一见你,何罪之有?!”
“罪?你犯的罪罄竹难书!”薛柔气极,上下牙不住打颤,“你不是说要为了我改变吗?好啊,我给你机会——你在龙椅上傲视天下的资本,是我薛家给你的,你若良心未泯,你就从那上头滚下去,还位薛周。试问,你做得到吗?”
失去了皇位,便失去了挽留她的底牌。诚然,岑熠做不到。
“做不到对吧?”薛柔强逼着自己冷静,不值得为这么个烂人气坏身子,“那你就麻溜走人。几时办到了,几时再跑我跟前作威——”
一语未了,岑熠跨步上前,不顾她的惊呼与挣扎,一手揪住她的手腕,一手扼住她的侧颈。众人唬得魂不附体,竟无一人敢上前劝阻。三喜和四庆急得脸色发白,想要上前却被冯秀等人死死拉住,只能无力旁观。
岑熠双目赤红,犹如一头嗅到生肉气味的饿狼。他粗暴地将薛柔提到自己面前,以吻吞噬她的质问与唾骂。
薛柔抵死挣揣,双手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可她的力气在盛怒的帝王面前如同蝼蚁撼树,反倒起了坏作用,激得他扣住她后颈的手更加使力,几近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挣脱无望,她不再动,不再反抗,从他覆盖下来的肩膀探出一缕视线,呆望屋里纷纷转身回避的人。
察觉到她的变化,岑熠心头一拧,缓缓松开了她。目睹她面无表情的脸面和及毫无神采的眼睛,心间怒火与不甘尽被莫大的恐慌取代,可惜落在实处又变成没有人性的质问:“怎么?不挣扎了?终于知道怕了?”
薛柔款款撩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恨,没有怒,没有人情。她指向门的位置,红得乱七八糟的唇微张:“滚。”
“……你再说一遍。”
“滚出去。”
薛柔转向早已惊得六神无主的三喜和四庆,厉声道:“把那些东西,扔出去!”
二人找回主见来,立刻咬着牙上前,从吓傻的宫女手中夺过盛衣服的托盘,对视一眼,用力扔出门外。绸缎散落一地,如同飘零的花瓣。
岑熠怒不可遏,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炕桌上,唯听“咔嚓”一声响,坚实的炕桌竟被他生捶出一道裂痕。
“好,好得很!”他目眦欲裂,怒极反笑,“你以为朕离了你就活不了了?薛柔,你记住,没了你,朕照样活得痛快!”
撂下狠话,再不看她,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冯秀等人见状,堂皇不已,紧忙跟了上去。
第87章
岑熠想,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围着薛柔转这一件事可做,况且,他是皇帝,日理万机,操心在政事上,一天一晃眼就过去了,算不得什么。因此,他重操半荒废的朝政,早上上朝,朝毕回书房,批完折子便叫大臣议事,甚至定下了来年微服南巡的计划。如是两点一线,好不充实,薛柔如何,已无暇过问了。
他不来骚扰,薛柔谢天谢地,日日随心而活,心情大悦,咳嗽再没犯过,流失的肉渐渐长了回来,向孱弱无力告别,体态丰腴,有了及笄前的影子。
“明儿就立夏了,数一数咱们好久都没出宫了。”四庆搬小马扎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照脸扇风,“哎,三喜,一会你和殿下商量商量,咱们几时一起出外头逛逛呗?”
三喜弯腰低头洗着头发,分身乏术搭理她,只伸出手来讨手巾擦头擦脸。四庆起身取来递过去,又说:“你看,这宫里虽大,但该游的全游了,殿下现在多无聊啊,不妨出宫去,散散心,找点乐子,对殿下的身心大有裨益啊。”
“九殿下和小崔大人且困在兰台,殿下怎么有游玩的闲心野趣呢?”三喜故意甩了下湿哒哒的头发,溅了四庆一脸水珠子,“我看你是糊涂了,幸亏殿下这会午睡着,没听见,不然心里不定怎么想不开呢。这些有的没的,你以后可咽在肚子里吧。”
四庆懊悔自己没分寸,讪讪擦了把脸。忽然奶娘那边打下手的小沛急匆匆跑过来说:“哎呀,不好了
,小殿下才吃进的奶全吐了,奶娘也查不出毛病来!”
三喜四庆一个心思,都不大喜欢那孩子,故并没有很急:“不舒服就赶紧去太医院啊,来这说道有什么用?”
小沛年纪轻,没有照顾婴孩的经验,适才亲眼见那么大点的孩子咕咚咕咚呕吐,吓呆了,一时忘了正经事,眼前经人一点拨,豁然开朗,忙忙掉头奔往太医院求助。
四庆有些担心:“急成那样,看来挺严重的,要不要同殿下说一声?”
三喜思虑周到,点头表示:“你去那边瞅瞅,看能不能帮上忙,我去叫醒殿下,至于殿下过不过去,凭殿下做主吧。”
不必三喜唤,薛柔早已有所觉察,起身对镜整理仪表,待三喜推门进入,直接吩咐:“你再走一遭,上乾清宫,通知一下他。”到底那孩子冠着他的姓,理该知会他。
三喜多方面考虑,迟疑道:“您……愿意见他的面了?”
