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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那场大雪一直下到了腊月中旬,积雪封霜,把过年前应有的喜庆气氛都冻住了,天儿也越来越冷了。

难得雪停见日,相宜央求母亲,准备带贝贝进宫探望柔姨母,眼下快到承安门了。接着口信,三喜搓手捂耳,钻进寝居,眼风一扫,却见薛柔倚窗呆立,便凑过去说:“今儿放晴,钟姑娘带着贝贝,正往宫里来呢,说要陪您解闷。”

自从几天前在书房,岑熠把崔介的东西烧毁以后,薛柔越发地沉默寡言起来,贴身丫鬟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她只是抿嘴不语,岑熠过来说些有的没的,也是寂默听着,末了淡淡地说一句:“你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她的呆若木鸡,是岑熠所不懈追求的,起码要她握住自己的手,要她亲吻自己时,她不会再抵触。

“过完年,朕就立你为后。”他柔抚她的鬓发,“这两日会送婚服过来,你乖乖地试。”

她说好。

“下着雪,尽量别出门,当心风寒。”他不想走,找话题。

她也说好。

那天,他从午后坐到了傍晚,天南海北说了很多话,她通通以“好”字表态。他要她审时度势、识时知务,她终归做到了。

相宜和来送婚服的宫女一齐跨入乾清宫。相宜手里牵着贝贝——一条体型硕大的烈犬,宫女们见之变色,纷纷驻足,不敢贸然行动。相宜摸摸狗头,撇撇嘴说:“你们放心走,它很乖,从不咬人的。”

若非听闻过薛柔曾指使这大狗,把过去的太子,当朝的皇帝撕扯得血肉模糊的事迹,宫女们当真要被这小娃娃骗了过去。

相宜人小鬼大,看出宫女们的疑心,吁叹一声,不情不愿将狗链子交给身边的嬷嬷,自个儿则留意到宫女们手里捧的衣饰,仰头好奇道:“这是给柔姨母的吗?真好看!”

这时,四庆迎出来,相宜便跟上四庆,喋喋问个不休。四庆耐心道:“那是凤冠凤袍,过完年,你柔姨母就要……”“成婚”二字实在说不出口,幸而游廊行尽,主殿矗立眼前,四庆掀起门帘,让进相宜。

屋里地上井然有序站了一排人,一水的宫装,正垂眼静候薛柔接收衣饰。薛柔不想张嘴,单以眼色示意三喜收好。

待宫女们鱼贯离开,相宜才走近薛柔,目见她惨淡的颜色之际,惊得瞠目结舌:“姨母你、你怎么了,怎么脸比晚上的月亮还白呢?”

一旁的贝贝久违得见旧主,激动得两只前蹄子离地,呜呜哼唧着,差点把嬷嬷拽跌倒。四庆及时出手帮忙安抚住。

“姨母没事。倒是你,外面风大,一路顶风过来,脸都吹红了,姨母这里有现成的牛乳茶,你快吃一盏,驱驱寒气吧。”语毕,三喜上好牛乳茶,热气袅袅,乳香四溢,一下勾起相宜肚子里的馋虫,坐在绣墩子上,一面捧杯品尝,一面匀出精神来关注妆台上的凤冠凤袍,眼放艳羡之光彩:“真漂亮,也就姨母才配得上穿戴了。”

薛柔笑得很浅淡:“你想看姨母穿上身的话,姨母就试给你看。”

相宜连连点头:“想看,特别想看!”

旁听着,三喜四庆无言对视,均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怜惜。主动提出穿戴上身,殿下终究折在了那杀千刀的手里……也是,这且是殿下,意志坚定,如果换成别人,恐怕早早地便迷失在泥潭里,万念俱灰了。

一身服饰,下午试给相宜看,晚上试给岑熠看,物尽其用,两不耽误;只是换了人,盘旋于喉咙里的痒意不再安分守己,蔑视这具身躯所做的所有努力,闹得无法无天,令薛柔彻底破功,捂嘴咳嗽,不间断且势不可挡。

那以金线勾勒的一段袖口,在岑熠手下不断紧缩,堆起层层皱褶。“来人,速传太医!”

如昼般的灯火下,郑院判洗耳恭听皇帝跋扈的命令:“千年人参,万年灵芝,任凭何等稀世的药材,朕都能搜罗来。朕要薛柔安然如初。”

他强词夺理,无理取闹,那又能怎么着,谁让他贵为皇帝呢。郑院判答应得很是勉强:“微臣……尽力而为。”

岑熠立马驳回:“朕要的不是尽力而为,是万无一失。”

他转眸向床上静悄悄的人影,又低头对着暗红了一小撮的衣襟,那是她歪在他怀里时,生吐出来的血,那会又腥又热,现在只剩下了腥。

她呕出口的血凉了,那她的人呢,是冷是热?

