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盯着他。
即便是龙凤胎兄妹再怎么相像,也不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吧?偏偏兄妹两个手臂上都有一颗同样的红痣。该不会……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裴朔心头升起。但很快他又觉得到底多无聊的人才会干这种事,可是视线落在谢蔺身上,他忽然又觉得这个大舅哥确实是一个无聊透顶的人。
谢蔺余光瞥去,观察着他的反应,手指捏着酒壶,这裴朔居然还能观察到这个,还真不是个草包。
所以……到底是公主殿下女扮男装,还是大舅哥男扮女装?
裴朔脑子晃过先前和大舅哥共浴,他亲眼见到的大舅哥的的确确是个男的。
这般想着,裴朔突然伸手朝向某处……
我抓!
抓了个正着。
大舅哥果然是个男的,好像还很大。
谢蔺眼神都变了,他根本想不到裴朔这厮居然会这么快付诸行动并且还是用这样粗暴的方式的确认。
“你……”谢蔺盯着那只抓过来的手,一时之间都忘了发怒。
裴朔朝他笑笑,正要松手,却忽然觉得那东西在他手里渐渐发生了变化,他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惊恐起来,大舅哥这么敏感的吗?
眼看着谢蔺的脸色黑如锅底,裴朔讪笑一声,正要道歉,却见大舅哥猛地起身侧步,裴朔还未松手,他被带了个踉跄摔了下去。
谢蔺显然也没想到裴朔没撑住力气,他手刚撑起,正要起身,一个重量压了过来,连他的裤子也往下坠——
带着温度的脑袋直愣愣砸了下来正好埋在他腿间,谢蔺闷哼一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裴朔下意识抱住了谢蔺的腿,唇瓣却落在自己刚才抓的地方,唰地一下他脸也红了。
“那个……我真不是故意的。”裴朔抬手擦了擦嘴。
好险!要不是隔着裤子就戳到他嘴里了。
“还不起来。”谢蔺怒声。
裴朔这才慢吞吞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却见大舅哥神情异样地剜了他一眼,甚至还背对着他提了提裤子。
哦!他刚才好像差点儿把大舅哥的裤子扒下来。
第一次见大舅哥这般慌张的神色,裴朔忍不住想笑。不过现在可以确认大舅哥确实是个男的,那公主殿下……该不会是男扮女装的吧?
不不不,公主殿下年轻貌美,怎么可能是个男的?
“大舅哥?”
裴朔唤了一声。
“别叫了。”对面是闷闷的声音,却始终背对着他。
“要不我自罚三杯给你赔罪?我真不是故意的。”
“是,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有意的。”那声音听得咬牙切齿,带着浓浓的怒意。
裴朔尴尬笑笑。
他还不是为了试探一下大舅哥到底是男是女?
“我喝了哦。”
“这是第一杯。”
他拿着酒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这个人怎么还小心眼?”
他试探性地望了望那背影,见对方丝毫没有转身的意思,他一咬牙一口闷了下去,“我真喝了。”
谢蔺背对着他,衣袂翩翩,月色深沉,他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也该冷静下来吧,真的很难冷静。
“你再不原谅我,我全喝了?”裴朔一咬牙又开了一壶。
“堂堂皇族,怎么这么小心眼,不就是抓了一下?大不了我让你也抓一下好了,大家都有的东西,躲着藏着干什么?怎么说我也给你上了大半年的贡品。”
裴朔嘟嘟囔囔。
“你……谁要抓你的?”谢蔺转过身,正好瞧见裴朔喝得脸颊通红,身形也有些摇晃,眼看着他脚步不稳,下一刻就要撞到柱子上。
一只手恰好托住裴朔的脑袋,垫在后面柱子上,红色流苏发带飘过谢蔺的脸颊带着几分痒意。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那双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道不尽的情绪四下流转。谢蔺心跳漏了半拍,仓促移开视线时,耳尖已悄然染上一抹绯红。
裴朔咧嘴一笑,强行把谢蔺的脸掰了过来和他对视,嬉笑道:“你不生气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颤,谢蔺努力掩饰着眼中的慌乱,睫毛微微颤动,只觉得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松开裴朔,裴朔却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又将他带了回来,低声嘟囔道:“小气鬼。”
谢蔺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身侧的手,滚烫的温度让他想要退缩,可那只手死死抓着他往前移动,一直蹭到某个地方,他瞪大了眼。
“裴朔,你做什么?”因为紧张他说话的声音都不免大了几分。
“嘘!”裴朔伸着一根手指在自己唇边示意他噤声,“你不是生气嘛,我让你讨回来总行了吧?”
谢蔺被他拽着掰开手指强行抓住了小裴朔,他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想缩回去,但裴朔死死按着他的手。
“你喝多了……”
谢蔺心头狂跳,喉间微动,刚想说什么,抬头撞进了一双氤氲缱绻的如水眼眸中去。
那双眸子因酒意而微微泛红,他斜倚在柱子旁,额间几缕墨发垂落,酒气环绕,唇瓣因饮酒被浸染得宛如初春绽放的桃花被晨露打湿,微微张合间,带着若有若无的酒香。
“公主。”裴朔下意识伸手捧住了对方的脸,低头喃喃出声。
谢蔺被他唤的心口轻跳,偏头轻侧,喉结滚动,唇瓣触碰到裴朔的那一刻,如同春水初融,一股暖流从唇间流淌至四肢百骸。
起初只是轻轻的含动吸吮,带着试探和小心,随着彼此呼吸的交融,谢蔺的动作渐渐变得大胆起来,先前搭在裴朔身上的手下意识挑逗了一下,随着眼前人一道闷哼,谢蔺的动作更加肆意起来。
裴朔原本捧着他的脸,因着动作指尖不自主地蜷缩了一下,随后手臂环住搭在了谢蔺的肩上,回应着加深了这个吻。
天光深色,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零星小雪,细碎的雪花如同星辰坠落,无声无息地轻舞而下,今年的初雪来的突然却又及时。
后山的草地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晶莹的雪珠,片片雪花如梦似幻。
雪静静落在他们的肩上——
第46章
翌日, 裴朔一觉睡到了晌午,醒来后只觉得神清气爽,就是唇瓣有点肿, 难道是昨晚酒喝多了?
他活动了下脖子穿上鞋, 推窗见景, 外头不知何时被一片白色覆盖, 庭院中的石桌石凳上堆积着薄薄一层积雪,便是竹林也都多了抹白色,窗前那株老梅树的枝丫上不知何时竟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梅, 白雪红梅相衬, 煞是好看。
府里的下人正在扫雪擦窗。
裴朔深吸一口气,那寒冷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 令他彻底清醒。
“二爷醒了?”
元宵领着一众小厮仆人进来帮裴朔擦脸换了件墨色暗纹厚绸长袍,领口和袖口处镶嵌着一圈上等貂裘。
元宵又拿了件雀金裘搭在架子上,“昨夜下了一宿的雪, 往后可就冷了,二爷要是出门,可千万得披上点衣裳。”
“昨个儿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没印象?”
他只记得他昨天惹了大舅哥不快, 连干三壶赔罪, 喝着喝着就没记忆了, 一早醒来就已经到自己的床上了。
元宵帮他编着头发道:“昨夜我和小白睡着了,醒来就瞧见二爷睡着了,不知道二爷何时回来的。”
正说着房梁上窸窸窣窣的,小白蹭地一下跳下来, 取了桌面的金簪把玩打转儿,“二爷被鬼背回来的。”
他没好气道:“二爷现在倒是不怕鬼了,小心引狼入室。”
裴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察觉到大舅哥并没有要害他的想法,他们现在应该算是好朋友了吧?