仪容齐整,薛柔侧身出门,在三喜眼前短暂停留,道:“正好今日他来,我有话对他说。”
她居然跟皇帝有话讲?三喜如雾里看花,猜测不透,一路寻思着抵达乾清宫外,刚好冯秀恭送几个大臣出来,瞅着道边垂首见礼的三喜,凑上来意外道:“三喜姑娘,你可是来求见陛下的?”
碍于冯秀礼貌有加,三喜亦客气回应:“是小殿下吐奶了,我们殿下派我向陛下禀报一声。”
“哎呦,这可不得了!”冯秀正色,引她一径至外书房,示意她快进去。三喜谨慎,及入内也没大摇大摆地环顾,只盯准正中央撑太阳穴假寐之人请安行礼。
“所为何事?”上首之人懒懒挑起眼皮子。
三喜朗声回明来意。
“是她打发你来的?”岑熠身姿一下子端正,颜色微动。
“是。”三喜暗自抱怨这皇帝心上没正事,不是应以小殿下为先么,干嘛问东问西的?
“这个时候倒是记起朕来了。”嘴上怨气重,身体却诚实,即起立,长腿伸开,直朝承乾宫而去。
到的时候,一屋子人各忙各的:太医正倚在桌子上挥写药方;令仪躺在摇床里,安静享受奶娘的拍背安抚;而薛柔,步出门外,随形而动的一缕发丝同岑熠擦身而过,就这须臾间,他耳闻她说:“你随我来一下,我们谈谈。”
谈?原来她也有话和他谈啊。越到关键时刻,岑熠越慢条斯理,背着手询问太医令仪的情况,得知只是有点受凉,并无大碍,目光便巡至奶娘慌张跪下的身影上,长眉轻轻一挑:“你照顾小殿下将近一年,还如此马虎?”
奶娘确实大意,自治有错,不敢狡辩,老实磕头请罪。
“罢了。”奶娘疏忽,那也比她和薛柔为人父母的尽心,岑熠敛起问责的架势,摆手道:“这次且不追究。但你记住,下不为例。”
训完话,岑熠佯装不经意向外头一掠,哪里有薛柔的踪影,不觉一慌,拂袖而出,问候立的冯秀:“她人呢?”
冯秀道:“像是冲后园子去了。”
耗时大几个月的重建,承乾宫后园子大变模样:将往昔的竹林连根刨干净,开辟出一大片花海;花海之外,又见庞大花房,花草葱郁,芳香扑鼻——薛柔钟爱奇花异草,岑熠放在心上,特意下的命令,又差遣人去往天南海北,网罗花草种子,移栽至此。
薛柔便立在花房前,淡然待他靠近。
“打算谈什么,长话短说吧,朕很忙。”事实是,尽管再忙,但凡她张口邀约,岑熠可以随时随地赴约。
“你把令仪接到你那养着吧。”他真是自作多情,薛柔从未有过想同他漫谈的想法,不禁白他一眼。
沉默片刻,岑熠从容待着的眉毛皱起来:“这就是你要跟朕谈的事?”
“不然呢?”薛柔将不耐烦摆到明面上,当时是他放狠话甩手走人的,现在又想怎么着?“除了那孩子,我与你之间,还有别的话题么?”
岑熠被问得喉咙一噎,好在见多识广,迅速调整状态,微微一笑:“令仪出生快一年,一直在你身边带着,朕突然接过去,恐怕她不适应。”简言之,接令仪走,好如她所愿彻底切断彼此联系这件事,他不同意,并且没得商量。
薛柔自然心怀不服,摆事实讲道理:“她姓岑,是你的孩子,是你邺朝的皇太女,你不管她,指望谁管?”
“朕是她父,你是她母,要管你我一起管。”岑熠笑意不减,落在她的视角下,每一分上挑的弧度尽流露着狂肆。她鼻子里一声笑:“行啊,一起管。我管了她快一岁,轮到你了,你接到你那,好好尽一尽为父的责任,这不算过分吧?”
