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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柳家二郎正蹲在屋檐上补房顶, 简陋的厨房飘来几阵难得的香气,小满从屋子里探出了个头,冻得脸蛋通红, “娘, 炖肉了吗?”

柳大嫂笑笑, “快进屋去, 外头冷,年关将近,明儿叫你二叔上街给你买些糖果子吃。”

“娘真好, 二叔真好。”小满在屋里头开心得转起了圈, “那小叔叔过年还来吗?”

柳大嫂手上动作一顿,“不来。”

“为什么?”

“别问, 进屋去,早上二叔教你的书可会背了?”

“我早会背了。”

小满吐了吐舌头进了屋。

柳大嫂在案板上剁肉的声音越发大,进了那富贵窝里, 谁还能舍得离开,人家既然不认他们,他们也没必要扒着人家不放。

咚咚咚——

柳大嫂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便急匆匆地过去, “来了。”

眼看年关将近, 他们平日也无亲戚邻居往来,这会儿会是谁过来?

木门刚开,柳大嫂看见那人的瞬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裴朔还会再来, 但下一瞬便是要关门。

“别关。”裴朔半个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柳大嫂关不上门只得放他进来。

然而等她打开门才看到来的人不只是裴朔,他的身后乌泱泱的跟着一大帮人, 那些人穿着宫里的服饰,寻常走在路上都是旁人不敢触及的存在,此刻全部跟在裴朔后面低眉顺眼。

“你要做什么?”柳大嫂下意识捏紧了帕子,连房梁上的柳二郎也爬了下来寻了件趁手的锄头挡在柳大嫂面前。

柳大嫂拉了拉他,示意他往后退去,如果裴朔真要对他们动手,单凭他们两个人是根本抵挡不住的。

“大嫂。”柳二郎有些急切。

柳大嫂摇了摇头。

柳二郎只得暂且退到后面去,只是在小满掀开屋门的那一刻就眼神示意他躲进去。

这帮人来势汹汹,难免是裴朔担心他的身份暴露特意来此杀人灭口?

“天色将晚,驸马爷来我们破落户儿这有何贵干?”

“我当然是……”裴朔往前迈了一步,昏暗的环境下叫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气势凌然,令人生惧。

柳大嫂下意识后退,随着裴朔走了进来,她这才看到对方手里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

“当然是来给你们送东西,这是一些穿的衣裳,有小满的,还有二哥和大嫂的,这些是小满启蒙用的书,还有过年的猪肉蔬菜……”裴朔数着手里的东西。

柳大嫂只看了一眼,却暂且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至少裴朔还不是那等狼心狗肺的东西要来杀他们。

“驸马爷带着这些人是来耀武扬威吗?二郎,将东西丢出去。”

白泽一听她说话瞬间炸毛,“你怎么说话的?我们二爷好心带了东西来。”

“小白!”裴朔厉喝一声。

白泽不满,“二爷,人家明显不欢迎我们,我们又何必舔着脸过来?”

裴朔没再说话,只静静看了他一眼,白泽一怔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退却最后闭上了嘴,正好这时元宵过来将他拉走。

眼看着柳二郎和柳大嫂捡了东西就要往外扔,裴朔连忙制止,“别扔别扔,都是好东西,哎哎哎……”

东西被扔到院中,盒子破碎,糕点药材散落一地。

“大嫂!”裴朔俯身想要去捡。

“滚出去!就当你大哥白养了你这么多年。”

柳大嫂接过柳二郎手里的锄头胡乱飞舞着要将裴朔赶出院去。

“大嫂……”裴朔四下躲避着锄头,手上被柳大嫂推搡间,他竟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她面前也不再躲避,只闭上眼睛任由那锄头朝他砸下来。

眼看着那锄头险些砸到裴朔身上,柳大嫂忙收了力气,眼里多了几分紧张之色。

裴朔这一跪,身后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宫女太监们也跟着他齐刷刷地跪在院子里,霎那间将院子挤得水泄不通,外头巷子里也跪了一群人。

这边的热闹早就惊动了街坊四邻,只是邻居们推开门瞧见外头那些个人却吓得里面又将门掩住,生怕惹事上头,却又耐不住好奇心,将门拉开一条缝来。

柳大嫂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扶他,可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又努力板出一张脸来,“驸马爷这是做什么?民妇可受不起。”

她抬脚要走。

裴朔膝行两步拦住了她,“大嫂容禀,我是真的摔到了脑子,不是有意不想和大嫂二哥相认。”

裴朔拽着她的衣裳,垂眸敛眉,声音低落,他不记得前尘往事,可是他的心脏告诉他柳大嫂和柳二哥是他的至亲之人。

“那我问你,你是当今的驸马爷,还是桃水村的裴怀英?”

裴朔仰头看着他,“公主是我的妻子,大嫂和二哥是我的亲人,我是驸马,也是桃水村的裴怀英。”

他不会放弃公主,更不会放弃桃水村。

柳大嫂这才好似情绪稳定下来,看着他竟是慢慢落下泪来,她的手指被冻得红肿有些粗糙,慢慢抚上裴朔的脸颊,心疼道:“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是……”

柳大嫂看了他许久好似真的确认他是真的不记得事,而非贪慕荣华,故意忘却前尘,她垂眸竟是落下几滴泪来,眼泪落地,柳大嫂抬手将裴朔扶了起来。

“我有没有伤到你哪里?膝盖痛不痛?”柳大嫂将他全身打量了个遍,见自己刚才那几下子没伤到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怎么会失忆了呢?我们只听说你投了水,回去后性情大变,我以为……我以为你是装的……”柳大嫂说着眼泪都掉了下来。

她是真的害怕裴朔也被那富贵迷了眼睛,那他们就再也无计可施了。毕竟是天家的富贵,论谁都不一定能舍得开。

裴朔摇了摇头,笑道:“我没事,落水之事是真,许是磕到头了。”

柳大嫂说着眼圈又是一红,“你受苦了。”

天家虽是富贵,可其中的弯弯绕绕又岂能是简单的?

