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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日暮,产房内迸出嚎啕哭音。

“为何……”沉默的帝王,终于喃喃自语起来。

婴孩在哭,所以,她……

他举步,因站立太久,两腿酸麻,不免踉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此刻恍如古稀老人,步态蹒跚。

合紧的门扇拉开一道缝,稳婆怀抱襁褓,小心翼翼让出来,却迎头撞上神态冷厉的帝王,他说:“朕不是叫你们保她么,她呢。”

稳婆大为惊恐,若非捧着皇家血脉,膝盖早就软瘫到地上去了,哪里有现在口齿还算伶俐地回话的场面:“上天保佑,最关键的时候……”

但似乎这位暴躁的主儿并不想听稳婆的辩解,长腿一迈,直入产房。

稳婆才不敢多言,抬胳膊草草挥了下脑门的汗,忙忙起身送这来之不易的小公主安顿。

屋子里仍有一干人照料残局,猛不提防皇帝闯进来,吓得立时跪倒一片。

岑熠的眼,看不见别的,只能看见床上那个又轻又薄的人影。

她死了吗?

不,绝对不可能。

那为什么她闭着眼,声息全无?

一定是生产太累,睡过去了。

他一次次压下脑子里不好的想法,缓慢地靠过去。

这位陛下德性如何,阖宫皆知,另外,他素来和那十公主拧巴,今儿吵嘴,明儿打架,后儿流血受伤……如果由他去打搅,十公主怎么禁受得起。

在场众人面面相窥,之中年纪最大、位分最高的掌事宫女甘愿出头,苦心劝谏:“陛下,殿下她才从鬼门关回来,连睁眼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实在不宜……奴婢斗胆,请您多替殿下考虑考虑,等殿下身上好点再来找她说话吧……!”

岑熠置若罔闻,逼得众人没法子,纷纷磕头附和。

“朕要听她自己说,她没死,依旧活着。”除了她一个,他谁都不信。

强吵一个难产好几个时辰,很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弱女子起来张嘴说话,等同于让她再死一次,万万不可取!

众人齐心协力,将头磕得更响,求情的声音也更大。

岑熠漠然以对,指尖轻拂过那张苍白如雪的脸,说:“他们说你没死,朕不相信,朕只信你一个人的,你睁开眼,看着朕,然后出声,像过去的那些年一样,骂野种,骂狗奴才……随便什么,朕保证不生气。你听见了吗?听见的话,就睁眼。”

早产加难产,耗损严重,薛柔不是神,没有刀枪不入的能力,自然无法回应。

“你又在装聋作哑对不对?”岑熠微微歪头,和她眉毛对眉毛,眼睛对眼睛,嘴巴对嘴巴,视线如一根长长的钉子,一点点刺破她不见涟漪的皮囊,“你又不听话了,你明明知道的,你一不听话,朕就会动气,动了气,难受的是你。……听到了吗,朕现在很不高兴,你再不醒,朕保不齐做出什么事来。”

数次胁她妥协的招数,不起作用了,威胁来威胁去,只是他无能为力的独角戏。

“所以,你在逼朕大开杀戒是么?”岑熠寻着她的手腕,拿捏于手心,蓦地,眼尾坠下一滴泪,打在彼此皮肤的融合处,而后慢慢渗入他的指缝,残存着一点温暖,奈何杯水车薪,难以捂热她越来越低的体温,哪怕他燥热的掌心也不行。

“所以,薛柔,你真的想看朕大开杀戒是吗?”在外头站了快一天一夜,他不曾弯折一下身姿,然而眼前,面对她始终如一的缄默,以及逐渐流失的温度,他堪堪俯身,伏倒于床前,“朕可以给你挽回的机会,一次两次三次……只要是你,朕都可以给你,即使你不要,朕也给你。薛柔,你看看朕……看一看朕。”

看一看他,哄一哄他,哪怕是违心的。

“你放开柔姨母!”门猝然开了,一个矮矮的人儿直冲床榻而去,不由分说推搡岑熠,“你个坏人,别碰柔姨母,我不许你碰柔姨母!你起开,起开啊!”

——是相宜。

昨晚岑薛二人爆发争执,岑熠欲拿钟武开刀,冯秀领命去钟府传人,公主驸马情深意笃,决不肯坐视不管,等冯秀那头捉人离开,立即套车绕路进宫,打算跟薛柔求情,而相宜说什么也要跟着,时间紧迫,

不容耽搁,六公主便把相宜一块带上了。殊不知才望见承乾宫的飞檐,却见一波接一波的宫人慌慌张张跑过,多心一问方知,薛柔出了意外,早产逢难产,里面已然乱成一锅粥,驸马命大,算是躲过一劫。

十来个时辰里,岑熠不曾远去,相宜亦随母伫立承乾宫外揪心巴望着。

好在母女平安,只是有个人一直赖在里面扰人清静,相宜心系姨母,暗暗发誓要将那没眼色的坏人赶走,于是就有了当下怒斥皇帝,并对皇帝拳打脚踢这一幕。

任凭相宜使上九牛二虎之力,仍无法撼动岑熠半步,相宜气得抓耳挠腮、捶胸顿足:“你个坏人,就知道欺负柔姨母……坏蛋,大坏蛋!”

耳际一惊一乍,衣摆亦被扯得不成样子,岑熠不得已分给相宜一个侧目:水杏眼、秀气鼻、樱桃口,满容愤恨,嚣张极了。意料之外,竟和儿时薛柔有两三分相似。

“小鬼,麻溜出去,朕放你一马。”像她,纵然只有几分,却足够他动恻隐之心。

相宜不为强权屈服,抱起他的胳膊,龇牙咬下去。

“呵。”岑熠没躲,扭头看向安静的她,“瞧,这小鬼多像你——蛮不讲理,自不量力。你说,她冒犯了朕,朕该怎么处罚她好呢?”

