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薛柔去了暖阁。无来由地,她想认真看一看那个孩子——眉毛是浓密的还是稀疏的,眼睛是圆润的还是狭长的……

令仪才睡了一觉,现活力十足,奶娘正拿拨浪鼓逗令仪玩,觉察背后开门的响声,将头一扭,很是错愕:“殿下?”

她从不过来的,怎么今日……

薛柔远远立在门口,并不前进,容颜清冷,语气淡漠:“路过,顺便来瞧一眼。”

奶娘按下疑虑,堆满笑容:“那您既来一趟,不若逗一逗小殿下,她现在很少哭闹,可乖呢。”

薛柔未接言,奶娘心下猜想,寝殿跟暖阁又不顺路,她指定是专门来看望小殿下的,只是嘴上别扭,不肯承认,于是乎自作主张抱令仪起来,侧身送到她面前,笑道:“殿下,您瞅她多漂亮,真招人喜爱。”

令仪的脸正对着薛柔,嘴里咿咿呀呀,薛柔不解其意,奶娘经验丰富,解疑:“这是想跟您亲近,想要您抱呢。”

真神奇,明明意识是抗拒的,胳膊却已伸了出去,薛柔从奶娘手里接住令仪,低头同她安静对视着。

“小殿下的眉眼跟您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怨不得这么大点就是个美人了。”奶娘察言观色道。

奶娘的话,是奉承也是实话,这孩子的确像她,不仔细看,真看不出岑熠的影子来。委实不算好结果。她宁愿叫孩子十成像他,姓氏随他,长相随他,跟她井水不犯河水。

当她晃神时,令仪的手不停向上抓着,险些抓到她的脸,是奶娘及时按回去:“这是娘亲,娘——亲——”奶娘在教令仪认人。

薛柔如梦初醒,怀里的被包变作烫手山芋,她忙忙还给奶娘,转身欲走,走出没两步又顿住:“别将我今日过来的事往外声张。”然后没了依恋,快步而去。

中午用过饭,薛柔召来三喜四庆,紧闭门户,长吸一口气:“就今晚吧。”

四庆依然为她的蛊毒而耿耿于怀,愁眉苦脸道:“奴婢不是怕死,是怕您的蛊发作起来,您生受不住……”

三喜低头丧气,也是一样的心结。

“如果发作,我撑不下来,你们就把我打晕,想办法拖我出去……只要出了宫,第一步便成功了。”刀子悬在头顶上,薛柔没有退路了,唯有放手一搏,“行了,你们俩回去睡一觉吧,接下来有的颠沛流离了。”

她意已决,任谁来都左右不得,三喜四庆未再纠结,各自回屋。没心没肺地大睡是做不到的,悄悄地收拾起随身包袱来。

薛柔一直坐到了红日西沉时,眼见屋里屋外掌起点点灯火,澎湃不安的心潮逐渐归于宁静。

生理上的痛,可怖,但与岑熠无休止地厮杀下去,见证自己的心性及棱角被一点点磨平而无能为力,更可怖。

她起身,脚下的光,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

“把狗送走,你当真舍得么?”调笑的声音盘旋于头顶,经久不散。

平缓的吐息夹缠在发丝上,潮湿、温热,如一记绵长而热烈的吻。

太近了。

“我的狗,我说了算。”最后一个夜晚,薛柔不愿重复“躲闪,被拉扯回去,再挣扎”的老路子,祥和站立,平和仰头,冷淡回应。

“嗯,你的狗,你说了算。”他缓缓贴下来,使落在发丝上若即若离的“吻”成真。他亲得轻柔而缓慢,丝毫没有往日掠夺的意味,像一个真正的吻。

薛柔是想推开他的,但攸关生死的计划近在眼前,不容闪失,若顺从心意抵抗,免不得大吵一架,吵架费心费力,划不来,所以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吻。

他第一次对她表现出克制,主动离开她,逆光的面庞,五官若隐若现。她听见他问:“为什么不躲了,这不像你。”

薛柔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那你想让朕听什么?”

“我说,你便深信不疑么?”

幽暗的眼里,化开笑意:“看你的心够不够诚实。你若心口如一,朕自然深信不疑。”

薛柔失笑道:“我的诚心,你配不上。”她一个斜身,脱离他的阴影,整个人为光亮所笼罩。

“朕很少信任别人,可朕今日想信你一次。”他的眼光追随她的去向,颇有些扑朔迷离,“薛柔,你确定要放弃这个机会吗?”

“或许在旁人看来,你的信任是莫大的荣宠,可在我心目中,可有可无罢了。”薛柔已然极力收敛锋芒,否则,在刚刚他亲吻自己那会,便是手起巴掌落的结果了,“做人,要谦卑,即便你是皇帝,若不然,月满则亏,登高跌重——那代价,你终将偿还不起。”

他凝望她,视线如同以前命她收下的那把金锁,沉甸甸的:“将朕对你开放的信任贬得一文不值……你,当真不后悔?”

薛柔有些烦了,将冷笑宣之于口:“我做事,从无后悔可言。”

呵,不后悔啊。岑熠低眉一笑:“明早下朝,朕会过来用膳。早些休息,做个好梦,朕希望看到一个容光焕发、精精神神的薛柔。”

他的肩膀,带起她的一缕青丝。他走了。

冯秀跟随岑熠一块来,原本做好了他今晚留宿承乾宫的准备,便自觉躲去宫门外,反正四下无人,因放荡了些,背靠宫墙,手摸下巴盘算待会回去吃点啥好,不意眼前闪过一个黑影,走得极快,脑子一转,反应过来,急急追上去点头哈腰:“陛下不在承乾宫住一宿吗?”