裴朔顺势坐下石凳,下人们这才跟着他起身,已经井然有序地收拾好方才扔下的东西,重新整齐地摆放好。

裴朔起身,高声道:“昨日本宫出行正巧被追随阎大人的百姓拥挤,多亏柳家二哥救我,今日柳家二哥便是我的恩人,更是公主府的恩人。”

他这话也正巧给了自己和柳家人一个见面的理由,不然平白无故他今日这浩浩荡荡的样子恐怕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传进宫里那位的耳朵里了。

“是。”

宫女太监垂着头齐声应道。

其余的不肖等裴朔说话,元宵就已经带着元总管的派头将人安排得井井有条。

“福瑞带人上去将房顶修缮好。”

“雪盈和厨娘们将带来的果蔬猪肉收拾好,该蒸的蒸,该炖的炖。”

“绫罗带人过来量身做衣,过了年又是开春,冬衣春衣都要多做几身。”

“晚上回去二爷有赏。”

“谢二爷、谢元总管。”众人齐声回应。

白泽撇撇嘴,阴阳怪气的撒泼儿,“哥哥好大的派头。”

元宵瞪了他一眼,“你管好你那张破嘴,小心哪天真惹恼了二爷。”

白泽道:“我还不是为二爷不平。”

元宵:“二爷心中自有想法,你我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白泽没再和他争辩,踩着石瓮跳上了房檐盘腿坐下,四下瞧了瞧,视线却是锁住了某处,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监视他们?

裴朔坐着和他们说话,“明年小满也到了上私塾的年纪,我写了信给书院的大儒想来也能顺利入学。”

柳大嫂讶然,“可……”

她看了看众人,“可我们的户籍是假的,若是小满被查出来。”

裴朔皱了皱眉。

桃水村的户籍已经全部注销,他的身份是如何解决的他不知道,如今柳大嫂他们能待在京城恐怕也是有别的法子造了假户籍。

“你们的户籍是谁做的?”

柳二哥压低声音,“多亏了裴大人照拂。”

裴朔顿了顿,又是裴大人?

裴大人在这场计划中到底占据一个怎样的身份?

“既然是裴大人做的,想必不出差错,小满只管放心去便是,王家书社最近在做月刊小报,二哥素有文采不如也去试一试?”

“上次来听到大嫂有些咳嗽,我还带着了药材,一会儿叫他们煎了吃……”

裴朔说了很多。

他好像是第一次见他们,但又好像已经和他们生活了很多年了。

柳大嫂看着他却是面露担忧,天家富贵,可却举步维艰,以怀英心性她不担心他没有法子周旋,却担忧他过得不好。

“你在公主府想必过得艰难,那琼华公主不是个好相处的,前些日子我们看小报上写的,可都是真的?她当真那般跋扈?”

裴朔笑笑,“大嫂放心,公主殿下不曾薄待我。”

“不过还有一事需要大嫂和二哥解惑。”

“何事?”

“计划到底是什么?此事和裴大人和阎大人又有什么关系?”裴朔终于把压在心口的疑惑问了出来。

这一切太过于诡异。

柳大嫂顿了顿,眼圈却突然红了,她闭了闭眼,“桃水村不是天灾乃是人祸,三百八十二口冤杀大火之中,你我求告无门,官官相护。”

柳二哥道:“你说:既然官官相护,你便做官。此番科举中第便要面见陛下攀告御状,若是科举不成也另有他法,于是叫我和大嫂在京中住下等一个叫阎文山的人第四次进京,只有他才能审理此案。”

裴朔心中一震。

他果真早就穿越而来。

阎文山此人不畏权贵因此招致了很多仇怨,也因此他的官场生涯三进三出,三次提拔进京又三次被贬出京,直到他第四次进京才终于得到皇帝厚爱,得斩奸臣郭相。

如果自己之前要他们等到阎文山第四次进京才动手,那恐怕桃水村的冤案背后的真相不可细想,背后之人更是高不可攀。

“可我们等来等去,只等到你做了驸马,我和大嫂是真的怕……”柳二郎说着声音有些哽咽,眼圈都忍不住泛红。

桃水村清贫寡淡,天家富贵又权势滔天,如今裴朔是礼部侍郎次子,又做了琼华公主的驸马,可谓是一步登天。柳二郎扪心自问,如果换了是他们的任何一个人,恐怕都难以不被迷惑。

“当年李大人那样的清官都没能抵得过郭家的利诱,我们怕你也……”

他们相信裴朔,可又忍不住怀疑,直到今日在街上看到裴朔才终于忍不住将他拉住询问,可裴朔一问三不知,他们下意识以为裴朔也如同李溪之那般被权势财帛熏心收买,不愿意再和他们有任何关系,只想过驸马的逍遥日子。

“阎大人这是第三次进京了,下次他再进京我们的计划是不是就可以进行了?”

裴朔沉默了片刻。

“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等我通知。”

阎文山这个人他还没摸清底细,万一他和史书有所出入,桃水村的事必须慎之又慎,他必须要确保阎文山就是史书里的那个阎文山。况且自己现在记忆残缺,许多事还没明白,更需要再从长计议。

裴朔正说着,外头匆匆跑来一个小丫鬟。

“驸马爷,宫里的绣娘来量身裁衣裳来了,殿下请您回去。”

裴朔纳闷,“前几日不是裁过了吗?”

小丫鬟笑道:“那是进宫时穿的衣服,这次是晚宴要穿的衣裳,陛下要与民同乐,宴请百官万民于长乐楼前共赏烟火。”

“公主还说:您再不回去就干脆再也别回去了,和外面的女人过吧。”

小丫鬟下巴一抬,将琼华公主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第52章

上元节夜宴, 帝欲与民同乐,命工部在长乐门前搭建观景台,宴请百官万民共赏烟火。长街两侧挂满了大红灯笼, 如同一条绵延的火龙, 张灯结彩, 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裴朔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活动, 从下了轿子出来眼睛四处乱看,好些外派出京的官员也在新年前夕召回了京。

其中自然也包含驻守鄱阳治理水患的太子谢鸿和远在封地的永王谢昶。

只见高门朱楼,人声鼎沸, 咚地一声悠长的鼓声响起, 所旋即烟火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天幕上绽放出璀璨的金色花朵。紧接着似如牡丹绽放的红色, 似流水飘逸的银色,若翠玉般晶莹的绿色……漫天烟火四起,瞬间引起一阵热潮。

“你看的那位是皇伯父唯一的女儿婉玉公主, 你应当见过她。”

那位少女裴朔的确见过,皇宫那场大雨他背着公主出来时,这位公主就在她父皇的羽翼下瞧着他们。

裴朔打量了她一眼。

史书记载婉玉公主端庄有礼, 沉静自持, 学识渊博, 他看了好几眼都无法将眼前的人和史书那个坚毅的女子联系起来。

难道是因为公主如今未经世事,所以还带着几分天真?远不及后世流传那般坚毅沉稳、有肩抗大国之志。

史书记载北祈末年,国家危难之际婉玉公主出使南梁,以和亲促成两国友好, 为北祈争取来了几年残喘时间。后来婉玉公主亡故,武兴帝不仅不兴兵讨问,还割地赔款。

“她好看吗?”