……他不敢试探,他怕,怕重回十岁那年的那个冬夜,伸手摸到的是冷冰冰的手和脸,即便紧紧拥在怀里,亦温暖不了。

郑院判硬着头皮称是,转头下去研究药方。

一束束光亮穿透一盏盏灯罩子,先发散,后凝聚,投射在哪处,哪处就折出阴影。明暗、光影,微如唇齿,宏如血肉,相生相成,密不可分。

岑熠认为,他和薛柔符合唇齿相依、血肉相连的规律,谁都离不开谁,所以他对晕厥不醒的她说,一遍遍地说:“朕不允许你有事,决不允许。”

他总算离开了,如款款睁眼的薛柔所愿。

其实,刚才郑院判和他的对话,她一字不漏收入耳内。发展到咳血的地步,她已时日无多,恍惚就像当初的母后,白天咳,晚上咳,咳到最后,死不瞑目。她终于要步母后的后尘了。

暮气沉沉的她,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快意。

应召,南疆巫医前往上书房回话,却在见到两眼赤红、眼中带泪的皇帝后,惊骇不已,下意识扭头望窗外,遥见一斜残月浮于夜天。

这等失态的皇帝陛下,莫非是情蛊又发作了?巫医暗自揣测,不敢莽撞行动,小心翼翼询问:“皇帝陛下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告诉朕,如何能让一个垂死之人起死回生。”

听他吐字连贯,不起蛊毒发作时欲生欲死的模样,巫医放了心;又对他的问题稍加思忖,大致明晰,便拱手道:“如果皇帝陛下是指公主殿下的话,有一险招或可一试,只是……这办法是古书上记载的,没几个人试过,究竟效果如何,草民不敢妄下定论。”

“说,什么办法。”但凡有一丝挽救她的希望,无论何其凶险,他都甘愿尝试。

觑他这副为爱疯魔的样子,巫医既无奈又佩服,毫无保留道:“古法有云,情蛊本是阴阳共生之物,需以二人精血养之。若一方命悬一线,可借另一方心头热血,于月出之时喂入其口。心头血乃气血本源,能催蛊虫活性,蛊虫醒则生机续,此谓‘血哺蛊生’。”

岑熠的指节在案几上叩出轻响,烛火在他赤红的眼底跳跃:“风险何在?”

巫医脊背发紧,声音压得更低:“陛下与殿下以蛊相系,本就气血相通、痛痒共感。心头血需生取,那痛感……绝非寻常刀伤可比。古籍云‘取心头血一滴,如剜心半寸’,陛下承受此痛时,公主殿下那边必会同步感知。”他偷瞄了眼皇帝骤然绷紧的下颌,“以公主殿下如今的状况,若再受这裂心之痛,怕是……怕是会雪上加霜,稍有不慎便会气绝。”

“还有呢?”岑熠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的积雪。

“再者,”巫医喉头哽了哽,“取血需精准,需在左胸下三寸,以特制银针刺入,分寸毫厘不能差。若是偏了位置,伤了心脉,陛下……陛下当场便会殒命。而情蛊同生共死,陛下若去,公主殿下.体内的蛊虫也会即刻枯萎,届时……”他没敢说下去,可那“同归于尽”的结局已明明白白悬在空气里。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岑熠盯着巫医,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迟迟未发一言。巫医垂着头,能看见皇帝玄色龙袍的下摆,上面绣的金龙在灯火下明明暗暗,像极了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思。

“退下吧。”良久,岑熠才哑着嗓子开口。

巫医如蒙大赦,躬身退至殿门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惊得脚步一顿,终究没敢回头,快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上书房的门从那天起便紧紧闭着。冯秀同几个内侍候在廊下,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陛下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许任何人打扰。

一门之隔内,岑熠危坐,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折,却一眼未看。

烛火燃了又灭,灭了又燃。窗外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两天里,岑熠没合眼,也没怎么进食,眼底的红血丝蔓延开来,像蛛网似的缠满眼白。他想起薛柔试婚服时浅得可怜的笑意,想起她咳血时蜷缩的身子,想起她晕过去前望着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陛下,郑院判在殿外候着。”冯秀轻声细语道。

岑熠挥手让他进来。郑院判捧着脉案,脸色比雪还白:“陛下,殿下脉象依旧微弱,昨夜又咳了数次,药汁喝进去便吐出来,臣……臣无能。”

“药石无用?”

郑院判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殿下忧思过甚,郁结于心,又外感风寒,已伤及肺腑根本。臣用了参汤吊着元气,可……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岑熠没再问,颔首示意他退下,屋内又恢复了死寂。

第三日清晨,岑熠推开书房门,寒气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径直往薛柔的寝殿走去。

寝殿外,三喜正红着眼圈跟四庆低声说着什么,见皇帝过来,慌忙行礼。岑熠摆摆手,刚要进门,眼梢余光瞥见四庆手里攥着块帕子,帕角隐隐透着暗红。

“那是什么?”他忽然开口。

四庆身子一颤,慌忙将帕子往身后藏,嗫嚅道:“没、没什么,是奴婢不小心弄脏的。”

岑熠简言意骇道:“拿过来。”

四庆不敢违逆,颤抖着将帕子递上去。那是块素白的锦帕,上面印着半干的血迹,血渍边缘已经发黑,像是在无声诉说着昨夜的煎熬,同时仿佛渗进了他的皮肉,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脏。

“她咳了半夜?”他哑声问。

三喜红着眼点头:“奴婢们想请太医,殿下却不让,说不想惊动人……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岑熠没再说话,推门进了寝殿。薛柔躺在床上,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微弱得好似断绝了。他在床边站了许久,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指尖骤然于半空中停住,又猛地缩回——他怕,怕一碰就碎了。

“不……”他低低地呢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不能让你走……绝不。”

他转身大步离去,对候在外面的冯秀道:“传南疆巫医到书房。”

冯秀愣了一下,见皇帝眼神决绝,不敢多问,慌忙应声而去。

三喜和四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惶,她们不知内情,但总有种直觉,这个节骨眼上,皇帝召见巫医,大抵和薛柔有关。

第82章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照进寝殿,落在薛柔沉睡的脸上,却暖不透那层深入骨髓的寒凉。而在另一处宫殿,岑熠正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眼底的红血丝,指尖轻轻抚过心跳的位置。