不过说到大舅哥,他忽然想起来昨夜在大舅哥手臂上看到的红色小痣。他饭也没顾得吃就往外跑,他必须要亲眼确认公主殿下到底是男的女的。
一路小跑到公主院子里,镜花园子里不知何时已经被宫人换成了梅花和其他冬季开花的植物,这会儿依旧是百花盛开。
“公主公主。”
谢蔺正在用膳,听到裴朔的喊声他下意识想避开,昨夜他也是昏了头,不知怎得就发生了那种事情,如今想来他的掌心好似还带着那时的触感,唇角残留着昨夜的酒香。
那壶酒的确好喝。
裴朔也很好亲。
裴朔进来得快,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专心盯着谢蔺抬筷的手。
“看什么?”
“没什么。”裴朔讪笑一声,自顾自地添了碗筷,一边吃饭一边观察公主的手臂。
谢蔺早就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故意抬手时手臂若隐若现,看着裴朔眼神一会儿亮起,一会儿黯灭,他忽然觉得十分有趣。
但这种忽上忽下的感觉令裴朔心里十分难受,他坐立不安,急切地想知道这么漂亮的公主到底是不是那个无聊的大舅哥。可那该死的衣袖挡着,他丝毫看不见,每次觉得他下一刻能看到时,公主又挡住了。
他总不能像昨天晚上抓大舅哥那样抓公主吧,万一公主是女孩子,那他岂不是要变成肉饼了?
然而谢蔺却故意逗他似得,一整顿饭下来也没叫裴朔瞧见什么。
书房,谢蔺翻动着手里的小报,成年人一条胳膊般长度的纸张摊开,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最新的新鲜事儿。
《阎王爷亲审江南水匪》
《靖国公世子和齐王世子马场对决,赌场开盘,花落谁家?》
《红玉楼花魁芊芊疑似怀孕》
《商人为李观豪掷千金遭拒绝》
大概是月刊小报初次登场,王嫣选择的更多的是民间趣事,没敢涉及太多政治,不过单看这些足以见她的用心,一个古代人努力把现在那些标题党学了个十成十。
尤其是中央C位关于李观的新闻,乍一看还以为这豪商看上了李观,然而事实上是豪商为了流芳千古想了个招,豪掷千金求李观把他写进诗文里,随着李观的诗文流传后世,可惜被李观狠狠拒绝。
“这就是你做的东西?”谢蔺越翻越想笑,这东西确实有点意思,能给无聊的日子添些乐子。
“怎么样?目前赚得不多,但是绝对不会赔本,我保证还会赚得更多。”
谢蔺唇角扬了扬,这确实是一个可以传消息的好东西,他这位驸马的脑子可真是与众不同。
“公主……”裴朔端了一碗茶,突然左脚拌右脚,“哎呀……”
茶杯朝前洒去,眼看着就要扣到谢蔺衣袖上,裴朔唇角微扬,然而下一刻谢蔺偏身侧过,茶杯完美错过,咣当一声落地。
裴朔的心思落了个空。
“公主我来研墨。”裴朔拿着墨条,手上不知何时沾满了墨汁。他必须在此亲眼见到那颗小痣确认一下。
谢蔺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他还是很喜欢这条裙子的。
“驸马!”眼看着裴朔要实施他的计划,谢蔺突然厉声唤道,“本宫突然觉得手疼,你替本宫按一按。”
说着谢蔺掀起了衣袖一角,明晃晃的红色小痣露在眼前,裴朔还有些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
他伸手过去,指肚拂过,故意皮笑肉不笑道:“公主这颗痣真漂亮。”
谢蔺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这厮盯上了这颗痣,所以他早有准备,虽然内心想骂人但面上还是笑盈盈,“驸马说错了,这是守、宫、砂!”
他连夜叫人用红颜料点了一颗假的守宫砂,覆盖原来的小痣,只等裴朔打消疑虑再洗掉。
裴朔又看了看,乍一看好像和大舅哥的那颗痣差不多,但细细看来公主这颗痣更大一些,确实是如公主所说的守宫砂。
“怎么了?”
“没事。”裴朔舒了一口气,不是一个人就好。他的余光下意识朝公主殿下的胸脯瞟了一眼,这般波涛汹涌怎么可能是个男的,他真是想多了。
等等?她有守宫砂?
不是说她男宠无数,夜御十男吗?他还以为是因为成亲后收心,才把男宠都散了。
“驸马。”
“嗯?”
“你想摸摸吗?”
谢蔺想起昨夜他的手被迫按在裴朔身上,突然想报一下仇,让裴朔这厮也体会一下坐卧难安的感觉。
“什么?”裴朔一懵。
下一刻,谢蔺便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上,柔软圆润的触感让裴朔整个人石化当场,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公、公主……”
虽然很幸福。
但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捏一下?”
谢蔺眉梢轻挑,满眼含笑地看着裴朔,他很满意裴朔现在的表情,昨天晚上他也是这个表情,现在一报还一报,复仇成功。
“不不不……”
“不喜欢?”
“不是。”
“那就是喜欢?”
“不……我、这……它……”裴朔嘴皮子都变得不利索了,“捏完不会杀了我吧?”
“不会。”谢蔺笑笑。
然而这抹笑容让裴朔更加不敢放肆,公主绝对会杀了他。难道是为了找个合适的理由休了他?
看着裴朔这慎重又如临大敌的表情,谢蔺微微一笑,另一只手覆盖住他的手协助他捏了一下,他这只假胸做得格外逼真,量裴朔也捏不出个真假来,也正好以此打消他的疑虑。
柔软的手感传来,裴朔两只眼睛都瞪直了,根本不敢看向公主,余光四处乱看,不小心瞟到不该看到的地方顿时便是一个头眼发晕,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浑身僵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公主,我突然想起来我有点事,我、我先走了。”他强行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急忙忙往外跑,连滚带爬。
他现在相信公主殿下是女人了,再也不会怀疑了。
呜呜呜——
*
红玉楼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角,楼前几株垂杨,檐下悬着彩绘纱灯,花团铺满整个花楼,香气浮动。
时不时传来琵琶声、箜篌声,踏入楼内,名伶舞姬身影转动,脂粉香醉人心脾。
二楼雅间最大的牡丹厅里,陈设着檀木雕花鸟鱼屏风,舞女身姿曼妙,似惊鸿照影,若游龙戏水,长袖随风飘扬,座下琴师素手纤纤,琵琶声清越婉转。
案几上的美酒佳肴几乎未动,裴朔坐在中央身形懒懒,晃着他那柄红梅踏雪折扇,旁边舞姬正给他倒酒。
霍衡说到气处一拍桌子,“他娘的小爷一定要整死那个贱人。”
李观摇摇头,“你这番话便是陷进了她布置好的陷阱,这满京城都知道你霍小侯爷流连花丛不学无术,你那继母跪你就是要再给你加上个不孝的罪名,孝字压你一头,指不定将来侯爵之位都要因此拱手让了人。”
霍衡气得闷了一口酒,“那你说怎么办?小爷现在都不敢回去了,一回去那贱人就要惺惺作态,看得人作呕,回个家跟上台唱戏似得。”
李观:“这般一直留在外面也不是事,再待下去府里都要没你这个小侯爷了,难不成过年也不回去了?”
“所以!”霍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小爷叫你们来,能不能想出个主意,尤其是你!”
霍衡屈指敲了敲桌背,看向一侧夺了琴女琵琶的裴朔,“你小子鬼主意最多,能不能治一治那婆娘?”
裴朔抱着琵琶弹了两下感叹道:“难怪都说琵琶行,琵琶真的行,可惜不会弹。”
他要不要学点儿才艺,万一公主真把他休了?
“你快放过那琵琶。”
霍衡绕过去夺走他的琵琶交还给旁边的琵琶女,盘腿坐在他身侧,“你说,你有没有什么昏招?我可听说你把裴大人那一家子治得服服帖帖的,裴大人现在一提到你都是吹胡子瞪眼的。”
“要不你来我家住几天?也治一治我家那几个贱人?”