他维持着戏谑的笑脸,慢慢道:“朕说的是,你我一起管。”重音放在“一起”上。
“我劝你收起得寸进尺的念头!”他的弦外之音,薛柔轻松领悟,不觉拉长脸,啐了一口,“看样子今儿是谈不拢了。你走吧。”再纠缠下去,她必定耐不住大动肝火,届时又免不得一场吵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模式,她已厌倦不堪,索性让他一回。
不得不说,她恰到好处的收敛锋芒,令岑熠略感失落。以自我让步来了结同他迟了一整个春天的对话,真够绝情的。
“对朕再无话可说了?”他的定力稍见瓦解的端倪,不由自主问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问题。
于拒绝反抗他之上,薛柔往往不厌其烦:“没有。”然后别过脸去,对视的机会也不给他。
“……正好,本来朕也不准备来。”岑熠逼着自己提起脚步,昂首挺胸,潇洒离去。
春去夏来,两人依然水火不容,不欢而散。
当夜,书房灯火长明,那常年正襟危坐的身影却一反常态,挨着书案起起落落——未及一个时辰,从书案上滚落的酒瓶子多达五个,这还不算被他直接撇到一边地上的。
他发话禁止任何人入内,除非酒瓶子又见空,才传人去送酒。他的酒量如何,宫里无人不晓,因此冯秀心里直打鼓,也不敢走远,一直守在门口,一面竖耳察听里头的动静,一面来回踱步思谋对策。
“来人,再送酒来。”才隔一炷香,里面再度传令,奇怪的是,滴酒不沾的皇帝连灌了无数的酒,居然吐字清晰连贯,丁点不见迷糊。
门外两个内侍拿不定主意,巴巴儿地看向冯秀。冯秀拧眉深思过,抬下巴道:“去拿,动作快点。”
不多时,琼浆至,冯秀亲自端入内,只见皇帝斜着身子,一只胳膊垫在案上,头侧枕下去,朝天的半边脸,微微泛红。踩在遍地零落的酒瓶子上,冯秀心里一团糟,忍不住劝:“陛下,您不胜酒力,就别喝了吧,仔细胃里难受……”
皇帝没有动作,光动嘴,嗓子喑哑不堪:“放下,出去。”
冯秀听得毛骨悚然,但仍是硬着头皮苦劝:“陛下,您的身子真的经不住这般作贱了,奴才求你多为自个儿想想吧!”
“作贱?何来作贱?”歪倒的影子徐徐直起来,一恍惚,冯秀眼皮子底下伸过来一只手,“朕没醉,给朕。”
他没说谎,他也苦恼,为何过去一杯就倒的自己,在一杯接一杯的烈酒浇入肚中后,单嗓子辛辣,脑子却愈加清醒了?他现下的目的很简单,灌醉自己,天昏地暗地睡一觉;仅此而已,为何连这酒都跟他作对?
“出去。”言尽于此,他放弃酒盅,直接口对瓶口,仰头狂饮,好似喉咙里泛滥的只是平平无奇的白水而已。
他油盐不进,冯秀无从劝起,悄悄退走。
月黑风高,这个残春之夜,漫无尽头。
第88章
岑熠一夜未觉困意,极致清醒的这几个时辰,他思绪纷繁,到底是想通一件事:薛柔巴不得他就此消失,那他故意疏远她,最后难过的还是自己。归根究底,是他离不开她。鉴于此,他重新振作,既然她品味变了,不喜欢花里
胡哨的,那便以素净打动她。“来人。”
冯秀在外面守了一晚,兴许是精神紧张的缘故,他现在仍然精力充沛,听见传唤,立刻进去听候差遣。说句老实话,屋里到处躺着瓶瓶罐罐,一股子酒味闷了一夜,很是刺鼻,冯秀竭尽全力才绷住神色。“陛下,您可是渴了饿了?奴才提前叫他们准备膳食去了,想来快好了,你不如先喝口水清清嗓子?”
“不必。”莫看岑熠发丝凌乱,眼底青黑,那双眼却如鹰隼,炯炯有神;他此刻站在窗户边,伸手推窗,任凭清风游弋,“去,把去年进贡的那块和田玉取来。”
他话锋转得过快,且往年的事,冯秀一时脑袋空空,还得麻烦皇帝乜斜着眼神,再次提点:“那块羊脂白玉。”
冯秀反应过来,心想他自来简朴,从不爱摆弄那些金玉之物,身上唯一的配饰便是腰间的玉兰花香囊,那出自芳姨之手,至于年节上贡来的宝物,大半赠给了薛柔,余下的则清点妥当,封存仓库,今儿突然要玉,属实稀奇,不由多问一嘴:“瞧奴才这记性……敢问陛下拿它,可是要打磨成玉佩随身佩戴?若此,您可有设计的样式?奴才一并送到工匠那……”
“给朕就是,何来这些废话。”
冯秀吃了一瘪,心下后悔不已,忙忙着手去了。少顷,携玉而返,彼时书房已然洒扫完毕,干净清爽,岑熠端坐案前,垂眼静观那手一半大的玉石,犹如入定了。
早膳准备妥善,冯秀便出声询问,他却有另外的安排:“她以往乐意看的那些话本子,你给朕弄来,越全越好。”
冯秀一呆,话本子和皇帝组合起来,未免也太古怪了,但还是及时应声道是。
天儿热,薛柔那边又无事可忙,四庆就出去透风,刚到大门,远远瞭见一列人,两两一排,抬着大箱子迎面过来,打头的冯秀不时吆喝两句:“快点,陛下急等着要呢。”
四庆好奇,及队伍行近,问冯秀:“你们这是干什么,这老大阵势?”