那里,将是银针刺入的地方。

古籍说“如剜心半寸”,他不怕疼。他怕的是,疼过之后,还是留不住她。但哪怕希望渺茫,他也要试。

“薛柔,”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声说,“朕一定不会叫你死。”

夜幕四合,天边升起一钩残月,清辉透过云层洒在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南疆巫医手捧银针和玉碗,站在寝殿外,手心全是冷汗。宫人们屏住呼吸,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什么。

岑熠换了身素色常服,步步而来,步调缓慢,却异常坚定。他知道今夜之后,要么是两人同生,要么是两人同死。

推开寝殿的门,薛柔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薄弱。他在床边坐下,包裹住她蜷缩着的、枯枝般的手,给足她安全感,试图安抚她所有的不安定。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很快就好了。”

窗外,月光普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重叠,难分彼此。

巫医进来,躬身行礼:“陛下,时辰到了。”

岑熠抬头望过眼月影,又低头扫过床上的薛柔,缓缓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扯开衣襟。

银针刺入皮肉的瞬间,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剧痛顺着血管蔓延开来,似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心里搅动,疼得他重心不稳,几度踉跄。而床上之人猛地蹙紧眉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手指骤缩,与身下的锦被绞在一块。

共感的疼痛,如期而至。

岑熠咬着牙,眼看巫医将鲜红的心头血接入玉碗,血珠滴落在玉碗里,滴滴答答,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诡异。

薛柔之痛,以情蛊为渠道,传递给他;双倍的锥心之痛,侵略着每一个毛孔,可他不能停。

待血量足够,巫医手忙脚乱地以勺子挖了一点,小心翼翼地送至薛柔唇边。血珠顺着她的唇角滑行,垂直坠下,于被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看着她苍白的唇沾染上血色,看着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岑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拜托,一定要活下去。

“陛下!”忽然一声,惊得渐渐朦胧的视线一震,岑熠摇摇头,强迫罢工的神智堪堪活跃起来,侧视巫医,瞧见他惊慌失措的面孔,听见他颤儿哆嗦的话语:“这血一直喂不进去,公主殿下……她、她不肯喝……”

薛柔意识不清,然仍在抗拒着和岑熠沾边的东西。她的确恨他,恨得没有一丝杂质。

“果然,你对朕一丝情意都没有……”连骗都不屑骗他一次。岑熠喃喃自语着。一时,犹有一股洪流冲入心房,整颗心随着湍急的水流沉沉浮浮。心口在作痛,空前地痛,痛到他呼吸不畅、头昏眼花。

“是你在痛吗?还是……”他凝望着她,她关着眼帘,眼里再也倒映不出他的脸,“还是只有朕在生不如死?”

密云自远方爬过来,似一只猛兽,张着血盆大口,即将年关前的弯月吞蚀;那月是否畏惧未可知,远在俗世凡尘的巫医却观之心惊肉跳,疾呼:“没有月亮,前功尽弃,得抓紧了!”

“前功尽弃”四字振聋发聩,岑熠自窒息感中抽离出来,伸手朝巫医取来血碗,跪伏在病榻前,竭力平稳着手,将药引子喂到薛柔唇边,说:“张嘴,喝下去。听见了吗?朕命你张嘴。”

良久,稠浓的血依旧无处可去。

“你再不知好歹,朕就砍了薛通,剐了崔介。”岑熠的喉结不断滚动着,“朕不会再手下留情。听到了没?朕不会再对他们手下留情了。”

她把那两个人看得比她自己的命都重要,正是因为他们,她丢弃尊严,一次又一次地任他宰割。过去管用,这回也一定管用!

遗憾的是,那眉眼,那鼻唇,照旧冷清——薛柔无动于衷。他引以为傲的算无遗策的本事,沦为一把废铁,一无是处。

“你是不是觉得朕在吓唬你,所以你才敢在朕面前任意妄为?”托着碗底的手一再收紧,大有把碗捏碎的派头,巫医一应见证,生恐这珍贵的药引子泼洒了,忙忙出声:“请陛下冷静!”又慌中生智,出谋划策:“实在不行,就换个人来喂吧!”病人紧闭唇

口,摆明了抵触皇帝,兴许换个平素信任的人过来,便柳暗花明了。

巫医隐匿下来的后文,岑熠何尝不知,只是他开不了这个口——她交心的人,甘愿为其生为其死的人,纵览皇宫,但那一个:姓崔,名介,字明夷。

“……非得他来,你才肯活么?”岑熠忽然笑了,“你就那么爱他吗?……你怎么就爱惨了他?”面部向上的纹路一点点拉下来,“一直离不开你的,是朕。薛柔,你赢了。”

言下,叫人:“速把崔介找来。”

不到一炷香,崔介现身,顾不得揪起皇帝的衣领,质问他对薛柔做了什么,而急忙抓起那腥味四散的碗,跻身近榻,舀起血水,递往她唇畔:“公主,是臣,臣来迟了。”

这时候的薛柔,居然毫无偏私之心,刚刚如何回应岑熠的,现在便如何回应崔介。

“公主!”崔介心急如焚,一再尝试喂她,到底不见奏效。

她的一视同仁,引得席地蹲坐的岑熠吃吃发笑。

“笑什么?你这无耻之徒!”崔介横眉冷对,怒骂。

岑熠感觉得到,心脏在痛楚的持续围攻下,不可遏止地呈现颓势:心跳趋于平缓,逼近死寂。他和她,大概熬不过今夜了。

便在这死前的平静下,脑海里密密麻麻长满了她的一颦一笑。也罢,能同她携手共赴黄泉,何不算一桩幸事呢。

“朕笑,原来在她心里,你也没比朕强多少。”将死之际,岑熠不介意对这情敌坦诚一次,“你和朕,是一样的——一样地不得她的真心。”

真正令崔介绝望的,并非岑熠所言,他不得她之真心,而是他对她生命的消逝,束手无策。“公主,臣求你,求你振作起来,求你醒过来……”

巫医望着玉碗里渐渐凝住的血珠,忽然狠狠一拍大腿,急切道:“有了!古书载‘血脉相融,需借气引’,可用口哺之!”

