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薛柔问三喜,问四庆,问身边所有人,九哥哥去了哪里,他们都是一样的措辞,劝她不别多心,九哥哥会全须全尾地回来的。
兀自惴惴不安的五日后,四庆不打招呼,跑进屋来,一脸惊慌失措。三喜忙搭把手扶她起来,问:“怎的了,这个样子?”
四庆的脸频频向背后扭动,话却迟迟说不完整。而顺着她恐慌的视线,薛柔看见了一个熟面孔——冯秀撩起衣摆,不紧不慢跨过门槛,近她面前,哈腰道:“奴才参见公主。”
三喜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薛柔噌一下站直,一步步倒退,不留神被椅子腿绊住脚,靠手心及时撑住桌桌子才没摔倒。“你,你……”
冯秀不比以前的程胜,始终牢记自己奴才的身份,对主子们一向卑微,眼下立即躬身解释:“奴才是奉陛下之意,转交给您一个东西。”
他高擎一物,看清的瞬间,薛柔一把抢过来,惶急道:“是崔介的玉佩!岑熠把他怎么样了?!”
冯秀道:“殿下放心,崔大人很好,您的哥哥九殿下也是。”
薛柔先是一怔,及转过弯来,立时炸了:“你给我说清楚,我九哥哥究竟怎么了!”
冯秀将姿态放得更低,有问
有答:“九皇子率兵偷袭皇宫,却没能识破陛下的空城计,如今关押在天牢里。”
事情发生在昨夜。
岑熠故意派兵追打那些“穷寇”,并为了消除薛通的疑心,大下血本,前后动用足足十万兵力。果然,薛通中计了,骑马挥剑硬闯城门。岑熠做戏做得以假乱真,令手下兵士且战且退,一路引诱薛通深入皇宫永安门下。那处危机四伏,一旦踩进来,即四面楚歌,再难逃被天罗地网笼住的命运。
生擒薛通后,岑熠去见了他,比之前见崔介时更为剑拔弩张。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朕便无需斯文下去了。”岑熠一摆手,登时有人搜薛通的身,不多会,搜出一块通体乳白的玉,俨然是日前从崔介身上夺来的那个,“朕的人,朕自去接。”
玉稍后转手至冯秀囊中,昼夜兼程带给薛柔过目,同岑熠的话一起——“陛下说,当时跟您的诺言还作数,陛下一直等着您。”
冯秀卑下的强调同这处处是傲慢与施舍的话格格不入,薛柔哑然失笑,旋即不留情面戳穿他伪善的面具:“以我最亲近的人来要挟我,他管这叫兑现诺言?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冯秀早有挨骂的觉悟,腰一弯再弯,头一低再低:“公主息怒……”
“息怒?不如你教教我,我该怎么息怒!”薛柔顺手抄起茶杯,摔了个稀巴烂,跟她的人生一样。
一个时辰后,合阳县的城楼映入眼帘,又缓然倒退,同来时的画面相似,但目的地截然相反。那座鎏金的牢笼,正张开大门,静候她归来,好将她彻底锢死在坚不可摧的四方顶之下。
岑熠再次走对了一步棋,薛柔认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擦着夜幕,马车驰骋跨越永安门,红墙绿瓦、琉璃飞檐,近在眼前。
“殿下感觉好些了吗?”相隔一张厚毯子,三喜紧紧搂住那觳觫不休的削肩。天一黑,月亮一出来,那蛊毒就开始熬煎人了。因有一挨近岑熠就好转的先例,三喜盼啊盼,总算是进了皇宫。
窝在三喜拥抱下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安定下来。三喜忌讳着,不敢多动多问,眼神示意四庆递水壶过来。
“不渴,不必。”略微舒缓些,薛柔离开三喜,叫四庆推开车窗。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均是熟悉的样子,不出半个时辰,熟悉的人也会触手可及,不出意外还会有令她避之不及的亲吻与触摸。
兜兜转转,依然是这个地方,依然是那个人……她果然要一败涂地了吧。
马车停在乾清宫外。迎面出来个宫女,向薛柔福身见礼:“陛下已在寝殿等公主多时了。”
寥寥几字,勾起无数遐想。在寝殿里等她,能为什么,不言自明。
真是相当逆耳的一句话啊。
薛柔面无表情道:“我想先回承乾宫一趟。”亲眼看一看,当夜那把火,到底烧到了何等地步。
宫女说:“陛下正命人加紧重建呢,少说两三个月进不去人,万望殿下见谅。”
那时她是奔着不殃及其他人的目的,仔细算计着点的火,猜测最严重莫过于把她所住的主殿焚毁,按理不至于到重建的程度。薛柔面露讶异之色,宫女瞧出名堂,可这话长,为节省时间,便伸胳膊比画道:“恐陛下等不耐烦,殿下还是先随奴婢进去,边走奴婢边跟您解释。”
今日是注定在劫难逃,况且,今番回来,本就是解决问题来的。薛柔昂首举步入宫门。
“殿下有所不晓,那次火厉害是厉害,却只限于主殿这一片,现今推翻重建,其实是陛下的缘故。”岑熠是她的逆鳞,宫女当心触怒她,偷摸观察她的神情,见其面色如止水,方继续娓娓道来,“陛下坚决不信您……下令将承乾宫夷为平地,一定要找着您人,所以才大修大建的。”
薛柔只觉得讽刺。他果真是个恶鬼,生要霸占她的人,连她死了,都要大动干戈,扰得她魂飞魄散。
不觉,寝宫矗立眼前。任务完成,宫女侧身屈脚,隐退暗夜。
柔密的窗纱上,铺就着满月的光辉,而这流光溢彩之下,凿出一个端坐的影子,不必考虑,就是在她恨海中屹立不倒的人。越看下去,鼻端的空气越稀薄,她转开视线,周身空寂无人,因为他指定见她一人。也好,他的新仇旧恨全系在她身上,要报复,针对她即可。
打开门,人未见声先至:“把门锁上。”
薛柔习惯性唱反调:“不锁,又怎样?”