相宜不知眼前这个大坏蛋乃九五之尊,主宰生死,她光知,就是他作祟,害得柔姨母终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柔姨母待她好,她也要保护柔姨母,因此无论用什么办法,今天必须把他撵走!

“朕说,朕要惩罚那个小鬼,你不是最疼惜她了么,怎么还是无动于衷?”相宜下嘴的地方,隐隐渗出丝丝深红,但岑熠岿然不动,相宜吃了秤砣铁了心,亦不退缩。

“……罢了。”岑熠垂眸,语调随之降下来,多了些许无奈,“来啊,把这个小崽子弄出去,再把门关上。”

因为与她相似,他下不了手。

下人们忙拽张牙舞爪的相宜走。

门一开一关,光亮一通一阻,偌大的屋子,有如一片密林深处的泥沼,幽暗,死寂。

他抱紧她的手,一瞬不瞬盯住她静悄悄的容颜,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当时那个即将僵硬的手替他擦泪,那双干枯的嘴唇安慰他不要难过,天亮了就好了;那是母亲的话,他无条件相信——天亮了,就好了,他是,她也是。

*

“保大,还是保小?”

“保大。”

薛柔贴在榻上,如一张泡了水的纸,欲烂不烂。

那个穿宝蓝色的稳婆,快步从外边返回,向大家传达上意:“保大,陛下说保大!”

“哎!”

“成!”

……

众人答应着,撸高袖子,转头瞅她。

“不要大……也不要小……”它死,她也死,是为解脱。

“您说什么?”她声音太小,无人听清。

她筋疲力竭,答不上来。

“……哎呦!”有人惊呼,拉扯众人来看她支开的腿底下,“马婆子,你快看,是不是脑袋出来了?”

马婆子凑近细细观察,拍手道:“可不是怎么着!哎呦呦,老天保佑哇!”言下,紧招呼帮手过来助力。

“殿下,最后用一把劲,您就好受了。殿下,吸气,呼气,使——劲!”伴随着马婆子的循循诱导,下身慢慢儿有什么东西流出去了,后来便是七嘴八舌的感叹,直觉告诉她,听清楚它们对她不利,她选择顺从内心,闭上眼,长长地、沉沉地睡上一觉,最好一梦到底,再别苏醒。

*

“醒了,真醒了!”

橙黄的光,被挖去两撮,显出两张人脸,似喜似忧。

“殿下?”薛柔撑开眼,眼内一片迷茫,跟从前患眼疾的时候大同小异,三喜心怀惊惧,探手至她面前晃晃。

四庆帮不上忙,嘴巴也不肯闲着,随着轻唤:“殿下,您还好吗?”

是梦境,还是现实,薛柔有些分不清,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我现在,是死是活?”

四庆嘴快:“您活得好好的,干嘛老提那些不吉利的词!”

见她空洞的眼睛徐徐有了神韵,三喜长吁一口气,着忙去倒温水送来,四庆帮衬着往她脖子后头垫个软枕:“殿下,您睡了这么久,口渴了吧,喝点润润喉。”

确实口干,连饮两杯水后,薛柔摆手示意够了,殊不知一摆手,胸胁连着腹部刀割似的疼,她一阵恍惚,猛低头扫视肚子,是平的,那个孩子……

三喜体察她心,踟蹰着不知该不该讲,不料她主动问起:“它是死了,还是……活下来了?”

情知不可能瞒住,三喜全盘托出:“是个女孩,取名令仪,才七个月大,虚弱得厉害,前儿就交给奶妈照顾着,太医院也尽心照看,反而是那位,发了一夜的烧,到现在还……”后知后觉失言,三喜忙忙捂嘴。

令仪?

是了,当初他自作主张给取的名字。

薛柔将脸一偏,半晌无话。

那孩子如何,他如何,她完全不想了解。

第62章

产后,薛柔抱恙在床,除却贴身伺候的三喜四庆两个,余者一概不见。冯秀倒是勤谨着守在外头恳求她去看一看岑熠,说他高烧不退,人喂不进去药,他却嘴里直念叨她的名字;薛柔巴不得他赶紧死了,当然心如磐石,一口否决。

俗话说,祸害遗万年,不过三日,岑熠便衣冠楚楚地出现,冲她浅浅地笑:“让你失望了,朕命硬,痊愈了。”

薛柔平躺着,并不看他,淡漠道:“如果你是来耀武扬威的,那你可以离开了,如果不是,你也走,我没心气跟你吵架。”

他怎会听她差遣,三步并两步过来,强行拉她起来,面对自己,字字分明:“令仪,你可见过了?”

生产遗留的痛苦尚未消弭,他蛮力一拽,引得左肋下抽痛了一下,薛柔不禁倒吸冷气,但绝不在他眼底下流露脆弱,硬绷着脸说:“她跟你一个姓,我见她做什么。”她无法坦然面对那个孩子。

“是你和朕的孩子。”他悉心纠正她,忽然话头一变:“朕已在拟旨,封令仪为皇太女,来日继承大统。”

三喜四庆二人悄悄在后边听下来,大觉震惊,自古便有后宫不许干政的规矩,现在突然说要册封皇太女做储君,皇帝敢说,她们都不敢信呐!

开朝以来,就出了薛柔一个跋扈到欺辱太子的公主,纵是她,也没动过求父皇废太子,册封自己为皇太女的念头,而今岑熠一张嘴,态度笃定,很难不叫她怀疑,要么是自己病得耳朵出问题了,要么是他脑子烧坏了。

“不敢信,还是不愿信?”她的头发同她一般不安分,时不时跳出来挡她的脸,偏岑熠一点也不想看漏她的脸,于是他拨着那些发丝拢至她的耳后,“朕只要你一个,是以你生的孩子,是男是女,都无所谓,朕会给足它荣宠。”

遇上如此个我行我素的疯子,薛柔词穷了,骂他也懒得骂,单敷衍:“说完了吧,那我可以休息了吗?”