崔介猛地抬头,黑压压的眼渐渐增添了别的颜色。他看了眼榻上薛柔紧抿的唇,又扫过岑熠惨白如纸的脸,喉结滚动间,眼底的色调迅猛扩张——那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公主,恕臣冒犯了!”

一语未尽,他已轻托薛柔后颈,右手拇指正欲撬开她牙关,岑熠却像被沸水烫过一般骤然弹起,胸口的伤口被牵扯得血花四溅,但他不管,单呵斥:“给朕放开!”

崔介被他眼中的疯狂惊得一滞,一时不防,碗便被他一手夺了去。

“谁也别想碰她!”岑熠笑得古怪,“便是喂药……也只能是朕!”

他仰头含了一大口心头血,腥甜的铁味瞬间灌满口腔。崔介怒吼着要去拉他,却被巫医用力拖住——任凭是谁,巫医只祈望尽快喂完,可别再节外生枝了。

岑熠俯身时,动作竟异常轻柔:他先用指腹擦去薛柔唇角的血渍,随即轻轻覆上她的唇,那不是掠夺式的吻,更像濒死之人的托孤;他撬开她牙关的力道极轻,将温热的血一点点渡过去,舌尖甚至能触到她齿间淡淡的药苦。

薛柔的喉间本能地瑟缩,却在情蛊的牵引下,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对……咽下去……”岑熠抵着她的唇呢喃,又含了第二口血渡过去。他能感觉到她的抗拒,那微末的颤抖顺着唇齿传来,像羽毛搔刮着心尖最软的地方。

第三口血渡完,碗内已空。岑熠抬起头时,额头抵着她的额角,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带着同样的血腥味。薛柔的睫毛颤了颤,唇角还沾着未擦净的血珠,脸色神奇地比先前多了丝活气。

“成了……”巫医瘫坐在地,望着那撇没入云层的残月,声音里尽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庆幸。

岑熠更没好到哪里去,摇摇坠于床边。

“薛柔……”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胶着在她脸上,“你说过……朕不配谈情说爱。”他的视线逐渐婆娑,却仍执拗地望着她,说:“那你醒过来……醒过来告诉朕……什么是情爱……又该如何爱你……”

“陛下!”冯秀带着太医匆匆赶来,见此情景惊呼出声。

身体倒下的前一刻,岑熠摸索着抓住薛柔的手,将其按在自己胸口,那里伤口滚烫,心跳微弱,却在情蛊的联结下,与她胸腔里的搏动渐渐归于一致。

“等你……”这是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两个字。

榻上的人忽然蹙紧眉头,喉间溢出一声低吟,然仅仅一声,再无声息。

望着昏迷的两人,崔介转身出门,屋子里乱成一片,无人在意他隐入苍茫夜色的背影。

巫医忙着给岑熠包扎伤口;郑院判则哆嗦着给薛柔诊脉,当指腹触到那堪堪有力的脉搏时,老泪霎时淌了下来。

活了。

都活了。

第83章

薛柔在一个万里无云的中午苏醒,三喜就在床边守候,寸步不离。

“呀!殿下您醒了?您肯定很渴吧,奴婢给您倒水去!”三喜掩饰不住惊喜,忙忙张罗着倒好水,不冷不热,正宜入口。

抿几口水,干涸的喉嗓渐渐被滋润开来,薛柔半闭着眼躲避醒目的阳光,缓缓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光怪陆离,混沌不明,唯一清晰的是一个声音:“那你醒过来,告诉朕,什么是情爱,又该如何爱你。”一个“朕”,说话者的身份水落石出。

她都快死了,他还是阴魂不散,扰得她魂魄不安。真是可恶。

三喜说:“您这一觉睡了好久呢,大后天就是除夕了,这两天宫里各处张灯结彩,偏逢您……年都不像年了。”

虽然太医日日前来请脉,并且告知薛柔的生命体征日益强劲,年前肯定能苏醒,但三喜她们就是忍不住伤悲,背过人不知哭了多少回,这不四庆才顶着两只桃子似的眼回屋热敷消肿了,方才错过这天大的喜讯。

“又是一年了啊……”薛柔状若失神,沉吟着。

“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呢……”三喜跟着抒发一段哀戚之情,“连以前宫里最小的四庆,过完年也十八岁了。”

四庆比薛柔小一岁,生日也挨着,而父皇去世那年,四庆不过才十六岁而已。两年了,那时的一幕幕历历在目,时刻提醒着薛柔千万不可释怀。悲上心头,喉间又爆发一阵痒意,薛柔捂嘴咳起来。

三喜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子,好端端的,缅怀哪门子往事呢,真真儿越大越傻,净干些口没遮拦的事!懊悔完,急上前扶薛柔坐起来,捋着她骨瘦如柴的脊背顺气,期间差其他人去太医院,但被她出声拦住:“不要去……我谁都不想见……”

一旦惊动太医,那他也得了消息……她不想见他。

“这怎么能行呢!”短短一阵,她又是气喘又是咳嗽,嗽音一下比一下大,听得出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震得连脸带耳通红,三喜万分心疼,恨不是出在自己身上,于是执意打发人往太医院了。

死未能如意,现在吩咐的话也不能如意了,薛柔一时来气,铆足劲推开三喜,攥着心口气喘吁吁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三喜跪下来,泪流满面道:“奴婢懂,懂您不愿意惊了人,不愿意被皇帝知道您已醒了,奴婢都懂!”三喜抹了把泪,“这点您放心,皇帝受了重创,一时半会醒不来……所以,您没必要委屈自己!”