危坐之人直腿站立,目光恣意侵略着她,从头到脚。“有一瞬间,朕真的以为你死了。”
“我也以为,我的死会骗过你。”薛柔坦然面对失败。
他忽然起步,眼似鹰隼,她则是被窥伺的猎物。“你猜猜,朕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张开嘴唇之际,他的五官在她的世界里,铺天盖地。唇缠着唇,齿勾着齿。他叫她猜,却不给她启齿的机会。
“朕宁愿相信你会离朕而去,也不能相信你葬身火海。”他离开她,然而只退让至眼睛能全部装下她脸庞的距离,这是他的极限。他抬高她的下巴,促成彼此的对视:“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不能我理解,不敢又是为什么,怕我化作厉鬼回来索你的命么?”他托着后脑勺,薛柔远离不了他。和他四目相对,她别无选择。
“朕,不能没有你。”他眼里全是她,没有一丝杂质,“巫医说,这叫爱。朕,大抵是爱你的。”
在薛柔的认知里,有两件事最为荒谬可笑,一件是岑熠谈情说爱,另一件是他情爱的对象是她。
薛柔忍俊不禁,嗤笑道:“哪个巫医,你怎么不杀了他。”
“朕,是爱你的。”她的反讽,他充耳不闻,且扣住她的脑勺,将她送往他的面前,以唇来描摹她的唇,一次次勾画出他所欲求的形状。
薛柔受够了,盲目而狠辣地咬开彼此之间难舍难分的空气,扬手抽了他一巴掌:“你恨我,我恨你,有来有往,何必扯些鬼话来恶心人?”
红痕迅速在他右脸浮起,他却笑了,拇指蹭过她发颤的唇角。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擦过下颌时,她像被烫到般瑟缩,不想被他箍得更紧。
“你说爱是吗?”薛柔的声音碎在齿间,“你把九哥哥关在天牢,拿崔介的玉佩要挟我回来,更害我国破家亡……现在说爱我?岑熠,你怎么有脸提‘爱’这个字的?”
他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裹住她。薛柔在他臂弯里挣扎,发钗坠在青砖上叮当作响:“你滚,滚开!”
寝殿的梁柱在视野里旋转,薛柔被重重按在床榻上。锦被翻涌间,岑熠扯开她的裙带,指尖一寸寸划过她腰际,浑身的汗毛骤然竖了起来。那触感不是温存,是带着獠牙的掠夺,可皮肤下的血液却在莫名发烫。
“你看,你的身体比你诚实。”他咬住她的耳垂,声音喑哑,“你也需要朕。”
薛柔偏过头撞向他的肩,却被他轻易制住手腕按在头顶。床柱硌得她骨头生疼,可腰腹间传来的温度正一点点瓦解她的抵抗。她恨极了这种失控——理智在怂恿着让她去死,身体却在他的触碰下泛起战栗。
“别碰我……”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连自己都觉得无力。
岑熠吻着她的颈窝,一路向下,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在某个瞬间轻得像叹息。
“你的爱,跟你一般,令人作呕。”她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动作一滞。
“是么。”他抬起头,眼里有红丝,“只要你在朕身边,令人作呕又如何,不择手段又如何,背负千秋骂名又如何!”他低头吻去她的眼泪,咸涩的滋味漫在舌尖,“这就是朕的爱,薛柔,你不要也得要。”
薛柔忽然笑出声,笑得肩膀发抖。她望着飘动的帐曼,深觉这一切是个怪诞的梦魇。如果不是梦,身体为何会背叛磐石般的心?——腰身不自觉弓起,呼吸也乱得不成样子。
“迷离至此,还不能代表你也想朕了么?”岑熠俯看她晕红的脸,声音里带着得逞的
喟叹。
心下一阵钝痛。薛柔猛地偏过头,咬住自己的手臂。疼痛让她稍微清醒,然身体的战栗竟愈演愈烈。
他提起她的手腕,亲上她渗血的伤口。
“别咬自己。”他掰开她的嘴,指尖被她咬出深深的牙印,“疼的话,咬朕。”
薛柔死死盯着他颈侧的动脉,有那么一刹那真想咬下去,同这荒唐的一幕同归于尽。但当他的吻再次落下时,所有的力气都顺着血液流走了。她像被潮水淹没的船,只能任由浪涛将她卷向不知名的地方。
意识模糊间,她听见岑熠在她耳边反复说“朕爱你”,那声音像咒语,缠得她透不过气。她想反驳,想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身体在情欲里浮沉,心里却像被冰锥刺穿,原来最绝望的不是被强迫,是连自己的身体都在迎合这场屈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他背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薛柔闭上眼,忍下来势汹汹的泪意。
回来面对他,承受他的侵害,是她自己选的路,再以泪洗面,未免太过矫情了。
第72章
天光透过窗棂漫进来时,薛柔的睫毛颤了颤。身侧的人呼吸均匀,龙涎香的气息裹着晨起的微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她盖下来。她欲坐起身,腰忽被一只手臂牢牢圈住——岑熠没醒,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怕她像从前那样,在天亮前消失。
薛柔僵着脊背,不敢回头。昨夜的触感仍残留在皮肤上,每一寸都残留着屈辱的意味,而身体的酸软又在提醒那无法否认的亲密。她闭了闭眼,果断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按下去,才哑着嗓子开口:“我要见他们。”
身后的人动了动,温热的呼吸扫过她后颈。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可不见半分睡意,“想见谁?”
“九哥哥,还有……崔介。”薛柔没回头,指尖攥皱了锦被,“你既然拿他们要挟我回来,总该让我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全须全尾’,才公平,不是吗?”