裴朔拖着脑袋,“有什么好处吗?”
霍衡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我有几则桃花秘闻可以讲给你听,尤其是我爹的风流往事,你可以写到你的月刊小报去,我保证你大火大卖。”
“成交!”裴朔握住他的手,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上流社会的爱恨情仇,方便他编进月刊小报狠狠赚上一笔。
李观呵呵笑道:“小侯爷,真是大义灭亲。”
霍衡笑笑,“比不得你李文德,听说富商为了你豪掷千金,都传到京外去了,我看那富商也算是因此名留千古、诡计得逞了。”
李观:“……”
裴朔拖着脑袋叹了口气,手中折扇摇啊摇的,“现在你的问题解决了,我的问题能解决一下吗?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判断一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现在脑子清醒过来,还是觉得太过巧合。
公主殿下守宫砂的位置和大舅哥手臂上的朱砂痣,位置完全相同,怎么会这么巧?
霍衡、李观:“……”
霍衡摸了摸他的脑门,“你没病啊?男人女人都分不清了?这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裴朔道:“是男扮女装的男人和女扮男装的女人。”
“这……”霍衡犹豫了,“大部分男女的骨相还是很好分辨的。”
裴朔往前趴了趴,“所以我有个主意……”
话还没说出来他就有些想笑,所以用扇子遮住了他上扬的唇角,但露出的眉眼中还是能看出来几分狡黠。
“你们两个能不能穿一次女装让我分辨分辨。”
“你小子。”霍衡上前揪住了裴朔的衣领将他拽起,“我就知道你没憋着好屁,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小爷才不穿女人的东西。”
李观赞同地点了点头。
“小侯爷,我刚才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你继母的事儿……”
霍衡一咬牙,“我生性就爱穿女装。”
“文德兄,听闻你的未婚妻患有心疾,根据你的描述我托公主找了太医院的院判出了一套方子,你说……”他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张药方故意在李观面前晃了晃。
李观蹭地一下站起来伸手便夺了去,只看了一眼便确定了药方的真伪,“我同小侯爷一样,生性就爱穿女装。”
裴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就是有点无聊,可能和大舅哥待久了人都会变得无聊,然后找点乐子。
这世界上最大的乐子就是看点别人的乐子。
第47章
霍衡和李观被两个舞女推进了里屋帮他们寻找合适的衣裳和脂粉, 按照裴朔的要求保证要把他们的骨相化成女子的模样。
趁此机会,裴朔又抱起了他的琵琶开始唱,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身处大学和舍友一起去KTV喊麦。
“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他唱着还把邀请其他唱曲儿的乐人, “来, 跟爷一起唱。”
乐人低眉, “爷, 奴未听过您唱的曲儿。”
没有人和他一起喊麦,裴朔有点无聊,但是很快他拍了拍手, “来来来, 爷教你们唱琵琶行,琵琶真的行。”
舞姬、乐人、琴师纷纷起身站成一排聆听裴朔的教诲, 他站在最前方,不知道从哪找了两个棒子开始做指挥,他清了清嗓子。
“来, 跟我一起唱。”
裴朔带着几分醉意,身形摇摇晃晃,手里还提着酒壶, 双眼迷离, 音调也不准, 但那些个乐女们都是专业人士,从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也能拼凑出首曲子。
“嗯,这酒真好喝,下次给我大舅哥带两壶当贡品。”
渐渐地裴朔已经忘了音调是怎么唱的了, 直接改唱曲为背诗句,但那些个琵琶女却能跟着前头的音调将后头的诗词唱出来。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他脚步有些踉跄, 险些扑到那琵琶女的身上。
“抱歉”裴朔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又仰脖饮了酒,身子摇摇晃晃,转圈跳舞似得又仰脖喝酒。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他有些口齿不清,但在场的人俱是听得清楚。
从里屋换好衣服的霍衡和李观还有些羞于见人,用衣袖遮挡着自己的面容,但刚走进就有未曾听过的旋律传来,又听裴朔背这琵琶行忽然怔住当场,两个睁着眼睛瞧他,好似第一次见他一般,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吃惊之色。
裴怀英什么时候会写诗了?
裴朔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啪地滚落地毯上,酒渍湿透衣襟,他也卧在桌前昏昏欲睡。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裴朔声音逐渐小了下来,只剩下喃喃自语。
雅间内的琵琶声早就自发性地停了,双目泛着泪光,连舞姬也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手指不住地颤抖,咬着下唇,最终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驸马爷竟懂得奴家等人的艰辛。”琵琶女说着说着掩面哭了起来。
她这般一哭,引得其他人也渐渐小声啜泣起来。
李观闻之伤心,“怀英兄竟做得这般好诗,常人道我李文德才高八斗,今日才知怀英兄比我还要高上两斗。”
“闻怀英兄乃是乡试解元,却时运不济科举落第,原来竟真是爱慕公主殿下至极才自愿放弃科举官场,若你真心参加科举定能一举高中,为了公主你竟能做到这种地步。怀英兄果真是深情之人。”李观听着都忍不住掉下两滴泪来。
霍衡听得愣愣,回过神来酒还未醒,只听得楼内哭声一片,不知道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不是,你们别哭啊。”霍衡懵了。他们是来找乐子安慰裴朔的,不是让整栋楼跟着他哭丧的。
裴朔念了两句琵琶行就再也撑不住酒力,脚步一软又往地上倒去,眼看着他整个人要摔下来,突听得砰地一声,吓得他一激灵抱住了旁边的柱子坐了下来。
霍衡和李观连忙去扶他。
裴朔这才看见这两个换好女装出来的人,眼底的醉意正浓,他调笑几分,甚至拿扇柄挑起霍衡的下巴,“哟,两位美人儿要不跟了爷吃香的喝辣的。”
霍衡此刻也没了方才的羞耻感,竟随着他演了起来,捏着帕子掐着嗓子,“讨厌~”
这腔调让李观都忍不住挪了两步,不想同他靠得太近。
裴朔哈哈大笑,霍衡和李观这两个人穿上女装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鬼样子真是人见人避,故此裴朔觉得自己之前的胡思乱想纯属有病,男扮女装谈何容易,所以公主殿下一定是个女人。
“我说驸马怎么夜半还不回府,原来是寻到了新乐子。”
牡丹厅的雕花木门应声而开,门栓断裂的声音惊得厅内众人花容失色。烛火剧烈摇曳,纱帐翻飞。门口处,一道红色身影傲然而立,琼华公主一身红裙胜火,金步摇随着步伐轻颤,眸中寒光凛冽,面色阴沉,声音仿若寒冰。
“参见公主殿下!”众人慌忙跪地行礼。琵琶跌落在地发出一声哀鸣。舞姬们瑟瑟发抖,连老鸨也吓得面如土色。
“哪里来的妖精也敢勾引驸马?”谢蔺厉声上前,剑光闪过,正好搭在霍衡的脖子上。
莫名的烦闷挤压在心口,谢蔺手中的剑紧了紧恨不得砍了这几个花枝招展的妖精。
霍衡原本不想转身的,但只能顺着长剑缓缓起身,做出投降的举动,身上的衣裙随着他的动作飘扬,他捏着嗓子低声行礼,生怕被人认出来,“见过公主。”
谢蔺眉头一皱,“什么东西?转过来。”
霍衡苦着一张脸,脚步丝毫未动,然而谢蔺动了,大手搭在霍衡肩上一把将他扭了过来,随后便是霎那间的静谧——
空气中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得见,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谢蔺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我懂得,我尊重”的眼神,随后朝裴朔走去,只是那脸颊上抽动的肌肉怎么也掩饰不住他想笑的动作。
“见过公主。”李观见霍衡也没逃过公主殿下的魔掌,干脆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站了起来。
“嗯。”
谢蔺表面风平浪静,然而那嘴角实在是压不下去,甚至门口那些守着的侍卫宫女都能时不时传来闷笑声。
彩云将头垂得很低,仿佛这样别人就看不到她扬起来的嘴角。
谢蔺憋得辛苦,干脆转过身背对着霍衡,手指扶在屏风上,只是那抖动的肩膀告诉霍衡,她在笑!