冯秀没多心,随口一说:“陛下要话本子看呢。”时间紧迫,不便多谈,冯秀指挥队伍有序而去。
皇帝看话本子?大热的天,四庆打了个寒颤,手心摩擦着肩膀径直回去,迫不及待寻三喜分享这桩趣闻,凑巧被溜达到窗前闲望的薛柔撞破。二人尴尬得不得了,挠头干笑。她却嗤之以鼻:“你们这一咬耳朵,倒叫我记起来,他之前搬过来几箱子话本子,一直闲置着,左右搁着占地方,你们找几个人弄出来,都烧了吧。”
四庆欲哭无泪,暗暗埋怨自己多嘴多舌,又惹她不高兴;三喜稳重得多,温温一笑:“您都没看呢,不如趁这个机会整理出来排遣时间。烧它做什么呢。”
“没用的东西,留着碍眼又碍事,”薛柔口吻平淡,“烧了干净。”她并非冲物,实为冲赠物的人。
左右将薛柔要烧话本子的消息报上来时,岑熠正对着那块羊脂白玉出神,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在晨辉里泛着凝脂般的柔光。他指尖刚描摹出一点簪头的轮廓,闻言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抵在玉石上,硌出几道白痕。
“她要烧了?”他眼底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戾气又翻涌上来。
冯秀见他额角青筋跳得厉害,忙垂首宽慰:“陛下息怒,许是殿下觉得占地方……奴才已经让人悄悄把箱子挪到偏院了,只说是清点库房,暂时没烧。”
岑熠猛地拍了下案几,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黑。
“今日烧话本子,明日岂不是要二度烧宫?”岑熠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散落的话本子,一本《鸳鸯记》被带得翻了页,露出一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够矫情的一句话。她竟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俗气又无聊的文字上,真是无解。殊不知,伴随着心内的嘲笑,承乾宫兴师问罪的脚步停住了,方才的恼怒亦渐渐平息。他想起自己昨夜想通的事——他离不开她,求和才是目的,若此刻冲过去争执,不过是把她推得更远。
“罢了。”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块羊脂玉,“烧了便烧了,左右也是些烂俗玩意。”
冯秀松了口气,见他重新全神贯注于玉石,便悄悄退了出去。
岑熠拿起刻刀,想继续打磨簪身,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那堆话本子。他随手翻了一本,讲的是书生与狐妖的故事,辞藻华丽却空洞,看到一半便觉索然无味。又拿起一本,竟是些才子佳人的酸诗,他皱眉扔开,心里越发纳闷:薛柔当年怎么会对这些东西痴迷?她看这些的时候,眼里闪着光,有时会对着书页傻笑,有时又会偷偷抹泪,那样鲜活的模样,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他越想越烦躁,无心刻玉。窗外蝉鸣阵阵,树影斑驳,好不聒噪,好不碍眼。
正烦闷间,外廷递了牌子进来,说是乌丹使节已到京郊,午后便要入宫觐见。岑熠揉了揉眉心,起身整肃衣冠,暂且将儿女情长压在心底。
乌丹是北境大国,近年来与中原互通有无,关系和睦。此次使节团由乌丹王的弟弟亲自带队,随行的还有乌丹王最疼爱的小女儿,明珠公主。接风宴设在太极殿,菜式兼顾了南北风味,既有中原的精致点心,也有乌丹的烤羊腿。
明珠公主不过十六岁,梳着双环髻,缀着细碎的红宝石,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满是孩子气的好奇。她初见岑熠,便被他禇黄袍上的龙纹吸引,直勾勾地盯着看,直到乌丹王叔轻咳一声才回过神,脸颊微红地行礼:“皇帝陛下,您的衣服真好看,上面的龙是不是会飞呀?”
满座皆笑,岑熠也难得放缓了神色,淡淡道:“只是绣纹罢了,不足为奇。”
明珠眼睛一亮,又问:“那中原的话本子是不是都像传说中那样,写着会法术的神仙?我在路上听商队说,有个叫《昆仑记》的故事,讲的是仙女下凡,陛下看过吗?”
岑熠握着酒盅的手微微一顿。据他了解,《昆仑记》正是薛柔最爱的一本,她曾读到动人处对婢女说,里面的女主角像极了自己,敢爱敢恨。他语调平平道:“略有耳闻。”
“那陛下能给我讲讲吗?”明珠依在方桌前的身子前倾些许,语气恳切,“我听说中原的皇帝都博学多才,什么都知道。”
岑熠耐着性子,捡了些故事梗概讲给她听。明珠听得入迷,时不时拍手叫好,席间气氛越发融洽。酒过三巡,使节起身告辞,明珠临走前还依依不舍:“陛下,明天我还能来听故事吗?”
岑熠尚未答话,旁边的乌丹王叔已笑着解围:“明珠失礼了,陛下日理万机,哪有功夫陪你胡闹。”
明珠后知后觉,不禁有几分懊悔,她只是第一次来中原,又第一次见中原皇帝,抱有激动,没按捺住问得勤了些,王叔那个嗔怪的表情,该不会是误以为她对皇帝有意思吧?这可不得了,她是快定亲的人,才不是朝三暮四的!