自承乾宫那位身怀有孕到如今,一年多了,陛下雷打不动地在乾清宫住着,好容易过来了,居然这么一会就出来了?冯秀纳罕,暗暗琢磨,到底百思不得其解。

岑熠一路缄口,直抵上书房,冯秀忍不住劝:“一连好几个月,从早忙到晚,哪怕是铁打的也吃不消啊,陛下就歇歇吧!”

下人们的话,岑熠是听不进去的,通常冷脸以对,今儿一反常态,摇一摇头,微笑道:“特意为朕编排的一场好戏,朕若歇了,岂不辜负了她的良苦用心?”

冯秀更云里雾里,搔首道:“奴才愚笨,不能为陛下分忧……”

岑熠乜斜他一眼:“去,派几个人,在东西二门处侯着,倘然薛柔出现,带她回来。”

冯秀暗地推敲一阵子,豁然开朗:听这口风,那位是又谋划着逃跑啊!

“用不用再加派些人手,以防万一……?”皇宫大了去了,天又黑,光几个人,几双眼睛,万一没看住,那可大祸临头了。出于严谨,冯秀建议。

岑熠泰然从容:“不必,她跑不了。”

情蛊,乃是他从容不迫的底气,同是他早知她每夜凿墙挖洞却不管不问的底牌。

她天真蒙昧,迟迟认不清局势,他乐得迁就——何时撞得头破血流,何时她就会乖乖地回他身边。

她终

归领悟且认同,她始终属于他的道理。

第67章

书房里燃着安神香,同承乾宫用的是一种,闻着它,似乎她就近在身边,能使岑熠多一分心安。沐浴着日思夜想的清香,他手撑太阳穴,神思渐渐浑浊了。

“陛下,陛下!”再度清醒,冯秀跪伏脚下,额头挨着地板,岑熠为适才的假寐而懊恼,口吻里揉着浓重的不耐烦:“她如何了?”

冯秀竟带着哭腔道:“承乾宫……承乾宫……走水了,大家都去救火了!”

岑熠一度恍惚,无法将走水同承乾宫结合在一起。他不见反应,冯秀接着说:“好大的火,根本进不去人,外边也搜了一圈,没有发现公主……”

冯秀不敢继续了,闭嘴将脑门贴到地上,塌下去的脊梁骨不寒而栗。

岑熠一个箭步,冲出门外,眼睛自动锁定承乾宫的方位,但见黑烟升腾,火光闪闪,但闻惨叫惊呼,不绝于耳。

……不,不!

他夺路而走。

承乾宫主殿外,乱不成样:脚步混杂,身影交错,一桶接一桶的水经过许许多多的手泼洒至火海,分明是灭火之水,却助长了火势,赤红色的火越烧越高,长长的火舌舔舐着梁柱——改变它的颜色,扭曲它的形状,瓦解它的躯体,最后将它彻底吞噬殆尽。

奶娘怀抱令仪远远地伫望,火光映亮她脸颊上的两行泪:“殿下啊……”

“陛下!”有一人从奶娘身旁闪过去,直扑火海,又有一人紧追不舍,奶娘辨认出来,前边的是皇帝,后边的是冯秀。

冯秀一把抱住岑熠的小腿,流泪乞求:“危险,不能进的啊陛下!”

“朕要找到她,带她出来。”

冯秀感觉出来他在抬脚,但前面那火,有去无回,因使上浑身的力气抱住。

“不想死的话,滚开!”

冯秀整个人趴在石砖上,活似一滩软泥,而胳膊却硬得很,抵挡得住他执意抽离的腿脚。

岑熠大怒,一个蹬腿,立将冯秀踢出去老远,旋即不管不顾,只身奔赴火海。

“陛下……”挨了结实的一脚,冯秀口吐鲜血,后歪脸摔入自己的血里,眼睁睁看那急切的背影为蔓延的火焰所吞灭。

火肆意烧了太久,宫殿也现出颓势,一根根房梁自上塌落,拦住进入的路径,一帮宫人只剩下着急,还是一个侍卫相对镇定,呼喊大伙别停,赶紧灭火;众人重整旗鼓,纷纷豁出命救火。

黎明之际,火势平息,环顾四周,雕梁画栋不再,唯余断壁颓垣,满目的灰黑,死气沉沉,简直触目惊心。

侍卫们分头行动,搜寻岑熠,最终,于西北一隅捕捉到一个背对跪坐的孤影。

“陛下!”

待走近了,诚惶诚恐,却见一国之君正徒手在这遍地狼藉里又挖又刨,灰烬的颜色不再纯粹,黑熏熏下渗出一道道红流——是血!

“陛下,陛下!”侍卫斗胆,上前阻止,却被用力推开,皇帝的手依然游离在废墟底下,口内念念有词:“朕一定找得到她……一定找得到她!”

侍卫束手无策,愁眼看这位以不近人情出名的帝王失心疯般的光景。

一双手,直将一大半的废墟刨了个底朝天,所过之处,鲜血淋漓。

“没有她,哪里都没有她……”岑熠沿着一面乌漆嘛黑的墙,滑坐下来,眼里似镶着个无底洞,整副脸孔透着诡异而僵硬的青色,那是死亡的气息,只有嘴皮子还在微微地动,“她死了吗?不,不可能,朕没允许她死,她怎么敢死,一定是漏了哪里……”他忽然蹿起来,用比日光更红的眼睛巡睃四周:“找,给朕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人领命,四散开来,地毯式寻找。

岑熠冷眼而视,脑子里不断回放昨晚与她见面的片段。

他知道她不死心,又要出逃,万万没料到,她竟决绝到不惜自焚的地步。

他自诩算无遗漏,以为有情蛊在身,她便会知难而退,偏偏错了,错得离谱。

她一再指责他目中无人,说月满则亏,登高跌重,终有一日会背负他偿还不起的代价,他向来是不以为然的……如今,她杳无踪影,生死不明,这,便是她所谓的代价吗?如果是,她赢了。

没有她,他无法承受。

没有薛柔,岑熠活不下去。

胸腔内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炙烤着心脏,滚烫过了头,岑熠感觉,自己要被烧焦了。

派遣出去的手下三个五个汇聚过来,口风该死地一致:“陛下,都搜遍了,什么都没有,公主怕是……”

左心房阵阵抽痛起来,疼痛好似暗地里的藻,温暖的血液为它供给养分,它疯狂繁殖、分裂、复制,扎根于身体的每一个地方。它的根是热的,热到了极致,喉咙变得又辛又辣。

怕是怎么着?死吗?