为救薛柔,岑熠承受了双份的痛楚,伤势远比她严峻,那巫医只反复强调,有情蛊在,他一定会清醒,却不敢断言几时清醒。

断断续续的气音慢慢归于沉静。薛柔恍惚开口:“重创……?”

她昏迷太久,完全与世隔绝,如今迷茫无措,三喜于心不忍,一五一十把那晚发生的倾囊相告。

回复三喜的是令人耳鸣的静谧。

那一篇话里的每个字,化身为毒针,一根根扎进太阳穴里,凝滞了本能的呼吸。

“心头血”“生取”“共感之痛”……这些字眼在她脑海里盘旋,搅得混沌的记

忆渐渐清澈,她想起昏迷前那阵撕心裂肺的疼,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揉碎了重拼。原来那不是咳疾所致,而是他在剜心取血时的共感。

喉间又泛起熟悉的腥甜,薛柔忙用帕子捂住嘴,指腹触及微凉的布料,耳边蓦然跳动着三喜关于那晚他以口渡药引子的描述,随之眼前开始闪动一个个片段,它们拼凑,联结,最后在神识里流转,竟让她身临其境,再度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那饱含铁腥味的暖意,而且不止一次。

太医匆匆来临,事无巨细地嘱咐过,三喜一一记着,薛柔呢,望着窗牖发呆;阳光钻入雕花窗格淌在她脸上,橙黄的光辉下,那双总是带着倔强的眼睛,此刻隐约蒙着层化不开的雾。

薛柔决定善待自己,她不再拒绝喝药,却拒绝见任何人。白日里就坐在窗边,看屋檐上的鸟雀尖嘴清理羽衣,看宫人们踩着梯子往廊下挂红灯笼,看小太监们抱着成堆的爆竹往库房搬……

除夕将近的喜庆,像隔着层琉璃罩子,看得见摸不着,连带着那喧闹声都显得遥远。

夜里薛柔老睡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有时是岑熠当太子时的声音,蕴含少年人的青涩:“只要妹妹高兴,我做什么都可以的。”有时则是他龙袍加身后的语调,低沉里裹着偏执:“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最清晰的还属梦里那句,虚无缥缈:“你醒过来,告诉朕,什么是情爱……”

每次从梦中惊醒,她都要摸向自己的心口,情蛊还在,像条蛰伏的小蛇,偶尔会轻轻蠕动一下,带来微弱的悸动。她知道,那是岑熠的心跳,他还活着,用他的心头血换来了她的生机。但那里也窝着恨——恨他恩将仇报,夺薛家江山;恨他囚禁自己、无休止地折磨自己。

“什么是情爱?”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冷笑,隔空回答他的疑问,“你不配知道。

静养至除夕这日,身体见好,体力一上来,薛柔有些憋不住,提出要出去走走。三喜又惊又喜,忙取来厚厚的狐裘给她披上,连帽子都系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睛。

廊下的红灯笼早已挂满,风吹过时,穗子簌簌作响,映得青石地板上泛着层淡淡的红。

宫人们见了她,不约而同展露惊讶,纷纷垂头行礼,黏在地上的眼神里藏着探究。

薛柔目不斜视地前行,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御花园的月亮门,走过东湖结冰的水面,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兰台外,前方的禁军足足比往常多了三倍有余,真可谓四方牢笼,插翅难飞。

见她过来,一个禁军拱手低头道:“没有陛下的许可,任何人不能出入。殿下请回吧。”

是了,打从上次因为崔介的两样物品和他闹翻后,他便铁面无情,封死了兰台,不遗余力地防止她和崔介旧情复燃。

“我只是路过罢了。”薛柔面无表情,心如止水,转身行远。

她没说谎,因为即便叫她进入,直面崔介,她亦无话可说,一来不知怎么交代那两样信物焚为灰烬的事实,二来无法面对那夜他亲眼见证岑熠口对口喂她的窘迫与羞耻。

天色尚早,薛柔没有回去的意思,继续逛啊逛,猝不及防置身于上书房几步之遥外。此处的守卫堪比兰台,密不透风,禁军们个个儿神色紧绷,大抵是为那个总是桀骜自负的帝王,此时正像她前些日子那样,在病榻上昏昏沉沉,清醒无期而忧心吧。

该转身就走的,怎奈脚步像被钉住了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薛柔不由自主想象着里面的情景: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昏睡中被噩梦纠缠?是不是也会在醒来时,因为情蛊的牵引,感受到她此刻的心烦意乱?

“公主,”身后传来三喜试探的声音,“天儿冷,咱们要不回去吧?”