明珠决定,一会回住处,必须跟王叔澄清心迹。
送走使节团,岑熠回到书房时,已是月上中天。案上的羊脂玉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他拿起刻刀,继续打磨簪头的弧度。酒意渐渐上来,头有些昏沉,可心里那点躁动却挥之不去。他想起明珠提起《昆仑记》时的兴奋,忽然就懂了薛柔当年为何痴迷——那些故事里的纯粹与热烈,或许正是她心底渴望的东西。
“陛下,夜深了,要不要歇息片刻?”冯秀端着醒酒汤进来,见他对着玉石发呆,小心翼翼地问。
岑熠摇摇头,将刻刀放下,玉簪的形状已初具雏形,簪身素净,只在簪头刻了一朵极小的芍药花,是薛柔最爱的花。他叹了口气:“你说,她要是一直不喜欢,怎么办?”
冯秀体察圣心,眼珠一转,大着胆子道:“陛下,奴才斗胆说一句……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越得不到的越在意,越看不着的越上心。”
岑熠抬眼看他:“何意?”
“您想啊,”冯秀压低声音,“明珠公主年轻活泼,又对您十分崇拜,明日若是让她多在宫里走动走动,恰好让殿下瞧见……殿下心里会不会有点别的想法?”他这是想借明珠刺激薛柔。
岑熠眉头一蹙,眼底翻腾着不悦。
冯秀吓得赶紧跪下,惊慌找补:“奴才只是觉得,殿下或许是看您太过迁就,才越发冷淡。若是让她知道,并非只有她能让您放在心上……”
“行了。”岑熠打断他,尽显无上威严,他拾起那块羊脂玉,指腹带过冰凉的玉面,“朕要她看见朕,靠的不是这些旁门左道。”再者,她对他毫无情意,贸然使激将法,恐怕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得不偿失的事,从来不在他权衡的范围内。
冯秀不敢再言语,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岑熠手执刻刀,烛火在他面颊一跳一跳,玉屑簌簌落下,落在龙袍上,像撒了一把碎雪。
第89章
乌丹使节统一安排在京城驿馆,方便了明珠,走街串巷,赏景游玩,体验中原风土人情。
是日,听说城里有家戏院,里面排场很大,排演的戏曲都很热闹,明珠这人爱热闹,于是带着婢女阿荣,换上中原人的服装,径直投奔而去。
未至地方,远远望见戏院的招牌,袖子就被阿荣扯了扯,努着嘴说:“公主你看,那前边站着的,好像是邺朝的皇帝。”
明珠循着飘去眼神,但见屋檐下肩并肩立着一男一女,男的一身鸦青色长袍,女的一身藕荷色长裙,侧对着她们,只能看见男人的侧脸,不似草原男儿般粗犷,脸皮白块玉,眉眼秀气,不仔细瞅,真跟个高个子女人——不正是中原皇帝!
“来得真不是时候!”明珠缩缩脖子,有意躲过去,是为避嫌:不能没轻没重,跟皇帝走太近,不然生出流言蜚语来,可哄不好她那心上人了。
阿荣又拽明珠,悄声嘀咕:“公主快看,那两个人是不是闹别扭了?”
刚没瞅着真容的女郎不知几时转过身子来,那模样跟画里的人物似的,就是表情忒冷。明珠听见女郎说:“我不舒服,想回去了,你自己看吧。”
而皇帝一把拉住那女郎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别扫兴。”
“那你就当我是扫兴吧!”女郎甩开皇帝,行色匆匆,不妙的是,迎着明珠而来。情知避不开,明珠微笑着冲追来的皇帝打招呼:“真是巧了,没想到皇帝陛下也来看戏。”
岑熠没理明珠,健步拦住薛柔,眉头深锁,又很快舒展开来:“是朕……是我不对,你既无意看戏,那你说,你想去哪作甚,我都依你。”
薛柔不经意瞥一眼状况之外的明珠,忽然记起下人们传的,乌丹国上京朝拜的使者团里有乌丹国王的小公主,宫里的画师给画了画像,广为传播,她见过一两次,和眼前这女子八九分相似。
薛柔对明珠没有恶意,勉强笑笑示意,然抬头面对岑熠,则是冷酷无情的模样:“你若依我的,就放我回去。明日是我九哥哥的生辰,我给他的扇坠子才做了一半。”
消失许多天的岑熠,今晨无声无息跑过来,拉着才梳完头的薛柔就出宫上了马车,也不理她一路上恼恨的质问,只故弄玄虚,说不会害她,于是就有了适才不愉快的一幕。
他自己想一出是一出罢了,还屡次三番折腾她,真真儿可恶。
薛柔对岑熠的厌恶,更添十分。
“回去可以。”岑熠面容和善,口吻爽快,“我的扇坠子也旧了,也给我做一个吧。”
薛柔半是嘲笑半是鄙夷,伸手将发髻里的芍药花玉簪子拔下来,举在手里,道:“凭什么?就凭这枚簪子,你就要跟我讨价还价是吗?”