岑熠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有何不可?”他话锋一转:“但,有条件。”
他一直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从他嘴里得到肯定的答复,必然要相应地割舍什么,譬如是那所谓的“爱”,本质还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薛柔漠然以对:“什么条件,你提好了。”
“朕跟你一起去。”他的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腰侧,“朕今日特意罢了早朝,有的是时间。”
薛柔终于肯回头看他。晨光落在他脸上,中和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可那双眼睛里的掌控欲从未变过。她别开视线,声音冷得像冰:“好。”
去天牢的马车里一路无话。
薛柔望着窗外飞逝的宫墙,指尖反复揉捏着那枚崔介的玉佩——那是她从冯秀手里抢来的,昨夜被她攥了半宿,边缘都磨得发烫。岑熠坐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一种近乎不知魇足的注视,仿佛真的把她当成了猎物,一不留神就会被他吞入口内,一点一点地嚼碎。
“吱呀”一声,牢门开启,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薛柔刚要迈步,手腕就被人握住,力道不容挣脱,显然在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归属。
“就在最里面的牢房,陛下请。”狱卒低着头引路,不敢看以前朝公主和当朝皇帝的身份,诡异地凑在一起的男女。
牢房里光线昏暗,薛柔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两个人:九哥哥穿着囚服,头发有些散乱,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看见她和岑熠成双成对,眼里瞬间燃起恼恨,很快又被强行压下去,化作深深的痛惜;崔介则靠墙席地而坐,左边胳膊不自然荡下来,容色苍白,眼内无光,甚至连她过来,都不曾发觉。
“九哥哥!崔介!”薛柔想挣脱桎梏冲过去,奈何越挣越紧。
岑熠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环境下格外清晰:“想近距离看他二人,可以,但得先让朕高兴。”他的目光依次扫过牢里的两个身影,最终停落在薛柔身上,底色是毫不掩饰的挑衅:“你知道的,怎么做才能讨朕欢心。”
“岑贼!”薛通猛地撞向铁栏,发出哐当巨响,“有什么冲我来!别欺负她!”
崔介总算从忧郁中抽离出来,怒然起身,眼风如刀,口条如剑:“造你反的人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大可剐了我,何必拿一个女子来作威作福?小人嘴脸,卑鄙行径,可耻至极!”
看看铁栏后两个百般维护自己的人,再看看向身边这个以羞辱她为乐的男人,薛柔的喉咙里宛如堵了块石头,憋屈得她恨不得立即触柱而死。可她深知,有他在,非但死不成也罢,还会葬送了九哥哥和崔介……得不偿失的事,她绝不能做。
她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在他含笑的注视下,将自己的唇印在他的唇角,前者是温的,后者是凉的,冷热交集,交织,恰如他们之间的关系,矛盾而暧昧。
“很好。”岑熠一笑,抬手抚摸着被她吻过的地方,似乎意犹未尽。
“半个时辰,”他眉毛一扬,“朕守信,你守时。”语毕,松开十指相扣的手,给她短暂的喘息之机。
铁门再度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一时牢房里单剩下他们三个人。
“都怨我轻敌,中了岑贼的计……都怨我!”薛通一拳捶在墙上,用了十成的力,墙面的霉斑即刻蒙上一层鲜艳的猩红,“不能保护亲人,不能手刃仇敌,不能夺回江山,那我这条命,留作何用!”
“九哥哥!”薛柔冲将过来,手抓着两根铁栅栏,“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做傻事!”
自己的妹妹,蒙受奇耻大辱,只为了来牢里见自己一面,终于争取来半个时辰,好话没说上,竟一直在安慰自己。愧疚在心里郁结,把薛通绞得良心难安,他堪堪收回拳头,伸手穿过围栏,有意摸一摸她的脸,表示安抚,像小时候那样,怎奈血污满手,恐怕玷污了她,到底放下了手。
“我死了,何以对得起那些因我轻率行事而牺牲的兄弟们,何以对得起故去的父皇和娘娘,何以对得起妹妹你……我不能死,至少在砍下岑贼狗头之前,不能死。”语气既艰涩又悲壮。
“……九哥哥,”薛柔蓦然垂低视线,是为下文而心虚,“要不然,算了吧。”
她开始有私心了,害怕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丢命。要不然就算了,别跟岑熠作对了,起码命是在的。她知道这是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可事到如今,敌我实力悬殊……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妹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薛通惊愕道,“国仇家恨,如何算得了!”意识到话重了,略微定一定激荡的心魄,又说:“我是薛周的皇子,为国为家抛头颅洒热血,是我的责任,也是我毕生的信仰。妹妹,我不怕,你也别怕。”
旁观多时,崔介适时出声:“捐躯赴死、粉骨碎身,不可怕,认贼作父、苟且偷生才可怕。”
薛柔完全被击垮了,抽噎不止:“我自己不怕死,我独独怕你们……说我自私我也认,我只是想让你们活着……”
薛通中途放弃的想法,崔介捡起来,延续下去,探手到她的脸颊,替她擦泪:“公主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没那么难受了,臣给您擦眼泪。”
薛通不忍观望,扭头不语。