霍衡闷着一张脸,“公主,你想笑就笑吧。”
听到这里谢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好不容易他觉得自己可以憋住了,刚转过身看到霍衡和李观的女装当即破功,为了表示尊重他立马掩唇再次转过了身去。
“放心……哈哈哈哈本宫、哈哈本宫绝对不会、不会说出去的哈哈哈。”谢蔺笑得整个人都直不起腰来。
“他们也不会说的。”谢蔺终于笑够了,特意吩咐门口的人不得外传。
但是霍衡相信用不了一个时辰他和李观的故事就会插了翅膀飞遍整个上京城。
裴朔还抱着柱子躺在地上不知今夕何年,一双漂亮的坠着珍珠流苏的鞋出现在他身侧,谢蔺缓缓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驸马?还不回府吗?”
“嗯?”裴朔半眯着睁开眼睛,“公主?天亮了吗?”
谢蔺却是笑盈盈道:“天黑了。”
裴朔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虚晃,一柄长剑直指脖间,吓得他酒都醒了一半。
“公……公主。”他咽了咽口水。完蛋了,喝花酒被老婆抓住了,霍衡狗贼误我。都怪霍衡说什么他心情烦闷要他出来陪他们喝酒,结果挑了这么个地方。
“绑了。”谢蔺凤眸微眯,语气冰冷。侍卫们手脚麻利地取出绳索,三两下就将裴朔捆得结结实实。
“哎?公主?公主饶命,都是霍衡和李观干的,和我无关啊。”
裴朔扑通一下跪在原地,“都是这两个无赖带我进来的,我喝多了,毫不知情啊。”
“公主明鉴!千错万错,都是这两个奸贼的错,臣一时被猪油蒙了心。”
霍衡:?
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李观听着裴朔这一番疯狂甩锅的话,只淡淡沉声道:“公主明鉴,此番确实是我和霍小侯爷的错,千错万错错在霍小侯爷不该提起红玉楼,这样驸马爷就不会吵嚷着要来。”
裴朔:?
“李观你这奸贼。”
谢蔺冷哼一声。
“全部绑了带走,该送回哪就回哪去。”
霍衡还眯着眼睛就有两个人将他按了起来,粗布麻绳将他捆了个严严实实托着下去了。临走还在死命挣扎,“哎哎哎?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你的驸马?等下,让小爷换身衣服。”
“衣服,衣服,我的衣服……”他死也不能就这样出门,否则他一生清名毁于一旦。
另一头李观朝谢蔺微微作揖,淡定道:“换完衣服我自己滚。”
裴朔被五花大绑从红玉楼里揪出来的时候半条街都看见了。书社的画师当时就将这一幕画了下来,王成欢和王嫣还在书社讨论月刊小报发售的问题,见此画当即拍板:多谢驸马爷舍生就义。
此番一定能创出历史新高销量。
“卖报了卖报了。”
“十一月十八,驸马爷再逛红玉楼,琼华公主当街绑人。”
“牌楼之后,驸马爷再逛红玉楼,公主当场抓获了两个男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好戏尽在月刊小报。”
街上多了些许孩童,手中抱着一大卷书社新推出的月刊小报,灰白色的报纸插画比字还多,这是裴朔特意设计的,虽说京都百姓识字,但认得的字却不多,画比字更容易读懂。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孩童的叫卖声走街串巷。
打着驸马爷和琼华公主的名头果真吸引了不少路人围观,纷纷朝卖报少年询问。
“你们这小报是什么东西?”
“小报就是记录真实发生的有趣故事。”卖报少年说着还展开了一角,“你们看早上才发生的,驸马爷逛红玉楼正好被琼华公主抓了个正着,还有两个男人呢。客官再看这个,听说兰州知府刚调任上京,他的小妾就跟人跑了……”
卖报少年点到为止,神神秘秘地跟他们透露一点点八卦,顿时就将人的好奇心抓了起来。
“这小报上记录可详细?”
“那是自然,一桩桩一件件,我们都打听好了,绝对保真。只要一文钱,您就能听到最新鲜的乐事儿。”
那人被这孩童说得心痒,当时摸出一个铜板来,“给我来一份。”
卖报少年收了铜板,抽出一张小报给他,那人接过小报看到插图的瞬间眼前一亮,“嚯!这驸马爷胆子可真大。这霍小侯爷和李家大爷也是疯了。”
“哎呦,这小妾跟个唱戏的跑了,啧啧啧,这兰州知府的脸可往哪搁。”
“怎么回事,讲了什么?快说给我们听听。”
众人被他这一惊一乍说得更加心痒,有人伸着脖子朝他的小报去看,被他一下子捂了个严实。
“看什么看,爷花一文钱买的,你们想知道自己拿钱买去啊。”那人说完便扬长而去。
众人被他勾得是片刻也等不及,纷纷追上方才的卖报少年要买小报,没一会儿的功夫卖报少年手上的小报少了大半,腰间的布袋倒是沉了起来。
“听说了吗,这驸马爷逛红玉楼。”
“我知道知道,据说琼华公主气得当街就把人绑了回去,发了好大的脾气呢。”
“现场还有霍小侯爷和那个才高八斗的李家大公子身穿女装呢,被公主抓了个正着。”
外界纷纷扰扰,趁此机遇,王嫣将小报彻底发展起来,甚至已经卖出了京城之外,甚至要扩展到大江南北。
而此刻的裴朔整个人被扒得个精光,用一根红绳绑在床榻上,双手高高绑起,就连条底裤都没留,凉飕飕的风吹过皮肤,裴朔不自觉抖了一下。
“驸马,你抖什么?”
谢蔺坐在一侧,一身曳地牡丹宫装,赤金双凤步摇轻微碰撞,指染豆蔻,此刻正敲、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握着红绳的一端,笑盈盈(冷飕飕)地看着他,旁边还放着一把匕首。
完蛋了。
他要被做成肉饼了。
裴朔讪笑一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不该听信那两个奸贼的鬼话,我心里只有公主殿下,真的。能不能把我放了?好歹给我穿条裤子。”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此刻的状态,顿时烧得脸色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稍稍起身,还能看到自己的好兄弟,当即又躺了回去。
最主要的是公主殿下用红绳给他绑成了螃蟹,胸口还打了一个蝴蝶结,他现在看起来不像是要赎罪受罚,反而像是某种情趣乐子。这实在是让人莫名有些兴奋,但又有些羞耻。
“给我留条内裤行不行?我觉得自己有点见不得人。”
第48章
月色如洗, 烛影摇曳。
原先的海棠衣衫扔了一地,宝石璎珞项圈和那块九瓣莲花玉佩随意的丢在桌子上,墨发散落,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裴朔腰腹上的线条, 裴朔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一定要把我做成肉饼吗?”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眼神斜视着那柄匕首, 咽了咽口水,生怕下一刻公主就拿起来把他千刀万剐了。
“我真的是冤枉的。”
“公主你留下我,我什么都能做?真的, 我保证再也不敢了, 那条街我都绕得远远的。”
下一刻,琼华公主拿起了那把匕首, 寒光瑟瑟倒映着裴朔惊恐的面容,他像只蚕一样蛄蛹了半天往里瑟缩,然而床就这么点大, 而且他被绑着动弹不了几分,挣扎了半天最后放弃了挣扎。
“你随意吧。”裴朔两眼一闭,“一刀给我个痛快。”
等他死了万一还能穿越回去继续做他的公务员, 就是可惜了这富贵悠闲的美好生活和这个貌美但实在恶毒老婆, 以及后山那个风韵犹存的大舅哥。
“随意?”谢蔺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询问, 温热的气息拂过裴朔的耳畔,带着几分痒意。
谢蔺眉梢轻挑,手指轻挑起他的下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 大拇指在他唇瓣上摩挲了半天,因醉酒染红的唇瓣这会儿被他捏的有些红肿,谢蔺好像又想起了昨夜的那个吻, 心神有些荡漾。
裴朔依旧讨好的笑着。
因为做错了事,甚至主动把脸贴上去。
“你喜欢红玉楼里的哪个妹妹?要本宫帮你接回来吗?”