裴朔还在盯着对面的婉玉公主看, 听到这句冷不丁地问话,下意识答道:“有几分姿色。”

北祈谢家虽然没几个好人,但颜值都是个顶个的出挑,尤其是公主殿下和大舅哥简直是国色天香,令人心驰神往。

而且史书记载,武兴帝其实是个颜控。他挑的老婆、儿媳妇、甚至丫鬟全是个顶个的好看。

话刚出口他就感觉身后好似有什么毒蛇猛兽盯着他似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僵硬着脖子机械般得转过头去瞬间冷汗连连。琼华公主正好收回视线。

裴朔讪笑一声,“我的意思是她的姿色不过尔尔,哪里比得上公主殿下倾国倾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公主之姿皎皎日月不可比之,公主之貌花鸟为之羞涩……”

谢蔺:“……”

裴朔此人天生就适合做个奸臣。

拍马屁的功夫如日中天。

“和婉玉说话的是他当今的太子谢鸿,谢鸿左侧的是成王谢昶。”

裴朔看着这俩人拳头都硬了。

听说这俩傻逼当年欺负过他的公主。太子当众踩碎了公主的糕点,永王故意给他们送带有虫卵的被子。

一个真小人,一个伪君子,还是大舅哥为人坦坦荡荡,毕竟大舅哥都是真心捉弄他的,丝毫没有伪装。

“那个人是谁?”

裴朔指向坐席下方一个身穿官袍的中年男人,此人浓眉宽脸,额庭饱满,眼眸深邃如渊似海,面上挂着叫人捉摸不透的笑,他的周遭围了一圈人或是恭维或是祝贺,酒杯不断地举起。

“郭相仪。”谢蔺毫不客气地帮他介绍着在场的重要人物,省得这厮哪日又惹出什么岔子来。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丞相?

可此人面容和善,与人谈论间也是举止有度,丝毫没有书上说的奸佞之相。

似乎是察觉到这里的注视,郭相仪朝上看了过来,吓得裴朔连忙收回了视线,差一点就被抓了个正着,不得不说这位郭相警惕性真的很高。

“现在过去的是他弟弟郭济物。”

裴朔再次看去,郭相仪的位置前不知何时多了个穿官袍的中年男人,那人眉眼间和郭相仪有几分相像,只是总觉得他有几分不靠谱。

此场盛宴朝中四品以上的大官基本都来了,便连裴大人也携家眷坐在下首,裴朔朝他使了几个眼色全被对方冷哼一声忽略不见。

小气鬼。

裴朔撇撇嘴,就裴大人这样小心眼的人自己能和他有什么计划?

“哎?阎文山。”

裴朔定睛望去,裴政旁边多了一个人,正是先前在街道时见到的阎文山,这俩人居然聊了起来,倒叫裴朔有些意外。

谢蔺好奇道:“你好像对阎大人很有兴趣。”

裴朔讪笑一声,“小报上写的阎大人很有传奇色彩。”

谢蔺冷哼一声。

“怀英……”

裴朔听到熟悉的喊声顺势看过去,正好瞧见霍衡在座位上上蹿下跳地朝他招手。

霍衡所在的侯府虽说称得上一声王侯,但侯府早已没落,他曾曾祖父上阵杀敌赚了个世袭的侯爵,后人却一个比一个菜鸡,到霍衡父亲这一辈基本空有侯爵的名头,毫无任何实权。

裴朔跟他打了个招呼,顺着他的方向还看到了霍衡的渣爹和那个[贤良淑德]的继母,以及个头刚到霍衡腰间的继子。

只见天空一声长鸣,一只赤金翱翔的凤凰盘旋在长乐门上空,紧接着是一条腾跃的巨龙飞舞,龙凤成翔,顿时引起百姓一阵欢呼,不少小儿携带大人衣角发出惊叹声。

不多时,只见观景台最上方的坐席明黄色的身影携两位妃子走出,文武百官依品级而立,赤色官袍明目非凡,见那人出来,当即齐刷刷跪倒一片。

“臣等叩见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武兴帝左侧站着的便是当今的郭皇后,郭相仪的亲妹妹,右侧则是神威大将军的女儿陈贵妃。宛如两大护法一样站在帝王两侧。

“众卿平身。”武兴帝端坐于高台之上,身着明黄色龙袍,面色和善微笑,俨然一副天下仁君,郭皇后和陈贵妃亦是添着几分笑意。

就当裴朔偷偷打量他们的时候,又见一白衣女人,素纱蒙眼,从群臣之中缓步走出,所过之处竟见有白光略过,令人生奇。

几乎不用谢蔺介绍,裴朔便猜出了这位的身份,只是这个场合武兴帝在他不太方便和老乡相认。

“见过陛下。”

女子声音清冷,微微俯身,并未下跪。

武兴帝却是自己急匆匆地从宝座之上走出,亲自将女子扶起,笑容和蔼,“朕许久未见国师,不知如今我北祈国运如何啊?”

国师只轻声道:“陛下万岁,北祈万岁。”

得了她这一句谶语,武兴帝更是喜笑颜开,“国师请上座。”

女国师的位置仅次于皇帝宝座之下,位于百官之上,更位于太子及诸位王侯之上,足以可见这位国师在北祈的卓越地位。

裴朔悄悄打量着她,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管这个人是他的老乡,还是是历史上那个能掐会算的女国师,此人都带着几分传奇色彩。

“今日上元,朕愿宴请万民,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无天下万民何来朕之天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借此佳节,朕以此第一碗酒敬天下万民。”

武兴帝话毕,台下百姓更是一阵谢恩,纷纷感动涕零,“陛下千秋万业。”

君民同乐,一代佳话。

裴朔忍不住想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他知道武兴帝干得那些破事,他都要以为武兴帝说的是真的了。

武兴帝——史上最虚伪的皇帝。

宴会开席着实热闹,观景楼外街道上花灯点亮,河面莲花漂浮,房檐落雪,红梅映衬,孩童声和商贩的吆喝声交织,茶楼里的说书人正讲到精彩之处。

与此同时柳大嫂和柳二郎也带着小满在外头街道闹着玩耍,长乐门内的百姓数量有限,他们便只能在外头远远地看着。

“娘!娘,是凤凰。”小满开心地跳了起来。

柳大嫂摸了摸他的头,牵着他的小手,立足原地看着头顶的焰火,冷风刮过衣角夹杂着几分寒气。风过眼角多了一层水雾,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天子脚下竟是这般富贵。这场焰火想必都够他们桃水村三百八十多口人家十年的口粮了。

“大嫂,吃口羊肉汤角儿吧。”柳二郎指着旁边是汤角儿摊位。

“也好。”