他猛折身,有一股热流自喉管喷涌而出。

“不好了,陛下呕血了!”所有人惊叫起来,所有人朝他围了过来,他的视线陡然变矮了,天空那么蓝,太阳那么红,和八年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他已经许久未做梦了,不,应该说,他许久未容许梦境蒙蔽他的理智了——每每光顾的,总是在行宫生活的那些画面,他不喜欢。

而这回,那些记忆甚是猖獗,居然把控了他的意志,他避无可避,唯有用第三双眼去俯瞰那十年光阴的流逝。

“母亲,我明明是皇子,为何他们都取笑我欺负我呢?”

“他们是在逗你玩。”

六岁的岑熠伸出胳膊给母亲看:“他们拿火炭烫我,还拿柳条抽我,这也是逗我玩的吗?”

那干瘦的女人搂住他:“以后离他们远些吧。”

又是一年。

七岁的岑熠同母亲挨着,坐到门槛上,两手托腮:“母亲,皇上什么时候接咱们回去呢?”

母亲转头,沉沉望他,他有些吓到了,忙找补:“母亲别误会,是芳姨说,京城皇宫里有好吃好穿的,冬天有烧不完的碳火,还不会冒烟,不呛人……咱们若能去那住着,有个温暖的地方,能吃饱饭,您的咳嗽就能好了。”

母亲拍拍他瘦小的肩:“是母亲对不住你,让你吃了这许多苦……”

八岁,岑熠学精了,白日躲人,晚上游荡着自娱自乐,偶然一个深夜,撞见池塘边上并排坐着一男一女,二人耳鬓厮磨,男的称女的娘子,女的唤男的相公。

他不懂,默默记在心里,回过头请教母亲那两个称呼是什么意思,母亲难得有笑脸,款款道:“相互爱慕的两个人,会结成夫妻,你现在还小,不明白,以后长大了,遇到心仪的姑娘,便能体会到了。”

他一知半解道:“依母亲的意思,结为夫妻的两个人就是互相爱慕的,对吗?”

母亲却不愿意多说,淡淡道:“待你长大便知道了。”

回忆陡然定格,耳畔有人在说话:

“是急火攻心,陛下年纪轻轻,养一养就无大碍了。”

“吐了那么大一滩血,真的不打紧吗?”

“老夫觍着脸说句俏皮话,冯公公你的伤势可比陛下严重许多,你现在最好卧床休养,别看这会不怎么疼,不注意保养身子,万一落下病根子,那就麻烦了。”

冯秀轻易不敢动弹,示意底下人送走太医,瞧了眼岑熠仍然瞑目不醒,暗叹一声,意欲退下,忽闻有人声:“传令,将承乾宫掘地三尺。朕必须见到她。”

冯秀端的一怔,这期间,岑熠悠然睁眼,冯秀大喜过望,连忙凑过去,一个大意,牵扯到背上的伤,痛得龇牙咧嘴,面目极其狰狞。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岑熠人虚弱,声儿也缥缈,而蕴含在声音里的果决较往日一分不减。

暮色四合,天将黑透,失去她将将一日,哪怕如此之短暂,他却忍受不得。

是死是活,必定有个说法。

岑熠昏迷后,乍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雨势凶猛而持久,他清明的前一刻,方才罢休。此时,又起疾风,厚重的云层随风而动,竟遥向东方,一去不复返。一钩上弦月独悬玉宇。

淡白的月色穿入门户,将岑熠的皮肤照得越发惨白,殊不知那无血色的表象下,大有可观——因骤然失去她而空寂的心窝,似乎被什么东西在慢慢填满,这

些不明物仿佛均长着刺,不轻不重地剐蹭着心房,由此带来新鲜且密匝匝的痒意。

月光在无声地移动,那包裹着心脏的刺挠感,遽然加重,成群结队地剃过心房每一处,痒发展到极点,开始作麻。

麻痹过了劲儿,刺儿化身为一把把锐利的刀子,从心脏开始发散,无孔不入。

冯秀不放心,一瘸一拐地返回,不期岑熠滚到了地上,整个人侧着身子窝成一团,脸色白得瘆人,顿时大惊失色,忙忙叨叨令人请太医来。孰料太医院数十个太医到场,精细地诊过,皆查不出病根,场面一时僵住。亏得是冯秀机灵,想起情蛊及那天薛柔蛊毒发作那回事来,一拍脑门将前后联合起来,遂火急火燎请那南疆巫师过来一看究竟。

南疆巫师操着一口别扭的官话说:“皇帝陛下动了真情,催动母蛊变异,与子蛊寄生者共感共命,子蛊生,则母蛊生,子蛊死,则母蛊死……这可不好办了。”

冯秀问:“可是公主都不一定……,陛下怎么还会难受成这样呢?再说了,陛下刚刚还好好的,月亮一出来就成这副模样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巫师说:“皇帝陛下会难受,那就代表子蛊还活着。至于公公的第二个疑问,是因为蛊这东西吸食月华之气而生,白天不会发作,到月亮上来,才是最活跃的时候。”

什么月亮不月亮的,冯秀一头雾水,他只抓最关键所在:“那陛下现在怎么办?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们都完了!”