裴朔猛地摇头,“我……”
他一张嘴,对方的手指极为顺滑地溜进了他的嘴里,他下意识伸舌头舔了一下。
温热酥麻的触感瞬间涌动全身,谢蔺瞳孔骤缩,猛地抽回手来,正好拉出一根长长的银丝从裴朔手中连接他的指尖。
“我不是故意的。”裴朔声音弱弱,舔了舔嘴唇,努力舔断了那根银丝。
“我真的没有出轨,也没有别的女人,我发誓,如果我有了除公主之外的女人就让我天打雷劈。”
“是吗?”
“那男人呢?”谢蔺声音缓缓。
不知怎得,裴朔脑子里闪过一张艳丽非常的脸,那张脸肖似琼华公主,说起话来总是眉眼含笑,风情万种。
谢蔺见他不答,眯了眯眼,匕首在他胸口拍了拍,“你想到了谁?”
“没……”裴朔讪笑一声。
“男人也没有。”
他和大舅哥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是清白的!
谢蔺伸手在他胸口抹了抹刚蹭到的口水,指尖慢悠悠地打圈滑动,又沿着裴朔的下颌线慢慢滑下,在他的喉结处轻轻一点,顿时惊得裴朔呼吸一滞差点儿弹起来,他眼睛猛地睁开。
裴朔被他逗得浑身紧绷,“能不能别玩了?”
“不能,本宫说过,你敢背叛本宫,本宫一定将你千刀万剐,然后做成肉饼下油锅。”
裴朔吞了吞口水,“那公主继续吧,只要你能消气。”
救命啊!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感觉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一会儿转个圈,一会儿又用指尖轻轻剐蹭,他只得轻轻皱起眉头,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谢蔺见他这般默默忍受的模样,忽然觉得有趣极了,手指不由得攀上,轻轻一捏——
“嗯……”裴朔猛地惊醒。
正对上一双坏笑的眼睛。
“公主。”他有些无奈,睫毛都在抖动,嗓音低沉带着颤意,“别乱来。”
太折磨人了。
“你不是要本宫随意吗?”
“可……”随意和随意不是一种随意,他说的随意是可以随便摸,但是有些地方还是不能摸的。
但对方似乎是找到乐子一样,裴朔只得闭上眼睛,只是睫毛颤动,被绑起来的手都下意识抓紧了红绳。
谢蔺见他一动不动,手上更是肆意妄为,甚至逐渐往下在他腹肌上挠了两下。
“痒!”裴朔在床上像只蚕一样扭动,双腿正好碰到谢蔺,谢蔺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手下意识找支撑点——
裴朔瞬间眼睛都瞪大了。
“公主……”
救命!他虽然行事放浪,但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等谢蔺意识到自己压在什么地方的时候已经晚了,隔着裤子和不隔着裤子终归是不一样的,虽然他一直在挑逗裴朔,但并没想真的把事情做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本宫……不是有意的。”谢蔺低声辩解,耳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绯红,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正好将事情放到明面上来。
“嗯……”裴朔偏过头不敢看他,脸色更是通红如同酒醉未醒一般。
“公主,那能不能放开我。”
“我……”
谢蔺正要说什么,却见裴朔面色通红眸色迷离,他不知怎么想的,脑子一抽,伸手碰了一下,如同酥酥麻麻的电流般瞬间席卷全身。
裴朔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烟花似得,大脑一片空白,双眼空洞地看着头顶的帷幔帐子,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话来,“公主,能解开我吗?”
他有些难受,但浑身被绑着无法动弹,甚至都不能蜷缩一二,还被人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身体上的难受再加上心理上的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折磨死,尤其是眼前这个人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谢蔺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东西,看着裴朔死死咬着下唇忍受的模样,他点了点头,又拿帕子想帮他擦拭一下,结果帕子刚碰上去就听到一声闷哼。
“唔……”裴朔整个人想蜷缩一下,奈何被绑的结结实实。
“公主……”裴朔眼里都带着几分祈求之色,水光波动,声音打颤,“放过我吧,求你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真的要死了。
谢蔺神色微动,脑中嗡鸣,只看得到裴朔微微张开的唇瓣一张一合地在说些什么,他下意识滚了滚喉结,视线聚集在那片红润的唇瓣上。那晚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一股热流汇聚,他好像也……
“公主?”
谢蔺被他这么一喊猛地惊醒,匆忙移开了视线,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看着裴朔皮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谢蔺终于是想起来要解开他。
指尖轻轻一勾便将裴朔胸口的蝴蝶结撤掉,紧接着又是腿上的绳子,最后又是裴朔的手,他伸着胳膊去解红绳,衣角却不断地剐蹭着胸口那一块的皮肤,泛着痒意,如同电流蔓至全身。
裴朔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吭声,而谢蔺也不知怎得解个绳索这般的慢,他只觉得每一秒都宛如酷刑,偏偏公主身上的香气又时不时往他鼻子里飘。
这简直是酷刑。
裴朔浑身紧绷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解开了绳子,裴朔第一反应将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公主要不回避一下?”
“嗯。”谢蔺起身,走路姿势都带着些慌张,临近出门甚至还绊了一下。
直到屋内空无一人,裴朔才放下心来,将自己死死蒙进被子里,太丢脸了,他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丢脸的事。
等裴朔穿戴整齐推开屋门,门外谢蔺正攥着衣角等候,俩人都有些尴尬,但又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刚才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来元宵要生了,我先回去照顾他坐月子。”
“嗯。”谢蔺根本没心思听他说的什么,随意点了头,也没再看他。
他将手抚上胸口,那里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如同擂鼓般一下下撞击着胸腔。他有些慌乱地闭上眼,莫名的情绪在心头蔓延,他试图平复呼吸,但心跳却好似不受控制般地加快。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他失力地靠在柱子上沉了一口气,正巧看见彩云过来,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你说我和他……”
彩云伸出两个大拇指靠了靠,笑道:“你们是拜过天地的正经夫妻。”
谢蔺这才露出一抹笑容。
视线望向裴朔离开的方向,可他们是两个男人……
早闻京城官宦人家有好男色的,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好像他只有在裴朔面前才可以做自己,他不再是公主,也不是孤魂野鬼,更不是什么反王余孽,没有所谓的报仇,更不需要战战兢兢地苟且偷生。
他只是他自己。
另一头裴朔更是仓皇离开,他浑身上下被人摸了个遍,现在闭上眼还能感受到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每经过一个位置都带着非同寻常的感觉。
“二爷回来了?”元宵正煮了安神汤。
“怎么这么晚?今儿门房的瑞祥还同我说街上月刊小报卖得火热,我也买了一份回来。我看那插图画的和二爷真是像。”
裴朔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的月刊小报,他这才转移了心情,坐在藤木摇椅上开始欣赏起自己的作品来。
没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忘了刚才发生的事,“画的确实好,这写文章的人也是妙,你看这辞藻用的多好。”
“兰州知府的小妾哈哈哈哈,知府大爷看上了那唱戏的想一并纳进府里,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个是……”
裴朔看到角落里的另一则新闻,眼睛瞬间瞪大,“阎文山要进京了?”
—
一连小半个月,裴朔缩在院子里当乌龟,谢蔺也闷在书房里看书,只是这书怎么也看不下去,他只好出来转转,当得知裴朔一直没出来时他才轻微松了一口气。
“彩云,我的剑呢?”