“要说这羊肉汤角儿还是大郎的手艺最佳。”柳大嫂似是想到了故人,唇角刮过一抹苦笑。

柳二郎道:“大哥的手艺无人能比,等到明年阎大人再度归来,我们就能回去借那狗官的狗头来祭大哥。”

“娘,你快看,嫦娥。”

柳大嫂闻声看去,夜空不知何时多了一轮金月,逐渐又幻化做一颗金色桂树逐渐盛开,月兔在间跳动,忽地跳到仙子身上,嫦娥抱兔逐渐落下凡尘向帝王贺岁,而后化作星星点点消散世间,此举幻术顿时引得一阵叫好。

柳二郎见此也是苦笑一番,“黄河水境灾患未消,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华县地陷多日,至今能听得地下传来哭声久久不灭,县官束手无策,迟迟不见救援。沿海城镇海虫席卷村庄至今未消,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边境将士无棉被过冬无粮草果腹,朝廷宣告粮草告罄、国库亏空,原来那些省下来的银钱都是用在了这等地方。”

“二郎,外头天寒,我们早些回去吧。”柳大嫂不想再看这些天家的富贵,他们从桃水村流亡入京一路走来见过太多外面的光景。

如今的京城盛世有多奢靡,外头就有多少人饿死。他们的吃穿用度用的都是那些饿死人省下来的口粮。

俩人正说归家,扭头一瞧,小满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小满?”

“小满。”

柳大嫂唤了半天,却只见拥挤的人群潮动,一下子眼前发晕,双腿发软,惊出了一身冷汗,呼吸都要停了。

长乐门内,席间推杯换盏,歌舞成趣,裴朔拖着脑袋看了半天只觉得无趣,这种歌舞看多了其实也不过尔尔,现代春节晚会好歹还有小品和相声能逗个乐。这里除了歌舞、幻术、杂耍剩下的更加无聊。

“怎么了?”谢蔺抬了抬眼。

“困了。”裴朔头一点一点的。

谢蔺冷哼一声,“平日你不到三更天绝不睡觉,现如今还是一更天你就困了?”

裴朔懒懒地用手指在桌子上画圈,“无聊。”

正说着,席间忽然有一人站出,“陛下,今日上元为表庆贺微臣准备了一座灯楼共分七层,每一楼需得诗一首方可上行,若是登顶便为今日魁首,方获得彩头。”

“哦?这灯楼倒是有些意思?只是不知这彩头何为啊?”武兴帝笑笑。

“微臣前日得了一座花灯,堪称精妙,便以此作为彩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灯楼的顶层忽地亮起一阵光芒,亮光过后便见流光溢彩般的绚丽。

花灯顶端的八角飞檐翘角坠着硕大夜明珠和金丝银线流苏,花灯影布上的手绘更是出自北祈著名大师之手,而那琉璃灯罩更是由外邦进贡而来的珍品制成,万松金阙照天明,灯罩内则是一颗比人脑袋还要大的夜明珠,此等珍品的确称得上是精妙绝伦。

“只是这诗题得需仰仗陛下了。”

武兴听罢哈哈大笑,“秦爱卿,你果真点子最多。”

“臣不过博陛下一笑。”

很快那盏斑斓的巨型花灯被人套上黑布遮住,而星火点点之间高楼更是黑漆漆的不见亮光,按照那位秦大人的规则,需得有人通关做出诗来才会亮起一层。

“我北祈儿郎多才俊,不知今日可有要上前挑战者?”

武兴帝说完立马便有一人站出,“陛下,臣愿前往。”

“陛下,草民也有一胆。”

“陛下,草民请命。”

“陛下……”

如今权贵百臣都在,正是大出风头的好时机,但凡胸有有墨的郎君没有一个会在此时退缩,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站了足足三四十人,比驸马大选那日的人数还多。

“朕听闻京中有一才子,名唤文德,今日可在?”

文德,正是李观。

霍衡立马道:“陛下,李观非官宦之家也无官职,今日不在场,但臣知道他住在哪儿。”

“京城第一才子不在场岂非无趣?传那位李观李文德前来赴宴。”

裴朔在底下捂嘴笑了半天。

李观厌恶官场,霍衡这会儿却故意插嘴,分明是一样同他闲得慌,存心想找点乐子,正好找到李观身上。

果不其然,霍衡坐下后也捂着嘴笑出了声,视线和裴朔对上的那一刻心照不宣地给了对方一个眼神。

兄弟就是用来坑的。

“霍衡……”

霍衡笑得正欢,乍然听到点名,猛地起身,“啊?在。”

“朕听说你不学无术是京城第一纨绔?你也过去瞧瞧,让朕看看这传言是真是假。”

霍衡:“……”

裴朔听闻此言差点笑出声来。

霍衡见他肩膀抖来抖去的,当即道:“回禀陛下,京城第一纨绔都是之前的事了,如今的京城第一纨绔是……”

NoNoNo!

裴朔连连摆手,疯狂使眼色,他真的不会作诗!

然而霍衡只当看不见,“是驸马爷。”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裴朔身上,看得他坐立不安。

“陛下……”方才那些青年才俊中又站出一人来,“陛下容禀,微臣翰林院编修郭琮,臣听闻驸马爷当日科举落榜后一怒一下跳了河,臣以为驸马爷还是不要参加灯楼才好,若是没能作出诗来,又存了跳楼之志……”

郭琮这混蛋。

一年不见,依旧如此混蛋。

“你胡说八道什么?”

只听又是一道厉声,裴朔循声看去,裴大人身后却是走出一位白衣青年,正是裴凌。

此刻裴凌满脸怒色,“我二哥之才便是文德也不及一二,你此番纯属胡诌。”

裴朔:“……”

他是真的不知道裴凌对他竟然如此崇拜。所以原主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能收服这个脑残粉?

不对呀,他就是原主啊?!那裴凌到底在崇拜什么?

“裴三公子说的不错,怀英才学在我之上。”

不知何时那李德宝已经把李观请了过来,只是他衣着简单,甚至还带着惺忪睡眼,衣裳匆匆穿着扣子都错别了一位,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揪出来的。

李观和裴凌对视一眼,像是得遇知己,更通俗的来说应该是确认过眼神他们粉的是一家墙头。

“其实……”裴朔想开口解释一二。

“既然怀英有才,不如下场一试?”武兴帝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他才不管裴朔是真有才还是假有才,纯粹看乐子。

“臣……”裴朔吞吞吐吐。

他哪里会做什么诗?

谢蔺在旁斟满酒杯,歪头浅笑般看着他,“那花灯倒是漂亮。”

裴朔拒绝的话到嘴边顿住。

公主喜欢那彩头花灯?