岑熠微微一笑:“朕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你睡吧。”

“你赖在这,我怎么休息?”薛柔气笑了。

“想听故事吗,朕讲给你听。”他油盐不进,自说自话。

“并不想,”她远远指着门,“我只想你快快消失。”

凌空的手整个被包住,放回被子里。

“有些话,朕不想重复第二次,”他全神贯注盯着她,话里有话,“所以,躺回去,合上眼,休息。”

又在恐吓她。她冷笑点头,侧卧下去,背对他。

他的视线仿若一把生锈的小刀,一点点地切割着她的躯体,令她不得安生。

往后半个月,岑熠天天来,薛柔不搭理他,他也不强求,只是在目不转睛监视她这件事上,分毫不让,更叫人瞠目结舌的是,他竟然会注意她呼吸的频率,据此来推断她是真睡还是装睡;此外,她有梦呓的习惯,他阴魂不散,她委实不敢真入睡,生恐哪次做梦梦见崔介,梦话再带上崔介,又刺激他发疯。

岑熠的存在,使睡眠都沦为一件提心吊胆的事情,薛柔忍无可忍,将眼光放到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孩子上头。经她要求,奶娘抱令仪在承乾宫住下,她对令仪没有血浓于水的疼爱,仅有借

她摆脱岑熠的利用——

“你不是说过,你要开始学习当好一个父亲吗?”婴儿床设在暖阁,薛柔现下精神缓回来些,有精力叫上岑熠前去探望孩子。

“那么,你也准备好当一个母亲了么?”他随手按住她的胳膊,反问。

他的温度、触碰,她讨厌极了,然而她不曾抗拒,仰高下巴,回应:“你是,我才是。”

“你知道的,”他含笑道,“骗朕,没有好下场。”

她泰然自若:“那便先从给她一个清净的环境开始吧——”迎着他的审视,她继续说:“你回你的乾清宫,少来捣乱,令仪受不了。”最真实的是,她受不了。

他睥睨她,迟迟不作声,直至耗尽她的耐心,她口内冷笑:“区区这点小事就难住你了,你这个父亲做得未免太容易,也太自私了吧?”

他将唇弯起一个微妙的角度:“好,朕应你的。”

“另外,”她尽可能多地给自己争取权益,“承乾宫的人过多了,人多口杂,乱哄哄的,对令仪不好,打发出去一些好了,留四五个使唤足够。”

“可以。”

“对了,有令仪在,大事小事就多了,不必叫相宜时时往宫里跑了,她累,我也累。”

“你倒是体恤那个小鬼。”

出乎所料,拿令仪谈判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当下薛柔单是微微惊讶,晚上躺下来,夜深人静,将白日的对话在脑子里完完整整捋过,方品出丝丝诡异的味道。她头绪乱成麻,赶紧叫三喜到身边来倒苦水:“他几时那般好心过,今儿竟说一样应一样……我总觉得怪怪的,具体的又说不上来。你白天也在场,你怎么看呢?”

三喜同感,但考虑到她近日精神迷离恍惚,太医私下又叮嘱,说话做事切记慎重缜密,多余捕风捉影的话千万咽回肚子里,少说少错,于是昧心宽慰:“想必是您这程子缺觉,精神有点敏感,您且踏踏实实把觉睡足,那些有的没的,既想不通,那还想它做什么呢。”

三喜坚称一切正常,薛柔没根据反驳,一来二去的,渐渐淡忘脑后。

岑熠离开承乾宫的第十日,薛柔正倚在窗边看院中花荫下,奶娘手摇拨浪鼓逗令仪玩,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极为沉稳的脚步声。她下意识蹙眉,三喜刚要上前盘问,那人已掀帘而入,玄色龙纹常服裹挟着一股清冽的龙涎香,不是岑熠又是谁。

“你怎么来了?”薛柔将目光移向窗外蹑手蹑脚走开的奶娘,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是说好了回乾清宫吗?”

岑熠没答,只挥手屏退众人,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他缓步走到她面前,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个白玉小瓶,瓶身通透,隐约可见内里盛着半瓶琥珀色的汁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什么?”薛柔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能让你永远留在朕身边的东西。”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热忱,“令仪需要母亲,朕……也需要你。”

薛柔只当他又在说疯话,冷笑道:“收起你这些荒唐念头,我若不愿,谁也逼不了我。”

“不是说了,要乖的吗?”他忽然低沉了声音,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像在抚摸一个物件。他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声音蛊惑:“你是朕的,令仪是我们的……只要你愿意,朕也是你的,永永远远。”

薛柔猛地抬头,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升腾起她熟悉的占有欲,却又多了些她从未见过的狂热。她心头警铃大作,刚要呼救,岑熠已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不容反抗。

“别怕,”他的声音极轻,如一阵风,“很快就好。”

薛柔挣扎着偏头,却被他更紧地按住,她看见他拔开玉瓶的塞子,一股奇异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像是某种花蜜混合着草药的味道,闻着竟有些昏昏欲睡。

她猛地屏住呼吸,可岑熠的吻已落了下来,那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撬开她的牙关,舌尖顿时一痛,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被渡了进来,带着微苦的回甘,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她拼命想推开他,手脚却忽然软得使不上力气,眼皮也越来越重。

“你……下了什么……”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岑熠松开她时,她已瘫软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他用指腹擦去她唇角的痕迹,眼底是纯粹的偏执:“这叫同心蛊,从今往后,你我再也分不开了。”

见她满眼茫然,他低笑起来:“放心,它并非要人命的东西,只要你的人,即自由——你安心守着朕,自然万事大吉,一旦你离开朕,你的五脏六腑将如无数虫蚁啃咬般,先觉痒,然后麻,最后则是疼,生不如死的那种;离朕越远,越要命。”

薛柔想骂他疯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你不是一直想逃吗?”他抚着她的脸颊,语气温柔得可怕,“现在逃不掉了。令仪需要母亲,朕需要你,我们三个,要永远在一起。”

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殿的床榻。薛柔瘫软在他怀里,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液体在体内游走,所过之处传来细微的刺痛,像是有无数小虫在皮肉下钻动。她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就知道,当时他答应得那样痛快,必有猫腻……该死,该死!