巫师摇头:“只一条路,把子蛊找回来,子母相遇,一切如旧,要不然,熬一熬天亮,有太阳便暂时相安无事……”

冯秀看看龙床上因痛晕厥的帝王,再回头望望那冷清的弯月,百般无奈道:“还是等明儿陛下好转些,再做决断吧。”

这晚冯秀留守病榻,听了一整宿的帝王呓语,前半夜是“母亲”,后半夜是“薛柔”。

第68章

城南,同安客栈。

“小二,劳驾烧些热水,送这屋子里,我们姑娘使。”四庆塞给店小二一串钱,笑容可掬道。

店小二记得这间上房的客人,一共三个人,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昨儿大半夜来的,两个搀扶着一个,被搀的姑娘生得最为标志,就是样子狼狈了些,眼睛半闭不闭,脸色雪白,一头的汗,所以小二印象格外深。

“冒昧问一下,你们姑娘是生病了吗,不打紧吧?”店小二怕那姑娘有个不测,客栈跟着遭殃。

店小二话里藏着话,四庆怎么听不出来,嘴角登时垮下来,但碍于礼貌,不便发作,尽量平心静气道:“只是吹了夜风,有些发热,没什么大碍。”

房门虚掩着,店小二忍不住,斜眼往里头窥视,四庆防备心重,立即用身子挡住,皮笑肉不笑道:“我们姑娘急等着用,麻烦你动作快些吧。”

店小二面上讪讪的,揣起铜钱,应和着去了。

四庆随时提防,走至楼梯口,瞧见楼下空无一人,方转身回房。三喜正倒了半杯清水涮那喝水的杯子,听见动静,抬起眼皮子眉头深锁问:“怎的出去这么久,难道有人起疑了?”

四庆去床边瞅瞅,却见薛柔仍然昏睡,呼吸甚是微弱,重重叹气道:“是那小二好事,我便多说了两句,眼下应当没事。”

三喜斟了小半盏水,走去床前,俯身小心喂薛柔喝水,一面哀叹:“殿下这个样子,实在叫人痛心……咱们虽逃出来了,可下一步又该何去何从呢。”

四庆取手帕沾干净薛柔唇角溢出来的水渍,道:“我总担心殿下扛不住蛊毒,不行咱们悄悄地请个郎中来吧,好歹用些药剂镇一镇这毒。”

未及三喜张口,薛柔吁出一声呢喃:“郎中……不能……”

二人闻之惊喜万分,也不敢聒噪,就大眼瞪小眼等她自己转醒。

“不可……请郎中……”一缕晨曦穿过窗子,晃疼在无尽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眼睛,薛柔忙举手护住眉目,“我才明白过来,大火可以烧死人,但不会烧得一无所有,他狡诈阴险,早晚看出名堂……得速速出城,趁他还在发愣的时候……”

她强撑着要起,三喜手快,安抚住她,情知当下情况紧急,便挑最重要的话说:“您身上那么痛,走不得的,硬走,没准还会惊动人,那更棘手了。”

四庆从旁搭腔:“三喜考虑得有理,奴婢冷眼瞧着,这店的小二就不是个省心的,似乎……盯上咱们了。”

待双目逐渐适应亮堂的环境,薛柔拿下胳膊,灰白的容颜不知几时积淀了十分的冷静:“适才是难受,刚刚我跟你们插话的时候突然好受了不少,我是认真的。”她偏头望窗外,天色已然大亮,因安排接下来的事宜,态度强硬:“休多言了,你们俩快快清点东西,不用服侍我,我自己起来洗漱。”

如她所言,穿衣下地、洗脸梳头,她一气呵成,三喜四庆默契对视,默契放心,各自走开忙活。

忽而传来敲门声,人声紧随其后:“姑娘,您要的热水准备好了,这就给您送进去?”

四庆撂下手里装了一半的包袱,举步前去:“奴婢去应付他。”

店小二果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侧着耳偷听房里的响动,心中揣摩薛柔等人的来历。

四庆陡然开门,险些拍中小二鼻子:“麻烦了,放门口就成。”

小二摸一把侥幸平安的鼻子,退后半步,若无其事道:“成,那姑娘自个当心着,您有什么差事再喊我。”

四庆点头示意,稍等片刻,目送小二的背影一节节矮到楼下去,才仔细着将热水桶提回屋,左手握拳一下下敲打右手掌:“果然不能留了,那小二偷听咱们说话呢,幸好已经商量完了,不然……”

草草把头发挽于脑后,薛柔起身取来披风,又朝三喜讨来冪篱,自个戴好。

三喜手上利索,不仅收拾妥善自己那份,四庆半途而止的那份也一块打包完毕,并递给四庆。

“走。”薛柔一声令下,先行一步。

客栈门户大敞,几个伙计扫扫擦擦,各司其职,刚送水的小二混迹其中,不经意瞥见楼上下来人,定睛一瞅,隐约有了答案,便笑脸相迎,嘘寒问暖:“姑娘的烧可退了?姑娘打扮成这样,是要出去?您打算上哪,这片我熟悉,用不用我帮您……”

“不必,多谢。”薛柔目不斜视,径直出店。三喜四庆慢一步下来,向柜台算过一应费用,快步追出去。

多年开门做生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小二心思敏锐,匆忙撵出门口,远远望见一行三人奔出城的方向而去。呆立半晌,越觉古怪,结合薛柔三人不菲的衣着打扮,心下猜疑她们大抵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此行鬼鬼祟祟,是为背着家人和情郎私奔的,于是乎咂咂嘴,自觉没趣,扭头回了。

前脚回,后脚掌柜的从门外进来,身后雄赳赳气昂昂跟着一群挎刀侍卫。掌柜的低声下气道:“昨儿半夜来的那三个女子就在楼上,还请各位官爷搜的时候轻点,小本生意……”

“费什么话,误了公事你可是要掉脑袋的!”为首的一挥手,侍卫们齐齐冲上楼,腰间的刀随急速的脚步,摇得叮叮作响。

小二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掌柜的,这、这是什么情况……”

掌柜的小声说:“宫里不见了一位贵人,龙颜大怒,半个时辰前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给带回去,这不就顺藤摸瓜查过来了。”蓦地

想起一茬子来,拍拍小二的肩膀,殷殷切切道:“对了,人还在屋里没动弹呢吧?”