“驸马不若满饮此杯?”

裴朔指背碰了碰酒杯,还带余热,他忽然笑道:“公主可知,温酒斩华雄?”

谢蔺眉梢轻挑,他这是……

裴朔手中折扇哗啦一开半遮面,“酒温好,等我回来喝。”

对不住了唐宋八大家。

我要开始装逼了!

谢蔺:“……”

这厮又装起来了。

第53章

七层灯楼, 漆黑不见顶。

玲珑宝阁,花灯彩带绕顶。

在场的三十多个青年才俊鱼贯而入率先进入底层,楼阁内仅几个端着金色笔墨的小太监, 楼顶悬挂倒垂数十面红绸。

裴朔被挤得脸都要变形了, 这些人铆足了劲儿势必要第一个登顶, 好叫天子和那些贵女王族们高看一眼。

裴凌跟在裴朔后面, “二哥你想好了吗?”

他眼神清亮期待地看着裴朔,他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作诗,纯粹是想近距离欣赏二哥的大作。

“那是自然。”

裴朔刚抬脚, 不知道是谁转过身屁股一抬, 直接将他撞飞出去,正巧那红木圆柱子立着, 咚地一下裴朔额头撞了上去,当场撞了个脑眼昏花。

刹那间好像有无数潮水涌入,脑中嗡鸣四起, 眼前模糊微光间只看得见裴凌和霍衡嘴唇在动。眼前倏地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天旋地转间好似飘起了桃花,他只身粗布麻衣站在河边,身后也是一股大力, 如同方才一幕他失了支撑点, 整个人踉跄往前扑去, 扑通一声,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河水灌进他的口鼻之中,漫天的窒息感铺面而来, 让他不得喘息。

那是他的记忆?

“二哥?二哥。”裴凌惊呼一声。

“驸马爷晕倒了?”

“怎么回事?”

“驸马爷该不会是做不出诗来,气晕了吧?”

“你胡诌,我二哥天纵之才。”

“你急什么?你二哥又不是第一次写不出东西来, 上来跳河,此番撞柱,可真是好魄力啊。”

“哈哈哈哈。”

恍惚间,额头传来的钝痛与记忆中溺水的窒息感交织在一起,让裴朔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站在昏暗的灯楼之内,还是沉在那条无底的河中。他下意识地抬手触碰额头,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是血。

讥笑声与吵嚷声汇成一团。

万千声音最后化成了一声“驸马,酒要凉了。”

裴朔猛然惊醒,额前被撞的地方还有几分火辣辣的疼,眼前众多青年才俊聚成一团,指指点点,稀稀疏疏也能听得出来是在嘲讽。

“早就听闻这驸马爷大字不识一个,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我怎么听说他先前还是乡试第一呢?”

“定是用了什么手段吧。”

“若真是乡试第一怎么可能科举落榜?”

“是啊还一气之下跳了河哈哈哈。”

他扶着石柱,缓缓转过身,瞳孔微缩,瞬间就锁定了方才那人,众说纷纭间郭琮就站在人群里朝他落来一个挑衅的目光,毫不避讳。

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裴朔脸色却冷了下来,所以……科举龙虎墙外也是郭琮推的他?他和郭琮并无仇怨,为什么要害他性命?

裴朔自问贪生怕死、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科举落榜就闹得跳河自尽,此番定是有因。

思及此他望向郭琮,缓缓竖起一个中指。

你给老子等着。

郭琮见状脸色微变,身影闪退,退至众人身后。

见裴朔清醒,众人也纷纷后退,不敢再看热闹,开始专心作诗。

“二哥你还好吗?”裴凌拿帕子按在他的伤口处,所幸伤口不大,很快便止住了血。

不多时,外头的武兴帝也出好了题目,交给李德宝匆匆入楼,当着众人的面揭开红纸上的题目。

“陛下有旨,第一层以月为题,请诸位公子成诗。”

看来武兴帝没有准备为难大家,以月为题自古便有,属于非常小儿科的题目。

几方大红绸缎铺展开来,如同一片朝霞般绚丽,楼阁内燃起几方油灯,以便于才子落笔,众人思索再三,纷纷拾起了笔墨挽袖在红绸之上落下笔墨,金色的墨迹在绸面上流淌,每一笔每一画都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好似流动的星河。

“驸马爷要作诗了……”

不知是谁开了口,裴朔素来是话题中心,众人纷纷向他看去,只见裴凌一袭白衣立在案侧拖着一盏油灯,霍衡和李观也围在他身后驻足,而裴朔踩着梯子正在挥墨。

有人靠近几步,一眼就瞧见了裴朔写的字,开头一个“明”字竟有几分肆意飞扬,笔锋如龙蛇起舞,墨色浓淡相间,墨香四散。

“明月……”有人淡淡念了出来。

“哈哈哈哈,以月为题,驸马爷当真就写个明月不成?”

“莫要管他了,我等速速作诗吧,早日拿下那花灯才是。”

“可我观驸马爷字迹竟有几分大家风范,不似传闻那般不堪。”

常言道笔迹随人,而裴朔这等毫无心性之人竟写得一手好字,更何况这红绸无力迎风而起,比起在桌案上行字更是要难上几分。

“驸马爷又要写了。”

众人纷纷仰脖看去。

金灿灿的大字龙飞凤舞般的字迹落在红绸,笔画之间,金粉细腻如流沙,油灯微弱灯光的映衬下点点金色粼粼波光,笔锋停顿更是有几分轻盈飘逸。

“明月几时有……”

那人念着念着声调却沉了下来,似是不敢置信般瞳仁震颤,又将裴朔上下打量了个遍,好似一定要确认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裴朔本人写的,而不是什么代笔,更无人替他作弊。

可他身侧的裴凌神情肃穆,眼底浮现着几分狂热,另一侧的李观更是讶然注目,并无人替他作弊一二。

“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那人继续念道。

从先前的低沉却逐渐音调高昂起来,裴朔身侧已经围满了人,纷纷踮起脚尖去看他写的东西,金红相间的视觉盛宴,精妙绝伦的诗词曲调……

“好诗,好诗啊!”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笔墨,转而去看裴朔笔下的红绸,可他写的实在太慢,叫人心焦急燥地想知道下一句到底是什么。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妙!实在是妙!”