薛柔点点头,及欲转身,忽然觉得后颈一暖,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裹了上来。紧接着,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背后环住了她,将她牢牢锁在怀里。那怀抱夹有熟悉的龙涎香,以及浓郁的药味。贴在背后的胸膛,起伏有些急促,显然耗费了不少力气。

“薛柔。”那人的声音沙哑,却吐字分明,“你的命,朕救回来了。”旋即,有什么东西埋入了颈窝,徐徐缕缕出着热气——是他的脸,“朕,做到了。”

薛柔浑身一僵,登时抓紧狐裘的衣襟。身后的人仍在微微颤抖,她能透过衣物感受到他胸口所缠绕的,一圈又一圈凹凸不平的纱布,兼而急促且有力的心跳。

他醒了,在除夕这天,在她鬼使神差走到这里的时候。

第84章

风雪悄然又起,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然则被他抱着的地方,如火燎般炙热。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自己咬牙切齿的警告:“放开。”

岑熠不理会,胳膊圈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不放。”他的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彼此听清楚,“朕差点就失去你了……朕,再也不放了。”

薛柔突然笑出声来:“是啊,你从来都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我何必跟你多费口舌争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他血脉里流淌了二十多年的劣根性,是除不掉的。他依然是个无耻之徒。

她对岑熠的仅有的一次柔顺后,便咳中带血,性命垂危;那个月影满屋的夜晚,他和她,同死亡的距离,触手可及,后来的死里逃生又多么艰辛不易,他永世难忘。

“……朕放!”岑熠倏然松解禁锢,一个箭步走到她面前,手握她的手,俯视的眼里遍布不安与乞求,“朕听你的放开了,你别不理睬朕……别不理睬朕,好不好?”

他自来杀伐果断,言简意赅,从不说重复的话,可他刚刚反复强调“别不理睬朕”,想来是出自真心地畏惧了。

薛柔觉得他在胡搅蛮缠,她生平顶顶厌恶别人对她痴缠不休,何况对象是他,遂立马举起胳膊,冷眼对待他扣住手腕的动作:“松手,你弄疼我了。”

“朕如果松了,你会离开朕吗?”岑熠驱身,更逼近她,两人皆感受到了对方的呼吸。

“我说你弄疼我了,你听不见是吗?”被他钳住的皮肤边缘,挤压开来一圈红色,薛柔攒眉,面露痛苦。

岑熠收在眼底,立即打开手指,却不敢全展开,生恐她消失不见。

“你看着朕,你告诉朕,你不会弃朕而去,你会长长久久地陪着朕。”她低垂眼皮,避开与他目光接触,他便单手抬高她的脸庞,让自己贪婪视线在她眼底,尽情晕染,“你别不说话,你要说,你不会抛弃朕,会一直在朕身边。”

从他风起云涌的眼睛里,薛柔看见自己冷漠的面容:“我没有气力和你歇斯底里,所以,不要逼我。”

岑熠的指尖还停留在下颌,那点温热竟烫得她偏过头去。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她脸上,她本就虚弱的身子骨经不住这冷,喉头忽然涌上一股子腥膻,忍不住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细碎的咳嗽声在风雪里格外清晰,薛柔佝偻着身子,帕子捂在唇边。岑熠瞳孔骤缩,方才固执停留的手瞬间乱了阵脚,想去扶又怕碰坏了她,僵在半空不知去向。

“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他声音隐隐发颤,

方才逼问时的强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溢于言表的恐慌,“是朕不好,朕不该逼你,你别吓朕……”

薛柔咳得几乎喘不上气,但她执意挥开岑熠伸来的手,却连这点力气都耗尽了,身子一软便要往下倒。岑熠眼疾手快将她打横抱起,入手的重量轻得像一片羽毛,让他心口的慌乱更甚。

“来人,快传太医!”他抱着薛柔大步往宫殿方向冲,风雪模糊了视线,然他不敢懈怠半分,步子快得似要飞起来。怀里的人还在低声咳嗽,气息拂过他颈侧,散发着浓浓的病气。

雪势渐猛,岑熠怀里紧紧护着薛柔,生怕风雪冻着她,浑然不觉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那是前些日子为救薛柔,硬生生剜心取血留下的伤口,原就未愈,方才一番情绪激动再加上急跑,伤口早已挣裂开来。

一股热流蔓延而下,很快浸湿了内里的中衣,岑熠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却仍然咬牙前进,直到抱着人冲进暖阁,将她小心放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才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门框剧烈喘息。

“陛下!”守在殿外的冯秀见他衣襟染血,吓得魂飞魄散,“您的伤……”

“闭嘴!”岑熠低喝一声,指着床榻上脸色苍白的薛柔,“快去请太医!”

冯秀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岑熠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血迹已经浸透了明黄的龙袍,甚至沾到了方才抱着薛柔的地方,在她的披风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心里不是滋味,忙走到床边想去擦拭,但见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眸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刚想开口,又被一阵咳嗽打断。

岑熠忙按住她的肩膀:“别说话,太医马上就来。”他声音放得极柔,适才的锋芒逼人仿佛从未存在过,单剩下小心翼翼的珍视。

俄而,郑院判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见殿内情景也是一惊——一边是咳嗽不止的薛柔,一边是胸口流血不止的皇帝,这架势让他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见他迟疑,岑熠厉声道:“愣着干什么?先给她看!”

“可陛下您的伤……”看着岑熠胸前不断扩大的血迹,郑院判忧心忡忡。那伤口本就凶险,照这般流血法怕是……

“少废话!”岑熠猛地一拍桌子,胸口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愈发苍白,“先给她看!”