出宫的马车上,岑熠终于送出了苦心雕刻多日的簪子,当然,薛柔不屑一顾,将头一扭,是他掰正她,违拗她的意愿,把它轻轻别进她头发里。
她当时要取,他说:“你不想见朕,朕日后少来就是。朕只希望你别动它,至少现在别动,多戴一会。”
薛柔放下了手,竟真没再表现出拔取簪子的迹象。
孰料,一时的风平浪静换来的是更无法补救的后果——那芍药玉簪被薛柔掷于脚下,当场四分五裂。她轻蔑一笑:“我不喜欢的东西你硬塞给我,再一再二没有再三,今日就以它的粉碎为戒,从今往后,我不希望你再用任何由头来招惹我。”
呕心沥血造就之物,一片片碎在地上,岑熠注视着“它”变为“它们”,一言不发。
薛柔得偿所愿,总算摆脱累赘,渐行渐远。
逼近凝固的气氛下,阿荣再次揪了揪明珠的袖子,小声说:“公主,我看皇帝神色不对劲,咱们也赶紧走吧,省得招惹麻烦……”
明珠回过神来,心里想溜之大吉,但瞧着那破裂的簪子老不是滋味,便蹲下来捡在掌心,还给皇帝:“这……那……”
支吾半晌,皇帝也不伸手接,身为草原儿女的明珠,性格爽朗,且心地赤诚,耐不住性子说:“我不知你们中原是什么风俗,可依我们乌丹人来说,爱慕一个人,就应托举她成为天际雄鹰,由她展翅翱翔,而不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
阿荣不停地拽扯她,明珠却趁着心气,置之不管,声音越明朗:“这发簪很漂亮,但我能看出来,那位女郎很讨厌它。不喜欢的东西,即便再华丽再精美,都是没用的。”
一旁有几级台阶,明珠将碎片安放其上,冲皇帝行个抱拳礼,叫上阿荣回驿馆。
回程,阿荣捂着咚咚跳的胸口,脸色透着虚白:“公主,你也太大胆了,那可是中原皇帝,大王都得让几分,你怎么敢数落他呢?”
明珠和阿荣自小的交情,要好,拍拍阿荣的肩膀,嬉皮笑脸道:“中原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哦!打抱不平!我是看那女郎急的样子,就知道她有多委屈,我看不过眼啊,没忍住就……对了,待会回去可别乱说,王叔唠唠叨叨的,烦!”
阿荣嘟囔着:“知道了。”
夜,薛柔临窗而坐,黑眸低垂,照着图样编织待明日赠与九哥哥的扇坠子。三喜轻步走来为她添衣,又看水杯里空着,遂去倒满水搁好,之后也不离开。
余光里,三喜欲言又止,薛柔摇摇头,问:“你是为白天我摔了他的簪子而担心?”
三喜道:“毕竟大庭广众,还有个异邦公主在场,奴婢恐他恼羞成怒,像上次一样……”像上次一样,送衣服不成,就又捶桌子又强迫她的……实在吓人。
薛柔双腮含笑:“横竖我更过分的也做过了,区区一根簪子,无所谓。”谩骂他,谋杀他……她不还是活得好端端的么?
三喜愁眉不展:“话是如此……”
一语未尽,门口有走路声,原是四庆引着冯秀进来。凡是为岑熠效力之人,薛柔尽无好脸色,不善道:“你来做什么?”
冯秀对主子的恭敬无可挑剔,他低头躬身,赔笑道:“是陛下命奴才来的。陛下说,明日起,您的哥哥和崔二公子,不必在兰台住着了,崔二公子回崔家,您哥哥回以前的寝宫。此外,明日既是您哥哥的生辰,您大可随意出入,待多久也随您。”
捏着扇坠子的手指猛地一顿,丝
线在指尖绕了个结。冯秀的话像颗石子投进静水,薛柔面上依旧是惯有的冷淡,睫毛却在烛光下颤了颤。白日还那副不可理喻的样儿,到晚上就松了对九哥哥和崔介的禁闭……他又藏着什么奸?
“知道了。”她淡淡应着,视线落回窗格外的夜色里,再没多余的话。
冯秀识趣告退,靴底擦过青砖的轻响渐远,屋内只剩烛火噼啪声。
三喜凑过来,语气里存着狐疑:“殿下,皇帝这是转性了?”
薛柔将打结的丝线拆开,语气听不出喜怒:“跟一个疯子论道理讲逻辑,那才是真傻了。”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薛柔起身梳洗完毕,换上一身素色襦裙,将连夜赶好的扇坠子仔细收进锦囊——那是枚青竹模样的络子,缀着颗莹白的玉珠,是九哥哥最爱的样式。
“姑娘,奴婢陪您去。”漫天青灰,雾气朦胧,大约要下雨,三喜面面俱到,提伞追随。
及转过月华门,迎面走来个穿湖蓝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手里捧着个锦盒,看见薛柔时明显愣了愣,随即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十公主。”
薛柔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人。她与自己年龄相当,白皮肤,鹅蛋脸,鬓边斜插一支梅花簪,瞧着甚是娴静文雅。“你是哪家的姑娘,看着面生。”
女子抬起头,脸上泛起一丝腼腆的红晕:“小女周宁,家父周明远,曾在工部担任侍郎一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从前……因王家的关系,同九殿下有过几面之缘。”
见周宁那略带羞涩又难掩期待的神情,一段记忆浮上脑海。当年九哥哥同她说过的,他有一心上人,姓周,是王家的远亲。思及此,她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原来是周姑娘,我正要去九哥哥那里,不如一同走?”