谢蔺今日换了一身红色劲装,发髻也梳成了简单利落的模样,晨曦的微光洒在他乌黑的发丝上,泛着淡淡的光晕。
长剑出鞘,寒光凛冽。红色的衣袂在晨风中翻飞,剑势凌厉,正劈落园中一朵红花,这朵红花逐渐幻做裴朔衣角的那朵牡丹花,又落到那人低垂着眼眸忍耐的模样,心思愈发难以平静,剑势便不由自主地一滞。
他再次加快了剑招的节奏,可越是想要借着练剑忘却心事,那份心绪便越发翻涌。
忽地一剑指出——
正巧身后一人冒出,裴朔被那剑直指眉眼,不由得退了两步。
谢蔺心下大惊,连忙收起了手中的剑,脸上却浮起一抹笑容,上前一步,“你来了。”
“公主。”裴朔还是有些尴尬,眼神不自觉看向别处,“我出府一趟。”
“何事?”谢蔺笑容一僵,原来不是特意来找他的。可恶的裴朔!
“听闻在世青天阎大人回京,城内好多百姓欢迎,我想去看看。”
那可是阎文山,在大祈的地位等同于大宋的包拯,武则天的狄仁杰,据说此人断案如神,为官数十载,从未出过任何冤假错案,被当地百姓称为“在世青天”。
第49章
京都南门外, 万人空巷。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就连酒肆茶馆的伙计都搬了板凳站在门口张望。街道两旁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有人踮着脚尖, 有人挤在墙头, 但都自觉让出了一条道路。
“青天大人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哎?别挤了, 别挤了。”裴朔挤在人群中,脸都快被挤变形了,忽然他瞧见不远处的石狮子和红柱子, 心上一计, 他非要瞧瞧阎文山长什么模样才行。
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仪仗缓缓而来, 正中是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掀开轿帘,正见那人一身官袍,面容肃穆, 自有一股正气凛然的威仪。
“听闻阎大人刚破获了江南大盗之案,陛下龙颜大悦,特意调他进京。”
“阎大人可是在世青天, 不惧皇权。”
“可不是嘛!”有老人家挑着扁担放下捋着胡须点头, “听说那匪徒后头还是个当朝重臣, 暗中勾结山匪,劫掠商队,害死了不少无辜百姓。多亏阎大人不眠不休,终于找到了关键证据, 一举破案!”
“我听说那重臣有皇亲国戚撑腰,可阎大人丝毫不惧,愣是把人拿下了。这样的清官, 真是不得了啊!”
哼——这算什么?
裴朔暗道。
历史上的阎文山可是为官数十载,笔下从未出过冤案,甚至在谢蔺即位后,阎文山在文臣中的地位依旧居高不下,凭借一张不畏皇权的嘴,气得谢蔺几次三番想杀了他,最后却又听了阎文山的建议。
狗人案、真假状元案、郭相案……数不胜数的历史名案不知养活了后世多少知名电视剧,甚至据说阎文山乃是修罗阎王爷转世,专清理人间冤案。
裴朔对于此人的敬佩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他真的想看看阎文山是不是真的长得很像阎王爷。
“阎大人!参见阎大人。”甚至有老妇人跪地高呼,街边顿时跪倒一片,百姓们纷纷叩首。阎文山连忙让马车停下,亲自下车搀扶跪着的百姓。
“诸位乡亲请起,多谢乡亲们的厚爱,阎某受之有愧。”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阎某此来京城,为的就是替天子理政、为民做主。诸位若有冤屈,尽可到衙门来告状,阎某定当秉公执法,还天下一个公道。”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顿时引起一阵热潮,街道两旁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人群鼎沸,裴朔踩着石狮子抱着红柱子顺势爬了上去,手里还拿着碳条对准阎文山,正在画他的肖像小画。这阎文山果然长相周正肃穆,看一眼便令人生畏。
“挤挤挤,你挤你娘呢?”
“老子就挤怎么了?”
“哎哎哎?你们别挤我,我要掉下去了?”裴朔抱着旁边红柱子,眼看着人群要把他挤下去了。
“你还有脸嚷嚷,就你爬的高,你下来。”说话的小公子穿着身锦兰衣袍,看着年岁不大,出身也是不俗,当即涨红着脸和裴朔吵了起来。
裴朔朝他做了个鬼脸,“这种好位置,谁爬上来算谁的,有本事你上来啊。”
“你下来!”那人抱住裴朔的腿就要把他拖下来。
“你上来!”裴朔死死抱着柱子又往上挪了挪,甚至抽空竖了个中指,虽然那人看不懂国际友好手势,但能从裴朔眼中看出浓浓的挑衅意味。
“你……”
俩人差点对骂起来,裴朔也毫不客气,丝毫不顾及自己驸马爷的颜面,直到同行中有人认出了裴朔,终于拉了拉那人的衣角。
“他好像是驸马爷?”
“什么狗屁驸马爷?哪门子的驸马爷。”
“当今就一位公主出了阁,自然是那位的驸马爷。”
那人面色一滞,双手啪地松开了裴朔的腿,旋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就说上面风景好,不愧是驸马爷果真是有远见之人,要不要踩着我的肩膀爬?”
他说罢还特意把肩膀朝裴朔脚边递了递,方便他爬得更高。
裴朔:“……”
围观中还有那人的同行者,见状当即露出鄙夷之态,一人扯了扯嘴角,“元贞兄,你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很快阎文山的车队渐渐远去,裴朔也爬了下来顺着人流跟着车队一路行至大理寺府,这京中的百姓才散了下去,裴朔整了整揉皱的衣衫站在大理寺门口的石狮子旁往里看了半天。
他如果直接进去不仅见不到阎文山,甚至还有可能多一个勾结权臣的罪名,更何况他和阎文山并无任何交情。
他脚步踱来踱去,想着要怎么才能进去,手中还捏着那个签名本,阎文山的签名他一定要拿下!
“怀英?”
就当裴朔脑中思索着要怎么进去时,突然一道青年男声叫住了他。
循声望去,就见青年男子样貌清俊,一身粗布麻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穿着打扮俨然是这大理寺的扫洒之人,可这人看到裴朔的瞬间却是满脸惊喜。
“我?”裴朔指了指自己,他似乎并不认得这个人,难道是原主的旧相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跟我来。”
“哎?”
那人自来熟般地上前直接抓着裴朔的胳膊就走,将扫帚扔到一旁去,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今儿阎大人进京,大嫂就说或许能见到你叫我来大理寺门口等着,果然就等到了你。”
“怀英,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我听说你娶了公主做了驸马?驸马爷的官比之郭家怎么样?”
驸马爷和郭家?
哪个郭家?不会是郭相仪吧。
那人嘴里不断地说着什么,看向裴朔的眼神中带着无限期许,裴朔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讪笑一声,“敢问你是?”
只要按照以前那样装失忆应该就行了吧。
“你……”那人怔住,却依旧在裴朔眼中看到了陌生的神色,“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大哥和大嫂呢?”
那人情绪逐渐变得激动起来,双手抓着裴朔,似是不可置信般摇晃着他,又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反应,见裴朔果真是半点儿都不记得他,他这 才失了力气般得垂下了手去。
他低着头,却又不甘心般眼里多了几分怒气,苦笑道:“你是不是不想认我们了?你做了驸马,富贵尊荣,你成了权贵,哪里还记得桃水村的柳家。”
“我……”裴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是真的不记得这些人了,难道是裴朔原来在庄子上时的好友?
可看着那人失落黯然的神色,他忽觉一分难过,只好道:“去年我落水撞到脑袋,是真的不记得了。”
那人抬头看着他,努力想从裴朔眼中的神色看出几分真假,“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了?”
“小满也不记得了?”