“不要,不要……”薛柔躲开崔介的手,自己胡乱擦抹的同时,眼光飞速闪烁,口中小声咕唧:“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乍然,她眼神落定,嘴角孵出柳暗花明的笑意来。先下手为强,只消取了岑熠的命,那九哥哥、崔介……所有无辜的人,就有救了。而他昨晚要求她搬去乾清宫和他同吃同住,万事小
心谨慎些,她是有机会的下手的。
恰逢其时,牢门再度开启,一个狱卒进来提醒:“公主,半个时辰到了,您该走了。”
薛柔本来也没打算把自己冥思苦想出来的办法告知给九哥哥和崔介,事关重大,必须秘密筹备,严密进行,故而,半个时辰戛然而止也无所谓。
手心薄薄地出了一层冷汗,及欲擦手,这才发觉仍捏着崔介的玉,薛柔便晾着狱卒,向崔介递玉:“你的玉,我完好无损地给你带回来了,你好好收着。”继而扩充视线,把薛通一并装入眼底:“你们照顾好自己,我会再过来的,等我。”
崔介迟迟未接玉,而狱卒的催促反复灌入耳内。
岑熠心胸狭隘,说半个时辰就是半个时辰,多一息也不会通融,再耽搁下去,他一准回来提溜她。思及此,薛柔率先打破沉寂:“崔介,你拿着。”
对她一字一言的重视,是本能。崔介听话,举手接下那玉,亲眼目睹她的背影越来越不可捉摸。
岑熠长身鹤立,身后乃万丈清光。他擅自牵起她的手,以自己居高不下的手温,暖和她冰凉的手掌。
在十六岁以前,也就是被他缠上以前,她的手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晚了半盏茶。”他一边携她步行,一边清算适才的账。
“这样啊,那你处置我好了。”薛柔几次尝试夺手,均以失败告终,如此,索性破罐子破摔,由他团住手,亦由他为半盏茶的延误施以惩罚。
岑熠不客气道:“那就罚你从今天起,至封后大典前,每日把朕的名字写十遍,工工整整的。写完拿给朕检查,哪处不合格,回去重写。”
薛通崔介的落网,昭示着反邺风波的平息,岑熠未失信,当真使得“至多三个月,重还大邺一个太平世道”的预言成真。世道和平,万象始新,搁置良久的封后大典,自然可以重新提上日程。
坦白说,对真正同薛柔以夫妻相称的这一天,他已然急不可待了。
“册封一个前朝公主作新朝皇后,你也算千古第一人了。”
他勾唇到一个自满的弧度:“是流芳千古,或是遗臭万年,朕没兴趣,朕只要你是朕的——名正言顺的,光明正大的。”
他高低有致的侧脸,在光影的移动下,变幻莫测,然而不论如何变化,那可恨可憎的劲儿,一成不变。
第73章
岑熠心情愉悦,带薛柔在宫里四处逛了半日,从御花园到桐花台,从承乾宫到坤宁宫。
“想进去看看么?”岑熠拿走她附在外墙上的手,揣于自己掌中。
薛柔敛好怅然之色,重归往日的清冷之态:“这不是我的家了,我还进去做什么。”
她至今没忘却后面住入坤宁宫的那个女人,那他呢?他还记得曾经共同拜过太庙的“亡妻”吗?
“有朕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她的心迹,岑熠有先见之明,另外,他也想进里面东瞧瞧西看看,重温一下往昔,于是命守宫太监打开大门,揽她入内。
他的脚步款款停在正殿中央。花架上摆着几样瓷瓶,当中插有干枯的花枝,依稀分辨得出,全是百合花,依然是太后常年的摆设手法,插瓶的花卉却并非太后的喜好。他伸手拈起一支枯百合,记忆里徐徐浮现出许久之前的一个深夜——同样的地点,不同的人。
“王媖钟爱百合花。”跟那个女人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下,不论她是浓妆或是艳抹,头上必然斜簪一支百合花发钗。薛柔转头,直视身边的男人,一字一句道:“王家独女,东宫太子妃,周朝的最后一任皇后——对你而言,是陌生还是熟悉呢?”
“为何突然问她,”岑熠接住她的目光,“你很在意?”
薛柔嘲笑道:“纸包不住火,你对王媖以及王家人做了什么事,我已有数了。”
是纵火焚宫前,偶然从底下人那听来的。
“明人不说暗话,你把王媖和那谢琰,弄往何处去了?”实在话,对他会好心放王媖与姘头谢琰双宿双飞这件事上,薛柔持怀疑态度。
这档子事,岑熠不屑于藏掖,轻轻弹出一串音节:“别担心,朕若要杀她,当时就杀了,犯不着事后暗箭伤人。现如今,她是一家三口,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平淡度日,岁月静好,不必因为王家女的身份而事事勉强。朕固然端了王家,却也帮了她,各取所需而已。”
岑熠的确没耍阴招。那时秘密安排人送王媖南下徽州,另舍下足够她和心上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两。
对可有可无的人,他向来理性,极端的占有欲,仅仅存在于薛柔身上。
薛柔又一次为他理所当然的厚脸皮气笑了:“所以,这就是你对她的情意?”
虽然我害你流离失所、亡命天涯,但我是爱你的。——他引以为傲的“爱”。
“别混为一谈。”岑熠一个拉扯,箍她在怀,头微微放低,“你是例外,旁人不是。”他以旁人指代王媖,甚至都吝啬于叫一声她的名字,可见过去那段夫妻情分,于他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哦?”一时兴起,薛柔想试一试这个例外有何特殊之处,“话说你不是爱我吗?戏文里杜丽娘可以为情而死,那你呢,你又能为这份情做什么?”
岑熠罕见地沉默了。
“看来你宣称的情爱,不过尔尔。”薛柔忽然大力甩开他,“廉价的情意,根本不配叫情意,那叫自以为是。”
岑熠的指节骤然攥紧,骨相在廊下漏进来的日光里泛出青白。他盯着薛柔转身要走的背影,喉结滚了两滚,突然伸手攥住她的后领,不是温柔的拉扯,是带着蛮力的禁锢,将她硬生生拽回怀里。
“杜丽娘为情而死?”他的声音像阴寒刺骨,却又炙热灼人,“朕不会死。”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自己,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狂躁:“朕死了,谁看住你?谁把你锁在身边?”
薛柔被他捏得下颌生疼,却偏要笑:“所以你的‘爱’,就是把我锁起来?”
“不然呢?”岑熠突然松了手,力道却没收,任由她踉跄着后退半步。他缓步逼近,龙袍下摆扫过地上的枯花瓣,“你以为朕愿意看着你对着薛通掉眼泪?愿意让崔介的名字屡屡从你嘴里说出来?若不是怕你恨朕恨到真去死,你以为他们能活到现在?”