郑院判不敢再争辩,连忙上前给薛柔诊脉。

岑熠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对同样煎熬的自己视而不见。

“她如何了?”见郑院判松开手,他忙追问。

“万幸无大碍,”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微臣先开副方子稳住殿下的气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啊。”太医叹了口气,“殿下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若不能解开心结,再好的药也难根治。”

岑熠沉默不语,目光于薛柔憔悴的面孔上徘徊。她又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愿理他。

“陛下,该给您处理伤口了。”看薛柔情况暂时稳定,郑院判连忙提醒。龙袍已经被血浸透,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

岑熠点点头,转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任由剪子割开已同皮肤黏在一块的衣料子,由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天光之下。

郑院判一面清理伤口一面忍不住念叨:“陛下,您这伤口本就未愈,不好如此动怒奔波的呀……这要是再伤及心脉,可如何是好?”

岑熠一声不吭,见状,郑院判也不再多言,专心处理伤口。期间患处十分不省心,持续作痛,然相较于此,榻上的薛柔一个正眼也未曾给予他的现状,更令他惴惴不安。

包扎好伤口,郑院判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当然,岑熠听而不闻,郑院判识趣退下,给腾二人地方。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缓了好一会儿,岑熠撑着椅子站起身,一步步挪到床边。

薛柔瞑目,吐息轻悄,似乎睡着了。他轻轻靠床坐下,伸出手欲碰她的脸颊,却怕惊扰了她,指尖悬空良久,终究只是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紧紧包起她冰凉瘦弱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是朕不对,不该逼你的。朕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怕极了她明明躺在眼前,不论他如何喊她,却只字不语的样子;怕极了她的体温在掌下流失,最后走向多年前那个半夜,他抱着母亲冰冷僵硬的胳膊等待天明的结局……

“薛柔,薛柔……”岑熠摩挲着她的指尖,声音里裹挟着脆弱,一触即碎,“你要打要骂都好,只别不理朕,别离开朕……朕不能没有你。”

他说了很多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直到嗓子干涩发疼才停下来。

注视着帐子下那恬静的睡颜,他心里那份患得患失的情愫堪堪安生下来。

窗外的风雪渐渐停息,天色黑透了。

当心着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岑熠退出门外,入浴房迅速清洁完毕,马不停蹄地赶回,依着床榻打好地铺,打算今晚就守在这里。

夜深了,屋内只留了一盏宫灯,昏黄的光影下,薛柔慢慢睁眼。其实她一直清楚,他那些胡言乱语亦听得字字真切。深剖内心,除却鄙夷唾弃,还有别的情绪,究竟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但实实在在让她心神不宁。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尝试忽略那个多余的人。奈何越是想睡,脑子就越清醒,耳边总能听到那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更久,她委实辗转难眠,而身子光卧在一面,难眠酸麻,不得已翻了个身,准备换个姿势,冷不防对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岑熠不知何时站在了床边,正直勾勾盯着她。

薛柔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得尖叫出声:“你这个疯子,你离我远点!”

寂静的夜里,响彻惊叫,一晚警醒的三喜四庆,不顾三七二一闯将进来,只见星点灯火的点缀下,岑熠半跪在床前,手攀上薛柔的手腕子,然后把指节一点点挤入她的指缝里,同她十指相扣;侧面示人的脸面,高低起伏,恰到好处;就这么微微仰头,嘴里说着:“没有你,朕睡不着。因此,别赶朕走,好不好?”

疯了……这皇帝简直是疯了!

第85章

正月前半段,岑熠荒废朝政,昼夜赖在薛柔身边,美其名曰照料她的病;正月后半段,几个重臣看不下去,几番联合奏请皇帝回归政务,迫于无奈,他恢复每日早朝,不过对她放松警惕,那是空谈,他直接命人将书房挪到了她的住处,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办公,什么后宫不得干政,到他手里,一概不作数。

一整个正月,薛柔吃不好睡不好,备受煎熬,度日如年,才养起来的丁点肉,又消减了下去,愁煞人也。

好不容易寻见个岑熠不在的空子,三喜凑上来出点子:“之前那位不是说,等您醒过来,要您教他什么是情爱吗?不妨抓住这个机会,您发挥发挥?”

薛柔发自内心反感和他相处,漫说教他那些有的没的,便是权宜之计,也迈不出那一步,当机立断否决。

打量着她弱柳扶风的身材,三喜愁上眉梢:“那总得想个办法吧,再这样消耗下去,您受不起的。”

对待岑熠的加倍癫狂,薛柔一开始是又怕又气,磨到现今,独独剩下了无可奈何。撵不起,躲不起,她想,干脆破罐子破摔得了,他爱怎么着怎么着。于是乎,二月份里,她采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态度,谁知,还是触着了他敏感的神经。

一日晚饭后,他没照常去书案前理会政事,而是以身挡住她回床榻的去路,嘴角勾起,眉眼却压低,说不出的悚然:“你之前说不想成婚,朕应了。又说不想朕挨着床榻睡,你会失眠,朕也依了。可为何,朕就近在你眼前,你偏偏不睬朕,不理朕,把朕当空气?朕,朕……朕明明都在为你考虑了,你为何……”

“你起开。”薛柔冷淡打断他。他这个人行事极端,极度不受控,和他较真,无异于自找罪受,她看透了,决定冷处理。

“除非你向朕保证,你之前的冷漠都是假装的,从即刻起,你不会再忽视朕,会像朕在意你一样在意朕,否则,朕不让。”岑熠习惯性地擒住她的手腕,好似切实地抓在手里,她就甩不掉他了。

薛柔试着抽了抽,果然,难以松动,不由深深皱眉道:“那你是否记得,我不喜你动辄动手动脚?”

她反复表示过,他悉数抛之脑后。

“朕已经很克制了,不是吗?”他本应以吻击溃她无情的面具的,但他没有,只因她说厌恶,“难道这都不值得你动容吗?”