无须小二回答,侍卫们纷纷肃着脸下来,当即逼问掌柜的:“人去哪了?”

掌柜的稀里糊涂,倒是小二躬身低头说:“刚、刚走,看起来是往城外去了……”

*

晨辉将街道染成蜜色,而往来行人脸上都带着惶惶之色。守城的士兵比往日多了三倍,每过一人便要翻查行囊,盘问籍贯。薛柔将冪篱的纱帘又往下扯了扯,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削尖的下颌。

“姑娘,怎么是好?”四庆目光扫过前面被拦下的两个货郎,欲哭无泪道。

薛柔默不作声,依稀探出纱帘外的眼神却裹挟着无限悲哀。

他已经识破了她的障眼法。

呵……果然在卖弄诡计上,他是登峰造极,令她难望项背。

前面突然起了骚动,一个头戴乌纱帽的绿袍官员率领侍卫挤开人群,手中高举一幅画像,挨个儿比对行人的样貌。相隔一层素纱,薛柔隐约辨别出那画像上自己的脸,此为触目惊心,然画像上自己的不谙世事、没心没肺的笑脸,着实荒唐滑稽。

一意孤行将她包装成天真烂漫的模样面对世人,他有够无赖的。

“先离开这再说!”三喜忽然拽着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半车干草,几个孩童正围着石碾子玩耍。可没走几步,巷尾竟也站着两个挎刀的士兵,正盘查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薛柔闭一闭眼,喉管里泄出声声嗤笑,既是讽刺岑熠大张旗鼓的癫狂,更是自嘲即将前功尽弃的结局;笑尽,极其平静道:“别管我了,你们俩赶紧走。”

三喜四庆当然不肯撒手,及待争取,却见一个黑影从干草堆后跃出,不等她们惊呼,那人已攥住薛柔的手腕,将她拽进更深的巷弄。

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脱手,亦未曾弄疼手腕,莫名感觉熟悉。

是谁?

“你是什么人?”眼泪无端不听使唤,夺眶而出。

“是臣。”

有一双手臂慢慢将她圈起来,鼻尖萦绕着皂角与露水混合的气息,朴素而清爽,只在记忆里有。

纱帘被风吹起一角,薛柔抬眼望去,坠入一片款款深情下。

“崔……崔介?”

“是臣。臣来迟了。”

固然面部轮廓更见瘦削,面色不再莹白如玉,多的是风尘侵袭后的疲态,然而那对眼睛里处变不惊的坦然沉静,不会变。

真的是他——崔介,崔大人,崔明夷。

“崔介。”

“臣在。”

“……崔介。”

“臣一直在。”

……

她一直唤他的名字,像一个嗜甜的孩童,他则是甜到掉牙的蜜饯。而他心甘情愿做那蜜饯,不厌其烦回应着,给她足够的慰藉。

“公子,时间不多了,得出发了。”不知从何处闪出一个披麻戴孝的人影,薛柔盯了一阵,讶然称:“云澜?”

云澜向她拱手:“公主。”又提醒崔介:“公子,不可再拖了,否则会被困住的。”

崔介颔首:“你先去准备。”

云澜依言走开。

“臣会对公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不是现在。”环在薛柔肩膀上的温度倏而退却,随即爬上了她的小臂,于她手腕以上围了一匝,“臣带公主出城。”

第69章

城门下,长长的队伍后,蹒跚过来一溜人,分成三节,均披麻戴孝:打头的持招魂幡,抛洒引路钱;后边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悲声阵阵;最后的是几个壮汉,合力推拉一辆平板车,车上载着一副棺材。这是赶上送葬的了,周围人多嫌晦气,往前挤往后稍,尽可能躲远些。

“排好队,一个个来,别挤!”见人群骚动,守城士兵高呼,接连喝了几嗓子,不起作用,当机立断拔刀恐吓,见者霎时安静下来,老实巴交地排起队列,等候检查。

秩序井然,盘查起来十分迅速,不多会,轮到那送丧一伙人,当中一个中年高个阔脸男人出列,堆笑向士兵说:“军爷,我们是城南周屠户家的,老父亲昨夜去了,赶着回乡殡入祖坟呢。”

“回乡?”领头的士兵扫一眼送葬队伍,面带狐疑,“回什么地方去?”

中年男人答:“我们一家子祖籍是青州的,爷爷那辈上京来的。”

领头的摆摆手,不愿听男人攀扯老掉牙的事,直说:“你们这么多人,保不齐里边混进去什么贼人,得仔仔细细地搜过,确认无疑,才可通行。”

男人识时务笑笑,不动声色往他手里塞了个钱袋子:“那当然,我们都是平头老百姓,打死也不敢妨碍公务,就是请求各位军爷略微抬一抬手,毕竟死者为大,还有家里的女人和小娃娃,没见过世面,恐怕……”

“行了行了,婆婆妈妈的!”领头的暗暗掂掂钱袋子,挺沉,继而极其自然地收藏好,挥手示意其余人搜查,嘴上铁面无私地说着:“认真搜,一个犄角旮旯也别错过。”

其实众人全瞧见他得了好处,皆心照不宣。挨个对照完现场的活人,士兵们本打算就此应付,谁知有个愣头青,走到棺材旁边,用手拍拍棺椁,说:“我看这里头也能藏人,打开看看。”

原本民不举官不究的事,可现在挑到明面上,没奈何,不好糊弄,那领头的说:“你们自己人开。”

没得法子,中年男人扭头叫人将棺材推开一个缝,苦苦央求:“各位军爷体谅,实在不能再开了,不然家父灵魂难安呐!”