岑熠将她放在床上,盖好锦被。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眼:“别怕,朕会好好待你,待令仪。只要你乖乖留在朕身边,这蛊永远不会发作。”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是在亲吻失而复得的宝贝。

而榻上的薛柔,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依旧紧紧蹙着,仿佛陷入了无边的噩梦。

承乾宫的寂静里,只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第63章

薛柔一个不爱念书的人,为了查清楚这可恶的同心蛊,每天起早贪黑去藏书楼,与浩如烟海的书册为伴,翻书翻到手疼,看书看到眼花,大半个月,竟一无所获。

脑子里的弦,终于崩断了,她一把推倒堆积如山的书籍,又跪在地上,发了疯似的扒拉,扒拉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撕扯,边扯便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中午了,四庆提食盒过来送饭,远远地在楼底下便听着楼里的哭叫,吓得不轻,忙飞奔上楼,却见书册散落一地,又有大大小小的碎纸飘散各处,薛柔就瘫坐其中,气喘吁吁,面色潮红,泪流满面。

“殿下!”看她脸色夸张,四庆当是那什么蛊发作给闹的,大吼一嗓子,丢下食盒跌过去扶人,“……您哪里不舒服,您告诉奴婢,好不好?”

泪眼婆娑里,薛柔认出来四庆的样子,忽然抓住她胳膊,眼睛瞪得老大:“你陪我念过书,你也认字,你帮我一起找!”

找,不能放弃,必须找到破局之法!

四庆记挂她大半天没进食,扭头欲够那食盒:“您先吃点饭,奴婢找,现在就找。”

“不吃,快找!”让她停下来,等于在她摇摇欲断的神经上踩踏,她接受不了,宁可就地累死,也不要片刻的安逸。

四庆一个哆嗦,千言万语咽下去,捡起凌乱的书,大海捞针。

苍穹红轮在缓慢地移动,由东至西,垂垂陷下地平线。

“情蛊,又名情花蛊、同心蛊,产自南疆……”指纹划过的地方,令人毛骨悚然,四庆嘴巴里抽吸两下,勉强托住书不致

掉落,随后呼唤一边埋头翻寻的薛柔:“殿下,好像……有眉目了!”

薛柔迅速抽离,一手夺了书,先囫囵吞枣扫了一遍,后逐字逐句仔细研读:“……以人之心头血饲养而成……破蛊有阴阳二法——阳者,至真至纯之情;阴者,剜心取母蛊……”

后面的内容,她已无心查看,口里一遍遍咀嚼着那所谓解蛊之阴阳二计。

阳法,须至真至纯的情意,她恨透了他,哪里来的真情,此法绝不可行;阴法,剜心杀蛊虫,以取他的命为代价……他怎么可能由她下手,所以也无济于事。

愈想愈绝望,薛柔往前一拜,胳膊肘压地,额头抵小臂,脸窝在臂弯里,呜呜哭泣。

四庆深感无力,眼圈跟着红了。

月亮爬上云端,薛柔怀揣那本巫蛊之书,四庆手拎跟送来前一个样的食盒,相伴无言,回至住处。

令仪又在啼哭,不是饿的,尿布也才换过,也没生病,奶娘急得踱步转圈。

三喜照惯例提灯巡夜,巡到窗外,耳闻嚎啕哭音,眉一皱,开门询问:“怎么回事,小殿下怎么一直哭?”

奶娘愁得直摸脑勺:“其他都好好的,就是哄不住,兴许……是想娘亲了?”

令仪也是可怜,生下来至今两个多月,见爹娘的时候屈指可数。大人之间的恩怨,倒让一个不足月的小娃娃承受。奶娘心软,最见不得这些,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因为薛柔,三喜也对令仪喜欢不起来,眉头锁得更深:“还是你这当乳母的没用,白天哭也就算了,不大能吵着,临睡觉了,倒叫哭起来。殿下本来就心烦,这么一惊,一整宿别阖眼了。”

总闹下去不是个办法,三喜耐住膈应,搁下灯笼,在盆里洗净双手,而后托令仪到怀里,回忆以前见过的嬷嬷哄孩子的画面,像模像样摇动襁褓,口里轻哄:“不要哭了,睡吧,睡吧。”哄到后头,变成恳切相求:“求你了,快睡吧,殿下她再经受不起任何波折了。”

棉被里的婴孩,似有灵性,两片大分开的,像她父亲的薄嘴唇,一点点粘合起来,两只随了她母亲的乌黑圆眼,慢慢儿地合了回去。

哭声停息,三喜怦怦跳的心可算缓和下来,小心翼翼地安顿令仪回摇床,继而小声嘱咐奶娘:“你以后注意着些,今儿若不是我正好过来,整个后宫恐怕要遭殃了。得了,没什么事就休息吧,看你愁眉不展的也不容易,我走了。”

待挑灯回寝殿,但见薛柔手捂耳朵,神情痛苦,三喜无奈又心疼,倒了杯水,一面递出去,一面安抚:“没声音了,您别怕了。”

薛柔倒是听劝放下手,但把手捏着胸口,眼睛不停转动乱瞟:“血里有什么东西在爬,腿好多,一直在爬,爬到了心脏上,好痒,好吵,好难受!”