他突然抬手,指尖狠狠戳在她心口:“薛柔,你听好,朕为你留着薛通的命,留着崔介的命,这就是朕的情。”
薛柔被他戳得心口发闷,骤然想起一些话:“届时兵临城下,便是朕给他们最后的机会。”——九哥哥他们宁死不屈,按他的计划,当场必将乱箭齐发,置他们于死地,可他没有这么做。这便是他以她为前提,而赋予他们的宽容。
“这不是情,是交易。”她退到花架边,指尖攥住一支枯百合,花瓣簌簌往下掉,“你用他们的命换我留下,用我的顺从换他们平安……算得如此泾渭分明的,不是爱。任你说破天,也不是。”
“不算清楚,你又要抛弃朕了。”岑熠的声音沉下来,随即伸手,将她逼在花架上。枯百合被挤得折了腰,碎瓣落了她满身。他的吻砸下来,饱含不容置疑的侵略,却在触到她睫毛的瞬间,突然轻了。
“朕若死了,你也得死,所以朕会好好活着,为你活着——”他贴着她的唇,声音发颤,“活着把你捆在身边,活着看你恨朕,活着等你心甘情愿地承受朕的情意那一天。”
薛柔的指尖抵在他胸口,能摸到龙袍下温热的心跳,那心跳很猛,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竟和她此刻擂鼓般的心跳,有几分相似。
可这相似是不是太荒谬了。
她猛地偏头躲开他的吻,枯百合的碎瓣粘在她唇角,像未干的血。
“岑熠,你连‘爱’的边都没摸到。”她举手擦掉唇角的花
瓣,“你以为把人困住就是拥有?你以为用旁人的命要挟就是在意?实话说吧,你就是自私自利,还恬不知耻地拿真情实意来伪装自己。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谈情说爱,也不配被人真心对待!”
他的双目急遽翻红,一把捞她进臂弯,花架被撞得晃了晃,最后一支枯百合坠在地上,被他的靴底碾成了粉。
“你说什么都好,”他抱着她往殿外走,声音冷得像殿外的石阶,“反正你现在朕怀里,这就够了。”
靠在他肩头,薛柔亲眼目睹层层叠叠的青瓦一点点后退,最终遥不可及。
是夜,薛柔暗暗盯着身侧瞑目入睡的男人,陷入沉思。
白日在坤宁宫,他说,他死了,她也得死,所以他要为她好好活着,彼时心境压抑,顾不上深思熟虑,现在品味起来,处处透着古怪:他今身居高位,行动处事皆可随心所欲,没必要编谎话。既如此,那他会下此论断,绝对是有理有据的。
能将彼此的生死绑在一块的理由……她猛然摸上心口。她与他之间的联系,除了那个孩子以外,便只有体内这阴毒的情蛊了。莫非,这情蛊还有她所不了解的作用?
倘若果真应了她的猜测,那……她死了,他也活不了,岂非皆大欢喜?
默默流动的血液,在此刻澎湃起来。她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音大到盖过了他的呼吸。
此人戒心重,夜夜浅眠,继续纵容心脏狂跳的话,一定会惊动他的。薛柔屏气凝神,尽量悄无声息地翻身背对他,才吁出半口心有余悸的气,肩膀陡然被道力量掰了大半圈。一转眼,正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睡不着是么?”声音间裹挟着浓重却心照不宣的挑.逗。
床幔里的交锋结束不过一个时辰,这中间还包括洗澡更衣的半个时辰。那片硝烟之下,他如何一鼓作气、越战越勇的,自己又如何冲锋陷阵、狼狈败北的,历历在目。薛柔忙搂着被子挪动退后,有限的空间中,脊背结结实实抵上墙壁。
“有意思吗?”她浑身写满防备二字。
“朕有说什么了吗?”他死皮赖脸,倒打一耙,“朕只是听到你闷雷般的心跳和错乱的呼吸,尽你夫君的义务,关心你罢了,何故引得你退避三舍,锋芒毕露?”他口头上冠冕堂皇,习惯成自然的恶趣味却是掩饰不住的——他侧身,手肘支起来,五指弯曲,任下颌停靠其上,笑意隐晦:“看你误会成这副模样,莫不是你自己想了不该想的,心思也跟着长歪了?”
“恶俗!”薛柔挺坐起来,抱起枕头朝他丢过去,自个儿则趁势跨过他,半趿鞋子准备闪人。
岑熠反应机敏,出手迅速,一把扯她回来,按到身边,轻哄:“朕知道你在为何而辗转难眠。你听话陪朕睡下,朕不妨解答你的疑惑。”
对她的一切,他了如指掌,并引以为豪。
在他的魔爪下,休想逃之夭夭。薛柔权衡利弊,不给自己添堵,顺从躺下,且将被子更多地往自己身上扯。岑熠容她小打小闹,半个身子暴露在残秋的凉意下。
薛柔不敢表现得太过急切,生恐惹他起疑,便套用以往恶言相向的壳子说:“你死你的,因何咒我也活不成?有意思吗?”
由于刚刚的争执,她一头青丝散落开来,在她的脸颊上,在枕头上,在岑熠的颈窝里……但他光关注她脸上的那些,遂动手拨开那根根发丝,露出她完整的容颜,以承载他贪婪的凝视。
面对她,他总是贪得无厌,看了就忍不住上手抚摸,抚摸了就忍不住欺身索吻,吻了就忍不住拉她共堕欲河。他以指腹,慢慢勾勒她的眉眼,悠悠而幽幽道:“又想要朕的命?”