周婉眼睛一亮,忙点头:“多谢公主。”
两人并肩同行,宫道上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微微发凉。
周宁性子文静,起初还有些拘谨,聊及薛通,话渐渐多了起来:“九殿下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文武双全,一身正气,可惜……”
“九哥哥见了你,定会高兴的。”薛柔轻声道。
说话间已到薛通从前居住的静远斋。
屋门虚掩着,薛柔让周宁先进。一前一后的两束视线,睹及靠窗席地而坐的薛通,清瘦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二人不约而同,谁都没出声打扰这一幕。
薛通静静翻书,偶然一眼,看见来人,手里的书“啪嗒”掉落。
“九哥哥……”
“九殿下……”
相伴来的二人异口同声。
薛柔想,他二人心悦彼此,分隔这么久,定有千言万语诉说。于是乎,捡起地上的书,又将锦囊推过去,含笑道:“九哥哥,生辰吉乐。”
后离远些,颇有深意地看向周宁:“周姑娘,不必操心时间,有什么话都可以慢慢说的。”
不给他们推辞的机会,薛柔步出门外。
落雨了。
雨打屋檐,一根根雨线徐徐坠下,潮气馥郁,正是孟夏时节。
第90章
某日,奶娘满面春风拜见薛柔。对这奶娘,她还是怀着感激的,如果没有她对那孩子尽心尽力,她自己不知要糟心多少倍。
正打算唤人去沏茶,奶娘笑嘻嘻推辞:“奴婢是为一个大喜讯,才迫不及待来见您的——小殿下刚会说话了,咿咿呀呀的,奴婢细细分辨了阵,喊的是‘爹爹’!”
四庆在一旁凑热闹,本来一脸好奇,听完立刻面色一变,攒眉蹙额,阴阳怪气道:“喊的是爹,那你不该来殿下这啊,合该多走几条道,多拐几个弯,乾清宫自等着你呢。”
三喜心里也不痛快,但讲究体面,遂悄悄拽走四庆。便是避去没人的地方,四庆还愤愤不平着,脸对着寝殿的窗子说:“你别只管拉拽我,你看那人,哪壶不开提哪壶,真不是存心给殿下添堵的吗?”
三喜忙软和口气安抚住。
薛柔比四庆善于隐忍,没当面甩脸子,称得上平和道:“这样啊,那是好事,你就去对皇帝道贺吧。”
奶娘当时闷紫了脸,很是下不来台,心里悔死了,勉强牵起笑来告辞:“是是是,奴婢是太开心了,这就去禀告陛下。”
乾清宫内此时正弥漫着严肃的议事氛围。
龙椅上,岑熠一身玄色常服,指尖轻叩着扶手,听着户部尚书奏报江南水患的赈灾事宜。底下跪着的几位大臣皆是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圣听。
“国库如今空虚,若要即刻调拨粮草,怕是要动用上年的存粮。”户部尚书额头冒汗,声音发颤,“臣以为,可先令地方官开仓放粮,朝廷后续再行补给。”
岑熠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启禀陛下,承乾宫奶娘求见,说是有大喜要事禀报!”
议事的大臣们皆是一愣,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岑熠心头一动,挥手道:“宣。”
奶娘低着头快步走进殿内,刚要跪地行礼,就被岑熠扬手止住:“何事如此慌张?”
“回、回陛下,”奶娘定了定神,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小殿下……小殿下方才开口说话了!奴婢仔细听了,清清楚楚喊的是‘爹爹’!”
“什么?”岑熠猛地从龙椅上直起身,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方才议事时的凝重一扫而空。他周身的寒气仿佛被这声“爹爹”融化,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满殿大臣见状,纷纷起身道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小殿下聪慧过人,实乃天降祥瑞!”
岑熠却哪里还听得进这些?他一把推开身前的奏折,站起身来对着众臣摆了摆手:“今日议事暂且到此,各部按原议筹备便是。”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朝着殿外走去,边走边对奶娘道:“快,带朕去看看令仪!”