“我听说驸马爷在府内居住的小院就唤作琼楼。”

“谁说驸马爷不通文墨?此诗实乃大家之作。”

“此等文采竟科举落榜,世事不公,世事不公啊,可惜驸马爷已入公主幕下,不然来年再入科举定定能一举登科,做那簪花的状元郎。”

“可惜,可惜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驸马爷竟有此等意境悟性,实在是大智若愚。”

众人忙着看裴朔写诗,早已忘了自己的诗还未收尾,直至裴朔最后一笔落下,笔墨金点洒在红绸之上,他抓起红绸一边,用力往下一拽,飘飘扬扬的红绸坠落凡尘,与此同时灯楼第一层的灯倏地亮起。

“好诗,好诗,绝世佳品。”

“我等自愧不如。”

灯楼之外众人早已没了饮酒作乐的心思,纷纷盯着那灯楼瞧,没一盏茶的功夫,那灯楼第一层的灯唰地亮了起来,光彩照亮了半个长乐门,灯影摇曳流光溢彩之间,与上面的黑漆漆的六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人做出诗了。”

“第一层的灯亮了。”

“这灯楼果真漂亮。”

王侯公子佳人们惊呼一声,这么短的时间居然真的有人作出诗来。

“何人此等文墨?难道是李文德?”

“或许是郭琮郭编修,他不是新科状元吗?”

红绸坠地,立马便有小太监前前后后六人抬着红绸出了灯楼,待走出的瞬间立即引起一阵沸然。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是何人率先做出这第一首诗。”

“陛下第一题出的简单,这么短的时间做出诗来也不足为奇,端看他的功力如何。”

“总不会为了先登楼顶,拿出一首不成韵脚的东西出来吧哈哈哈。”

偌大的红绸被挂在架子上,金色的墨字灿如星河随风轻动,烫金大字直接清空了在场的所有声音,便是武兴帝也下意识扶住了龙椅的把手,险些站起身来。

“这诗……”

诗词之上并未署名,是故众人并不知道此诗出自谁手,单凭字迹更是叫人猜测不出。

谢蔺指背碰了碰裴朔的酒杯,酒已经凉了,毕竟是寒冬腊月,他忍不住笑了笑,将裴朔的酒温上了炉子。

场外的纷纭如何,裴朔在楼内自然是不得而知,他自作了第一首诗,直接折扇一摇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登上了第二层楼。

临走前更是故作轻松放言道:“第一楼太挤了,我去上面看看。”

这话说得属实嚣张狂放。

对不住了苏轼先生。

借花献佛。

他要用那一盏花灯来哄他的公主玩。

他话虽空灵,视线却是瞧着郭琮说的,等他出去了他一定要查查他和郭琮到底是何恩怨,竟至于杀人害命。

第二层依旧漆黑无比,有小太监举着油灯,“驸马爷,第二层的题目是花。”

看来武兴帝并没打算为难这些人,出的题目都是最简单的风花雪月。

又或者说武兴帝是故意想看简单的试题,能否被这些学子写出新的大作。

“那微臣便答……

裴朔抬笔,几乎没有思考。

场外众人还沉醉在第一首的明月几时有当中,却突见另一阵光芒射来,竟是灯楼的第二层灯亮了,这……竟是什么人这般快?

果真很快便见几个小太监再次抬着一张红绸出来,有第一方红绸珠玉在前,众人更是心焦这第二层的“花”他到底会做出什么来。

不出意外这一次的笔迹和第一层的笔迹出自一人之手。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好诗好诗啊!”

“全诗春风得意,一气呵成,真是得意后生。”

“一定是状元郎,状元郎的故土可就是在长安城,定是返乡时有感而发。”

“相国大人族中真是人才辈出啊。”

众人夸赞声却并非引起这位郭相几分动容之色,反倒是郭济物对于这个儿子却是引以为傲。

很快又有小太监脚步匆匆抬出了其他人第一层的诗词,只是众人瞧了几眼便再也没了兴致,并不是说那诗词不好,只是有前一首在,众人的胃口被养得太好。

不多时灯楼接二连三抬出红绸,除了那首《望平生月》可堪与其比之一二,其余均不过尔尔。

“要我说这首望平生月和第一首的明月几时有堪为第一,不相上下。”

“李大人此言差矣,明月几时有显然意境更高一层,对仗也足见工整。”

“哎哎,第三层灯亮了。”

眼看着他楼层再次亮起,红绸架子上为裴朔单独留出一个空间来,紧接着便是第四层、第五层……

灯楼亮起的速度甚至比众人赏诗的速度还要快,眼看着武兴帝的题目被他一一破解。

武兴帝神色微眯,“看来朕的状元郎果真文采出众,寻常题目难不倒他,既然如此,这第六层的题目朕要改上一改,朕有一对,请卿做答。”

【北斗七星,水底连天十四点】

小太监高声喊出武兴帝出的对子。裴朔眉头一挑,这次换题目了?不过对对子这种事,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稍加思索,金墨横出。

“臣对……”

“南楼孤雁,月中带影一双飞。”

红绸铺墨,金光映眼,武兴帝见此对联哈哈大笑,“看来朕真是难不倒他,这最后一层诸卿可有什么难题,定要难他一难。”

众人纷纷低头交耳。

只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难题来。

陈贵妃却是掩唇轻笑,“陛下,既然状元郎如此多才,可否这最后一层便请他为妾身做一首诗如何?”

“哦?爱妃这个主意不错。李德宝通传,请为贵妃做诗。”

灯楼第七层空荡荡的,红绸飘扬,不多时外头才传来李德宝的声音,裴朔听着这声音不自觉嘴角抽了抽。

既然如此,他只能对不起太白兄了。

待到最后一笔做下,他用力一拽,红绸飞舞,紧接着便听见钟声混沌,檐下清铃脆耳,窸窸窣窣的雪花飘扬而下,随之而来的则是漫天彩光冲天,琉璃灯罩映月。

先前只是一层一层的灯光亮起,而此刻则是外围的彩灯哗然,暮色之间先是底层飞檐上悬挂的花灯亮起,逐渐蔓延顶层,如同赤色珍珠悬挂。

第一层灯影芍药牡丹花开,月桂红莲名动,第二层山水交织,垂柳扶风,如见巍巍高山连绵不绝,第三层可见祥云瑞兽,飞凤游龙,鱼跃龙门……再往上看去神仙腾云,龙车驾雾,若有仙子临门,灯影环绕,宛如天上宫阙。

灯火通明之处,却见最顶层的华灯缓缓打开莲瓣,流光溢彩之间琉璃瓦片闪烁着瞩目的光芒,丝竹声悠悠,衬得整座灯楼好似天外来物,如梦似幻。

莫说城外百姓,便是长乐门内的王侯都被此举看得眼不离楼,尽是痴态。刹那间烟火四起,人间盛景尽在此处。

“好!”武兴帝竟是直接站起身来带头叫好,“秦爱卿此番献宝实在是美不胜收,此灯楼堪为国宝。”

秦大人俯身跪地,“这多亏那登顶之人写下千古绝句,我等才能见到这般壮观盛景。”

正说着便有太监抬着红绸再度挂在架子上,墨色挥舞之间,众人看清了最后一首诗,场内寂静无双,所有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名花倾国两相欢——

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阑干——

“好!”