第74章
她杀他的心一直狂热,岑熠一清二楚。如果他没失算的话,她大约是对他白日那句“朕死了,你也得死”而心潮澎湃。
“朕不介意对你坦白——”瞧着她忽闪的眼睫,岑熠笑道,“情蛊的作用发生了一些改变,如果发作,死去活来的不止是你,还有朕。你生,朕生,你亡,朕亡。现在,朕和你同享一条命。”视线自上而下,他打量起她微张的嘴唇,道:“你不若猜一猜,好端端的情蛊,为何会有此变化。”
薛柔顿觉脸颊如火烧一般,他抚捏过的每一寸肌肤,尽勃勃跳动着,彰显出无限活力。
“你,没有骗我?”她不好奇起因与过程,只看中结果。毫无疑问,她是个肤浅的人。
“不愿猜也没关系,横竖朕不会隐瞒你。”岑熠表面善解人意,加诸于指头上的力气却加重了,围绕着她的嘴巴予以蹂躏,“因为由恨生爱,朕该死地爱上了你,故而情蛊将你我彻彻底底捆到了一起。”
她顺滑地翻了个白眼,俨然不以为然。岑熠一览无遗,不恼而笑,越笑越深:“不信对吧?巧了,朕一开始也不信,甚至想骂:这是哪门子狗屁逻辑,简直是不把朕放在眼里。”
他包住她的腕骨,稳稳放到自己的左胸口前,彼此纠缠的手,均感受到了一声声急速的闷响,砰,砰,砰……心脏在心房里撞击,犹如隔墙不间歇捶打的榔头,强有力。
“但当朕瞭望那冲天大火,当朕奋不顾身冲进去四处找你,没完没了地找,天亮了也浑然不觉,而最后一无所获那刻,它就这么跳着,比以往任何一个瞬间都快,都用力。”
薛柔无所适从的手,准确地被他禁制住,手背上是他的掌心,手心下是他的心跳,她逼不得已去体验一把前后夹击的狼狈与潦倒。
“又当朕煞费苦心得知那火仅仅是你的一场骗局——为了逃离朕、为了和崔介你侬我侬的一场骗局后,朕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恼怒,反而是庆幸,因你好好活着而庆幸……从那个时候起,朕对所谓的恨中情,就一发不可收拾地深信不疑了。”
薛柔只认为他在强词夺理,刻薄他:“你遍地问问去,有哪个好人的心是不跳的,或是跳得没劲儿的。你怎么着也在龙椅上坐了这许久,怎么还能说出这般鬼话来?不觉得幼稚,不觉得赧颜么?”
岑熠哧出短短的一声笑:“何止是幼稚跟赧颜,朕一度恨透了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欺辱过自己的人,产生除恨之外的情愫?朕甚至怀疑,朕是否依你所言,天生便是个贱种,否则怎么会将‘爱’这个字用到你身上去。”
从他嘴里听情听爱,薛柔无以复加地烦躁,又开始扯动胳膊:“你既恨透了你自己的低贱,那你怎么不去死?你一死,你解脱,我舒心,大家拍手称快,何乐而不为?”
“三句五句不离死,看来,在你心目中,朕真是个十恶不赦的烂人。”他手下一松,眼看属于她的触感匆匆流走,然后微微一笑:“念念不忘要杀朕是吗?好啊,朕不妨给你一次机会。”
扭动手腕缓解酸困的动作戛然而止,薛柔第一次解开心结,毫无避讳地坠入他堪比万丈深渊的注视下,讽刺中带着谨慎:“你又在耍什么阴招?”
历数过往每一次同他的斗智斗勇,她非但一丁点好处没捞着,且把老本赔得精光。此人满腹阴谋诡计,看似无害的一个抬眼一次勾唇下,却俱是算计。吃一堑长一智,何况,以现今的境地,她已没有试错后重新再来的资本了。
岑熠但笑不语,随即从容下地。屋里未曾留灯,天上也没有月亮,整个屋子黑洞洞的,薛柔看不起他的去向,又不肯贸然挪地,便竖起耳朵细细察听。正是全神贯注之际,帐子被大大地扯开来,一个长长的影子赫然伫立着,发出命令:“伸出手。”
他来去如鬼魅,薛柔不得已提防着,手悄悄藏至身后:“做什么?”
对面的人笑叹道:“你不是想杀朕?两手空空,如何下手?”
语毕,肩膀一紧,牵一发而动全身,眨眼之间,整个人前扑到他怀里,鬼鬼祟祟的胳膊随之无处遁形,原形毕露。
“拿稳了。”手中猝
不及防多了一个坚硬而粗糙的东西,薛柔低头辨认——是一把匕首!长这么大,她没握过刀子,真真惊吓不已,手腕一歪,那匕首即将脱手,忽而一只手托底,力挽狂澜,将倾斜过半的匕首一点点塞回她手。
“连刀且握不住,还谈何杀人。”岑熠支援了她的困顿,却也不忘挖苦她,“这次可攥紧了,再掉下去,容你杀朕的机会自此作废。”
他的讥讽,倒令她寻回几分现实感,得以瞪大眼睛看真儿手中那物的样貌——糙而坚的刀柄、冷而硬的剑鞘,至少从外观来看,跟精良完全不沾边,直说寒酸也不过分。
“别小看了它。”岑熠洞悉她嫌弃之心,“人不可貌相,匕首亦然。会抽刀么?”
他问到点子上了,薛柔从未见过这等利器,一来不会捣鼓,二来心中有怯,不敢动它。
岑熠笑出声,继而附上她纹丝不敢晃动的素手,手把手教她怎样持刃安全,又该怎样拔刃出鞘。
“看准了,往这刺。”他将刀尖冲向自己的心脏,他刚刚拉她感受过悸动的位置,“出刀要快准狠,争取一击毙命。”
他居然大方到教授她刺杀自己的方法,以及如何才能更快更有效地带走他的生命。薛柔暗暗想,他要么昏聩了,要么是阴险,在故意诈她,等她听信出手,再给她好看。
覆于掌下的一双手,哆嗦得厉害,岑熠不觉轻笑起来:“不是发誓赌咒要取朕性命么,抖什么?”
薛柔故作坚强道:“你果然在诓我吧?”