小满又是谁?
裴朔被他说的什么大哥大嫂说得脑袋疼,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但又好像被压着不得解释。
“跟我走。”那人拉着他继续走。
裴朔被他攥得手腕疼,“你确定咱们认识吗?有没有可能我只是和你们的朋友长得很像呢?你放手,你再不放手我喊了啊,我可是当朝驸马,你要是卖了我,你也是要吃官司的。”
该不会是什么人贩子吧?
那人领着他穿过流水巷子,进到末尾的胡同儿,低矮的土墙院落,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胚子,墙角处顽强地长着几棵野草,这一片住得多是贫苦的百姓,陡然出现个裴朔这样衣衫华丽的贵人,不免引得街坊邻里探头。
走到末头,推开破败的木门,正好瞧见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坐在院子里读书,听到院门的声音,他立马欢悦地跳起来,“二叔回来了,娘,是二叔回来了。”
待看到那人身后的裴朔时,孩童愣了愣,但很快再次欢悦起来,“小叔!是小叔叔!小叔叔也回来了,小叔叔我好想你。”
裴朔还在打量周围的环境,那孩童读书的木桌是用几块木板搭起来,整个院子里一共就两间屋,东边用棚子搭起来一个简易的灶台厨房,锅边支着几根晾衣绳,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西厢房旁用篱笆围起来几只鸡,堆着干草和劈好的柴火。
虽然破败,但胜在干净。
看着不像是人贩子的窝点?
裴朔还没看完,就被飞扑而来的孩童抱了一个踉跄。
“小叔叔你终于回来了,小满好想你。”
这就是那个小满?
裴朔看着他,孩童身上的衣服有些小了,已是冬日,却露着手腕和半截小腿,粗布上打了几个补丁,却是满脸笑意地抬头看着他。
裴朔蹲下身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又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你好啊。”
这小娃娃虽然穿着破烂,但是脸颊上还是有几分肉在,捏起来也是软软糯糯,只是被冻得发红。
“别捏我啦,小叔叔,我有好好读书哦,二叔最近夸我进步很大呢。”
“真厉害。”裴朔看着他忍俊不禁,一种奇怪的感觉从他心里慢慢蔓延开。他明明没见过这个孩子却是看着他如此亲切,这孩子还叫他“小叔叔”。
很快屋子里头有人掀开帘子,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妇人走了出来,待看到裴朔的那一刻,眼眶骤然一红,“怀英……”
她身上的衣裙洗得发白,发髻只用一根木钗挽起,面容略显憔悴却十分坚毅,她简单擦了擦手,缓步走下来,带着笑意。
“怎么样?阎大人此番已经进京,我们的计划什么时候进行?”
阎大人?难道是阎文山?
计划又是什么?他们之间做过什么计划?
裴朔看着她,脑中似有白光闪过,耳中记起妇人温柔的笑声“慢些吃,锅里还有”,只是记忆中的妇人比之眼前这个人要更年轻漂亮,发髻间是一根银簪,罗裙朴素却鲜亮,耳边还有男人不断的笑声。而眼前的女人却比之记忆里的苍老了几分。
大嫂——
那两个字到嘴边呼之欲出。
裴朔正要说什么时,那柳二郎却上前一步,语气轻颤,“大嫂,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此话一出,柳大嫂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出青白,她开始打量着眼前的裴朔,记忆里那个穿着粗布麻衣面容坚定的青年逐渐和眼前这个金冠玉带锦绣绫罗的驸马爷合二为一。
过了良久她才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早就听闻驸马爷落水后性情大变,既然你不记得我们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驸马爷请回吧。”
她说完这话直接转过身往里屋走去,声音淡淡,“二郎、小满进屋吃饭了。”
小满抓着裴朔的衣角,眼里含着泪花,问道:“小叔叔,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了吗?”
“我……”裴朔动了动嘴唇,却实在张不开嘴,内心涌起一阵酸涩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却是死活想不来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心口处传来的一阵沉闷感提醒着他,他真的和这家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小满,进来。”屋里传来妇人的喊声,小满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裴朔。
眼看着柳二郎也要抬脚离开,裴朔迅速抓住了他的衣角,“二哥?”
柳二听他这般称呼,脸色豁然一喜,“你想起来了?”
裴朔摇了摇头,手扶住了旁边的石磨盘,腰间悬挂的九瓣玉莲佩叮当一声碰撞,洒金折扇跌落地面沾了土。
柳二再次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虽不识货,却也能看得出来裴朔身上的物件是一顶一的好东西。
他身上的海棠折竹乃是苏绣,头顶金冠上的明珠是那些达官贵人都用不起的东西,便是脚上一只鞋都足够买他们一家人的命。他的富贵和这间茅草屋格格不入。
柳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将衣角从他手中抽出,“驸马爷此等尊荣,还是不要停留在我等污秽之处,请自行离开。”
“不是……”
那颗心脏跳得飞快,仿佛在告诉他什么秘密。
柳二郎见他不走,直接拉起裴朔胳膊将他推到门外,紧锁大门。
“哎?二哥?”裴朔透过门缝儿拍了拍门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是这么称呼对方。
柳二郎背对着裴朔神色黯然,“怀英,你不该忘记桃水村,更不该忘记大哥大嫂,如今你是风光无限的驸马郎,哪还记得清贫捉襟的桃水村?你既然贪慕富贵,要做那忘恩负义的薄心人,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也不必再喊我二哥。”
裴朔立在门口,一直到院内没了动静,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泪痕已经沾满,难道是原主的情感?
他,到底是谁?
第50章
回到公主府, 穿过镜花园子,谢蔺正在练剑,远远瞧见裴朔跑过去, 他下意识理了理飞乱的鬓发, 孔雀开屏般柔声款款, “驸马。”
眼看着一阵风吹过, 裴朔的身影只剩下一个残点,谢蔺握着手里的剑,还没反应过来, 愣愣道:“他刚才……是没搭理本宫吗?”
彩云掩唇笑而不语。
谢蔺冷哼一声, “罢了不必理他,所幸他也不过是忙活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彩云笑笑, 但很快神色郑重起来,她四下看看,见无外人才凑到谢蔺身侧耳语, “殿下,贺仓找到了。”
这简单的五个字却如同一记惊雷,在谢蔺心头炸响。他猛地攥紧了衣袖,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十几年的追寻, 让他几乎要放弃,而今日,那个名字却突然重现。
“这么多年,我那皇伯父都快把北祈都翻过来了, 终于还是让本宫先一步找到他了,他在哪?”
彩云道:“他死了,当年他逃到了一个叫桃水村的地方, 苟且偷生了几年,几年前桃水村瘟疫横行,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恐怕……”
谢蔺神色淡淡,“恐怕那个东西也跟着他一起消失于世间。叫他们再探一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那件事怎么样了?”
彩云压低声音道:“果真如殿下所料,那伙贼寇和当地县令勾结截杀过路人,所得不义之财瓜分干净,其中半数都供给了京里的贵人。据项大人所查和一位姓费的主事有关。”
谢蔺扶额道:“此番阎文山进京倒是得罪了不少人,本宫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回来,别又得罪人给撵回去。”
提到这件事谢蔺便觉得心中一口闷气难出,去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将阎文山弄进京来,结果他进京没多久,关了几个达官显贵的子弟,得罪了人,两个月又下放出京。
彩云忍俊不禁,“这件事说起来还和驸马爷有关呢。”
谢蔺放到嘴边的茶顿了顿。
杯中倒映着雪色红梅,逐渐化作裴朔的身影,吓得他猛地将茶杯撂下。
“马上要过年了,你叫人看好他,本宫的驸马脑子不好使,别又闹出事来。”
当朝驸马大婚前夕同人打架斗殴进了大狱,结果大婚当日狱卒都被调去扫街,竟无一人发现,要不是裴大人把人提出来,真是要闹出天大的笑话。
据说那牢里除了裴朔、霍衡、李观,还有郭家的公子、户部尚书家的公子、汝南大将军家的公子等诸多权贵子弟,那阎文山不畏权贵惯了,导致多家联名使了个法子将他放逐出了京。
彩云近身坐下,“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谢蔺眉梢轻佻,“嗯?”