有两个士兵聚于棺椁边,探头往棺材里瞅一眼,却见仰面平躺一白发老人,脸色发青,的确是死人相,便退开来,表明一切正常,可以放行。

停滞不前的队伍开始前进,随着一声洪亮的“走——”,车轱辘转动开来,于粗糙的路面上,徐徐碾下通往城外的印迹。

彼时轻轻震颤的棺椁内,巧妙被隔作两个空间,上面的是那长辞于世的“周屠户”,下面的则是紧紧依偎着的一双大活人——薛柔浑身蜷缩,嘴唇真切感受着另一个心脏的温度:“没动静了,是安全了吗?”

那颗心脏失衡地跳动着,一下一下蹦在她嘴皮子上,她听到一个沉闷的声音:“公主怕吗?”

“怕,”刚刚气都不敢出了,怎么不怕,“但有你在,我可以直面不安与恐惧,因为你说过,会带我出城,我信你。”

不原谅他当初食言,没带自己离宫,却依然信任他,自愿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

薛柔不由得扪心自问,莫非到如今都还喜欢着他吗?回答她的,是一片沉寂。她不知道。

“公主……不恨臣吗?”她无条件的信任,崔介自愧担不起,如果不是他当时的懦弱,这抛不下那舍不掉,她这两年来,想必会好过许多。

薛柔深思半晌,认真道:“不恨。我应恨的,另有其人。”

害她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的,是曾经的薛怀义,现今的岑熠。她恨他。

“臣对不起您。”崔介想拥抱她,却横生怯意——扔下她的人是他,他有什么资格再触碰她,故此勉强抬起的胳膊,始终同她保持距离。

薛柔未作回应,头枕他的臂膀,闭眼倾听车轮一寸寸滚过大地。

“前边的人站住!”乍然的呼喝,惊走昏昏睡意,薛柔不由捉住身边人的手,期期艾艾道:“怎么办,怎么办,肯定是他的人,他又来抓我了……”

弹指一挥间,崔介已有了决断。他终于有理由回握她的手,先柔声安慰:“有臣在,臣定护您周全。”后沉淀感情,无比郑重道:“待会无论发生什么,您都不要出声,臣自会善后。”

不容薛柔详细询问,突闻外爆开打斗声,紧接着有人大喊:“公子,快走!”

“公主,有人会替臣保护您离开,您只管走,别回头。”头顶的木板倏然破开,崔介揽起晕头转向的薛柔

,一跃而出,二话没有,拔剑加入厮杀。

“崔介!”刀光剑影下,薛柔后知后觉,声泪俱下。三喜四庆忍悲拽她奔向疾驰而来的马车。驾车之人正是云澜,云澜及时刹车,伸手接薛柔等人上上车,旋即快马加鞭,扬尘而去。

云澜两耳不闻车内薛柔的哭闹,按崔介提前交代的,驱车飞驰,于当天夜里,驶入冀州下辖的合阳县,起义军暂时驻扎于此,薛通也在等她。

夜幕星河,残月高缀。

薛通接到薛柔的时候,她面无血色,绵软无力,行动且靠人搀扶,眼下顾不及发问,先把人安顿回住处,又请军医过来诊治。军医一眼识得作祟者为南疆蛊毒,便原原本本将此蛊发作时惟有硬忍的特性告知薛通。

薛通震怒,这才从三喜四庆口里得知蛊毒之来龙去脉,忍无可忍,提剑出门,作势号令将士,即刻行军攻打京城,诛杀岑贼,不意迎头碰上派出去支援崔介的曹将军;曹将军满头满脸是血,神情何其悲壮:“弟兄们死的死俘的俘,崔大人也……是属下无用!”

薛通顿感一阵头晕,剑拄着地,才稳住重心。一时,暗夜里冲出个人来,乃余夫人,她死钳住曹将军的胳膊问:“为何只你一人,我儿明夷去了何处?”

曹将军将脸一撇,无颜面对余夫人,哑口无言。

曹将军这儿问不出,余夫人换个人,目光摄住薛通:“九殿下,你说,明夷究竟怎么样了。”

薛通满心愧疚,沉重道:“崔大人被俘了……”

“被俘了?”余夫人音量骤然拔高,“什么叫被俘了?你给我说清楚!”

薛通无奈,一五一十道明原委。

余夫人腿一软,当场没站住,幸亏云澜出手及时扶住。余夫人一把甩开云澜,仇恨的眼光依次经过云澜、曹将军,最后黏住薛通:“你自己的妹妹,你怎么不去救?你们明知道再回去是送死,就任他去了?好啊,真好啊!”忽而视线转向面前的屋子,将腿一迈,一面说:“我要亲口问问薛柔,问问她是怎么有脸面扔下明夷自个儿出来的!”

“你就别添乱了,成不成!”崔寿风风火火追来,扯余夫人回去。余夫人不甘心,指着亮灯的屋子口不择言:“你知不知道明夷是为了救薛柔出城才被抓的?都是她,她害了崔家不够,现在连明夷也不放过了……她哪里是公主,分明是个祸国殃民的种子!”

自己亲妹妹被骂得如此不堪,薛通不能容忍,吼道:“我是主帅,崔大人陷于敌手,错在我,我来弥补,别攀扯我妹妹!”说罢,怒而举剑,叫上曹将军回营,即刻制定营救之策。

薛柔昏迷之前,嘱托给云澜一件事,云澜谨记在心,忙忙追上薛通的步伐:“殿下,公主拼死逃出来,不止是为了远离岑贼,主要是为了给您传递消息——京城现埋伏着二十万大军,就等咱们过去,好把咱们一网打尽!那岑贼留着我们家公子是当人质去了,决不会轻易下手的……殿下,不可鲁莽,还需从长计议啊!”