岑熠不作声,带着她手下的短刀,向心口慢慢靠近:“机不容失,失不再来。薛柔,你若有本事一刀捅死朕,朕认了;然一旦失手叫朕活过来,朕,绝对不会再放过你。”分明锋芒直逼命脉,他却笑吟吟的:“来吧,你有多大的本事,朕拭目以待。”
允许她杀心的泛滥,对她坦诚相待,这也是岑熠所认知的爱。
临危而生的惨笑在心里积攒至极限,最终全溢了出来,岑熠降下的目光里,映出一张笑靥如花的面孔:“你以为我会因为忌惮那情蛊而不敢下手吗?少自以为是了。”
当一切分崩离析那刻,她的求生欲就已支离破碎了,堪堪撑到现今,皆为他再三胁迫使然。
她早就不想活了。
依照适才他的“倾囊相授”,薛柔猛推动刀尖,向着他指点过的地方扎入——快准狠,样样俱全,堪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刀刃锋利,刺破衣料,一路畅通无阻,直抵血肉之下。岑熠闷哼一声,额角立时沁出冷汗,但他无动于衷,一味盯着薛柔的脸,始终没松动半分扶着她的手。
几乎是同时,薛柔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剧痛之外,又仿佛有烧红的烙铁在里面翻滚不休。她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啊……”她痛呼出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视线开始模糊。那痛楚来得太猛太烈,比她以往受过的任何伤都要难熬,直击灵魂深处。
垂看她骤然失色的脸,体会着心口与她同频的剧痛,岑熠的嘴角依稀勾了起来。他早知道会这样,情蛊早已将两人的痛觉相连,她刺向他的每一分力道,都会原封不动地回馈到自己身上。她支撑不住的。
剧痛侵袭着四肢百骸,通过一个个毛孔叫嚣着,震聋听觉之余,侵害起视觉来,子夜的一缕幽光对她避之不及,自视线里渐渐逃逸开来。薛柔到底坚持不住,手指朝外张开,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这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头朝前,软软地栽了下去。
强忍撕心裂之感,岑熠伸手接住她,依然牢靠,由她的额头抵着他渗血的衣襟。他垂头,看着怀中濒临昏迷的人,声音因忍痛而有些沙哑,却暗含丝丝满足,逐字逐句道:“看吧,到底是朕赢了。”
赢了这场以命相搏的赌局,赢了她终究无法对他下死手的事实,哪怕她口口声声说恨,哪怕她握着刀刺了下去,这痛觉相连的羁绊,终究成了她逃不开的枷锁。
心头血源源不断往外渗,与她传递过来的痛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病态的亲密。
“薛柔,”他的声音很轻,血腥味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你看,我们果然分不开。”
怀中的人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只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便彻底坠入了昏迷。岑熠抱着她,身贴身心贴心地感受她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
痛吗?自然是痛的。可这痛,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们是真的同生共死了。这认知,竟让他觉得那锥心刺骨的痛楚里,混杂了一星儿隐秘的甜。
“来……人……”伤痛蚕食着意志,勒令岑熠闭眼,他着实无力招架了。
第75章
闻讯赶来的冯秀,明晃晃目睹床上地上鲜血淋漓,皇帝胸前树着一把刀,大半刀刃埋入了他肉里的画面,当场魂飞魄散,破声呐喊帮手。
一群人围着血泊里相拥晕死的两个人,再三尝试去分离二人,谁知皇帝虽昏迷着,搂薛柔的手却力大无穷,掰也掰不开。众人面面相觑,均束手无策。
冯秀急得团团转:“掰不开就一块挪到床上去!不要干站着了,那血都流成什么样子了!”
三喜四庆也来了。急归急,三喜考虑周全,早把浸血的被褥卷走,另换床干净的。众人听信冯秀的主意,齐心合力,小心翼翼将岑薛二人端上床。饶是这个时候,岑熠的手还烙在薛柔肩膀上,可见他对她的执念之深。
皇帝遇刺生死难料,特别是刚平定叛乱的时期,万万不可传扬出去。冯秀是个办实事的,当即封锁消息,对外宣称皇帝日夜劳累,导致旧疾复发,需静心疗养。由此,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早朝也免了,朝中一切事务交由各部几个尚书共同打理——这些人俱是皇帝的心腹,靠得住。
前朝安排得有条不紊,岑薛两人这头也经太医院上下诊断后,谨慎给出“凶器偏离心脏半寸,万幸还有救”的定论。
话里话外只提及皇帝,四庆万分焦心,含泪问:“那我们公主呢?公主怎么样,有没有事?”
薛柔的晕厥,涉及蛊毒,正经太医不懂这路数,自然轮到那南疆巫医来解释:“他们二位现下是同生共死的命格,皇帝陛下不打紧,公主殿下也就没大碍。”
始终向着薛柔的两个人,闻言,终归放下心来。
突发意外的第三日,冯秀正拿清水绞妥一块手巾,一丝不苟替皇帝擦脸。本来这事还轮不到他,实在是三喜四庆两个衣不解带、目不交睫在病榻前连守了两天两夜,榨干了心力,而两位病人,一个是皇帝,一个公主,一点马虎不得,所以她们俩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去歇息,这才排到他过来照料。
擦完脸和脖子,冯秀重新洗过手巾,盘算着也给皇帝擦擦手,毕竟那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据三喜四庆说,她们也想擦拭来着,无奈用尽浑身解数都难把那手掌从薛柔肩头扒拉下来;冯秀心里不以为然,便亲自伸手去慢慢拉扯皇帝的手,不动尚可,一动,竟越收越紧,指节硬是在衣料子下陷出几道沟壑来。冯秀讪讪抽手,忙道罪过,老老实实端水出去了。
一出来,却迎面碰见一个几岁大的小姑娘,吵嚷着:“柔姨母是在里面对不对?我要进去看柔姨母!”
冯秀认得这小女娃,略弯下腰来,亲切道:“你是叫相宜是吧?相宜啊,你柔姨母睡着呢,没法见你,你先回家去吧。不想回的话,就
到处转转。”一面轻声轻气地哄,一面扫视四周,找寻看相宜的人。
“我不!”相宜一推冯秀,冯秀手捧水盆,没站定,水稀里哗啦洒了一地。相宜趁机就往屋里走,边愤愤道:“我要把那个坏人赶走,这样柔姨母才能歇好!”