“甚好!”

此诗已经不是一个“好”字可以夸赞的。

“名花倾国两相欢。”陈贵妃眸中闪过一丝惊艳,朱唇轻启,再读到下一句时更是莞尔轻笑,玉面上染过一点淡淡的红晕,“状元郎可真是个妙人。”

“皇后姐姐,不如也请状元郎为您也作一首诗如何?”

郭皇后闻言轻笑,“看来贵妃妹妹很满意这首诗?”

“那是自然。”陈贵妃笑颜如花,鬓角的牡丹花都随之微微轻颤,这首诗可真是叫她出尽了风头。尤其是这作诗之人还是皇后娘家的族中子弟,更是叫人生快。

武兴帝哈哈大笑,“李德宝,通传登顶之人。”

武兴帝话音刚落,忽然听到那灯楼传来淡淡呼声,遥遥望去,见一模糊人影正站在那花灯旁朝下招手。

众人呼吸一屏,想必这就是登顶之人。

“公主……”

裴朔站在花灯旁边,手放在嘴边往下喊去。

灯楼距离坐席不算近,但也算不得遥远,这声音缓步传来,众人纷纷疑惑。

“这人唤的是公主?”

有人看向上首的婉玉公主,莫非是婉玉公主的追求者?

“我怎么瞧着像是驸马爷呢?”

“这声音也像是驸马爷。”

“驸马爷怎么在上面呢?”

“公主……”裴朔站在顶楼蹦来蹦去,又加大声音,努力招手。

谢蔺动作一滞,隔着万千人海,重重黑雾间拨云见日,色彩绚烂间恍如初见。

“是驸马爷!”

“他怎么在上面?”

“莫非这登顶之人是他?”

第54章

长乐门外人潮涌动, 柳大嫂的脸色惨白如纸,她拽着路人的衣袖,声音颤抖:“您可曾见过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袄的小童?这么高, 他只有六岁”话未说完, 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柳二郎在人群中奔走, 额头渗出的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衫。他一遍遍地喊着孩子的名字:“小满!小满!”

声音嘶哑, 却被淹没在喧闹的人声中。每到一处,他都要仔细搜寻,生怕错过任何可能的线索。

夜色渐深, 灯火愈发明亮, 映照着柳大嫂憔悴的面容。她眼睛哭得红肿,脚步踉跄却不肯停歇。好不容易有个卖花的婆婆好像见着有个弄杂耍的艺人背着一个这样的孩子进了长乐门, 她立刻拖着疲惫的身子朝那个方向跑去。

长乐门高大巍峨,里头尽是些天潢贵胄,守门的士兵盔甲被灯光照得闪闪发亮, 透过门口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丝竹声声悦耳,好似有人提到了什么驸马爷。

“我要进去,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在里面?”

那士兵长枪拦住了她, 怒喝一声,“什么人?里面也是你能进的?”

柳大嫂顾不得其他,直接跪倒在门前,声音哽咽:“官爷行行好, 让我进去找找,我的孩子可能在里面……”

然而守卫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前:“陛下在里面,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的孩子怎么可能在里面?”

“求求你们……”柳大嫂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的手在地上摩擦得发红,却浑然不觉疼痛。

“大嫂。”柳二郎将她扶起来,朝守卫士兵道:“劳二位大哥通传一下,我们和当今的驸马爷是故交,还请您通融一二。”

那守卫冷哼一声,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妇人双手粗糙一看便是地里劳作的妇人,男人倒是有几分书生之气,但端看衣着绝不是什么贵人。

“哪里来的乡野之人也敢胡乱攀附?驸马爷是何等人物,哪来的乡野故交?还不速速离去。”

柳二郎还欲上前想要解释,却被守卫用长枪拦住。他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最后将身上的银子尽数掏了个遍,他们今日出门没带那么多,如今只剩下几枚碎银子和几粒铜板。

“大人,这些请大人喝茶,还望大人通传一二。”

那些碎银子落在守卫手中他冷哼甩开柳二郎,“就这么点东西还敢劳烦你爷爷替你办事?”

守卫说着却将那些碎银子尽数塞进了怀中口袋,一脚踢开柳二郎,厉声喝道:“看在银子的份上,饶你不死,速速离开。”

长乐门内,灯火辉煌如昼。彩绸飘舞,宛如天上凡间,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似有仙乐从九霄飘落。锦衣华服的贵人们举杯畅饮,笑语盈盈,舞姬轻盈旋转,罗裙翩跹如蝶,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料的气息。

花灯的光芒透过城门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如同一柄短刃,将世界一分为二。

而就在这道金线之外。

长乐门外的青石板上,柳二郎扶着柳大嫂,二人面容憔悴,双眼因哭泣而红肿不堪,眼中的泪水早已流干,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

仅仅一墙之隔,柳大嫂望着那道缝隙中透出的光芒,心中突然一横,直接朝着长乐门闯了进去,那守卫的士兵虽奉命守门,但也绝不敢闹出性命来。

圣上今夜欲与民同乐,他们却在这闹出乱子,恐怕脑袋都过不了这个年。

“你……”

然而柳大嫂却抵不住那些个士兵的力气,当下便被拿住,“你再不离开,只能抓你下狱。”

“大嫂,我们先回去吧。”柳二郎见状只得先劝慰他。

就当二人心如死灰之际,一道少年声调却突然想起,“是你们?”

白泽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跌坐的狼狈二人,他记得这些人,都是桃水村逃出来的祸患。

“你是……”柳大嫂和柳二郎也终于想起了少年的身份,立马抓住最后的一根稻草般,“你是怀英身边的人,我要见他,小满不见了。”

白泽朝长乐门走进,眼睛只轻轻斜了那守卫一眼,那守卫立马松开了柳大嫂,朝白泽拱手道:“原来是驸马爷身边的白大人,小的失敬。”

白泽冷哼一声,“这两位是我们二爷的贵客,你们欺凌我们府上的贵客,该当何罪?”

那守卫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这……小的自知罪该万死。”

白泽眯了眯眼,朝柳大嫂他们和蔼笑道:“你们跟我来吧,二爷就在里面。”

丝竹声乐传来,柳大嫂心中却是惴惴不安,柳二郎不断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他怎么觉得越走越偏僻呢?