“驸马爷他……今日见了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
“女人?”谢蔺如临大敌。
“是,那孩子还抱着驸马爷很是亲昵,该不会是驸马爷养的外室吧?”
*
裴朔脚步匆匆进了琼楼,见着元宵便抓着他问道:“元宵,我进裴府之前是在哪住着?我都认识些什么人。”
元宵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忙放下手中的物件,“据说二爷是从青雀庄子上来的,庄子上就一个耳聋的老仆。再早些好像是管事儿的从青州把您找回来的。”
“那我在青州可有什么亲人?”
元宵摇了摇头,“二爷在青州的事儿我不知晓,老爷和管家或许清楚。”
“那你可知道桃水村?”柳家二郎提到桃水村,他抓住了关键字眼,他们都是出自于桃水村。
元宵似是思索,“大概是几年前桃水村瘟疫横行,不得已当地县令封存烧尸,据说是没有一个活口。”
裴朔心头一震。
元宵低声道:“那个村子现在已经变成了十里八乡的鬼村,方圆十里无人敢进,晚上路过还能听到孩童哭泣呢。”
“但桃水村在梧州,不在青州,以前府上有人是梧州地界的,所以给我讲过这个村子,二爷是从哪听了这个事?”
裴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急道:“我进裴府以前,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二爷当时将一个包袱交给了我,说有朝一日你想起来时叫我拿给你。”
元宵从柜子里取出那包袱,裴朔拆开包袱的结扣时脑中却闪过一个画面:是他亲手把这个包袱交给元宵藏起来。这个包袱里到底有什么?
“二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元宵惴惴不安。
“这个包袱当初您交给我的时候,说除非有朝一日您想起来自己来找我要,否则不要主动给你,难道二爷是想起了什么吗?”
裴朔摇了摇头,没有把今天的事告诉元宵,也省得这孩子跟着他瞎担心。
包袱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拆开信封,第一行字,裴朔整个人几乎怔在当场。
那是一封非常标准的近现代书信格式。
裴朔:
你好。
我是你。
单凭一个开头足够令裴朔怔住,更何况这封信通体用的现代简体字,通读方式是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字里行间还使用了现代标点符号,便连字迹都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裴朔:
你好。
我是你。
我知道你很奇怪,但请相信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并非穿越而来,自马路横车已十八年有余,许是黄泉之路漏喝了一碗孟婆汤,竟还尚存前世记忆。
母亲怀胎十月生下一子,取名怀英。八岁幼年,母亲病逝,邻家兄长怜我几分,待我如同亲弟,奈何世间并无公理,官官相护,唯出此下策。
此番进京,借用前世裴朔之名。我知你已不记得前尘往事,信笺纸上,不可多说,有缘之日自会记起。但有几点望你切记。
一、柳大嫂和柳二哥乃至亲
二、裴大人可信
三、我要你不择手段扬名于天下
裴朔看完信笺,一时之间信息量过大让他有些难以消化。他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的信笺被他捏得有些皱巴。
他并不是穿越到这个时代,而是直接投胎在这个时代长大。他就是原主。只是因为某种缘故忘记了在这个时代的二十年记忆。
他相信这封信出自他自己的手,但整封信下来疑点重重。
自己特意留下信笺,难道是早就提前预知到会失去记忆,所以才会提点一二?这次的失忆又是否是有意为之?
最可疑的是最后那两点。
他和裴大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说裴大人可信?他和裴大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他又为什么成了裴大人的儿子?
不仅如此,柳大嫂今日也曾提到了阎文山以及他们的计划,这个计划涉及他、柳家、阎文山、甚至可能还包含裴大人。
其二,扬名于天下做什么?他自知不是耽于名利之徒,可这信上却要他扬名,而[不择手段]四个字更是可疑,因为这将无所谓是恶名还是盛名。
“啊啊啊!”裴朔想破脑袋可曾经的记忆半点都没想起来,他烧掉了信有些抓狂,这种猜谜语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为什么自己给自己留信还用猜谜语的形式?他是不是有病啊!
包袱里还有一个破布包裹的东西,只是那个形状越看越眼熟,不知怎得看着那布包他下意识将元宵也赶了出去,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才敢拆开。
随着布包揭开,一个简易的近现代手。枪映入眼帘,裴朔瞳孔一缩,这种东西是怎么回事?
他将手。枪拿在手里看了半天,通体是用铁块做成的,非常简易的装置,难道是自己做的?包袱里还装着一把子弹,他下意识将子弹入枪,随后单手握把,一个潇洒的转身,对准窗外院落内的老梅树。
一只眼微微眯起,视线逐渐锁定某个粗壮的树干。
砰——
巨大的震动弹得他手臂微麻,院子里忽然乱做一团,方才对准的树干已经轰然落地,惊起一地雪花簌簌,下人们正叫嚣着怎么回事,而裴朔却盯着树干断裂口的子弹洞出了神。
他大学时曾在图书馆做过兼职,当时桌子上放着一本书,讲述华夏五千年上下武器的演变史,从冷兵器到火药手。枪,其实还包含着图纸构造,他闲着没事翻看过,如果真要做出来并不算难事,但是这是一个冷兵器的时代。
火枪的出现一定会引起动荡,所以他并没有打算让这个时代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所以这柄手。枪到底是为什么他才会做出来?
既然他们是一个人,那么他一定也能知道自己的意图,在什么情况下他才会宁可违反世界规则也做出这么一把武器。
自保——
除了自保他想不出别的理由,那么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现在恐怕也只有柳家的人知道了。
他将手枪藏在袖中。
“元宵,你收拾些碎银子,从库里挑一些男人女人和小孩子穿的棉衣棉裤,再拿些吃的喝的玩的,我出一趟门。”
元宵进屋,“二爷,天都要黑了。”
“无妨。”
俩人正说着,白泽从外头进来,面色倒是喜气洋洋的。
“二爷,二爷,我今儿在外头瞧见了有卖艺的领着一条狗,那狗会说人话。”
裴朔抬了抬眼皮,笑道:“狗吐人言岂不是成精了?”
“是真的。”
元宵按裴朔说的准备东西,百忙之中抬了抬头,“行行行,狗能说话,狗在说话。”
白泽被他暗里骂了两句倒也没恼,两三步站到裴朔面前,“真的,那狗真会说人话,我明儿就叫那卖艺的进府来给二爷表演一番。”
“行,不过爷现在有要紧的事,赶明儿你把他叫来爷瞧瞧狗怎么说话?”
白泽见他们收拾东西忙道:“二爷要去哪?我陪二爷去吧,我功夫好,还能保护二爷。”
“也好,天色将晚,恐有贼人惦记银钱。”
裴朔忽然想到那日进院子,瞥见屋内用水盆接着雪水,想必是房屋破败屋顶漏了洞。他现在的身份不方便给他们置换宅子容易引起误会,只能先叫人给修缮一番,年后再做打算。
裴朔大包小包收拾了好些东西,又将身上的雀金裘和锦衣华带通通取了下来,换了身最是平常的衣物。就连平日的九瓣玉莲玉佩、项圈什么的通通没带,只拿了那柄折扇塞在腰间。
元宵看着他的衣裳没说什么,只默默将手里的东西提了提。
而在他们刚出府,谢蔺那头就收到了消息。
项肃趴在墙头,看热闹似得,“殿下,您的驸马带着好些东西去瞧他的外室了。”
啪——
谢蔺捏断了手中的笔。
裴朔,你最好不是真的在养外室!!否则他真的会做了裴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