原来相宜打听好了薛柔跟岑熠,即所谓的坏蛋在一起,担心她被坏蛋欺负,方才雄赳赳气昂昂闯进来替天行道。
冯秀不管水盆,直前去阻拦相宜:“哎呦小祖宗,你就别添乱了!你……”
一语未尽,一个胖嬷嬷跑过来,蹲下来一把拖住相宜的胳膊,气喘吁吁道:“姑娘可叫我好找!快随我出去,这里不是咱们能踏足的地儿……”
相宜拍打着嬷嬷,两条眉毛倔强地飞扬起来:“我才不走!我不能眼睁睁看柔姨母被——”
门冷不防开了。
冯秀吃惊道:“公主?您……醒了?”
相宜拧开嬷嬷,飞扑上去,手抓血印子斑驳的衣袖,仰头巴巴儿道:“姨母,你还疼不疼了?”
六公主对相宜说,柔姨母又受伤了,相宜当时没说话,心里却不住地在想,姨母肯定很疼,很难受。
“姨母不疼,一点都不疼。”薛柔将手落在相宜头顶,轻轻拍一拍。她其实是想蹲下来和安慰相宜的,叵耐体内仍留有那肝肠寸断的余感,直着身子说话已是勉强为之的结果。
亲眼见薛柔活生生的样子,冯秀立即联想到另外一个人,急匆匆推门进屋。
“陛下!陛下……”声音由激动转为失落。
薛柔为自己不自禁关注屋里的情况而冷冷一笑。相宜误以为姨母在怪她喋喋不休,撇撇嘴掩起低落道:“那姨母好好休息,我先和嬷嬷回家了。”
薛柔慧眼捕捉到她的失意,猜测八成是自己才刚的态度过于冷淡了,有心开解一番,怎奈兴致怏怏,到底勉生欢喜,目送嬷嬷牵相宜离开。
那个屋子,令她窒息。去哪里都行,只别再回去受煎熬。于是乎,她悠悠逛了出去。
几乎前后脚,冯秀打起帘栊撞出来,放眼四顾,只零星几个洒扫的宫女,不见了薛柔,便随便叫住个人问她去了何处。
宫女有点吓到了,磕磕绊绊道:“只瞧见往外面走了,究竟上哪去……”开始摇头。
冯秀懊恼不已,回头望一眼屋子,脑袋里闪过适才皇帝转醒后即摸索身边的画面,同时嗡鸣过干摸一通但两手空空后,皇帝不因虚弱而减少戾气的命令:“把她给朕找回来。”
冯秀稀里糊涂,搞不明白他急到抛开自个儿病体不闻不问,而只管寻薛柔的用意,但也硬着头皮听令,带上一干人,兵分各路寻觅薛柔。
他们闹得风风火火,薛柔这头一无所知。漫漫转悠着,举目竟见牌匾高挂,上镌三个大字:咸福宫。
自开国,咸福宫一直是安顿先皇帝后妃的居所,上次薛嘉出嫁,她生母舒太嫔不能随着出去,现依然居住于此。
舒太嫔和薛嘉这对唯利是图的母女,薛柔一个也不想看见,转身开步,打算离去。
“呦!这不是准皇后么?”风声卷来一个耳熟的声音,情知躲不过,薛柔扭转身躯,坦坦荡荡对前面的女人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念在你服侍过父皇的情面上,劝你闭嘴,不然撕烂你的嘴。”
舒太嫔将准备好的银子仍旧塞给侍卫,用作照拂日常开销的资金。之后缓步逼近,笑得前仰后合:“我们这些人穷困潦倒,朝不保夕,属你有能耐,勾引得皇帝神魂颠倒,求着你当皇后,就差设个神龛把你供起来了。”
薛柔两眼通红,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不是警告过你,要管好自己的嘴么?明知故犯,我看你是欠抽。”
舒太嫔算什么东西!她和她女儿作妖这么些年,岑熠谋权篡位以后,她们母女又自轻自贱依附于岑熠,有什么脸面对她阴阳怪气?薛柔早想好好教训她们一顿了。
“就你这病秧子样,也想抽我?”舒太嫔肆意讥笑她憔悴的神容,并一个伸手,推得她脚步踉跄,“你威胁我闭嘴,看来你也认为和皇帝沆瀣一气是为颜面扫地。你既有廉耻心,你就应当以死谢罪,否则一人一点唾沫星子也能把你淹死喽!”
薛柔堪堪站稳,嗤之以鼻:“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和薛嘉一样苟活?我又不像你们,若哪日良心发现,大可以死明志,痛痛快快的,我却是不行,连死都由不得我做主。”
暂不说牢里的九哥哥和崔介如何,便是她求死,手边都找不出一样堪用之物——岑熠防她防到了没收各种有可能伤及她性命的东西的份上。
舒太嫔将嘴一咧,咯咯发笑:“求生不容易,求死还不容易?割不成手腕,上不成吊,吞金总成。再不济,一头撞死。多的是路子。你说得身不由己,实际上就是贪生怕死啊。”
吞……金?倒是提醒她了。
瞅她默然,舒太嫔蹬鼻子上脸,叉着腰在那嘲讽个没完。
“公主!”喊声由远及近,舒太嫔猝然哽住,悻悻地想,难怪那会薛柔气焰嚣张得不得了,敢情是带帮手来了。
冯秀引领几个侍卫,后面追着三喜四庆,蜂拥而至。
“公主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坦?”三喜第一时间搀好六神无主的薛柔,殷勤关切。
四庆则注意到舒太嫔的存在,一脸不善道:“是不是你乱嚼舌根子,怄公主的气了?”
舒太嫔欺软怕硬,狡辩道:“是她自己心窄,少给好人泼脏水。”
着急带薛柔回去见皇帝,冯秀出声喝止:“行了,都少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