薛柔知道他的意思,心湖猛地砸入一个巨石,搅乱了一派平静,她嗤笑道:“我是个病人,你还想做什么禽兽之举?像上次一样把我按在堆满奏折的桌子上肆意发泄吗?”

那天,她偏脸望着窗外飞扬的雪花,一分不差地感受身下如天崩地裂的进犯,疼到了骨子里;她哭了的,他却不闻不问,只顾他自己快活。试问这样差劲的人,有什么资格堵着路质问她,为何无视他?又有什么脸面要求她,将在乎的情感倾注于他?

岑熠张口就来:“难不成你要朕接受你为一个外人四处奔忙,又跑来逼问朕吗?你明知朕眼里不揉沙子,你还一再刺激朕……薛柔,你多看看朕,又会如何?”

前半截且理直气壮,后半截俨然变成了乞求。他求她,多看看他。

薛柔隐忍着和他大吵一架的怒气,道:“你没日没夜在我面前杵着,我纵是烦你,也躲不开你的影子。还不够吗?”

“不够!”岑熠气性上来,更进一步,攥住她的肩膀,“朕追求的是你自己主动地、积极地向关注朕,不是朕一味强求,到头来却像个乞丐一样,连你半分真情实感都讨不来……你懂不懂?”

薛柔斜视肩上牢固的枷锁,默默安慰自己没必要跟一个疯子辩论呐喊,便冷冷道:“你不是乞丐,乞丐没有强取豪夺的癖好。你是强盗,不折不扣,彻头彻尾。”

“或许朕以前是你口中的强盗,但——”岑熠弯折腰背,和她的视线齐平,“朕可以为了你改变的,前提是你心里眼里只有朕,哪怕一时没有,以后也会有,一定会有。”

对面的一双目,横亘着一条条细细的红血丝,每条红血丝皆释放着穷途末路的意味,睹之骇然。

“倘若我的心里眼里,一定没有你的位置呢?”太张狂了,薛柔忍不住显露挑衅,“你会怎样?恼羞成怒,故技重施,将我幽闭,折我羽翼,看我堕落。对吗?”

过去的绝望,化为千斤重担,碾在紧绷到无可转圜的神经上,令岑熠低吼出声:“不!朕不会的!”以她心死而身死为代价的妥协,他绝无法容忍第二次。

“既然你不会,”薛柔扫视双肩的重物,“那就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回溯记忆,同样的词语,依然是他们二人的对峙,而今地位反转,从居于劣势的薛柔口中吐了出来,当今的岑熠,过去的薛怀义,赫然成为那个站在分岔路口做出抉择的人。

岑熠默念着“诚意”二字,牙关与眉毛同步,堪堪压至极限。他解开铸在她身上的锁,后退一步。

两边肩膀隐隐酸胀,薛柔慢慢活动着,一面去床边坐定,好一阵不搭理他。岑熠则垂手垂眸,维持原样,似一座冬夜的黑山。

“……这里我住着不习惯,”他不来找麻烦,薛柔松了口气,借机组织语言,“听说承乾宫快修好了,明早我就搬过去了。”以“了”结尾,并非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通知他。

黯然直立的帝王,出于本能道:“朕不同意。”

薛柔翻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搞清楚,我没有跟你商量,当然轮不到你同意与否。”

“朕说,朕不同意。”他步步紧逼,她懒怠多话,索性扭身卧到床里,吐字轻飘飘,而用意深沉:“我咳嗽的毛病,缠绵日久,最见不得受气,你掂量着办吧。”反正已和承乾宫那头提前打好招呼,定好明日搬入,她意已决。

影子定格于床外,往她薄薄的背上投下歪歪斜斜的阴影。“你几时学会了先斩后奏?”

薛柔如实道:“不是学,是我本来就会。”

“……呵。”他短笑一声,“你搬了,可以别疏远朕了吗?”不要忽视他,不要疏远他,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薛柔却不再理他,放任暗含恳切的尾音坠落,淡化,消散。

“可以吗?”他不依不饶,语气竟有些哀婉,“朕闲了想去你那吃杯茶,再瞧瞧令仪,可以吗?”

偏偏提起那孩子,唤起那段快淡忘的耻辱。薛柔暗暗握拳,果断道:“不可以,我不欢迎你。”

这一晚,岑熠在书案前正襟危坐,薛柔亦心事重重,更长梦短。

第86章

翌日清早,一个接一个的宫人来往于乾清宫与承乾宫之间的宫道上,个个儿两手满满,直至正午时分方才停歇。

“他们倒腾了半晌,您就站了半晌,看着也累……”宫里放饭,宫人们交替着去吃饭了,是以宫道上很松闲,冯秀的心可松闲不下来,一面偷瞄前面高高伫立的帝王,一面斟酌着规劝,“伤筋动骨且一百天,何况您伤在心口上……陛下,回去吧!”

其实,这半天冯秀劝了几回,回回都以没有回应收场,老实说,适才那次苦劝,他也没抱多大的希望;正暗暗叹气呢,迎着脑门飞来一个声音:“你说,要怎么做,她才愿意多看朕一眼。”

冯秀受宠若惊,忙忙凑上去堆笑道:“陛下,您智勇双全,奴才自知几斤几两,万万不敢在您面前胡言乱语……”

“朕不治你的罪,你尽管说。”堂堂皇帝,过问一个太监的意思,传到朝野,成何体统,但现在的岑熠,十分迷茫,纵然病急乱投医,他也不介意听一听怎么个乱法儿,兴许有用呢。

即使有这金口玉言,冯秀还是犹犹豫豫,毕竟皇帝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万一哪句话不对付,小命儿难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