薛通驻足,远远回顾背后那个光点,低吟着:“这个时候了还在为别人考虑,真是个傻瓜……”

*

人都走干净,余夫人才捂着胸口呜呜咽咽,崔寿心如刀割,强打精神搂她离开,道上款款地说:“不怨公主,也不怨九皇子,是明夷自己铁了心要去的。”

昨日子夜,崔介领一队人,乔装打扮混入京城,直接摸至崔府,灭口禁军,搭救崔家人。当时宫中失火,薛柔生死不明,岑熠吐血晕厥,城中乱作一团,崔介趁机顺利将崔家人转移出城。

一路互送到安全地界,崔介暗暗地同父亲崔寿说,薛柔尚处险境,不论如何,他要回去助她脱困。

薛柔乃他的心病,崔寿心知肚明拦不住,便拍拍他宽阔的肩,叮嘱万事小心。

余夫人身体本就不好,那会经历攸关生死的逃亡,惊悸不已,一出城就晕了过去,并不知那父子俩的谈话和崔介义无反顾的折返。

“这傻孩子……”余夫人呆呆听完前因后果,支撑不住,哭倒在崔寿身上。

安慰的话,崔寿不想再提,只循着星斗绵延的方向,纵目远眺,那是崔家曾经的根脉所在,也是崔介万死不辞的地方。

第70章

天明,蛊毒又饶薛柔一回,使她有力气去见一见崔家人。崔家人恨透了她,毫不犹豫将她拒之门外,她灰心落寞站了好一阵子,准备掉头走之际,门轻轻开启,门扇中间探出来的竟是薛嘉:“先进来再说吧。”

薛嘉一直引她至这座院子的北屋,崔家主要人口都在那。除开遣散的奴仆,崔家现剩十来口人,全挤在这座一进院里,毕竟逃亡在外,今非昔比,不能讲究许多。

瞧见她,余夫人第一个甩脸子,冷言冷语道:“你又来做什么?”

她到底还是公主,不可太过造次,因此崔寿按住余夫人,比手势示意她坐:“公主莫怪。”

薛柔惭愧不已,无颜就座,低眉道:“就是我的错。我若不让崔介带我走,或许他便不会……是我拖累了他,对不起……”

余夫人冷笑道:“错已酿成,光对不起有什么用?”

崔寿理性,一面安抚余夫人,一面向薛柔说:“即便公主不同意,明夷也会想方设法帮助公主的。明夷他是心甘情愿的,公主不必自责。”

自己的丈夫,胳膊肘老往外拐,余夫人心中愤懑,打开崔寿握住肩头的手,径直到薛柔跟前说:“明夷便是自愿,你也脱不了干系,你得记着他对你的付出,你得帮他。”

崔寿拧眉,出言阻止,薛柔却直接接余夫人的话:“如果可以换他脱险,我责无旁贷。”

余夫人一牵嘴角:“你也晓得,姓岑的扣着明夷所图为何,你有办法的。”

崔介的落网意味着什么,岑熠最终的目标又在谁,诚如余夫人所言,她再清楚不过了。可她搞得遍体鳞伤才逃离,甚至还没见上九哥哥,她如何舍得,如何甘心放纵这来之不易的自由毁于一旦。

默默旁观的崔碌看不过眼,站出来提:“似乎也没那么糟糕,既然姓岑的是拿二弟做人质要挟公主,那指定不能凭着心意伤害二弟,有这时间,九皇子应当商量出个对策来了,并非必须牺牲公主才……”

薛嘉嗤然失笑:“你没那智谋,就不要乱出主意。岑熠的手段高明着呢,凡是他盯上的,可以为了得到手,无所不用其极。”她转目朝向薛柔,语调戏谑:“以你和他相处的这几年,你理应比我了解,如果你执意躲着,不仅崔介,我们这些人,更多无辜的人,都得成为刀下冤魂。是你的自由要紧,还是大家的性命要紧,你自己考量吧。”

觉薛嘉言辞略微刺耳,崔碌私下拉扯她袖子,却换来她一记瞪眼,崔碌不敢招惹,灰溜溜闭嘴。

薛嘉的话刻薄,但在理,薛柔难以反驳,垂头不语,黯然神伤。

三喜护主,挺身而出,忿忿不平道:“你们光难为我们公主算什么本事,就好像当年死皮赖脸要公主写和离书一样,和离书写了给你们了,一直受苦受难的都是公主,那么艰难的时候,谁又帮过公主,谁又心疼过公主?合着好事全是你们的,坏事全赖公主头上,我说,你们真是够够的了!”

薛嘉不理三喜,一双眼直视薛柔:“我早就奉劝过你,你安安静静地跟他一起,他不会动你的,尤其你还生了孩子的情况下。不过现在回去也不晚,他对你向来是包容的,如果你肯做小伏低,崔介也会相安无事。”她笑了下,“话说,你不是在意极了崔介吗?他也在意你,肯为你送死,那你又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呢?”

薛嘉的问题,犹如鸟喙,一下一下啄在薛柔的心上。

“公主别听她胡扯,若论自私自利,这些人中,她排第二,没人排第一。”薛嘉之

前卖国求荣的事迹,薛嘉自己揭过不提,三喜可历历在目,朝她啐一口,挽薛柔走。薛柔为方才的讽刺所木讷呆滞,就由三喜摆弄着出去了。

薛柔没回去,而是去了军营。她想见见九哥哥,再问问他,该如何营救崔介。

议了一整夜的事,薛通和部下达成一致:假意在军中制造一起内乱,向外界散播而今起义军军心不稳的消息,岑熠生性多疑,却也好大喜功,兼而他现在寻回薛柔之心迫切,难免不理智,八成会趁此机会,主动出兵,届时薛通会将起义军分为几路,四处引诱迷惑敌军,为他亲率五万将士直捣黄龙擒拿岑熠争取时间;所谓擒贼先擒王,一旦挟持岑熠,又何惧于那二十万大军。

崔介被生擒,倒是个引发内乱的好理由。薛通决定,今晚便将这出好戏抬上场。

薛柔来时,薛通正同曹将军并肩步出营帐。望见她来,曹将军道一句“属下这就去安排”,抱拳走开。

“你不好好养着,来这干什么?”薛通迎面过来,上下打量她,面带嗔怪。

薛柔自然握住他的胳膊,眼里水汪汪的:“是因为我,崔介才……他们说你在营里商讨对敌的法子,我也想出一份力。九哥哥,拜托你告诉我,你们可有明确的计划了吗?”