她这副神经质的模样,自从中蛊以后,每晚都上演,三喜迫不得已见怪不怪,握住她的手,将杯子塞进去,四目相对道:“没有东西爬,也不难受,来,喝口水。”

谁知她一下掀开三喜,连带杯盏滚落在地:“就是在爬,是虫子!”她忽抬手,死劲儿捶打胸口:“好恶心,我要把它弄出来!”

三喜站稳,紧紧拖住她,洒泪道:“没有的,真的没有的,您冷静一点!”

薛柔常常一阵好一阵坏,刚刚一惊一乍,现在又渐渐平复下来,瞧见三喜叫水打湿的衣襟,扶额懊悔道:“只是溅湿,没划着你吧?”

三喜脚边躺着几瓣杯子碎片,三喜弯腰,徒手拾在掌心,摇头一笑:“奴婢没事,您别担心。”

薛柔强颜欢笑:“那就好。”

将地板打扫干净,三喜抱了铺盖在窗台底下铺展。

“他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身后乍然响起一个沉静的嗓音,三喜回头,恰恰看见一个平静的脸庞,“我想亲身试一试,这世界上是否当真有那等邪乎的蛊术,区区两只虫子,便能制得人死去活来。”

三喜不觉警惕起来,丢下铺了一半的被褥,去到她跟前,不敢眨眼:“您可不要做傻事。”

薛柔拉起三喜的手,眼色悲凉而凝重:“若这蛊术为假,那我便有生还的余地,倘若为真……那我也要试他一试,看看到底离他多远算远,所谓痛不欲生,又有多痛。”

三喜问:“您真的想好了吗?”

“嗯。”眼中底色由决绝取而代之,“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决不做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他随意宰割。”

夜色如墨,薛柔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看窗外的圆月。三喜的呼吸声在窗下均匀起伏,而她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本巫蛊书上粗糙的纸页触感。

后儿就是中秋,这两天城里会架起各式各样的花灯,火树银花不夜天,美不胜收。

白日,她见了岑熠,心平气和地同他提明晚想带令仪去城里赏花灯,她兀自惴惴不安,恐他察出端倪。

他寂然许久后,摸着她的耳垂笑说:“别贪玩,记得早点回来,朕忙,走不开,便不陪你了。”

他是忙,忙着处理愈发焦灼的战事。

他放她自由游玩,很奇怪,但她验证情蛊虚实之心急切,并不想另花工夫瞻前顾后。

次日,天才擦黑,薛柔便唤人:“四庆,你抱上令仪,咱们该出发了。”

三喜事先和四庆交过底,因此四庆对今日的计划有所准备,伸手抱稳笑眯眯的令仪,转身先行一步。

及出承乾宫宫门,薛柔从四庆手里接过令仪,对众人表演慈母的风范,既给岑熠做戏看,亦给自己空着的手寻个归属,不至于生硬不堪。三喜四庆紧随她后,主仆三人果然顺利出了宫门。

街市上早已张灯结彩,各色花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两眼如星辰。游人如织,笑语喧阗,叫卖声、丝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让她心头发紧、发颤。

薛柔却没心思看这些,她妥妥抱着令仪,脚步不停地往前面走。四庆和三喜交换了个眼神,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街上人多眼杂,而且宫里的眼线随处都有,不方便大吵大嚷,因默默跟上。

“殿下,您感觉怎么样?”走出繁华的街市,四庆忍不住忧心忡忡询问。

“往前,再往前。”薛柔的声线略见艰涩,手心已沁出冷汗,她能感觉到,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蠢蠢欲动,像蛰伏的虫豸被惊醒,在血脉里缓慢地爬行,隐隐发痒。

不能停。

她咬紧牙关,恍觉牙齿如何也咬不紧,存疑松开上下牙,恍觉牙龈木得厉害。

痒——麻——疼,已经进行到第二阶段了吗?

越往前走,人烟越稀少,身后的喧嚣渐渐被风声取代。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褪去,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刺痛从心口炸开,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血肉里。

“唔……”薛柔闷哼一声,脚步踉跄,险些将怀里的令仪摔出去。

“殿下!”三喜连忙扶住她。

薛柔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那疼痛并未饶过她,反而泛滥成灾,自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长出无数只虫子,逆着血液穿梭,它们的牙齿叮咬在她的骨头、脏腑上,成片成片的。

“疼……好疼……”她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视线开始模糊。

四庆吓坏了,慌忙去探她的额头,才探上去,手匆匆缩回来:“殿下,您身上好烫,您……咱们要不回去吧,再这样下去,您撑不住的!”

“是真的……”薛柔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眼前阵阵发黑。原来岑熠没诈她,这蛊真的能随距离发作。他早就知道她的不服气,所以故意放任,专门让她尝尝这痛不欲生的滋味。

手段阴毒,是他惯有的作风。

她想笑,嘴角却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痛感加剧,像有一把无形的刀在她体内翻搅,她再也抱不住令仪,手一松,幸好三喜眼疾手快接住了孩子。她顺着街边的一株垂柳滑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身体瑟瑟,像秋风中无家

可归的落叶。

“疼……疼……”她含糊地呻.吟着,意识渐渐涣散。

朦胧中,她好像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树影下,站着一个人。夜色太浓,看不清样貌,只能看到那人衣摆的一角在风中微动——那是一袭墨色锦袍,边缘绣着银线暗纹,是岑熠常穿的样式。

他果然来了。

他就站在那里,冷眼欣赏这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戏,瞧她如何为自己无知的自信付出代价。

黑暗涌来,蚕食着意识,视野逐渐收缩……她终归重重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四庆和三喜围着薛柔哭喊,而远处的树影下,那抹墨色衣摆动了动,随即,岑熠漫步而来,动手捞起她,轻佻的话音在夜风中荡漾:“非得吃点苦头才肯信朕,一次是笨,两次是傻,三次四次就是愚蠢。”

第64章

二次出逃失败后,岑熠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自由空间,前朝后宫、皇宫民间,由她走动,反正彼此皆知,身上带着蛊,她插翅难逃。

寝宫里有那孩子,薛柔心烦意燥,一刻待不住,日日在外面游荡,走过的路,掠过的景,既熟悉又生疏,倒是每天从宫人们处听来的窃窃私语一成不变,全在议论,说那外面的反贼越挫越勇,竟从五万精锐下死里逃生,还反败为胜,一路北上,要不了多少时日就到冀州了,冀州乃京城的屏障,一旦冀州失守,京城危矣!