大臣们望着皇帝匆匆离去的背影,皆是无奈苦笑。这位陛下素来威严,唯有在承乾宫的事情上,才会露出这般不加掩饰的欣喜。
一路疾行至承乾宫暖阁,离着老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牙牙学语之音。举步入内,暖阁里暖意融融,但见令仪正被丫鬟小沛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个玉如意把玩,小脸红扑扑的,看见有人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过来。
“……令仪。”岑熠放柔了声音,缓缓走上前。
令仪看着眼前笔挺的男人,小嘴巴动了动,忽然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爹……爹……”
岑熠的心瞬间被巨大的错愕填满,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小沛察言观色,稳稳将襁褓送给他,他却退后半步,胳膊随之荡了下来。
“……她呢,她可知道?”岑熠克制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眼睛一直关注令仪。
奶娘面露难色,嗫嚅道:“方才奴婢去禀报时,殿下说……说还有事忙着,让陛下自行来看小殿下。”
这且是美化过的说法,岑熠脸上的笑容尚且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令仪则不谙世事,只管咯咯笑着,小手扑腾,轻轻拍打着小沛的脖子:“娘……娘……”一声比一声清晰。
这声“娘”化身为一只刺猬,缓慢地滚在岑熠心上。他望着空荡荡的身侧,那里本应站着孩子的亲娘,共享他的情感,或是愕然,或是惊讶,或是……欢喜,发自内心的欢喜。
奶声奶气的喊娘声戛然而止。令仪玩累了,眼帘慢慢合拢,陷入沉睡。
薛柔就在承乾宫,但她不肯露面,因为她不在乎这毕生难得且稍纵即逝的场面。
“你终究还是不肯来。”岑熠低声呢喃,声音里充斥着失意。
他在暖阁里站了许久,目光始终落在那张处处像她的粉脸上,眼底情绪复杂,有后来赶上的为人父的欣悦,更有对薛柔的无奈与怅然。
果然,他得时时自控,绝不能分心想她,否则满心满眼便只有她了——想听她的声音,想看她的容颜,想嗅她的发香,想搂她的软腰,想吻她总是抗拒的唇……
失控,失智,一念之间。
岑熠转身走出暖阁,却见骄阳似火,普照大地。太炽热了,不适合他,她冷清的表情,冷漠的态度,才是他的归宿。可不应了她曾骂的,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贱种,净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还甘之若饴。
寝殿静悄悄的,纱窗半
掩,能看见里面模糊的身影——薛柔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然久久没有翻动,眼光眺望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岑熠就站在窗外,隔着这扇薄薄的窗子,与里面的人沉默对视。明明近在咫尺,但又像远隔万水千山。
风吹过庭院里的梨树,飘落几片花瓣,沙沙作响。岑熠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拨云见日,他所日思夜想的,所热切追寻的,便在触手可及之处,凉薄到底。
正所谓,明月高悬,独不照他。
她不问,他不语,屋内一片肃杀。
最终,还是薛柔先打破了沉默,她合上书,音色平淡无波:“你来正好——令仪快满周岁了,我想着,是时候筹备一场周岁宴了。”
岑熠怔然片时,后颔首道:“好,都听你的,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他以为这是她愿意与自己缓和关系的信号,心头刚升起一丝暖意,就被薛柔接下来的话浇灭:“别误会,我只是尽人之常情,知会你一声。”——没有既往不咎的意思。
她仍是她,时时刻刻不忘与他保持距离,连这样一件与女儿相关的事,都不愿与他有过多牵扯,从未因他违心的让步而动容分毫。
看着她清冷孤高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他明知不该问,却又控制不住想问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好似不经意般开口,只是这不经意里夹缠着丝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近来,你都在宫里待着,没去外面转一转?”
言下,一股嘲讽搅皱眼里的一池秋水,薛柔冷冷道:“不必拐弯抹角。不就是想问我有没有去崔家看过崔介吗?”她乍然笑了,“替你说出来,更觉好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那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安会无知无晓?”
他抿成直线的嘴唇刚刚打开一条缝,薛柔便抢先道:“言尽于此,你若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旋即对门外扬声道:“来人,送客。”
三喜应声疾步进来,比手势道:“陛下请。”
留给他的侧脸遍布满轻蔑,岑熠便知道自己再赖着不走,换来的不过是他首先破功,同她起一场口角,最后两败俱伤,而这之前做的所有努力,终将化为乌有。这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
岑熠合紧牙关,只字未语,支配身姿,从面对她到背对她。他走得很快,而那背影却出卖了他,写满了不甘与落寞。
离开好远一段路,方才站停,回顾那高高铺叠的一砖一瓦。
适才提起崔介时,她瞳底一闪而过的动容与温柔,没能逃开他之眼,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纯粹的柔软,是他求之不得的东西。
嫉妒死而复生,不,它没死,只是被他强行压抑下来,如今卷土重来,不间断地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知自己不该嫉妒,那样会将她越推越远,他得乖一些,至少刚才那一趟,见到了她的人,也远远闻到了她的发香,总归有所得……可他能反复用这些话来洗刷思绪,偏偏,心里最深的一处,不吃这套——只要一想到她毫无悬念地还念着另外一个男人,嫉妒便化成一缕无形之气,在内心最不受控的那块地方,生发,壮大,而后在浑身上下乱窜,到处留下浑然污浊的气息。
宫墙高耸,将里面的人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岑熠站在宫道上,纵目展望那绵延开来的红墙,沉溺于混沌之境难以自拔;
而暖阁里,令仪睡意昏沉,粉嫩的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或许正在梦里喊着“爹”与“娘”,反观她的爹娘,在这深宫之中,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彼此沉默,彼此伤害;
再是寝殿内,薛柔重新托起书本,竟再也看不进去,究竟因何,没有答案。
热风过境,为巳时过半的深宫更添一层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