薛通为崔介的不幸而痛心,也为妹妹不停的自愧而心疼。他回握住她,对计划三缄其口:“你尽管把身体养好,其余的事,有我。”仇恨的火焰在他眼里越烧越旺,“崔大人,我会救出来,这皇城,我会夺回来,伤害你的人,我也会一刀一刀地将其手刃。”

薛柔摇头道:“我试过了,逃避没有用,只会让情况更糟糕。九哥哥,我承受得住的,求你别瞒我了。”

以前的她,纵是旁人上赶着来求她,她且嫌烦,又如何会乞求旁人。薛通心如刀绞,但他是哥哥,是她当今唯一的依靠,决计不可叫自己的悲情再影响了她,遂铁面无情吩咐三喜:“带公主回去。”

薛柔紧紧抱住他的胳膊不松开:“我不回去。九哥哥你信我,我能帮上你的……我能的,你信我。”

薛通按下她固执的手背,抽走手:“妹妹,你把自己照顾好,别胡思乱想,安心等我回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薛柔秉性执拗,断不肯轻言放弃,又抓上薛通的手腕,三喜在侧苦劝,然无济于事。见状,薛通无奈,只好使出非常手段——趁她不备,伸手在她的后颈点了一下,她随之缓缓阖眼。三喜瞅准,牢牢接下她。

看她无知无觉后仍然蹙着的眉头,薛通微不可察叹了口气,探过手去,轻轻抚平她眉心的皱纹,而后交代三喜:“我会留一些可靠的人,守在她院子外头。另外,不管她依不依,别让她见崔家人,特别是薛嘉。”

薛嘉同薛柔之间的过节,薛通统统明了,他偏是护着薛柔,担心薛嘉会尖酸刻薄于她,所以才特意嘱咐。

三喜拍着胸脯保证做到。

薛通点点头,深深凝望过薛柔,心无旁骛而去。

同一时刻,皇城天牢。

微微摇动的宫灯开路,灰黑的石砖甬道上,一双玄色宫靴款款而来。

“开门。”一声令下,厚重的牢门被拉开,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崔介靠墙坐着,仍着昨日的衣裳,上头血迹斑斑,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左臂直直下垂着,手肘处黑红一片,是当时在城外和敌人搏斗时落下的刀伤,虽然岑熠命太医过来包扎处理过,奈何是新伤,又伤在惯用的左胳膊上,他不可能不动如山,一旦动弹,鲜血便丝丝缕缕渗了出来。

听见动静,崔介慢慢抬眼,眼中孤寂无波:“你来做什么。”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岑熠举高垂看于他,嗤笑道:“朕来,取一样东西。”

崔介别过脸,默不言语。

“关于薛柔——”岑熠刻意拖长了语调,果然看见崔介猛地回过头,眼里翻涌着怒意与担忧,“她倒是有本事,一把大火烧了半座宫,险些骗过了朕,可惜,她骗得了朕,却骗不了体内的蛊。”他扫一眼心脏的位置,似是自说自话:“朕和她,现在是真正的生死同命了——她欢畅,朕欢畅,她痛不欲生,朕痛不欲生。”

有关她,崔介第一时间重视起来,冷声问:“什么蛊,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以什么身份问这种问题,”岑熠微笑道,“前夫么?”

崔介一时语塞。

“她是朕的人,与朕连孩子都有了,轮得到你来叫嚣?”岑熠陡然变脸,神色森森然,“你以为送她出城就相安无事了?笑话!朕说过,她生生死死都属于朕……她会乖乖回来的。”

巫医说,是他对她心生爱意,情蛊才变了作用。爱?原来他爱她啊。

他爱她,爱到恨里长出了爱,爱到要不顾一切抓她回来,拷在身边一辈子。

他的话像一排排银针一样,生生扎进崔介的心里,那些过往的无力与悔恨瞬间将他淹没。她这几年的痛苦,都源自于他当年的优柔寡断。是他害了她。

岑熠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知道朕为何好吃好喝对待你,还许太医给你包扎伤口么?”

崔介从失意中找回自我,冷硬道:“我为薛周臣子,宁死不降!”

岑熠拍手叫好:“朕欣赏你这份骨气与魄力,但此为其一,其二——”他丢个眼色给牢门外的冯秀:“去,把他身上的玉取下来。”

冯秀立刻领人上前,按住崔介。崔介负伤,且经历生死一战,已然筋疲力竭,再无招架之力,眼看着腰侧的玉佩被拽走,呈至岑熠手中。

岑熠把玩着玉佩。他记得这玉,是当年崔介交给薛柔的信物,承诺一定会带她出宫。她宝贝它,像对待命根子似的,时时藏着掖着。

“这块玉佩,薛通应该认识。”他将玉又丢给冯秀,“派使者,快马送去薛通营中,转告他——”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崔介,玩味之意十足:“想要崔介活命,就把薛柔还回来。拖着也无所谓,朕拖得起,就怕明天砍手后天砍脚的崔二公子拖不起。”

崔介被两个侍卫押着,动弹不得,他目眦欲裂,仰头盯着岑熠,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士可杀不可辱!岑贼,你不得好死!”

岑熠理都没理他,转身就走。牢门“哐当”一声关上,重新落锁。

暮秋之风呼吼咆哮,卷动天上的浮云汇聚成片。

天光晦暗。今晚,没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