薛柔不动声色地听,起初怀疑这些人俱是岑熠的棋子,受他指使,刻意沿道三五扎堆对她散播假消息,借此作弄她的情绪,往后几天她便存着心眼,注意察听,结果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有几个落了泪,惊恐万状的模样,不像假的。

她欣喜若狂,恨不得原地跳起来。太好了,太好了!九哥哥他们终于要回来了!

事关重大,她喜不自胜,连吐出来的气也是抖的,便寻去御花园,在长亭下坐了一下午,待心情归于平缓,方起身回住处。

夜,薛柔将三喜四庆二人留下,搓手道:“这两日我反复听外边的人嚼舌,说起义军快打到冀州城了,翻过京城就是冀州,这路,好像没走绝,如果九哥哥顺利,所有的过错就还能弥补,失去的也有机会讨回来!”

她的世界,阴雨绵绵,不见天日,一切无望,而今厚厚的云层毫无征兆地破开,迎面洒下一束天光,象征希望,她忍不住语无伦次、热泪盈眶:“我就知道,九哥哥英勇无双,打了那么多胜仗,怎么会轻易折进去……这么久了,九哥哥终于要来救我了!”

于生的渴望,在这一刻,重新点燃。

偶然一个晌午,薛柔正搂着先前那本巫蛊之书苦心钻研,她依然尝试从几乎倒背如流的字眼间,找出一条可行的破解之道——九哥哥要来了,她不能拖他的后腿。彼时东边暖阁又炸起嚎啕之音,她按下书封,使唤三喜:“你去瞧一眼,那孩子又怎么了。”

对令仪,她没有人母的怜爱,坦白说,也谈不上憎恨,对那孩子的抵触,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逃避。

不见不闻不理,就可以继续说服自己,那孩子姓岑,同薛柔,毫无干系。

三喜一口应下,刚至暖阁外,却听啼哭声中有人在喊“陛下”,不自觉心口一紧,偷偷地透过窗子往里瞄,玄色云纹锦袍衬出来的笔挺修长之背影,可不正是龙椅上那位!

三喜恶他,选择趁无人发现,往远处避些,噤声瞅瞅他在里头做什么。

“老远就听见令仪在哭。”

寥寥几字,奶娘品出来问罪的意思,忙不迭跪倒磕头:“是奴婢无用,哄不好小殿下……”

有红极一时的宦官程胜惨死湖中做前车之鉴,下人们哪里敢张嘴给自己辩护,老老实实认错认罚才是真经。

“起来。”

“奴婢真的知错了,求陛下……”

“告诉朕,该怎么抱孩子。”

莫说当场的奶娘愣住,隔窗的三喜亦懵懵然。适才那场面,竟不是问责,而是请教如何抱孩子吗?……怪稀罕的。

皇帝陛下不喜重复说过的话,奶娘记着,却仍不敢站起来,地位卑微,口吻也卑微:“您先伸只手从小殿下身后托住,然后使力揽到臂弯里,叫小殿下面朝您,另一只手再一块托着小殿下后背……”

少时,令仪腾挪位置,湾在那位怀里,更奇异的是,令仪收敛哭声,咧开红彤彤的嘴,冲他笑起来。

“血浓于水,小殿下自然亲近陛下,一看见陛下就不哭了呢……”奶娘偷摸抹了把手汗,带笑恭维。

原以为抱抱孩子就完事了,不料那位慢悠悠问:“你说,令仪是像她多一些,还是像朕多一些?”

奶娘转了转眼珠子,一碗水端平:“眼睛鼻子像殿下,秀气,嘴巴像陛下您。”

嘴皮子薄,但愿别似他父亲,长成个薄情寡义的心性。奶娘腹诽。

三喜在外竖了一身汗毛,不敢逗留,踮脚溜走。

哭音萦绕,早把薛柔钉坐着一遍遍翻书的专心给打破了,她此时倚在窗台前,推窗晒太阳,正逮着匆匆经过的三喜,便出声问:“干嘛鬼鬼祟祟的?”

三喜停住脚,做贼似的左顾右盼,后闷闷不乐道:“那位来了,现在暖阁看令仪,不知等会过不过来……”

正午大把的阳光淌下来,却照不暖薛柔阴凉下去的心血,她随手关窗,回书案边,迅速收藏妥帖那书。手刚闲下来,门口就擦响脚步声。

“传膳吧,朕今儿得空,在这儿用午膳。”他径直向里边来,熏香同墨香搅在一起,有种别样的气味,实在算不上好闻。薛柔蹙眉,干敌意满满瞪他,并不主动搭话。

玩味的打量从她的眉眼一路下行,落在案上:“又在研究那本书?”

“是。怎么,你看不惯,想把它也毁了?”她坦然道。

那天在长街边,他冷眼睥睨的画面历历在目,无时不刻提醒她被耍了,她就是个跳梁小丑。她记恨他那副卑鄙的面目。

“并没有。”岑熠挂着慷慨的笑意,“那字小,还密,莫太勉强自己,劳逸结合才是。”

断定她无计可施,因此屡屡出语戏弄,专为怄她的气而来。无耻小人。

薛柔破罐子破摔,弯腰从书案下的暗格取出那书,朝他身上砸过去:“你烧,你撕,随你便。闹够了,你就滚,午饭没有你的份,这个屋子也没有你站的地!”

她扔得不偏不倚,他单手接下,抚平书皮,放回案上,清浅地笑:“听说你的长命锁赠给那个小鬼了,朕惦记着,便命匠人照原样重新打了两把,一把才给了令仪,一把现仍给你。”说时,手心多了个熠熠生辉的金锁,果然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薛柔哧笑:“留着你自己戴吧,毕竟冀州局势动荡,战况吃紧,你近日恐怕夜夜难眠吧?有了它,或许能安安你的黑心呢。”她终是忍耐不住,以九哥哥的明朗来刺他。

岑熠决定送的,不择手段也要送出去。他准确擒住她的手腕,随即一根根掰开她故意捏紧的指头。金锁转手,染着他的温度,与她的掌纹磨合。

“可巧,朕今日来,不光为了吃你这儿的饭,却有一个有趣的计划与你分享。”他不曾留恋她的手温,干脆拿开手,自去凳子上就座,不远不近地冲她扬眉,“关于薛通和崔介,也就是你的九哥哥和你的前夫的计划,有兴趣过一过耳朵么?”

第65章

岑熠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席话,简直令人发指。原

来,哪里是九哥哥过关斩将,所向披靡,竟是他假意不敌,蓄谋引诱九哥哥往京城来,九哥哥若是上当来了,将有二十万大军里应外合,四面包抄,拒不投降,则万箭穿心。这是他的必杀技。

“你不是说,只要我好好地呆在你身边,好好地生下孩子,你就不会对九哥哥他们赶尽杀绝吗?”指甲深深掐在掌心里,可薛柔感觉不到一丝痛意。

岑熠摩挲玉扳指,闲闲道:“如若他们归降,并为朕所用,朕自然言而有信。”

降?九哥哥是薛家的好儿郎,誓死捍卫薛家的江山,绝不会贪生怕死投降,崔介是正人君子,薛周忠臣,也做不出背叛的事来。正因为他们宁死都不会依附岑熠,所以岑熠为他们量身打造的陷阱,一旦踩进来,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你坏事做尽,就不怕遭天谴么?”薛柔哭花了眼。

岑熠拉她近身,强迫她坐他腿上,指腹带走热泪:“朕只怕你不是朕的。”

天上地下,他无所畏惧,唯独对一人患得患失,平生的感情与心血全给了她。他自知他的偏执与癫狂,但来不及了,从看见她认识她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属于自己了。

回头是岸、迷途知返那种东西,他做不到,亦不需要。

子夜,薛柔寤寐难眠,三喜在下边睡着,听见床上窸窸窣窣的动静,心知她又在为白天的事揪心,暗暗叹了下,坐起来披上衣服,斟酌再三道:“九殿下和小崔大人都是身怀本领的人,定会顺利的。”

虽然此般宽慰,三喜也是没底气,那可是整整二十万精兵啊,动起干戈来,再坚固的城池,再顽强的军队,又能坚持多久呢。

薛柔翻过身子来,暗夜里同三喜面对面,三喜看不清她的脸,但也猜到她此刻是愁眉不展的。

“九殿下那边的情况,也不能光听宫里人说道,那么大的动作,民间肯定传遍了,奴婢明儿找个借口出去打听打听,具体是怎样,明儿再讨论。”薛柔现在自由,随心所欲出入宫闱,她的丫鬟也不大受限制,诌个理由去外头不难,“时辰不早了,殿下歇吧,那事奴婢上着心呢。”

第二日一大早,三喜出发,一走就是一整天,过了晚饭点才风尘仆仆赶回。

“坊间各种说法,都不大靠谱,不过有一个消息可以确定,九殿下手底下有十多万的兵马,也挺厉害的……”三喜勉生笑意道。

十多万的兵马,听起来唬人,可这些人手中,八成的是连路征上来的散兵,和训练有素的精兵相差甚远,何以是岑熠的对手。

“不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上当,我得尽所能做些什么……”薛柔扶着窗台,却见东南方缓缓升起袅袅炊烟,那是小厨房坐落的位置,三喜奔波劳碌,饭大概也没怎么吃,她便吩咐小厨房炒几个菜犒劳三喜;忽而,她眼中一动,沉吟着:“火,大火……”

她话音低,三喜站得略远,一时没听真,举步靠近,及欲询问,她冷不防转回来,手抓三喜的胳膊:“我要出去,见到九哥哥,阻止这一切!”

她自个出宫玩无人阻拦,然和远在冀州的九殿下会面,无异于痴人说梦,三喜面露难色:“不是奴婢扫您的兴,确实是……”

“有一个办法——”薛柔环视屋里的盏盏明灯,眸间晕开着诡异的光点,“若破死局,唯有一死。”

三喜惊骇出口:“您疯……”

“我没疯,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薛柔当即打断三喜,眼光逐渐幽深了,“此死非彼死,前者是懦弱逃避,而我要的后者,是剑走偏锋的反击。”

她绝不能留在宫里成为岑熠的傀儡,那样即便九哥哥得天独厚,以十万和他的二十万势均力敌,也会因为她身困深宫而乱了阵脚,她必须“消失”,让九哥哥无后顾之忧的同时,将岑熠的诡计传递给九哥哥,好有个权衡。

“三喜,你和四庆是我最信任的人,你们要帮我。”薛柔按住三喜的肩膀,凝重悲凉却义无反顾,“若成了,我们一起活,若不幸败了,别管我,能逃多远逃多远,横竖他要抓的只我一个。”

三喜不明白她的计划,单凭一颗耿耿衷心,怆然道:“不管您要做什么,奴婢和四庆都是一样的想法,挨刀子也好,被砍头也罢,都支持您!若有不测……我们绝不独活!”

薛柔深受感动,潸然泪下,她一低落,三喜更忍不住,泪流满面。一时间,主仆二人哭作一团,好不凄惨。

哭完,三喜猛然想起一个难题,惊呼出口:“可,可您身上的蛊怎么办?”

薛柔捂住心口,咬牙道:“它要不了我的命。只要疼不死我,我爬也要爬出去!”

是日,岑熠又不请自来,冯秀在他身后跟着,手里牵着一条油光水滑的大黑狗。

“浮生漫漫,就让它回来跟你做个伴吧。”冯秀战战兢兢将狗链子解开,狗一下子朝薛柔奔过去,一头滚到她怀里,哼哼唧唧地撒起娇来,岑熠冷眼目睹。

“贝贝……”薛柔记不清多久未见贝贝了,手足无措好一阵,而贝贝,得不到主人的爱抚,一腔热情渐渐蔫儿下去,蹲坐在地上,耳朵耷拉着,眼睛耷拉着,委屈极了。

“高兴吗?”岑熠老是不放弃做个扫兴的人,不紧不慢道:“还有一件事,姑且算个好消息,要听吗?”

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他嘴里又能吐出什么好消息!薛柔一面摸贝贝的头,一面冷笑道:“有话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他背着手转向门的方向,纵目远眺东方的天空:“今早冀州来报,冀州城告破,你的九哥哥和你的前夫,很快就要和你见面了。”他回头,轻轻笑开来,于薛柔而言,却无比残忍:“兵临城下那刻,是朕给他二人的机会,唯一的机会。朕,拭目以待。”

虽为敌对阵营,但薛通崔介的才干,岑熠由衷赏识,若他二人放下屠刀,自愿归顺,他不介意继续重用他二人。

“这样啊,”薛柔低头,对上贝贝清澈的眼睛,“那就拭目以待好了。”

夤夜,万籁俱寂。

四庆从外边进屋,低声说:“奴婢各处看过,都睡了。”

三喜替薛柔穿一件青黑披风,正值深秋,早晚天亮,她是生育过的身子,寒弱,万万得保好暖。

“过了东墙,就是御花园,御花园路径错综复杂,一般人也少,可掩人耳目。”薛柔配合三喜抬起胳膊,“现承乾宫四周无人看守,咱们正经住的地方又离东墙挺远,一会收着动作凿墙,应当不会惊动人,但也要谨慎警觉些。四庆,你眼神好耳力好,有什么响动能第一时间发觉,待会你就提着心在旁边望风,余下的,有我和三喜。”

凿墙是个体力活,四庆从小伺候人,干这个正合适,便张嘴提议,不防备被薛柔立马驳回:“就按我说的来。”

三喜将披风穿戴妥帖后,未敢提灯,一行三人趁着天上的月亮,屏气敛声移至东墙根下。三喜取出这两日陆续从厨房匿下的锤子、斧头,锤子交给薛柔,道句当心。四庆有眼色,稍稍离开些,随时警戒。

今年雨水频繁,那墙受雨水浇淋,潮得发霉,墙皮东一块西一块地剥落,露出暗红色的墙体,脆弱如是,薛柔预计,至多半个月,这墙便会撑不住破开个洞,容不久以后的她们通过,而后逃出生天。

这晚无事发生,接下来的半个月,也相安无事。

在东墙上用功的第十七个半夜,墙如愿碎裂,推开散架的砖头,外面别有洞天,薛柔先行钻出去一探究竟,秋风下的东湖寂寥肃杀,不由勾起当年在此处因为一盘芙蓉糕欺辱岑熠的记忆来。

“八年前腊月初十黄昏,御花园东湖。”——脑海里莫名荡过一个人的声音,慢慢和适才的回忆融为一体。

哦……原来他那日的话,竟是指那个时候。

一切俱是从那个傍晚开始的。

“殿下,天快亮了,咱们该回了。”三喜仰望半明半暗的天空,蹲在洞口提醒。

不该浮现的片段,终被薛柔再度封锁。

又花半个时辰将七扭八歪的红砖原路塞回,再挪些杂物来遮挡,三人头顶一缕微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听闻,她和两个丫鬟在为未来暗暗拼搏的半个多月里,九哥哥一直在冀州城内休整,今日凌晨时分,各路人马陆续会师冀州,于是披盔戴甲,正式向京城进发。

留给薛柔在后宫内斡旋的

日子不多了,她须尽快安排好后路。

偌大宫苑,贝贝、相宜和六姐姐,是薛柔怎么也放心不下的,思前想后,她打发四庆向六姐姐府上下了帖子,请六姐姐和相宜进宫一叙——相宜喜欢猫猫狗狗,她家里现养着一只半大的黄狗,把贝贝托付过去,无论来日如何,她心可安。

相宜一见贝贝便亲得很,对贝贝又搂又抱,简直爱不释手,见状,薛柔十分欣慰。

“六姐姐,我现今的处境,不适合继续照料贝贝,而我所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们一家了……所以,拜托你了。”薛柔握着六公主的手,目光灼灼。

六公主没有迟疑,却也没有别的话,只是拍拍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临告别前,相宜拉着薛柔的手,小巧的脸蒙着一层忧伤:“姨母别伤心,我一定一定照顾好贝贝,给它喂得胖胖的!”

薛柔最后望了眼贝贝,又瞧瞧跟前郑重其事的相宜,不禁泛起一肚子辛酸,恐怕多言暴露伤悲,便冲相宜、六公主弯一弯嘴唇,目送她们淡出视线。

第6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