“怀英身为驸马不应该在坐席上首吗?你怎么带我们到巷尾来了?”柳二郎双拳紧紧攥起,喉结不由得滚动,余光却四下寻着趁手的家伙。

白泽笑笑,“席间都是贵人,自然不能带你们进去,二爷在这等你们。”

柳二郎却上前一步将柳大嫂拉拽到身后,眼神眯起,多了几分警惕,“我和大嫂是意外寻到此处,怀英怎么会先一步在这等着我们?”

“那当然是……”白泽脸上的笑容愈发变得诡异起来,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从袖口抽出,一柄短刃握在他掌心。

“小白?”

突听得一道声音。

元宵站在不远处,“你在那做什么?二爷一会儿就出来了。我说怎么看不着你。哎?这是……”

他说着走近,正巧看到柳大嫂和柳二郎他们,脸色多了几分讶然,“柳家大嫂和柳家二爷?你们怎么在这?”

白泽袖口的短刃收回,脸上又挂了那几分笑容,“我在长乐门前碰到他们,他们说小满走丢了,我便将人带到这来,正说要去找哥哥你商议此事呢。”

“丢了?”元宵恍然想起破落宅院里的那个小孩子,再看看狼狈不堪的柳家叔嫂,“二爷这会儿在灯楼不方便见你们,他在哪丢的?”

“你们跟我来。”元宵说着领着他们二人又回了长乐门。

也不知元宵和那些人说了什么,守城的士兵一招手又多了几队举着火把的士兵。

元宵拱手,“多谢大人,改日定备厚礼答谢。”

那守卫还有些不好意思,“元大人客气了,先前是小的不懂事,冲撞了您府上的贵人,还请元大人替小的多美言几句。”

元宵笑笑,“我人微言轻哪里称得上美言,若是驸马爷的贵客能提上那么几句……”

他稍一提点,守城的卫兵立马了然当时单膝跪地,“小的有眼无珠,还请两位贵客千万不要计较,小的这就派人四处去寻。”

柳大嫂和柳二郎见状自然也不会多说,有元宵在,那守卫不仅将扣下的银子还了回来,还加了好几队人马按照他们的描述找人,甚至公主府带过来的人也加入了找人行列,但凡能动用的人手已经全部派了出去。

柳大嫂的脸色这才暂且缓和了几分。

眼看着灯楼上有人下来,元宵寻了个百姓坐席将他们两个人安置,又叫人上了一壶热茶。

“二爷出来了,等二爷回位置上,小的就去禀了二爷。”

柳二郎这才道:“多谢元大人。”

“柳二爷可千万别这么叫,我不过是我们家二爷身边的奴仆罢了。”元宵微微颔首。

他自知身份低微,旁人看在驸马爷的面子上唤他一声[元总管][元大人]给的是公主府的面子。

白泽冷哼一声也跟着他走了。

等二人的身影消失,柳二郎心里一颗石头才暂且落了地面,只是他端茶的手都是抖的,“大嫂……你觉不觉得那个叫小白的很眼熟?”

柳大嫂摇了摇头,“我未曾见过他……”

柳二郎声音颤抖,“桃水村、大火……他们虽然蒙着面,但那双眼睛、真的好像好像……”

“你这么说……”大嫂被他说得一身冷汗四起,“可他不是怀英手底下的人?”

“我听怀英说过元宵是裴大人派给他的人,那个叫小白的是街上看他做乞丐可怜捡回来的,万一他们……早就盯上了我们……”

柳二郎越想越觉得后怕。

方才那少年将他们引进巷子里,会不会是想趁无人……灭口……

咣当——

柳大嫂手中茶盏滚落。

*

“臣裴朔见过皇伯父、皇伯母、贵妃娘娘。”

裴朔掀袍跪地微微俯身,只是垂眸瞬间余光却是瞥向谢蔺,衣袖下的手朝他偷偷比了个耶,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勾起。

谢蔺没明白他的动作是何意思,却轻轻含笑,用指背弹了弹他的酒杯,又做口型朝他说话。

裴朔却是听懂了。

他在说:酒要凉了,驸马何故不归?

“哦?这些诗莫非都是驸马所作?”武兴帝大为震惊。

宴席上正值酒酣耳热之际,莫说是武兴帝,在场群臣更是不可置信,其中一人终于问道:“那首明月几时有莫非真是驸马爷所写?”

话音刚落,整个宴席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觥筹交错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裴朔。

“这……”可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裴朔之外,灯楼之内确实再无其他人出来。

裴朔讪笑一声。

根本不敢认。

从灯楼开阁开始距今不足一炷香的时间,现在只有李观处于第五层,郭琮和裴凌在第四层,剩余三三两两在第三层,大部分停留于第二层,还有少数停留在第一层,更有甚者在第一层看到裴朔的诗句后直接道心毁灭,干脆摆烂。

若说有人代笔,可何人能写出这样的诗词?

“朕竟不知怀英竟有此等才学,名花倾国两相欢,贵妃可是很喜欢这首诗。但朕不能偏心,既然贵妃有诗,皇后岂能无诗?卿若能再得一首,朕许你一个赏赐。”

裴朔笑笑,“什么赏赐都行吗?”

武兴帝道:“自然是。”

虽然他嘴上说着什么赏赐都行,但裴朔若是想要些过分的,他自然是给不了的。

“但朕也有要求,朕要你七步成诗,否则……”

裴朔一愣。

坏了,他成曹植了?

裴朔缓缓起身,“陛下有命,臣不敢不答。”

只见他缓缓迈出第一步,席间的丝竹之声早就停了,众臣的心思也跟着他一起提了起来,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便连谢蔺也下意识捏紧了酒杯。

裴朔不语,只是慢慢又迈出一步,众人连呼吸都快屏住了。

裴朔再迈第三步。

有人攥紧了拳。

众人心脏一紧,怎么回事?

他做不出来了吗?

谢蔺攥紧了衣角,可看到裴朔那般闲庭信步的模样,又觉得这家伙鬼主意多的是,区区一首诗词怎么做不出?可上首坐的是那位是明显要他好看……

裴朔迈出第四步。

他突然清了清嗓子。

众人一凝。

他要作诗了?

然而裴朔不语,只是又迈出第五步、第六步,眼看着就要第七步,他的脚伸出……众人也跟着他伸长脖子,盯着他的脚看。

第七步——

众人的心脏都跟着他提到嗓子眼里,然而裴朔却是插科打诨,就是不作诗,所有人的心里也都是七上八下的。

裴朔终于迈到了谢蔺面前,歪头笑笑,“公主,我的酒凉否?”

谢蔺将他的酒从炉子上取下,笑道:“美酒尚温。”

却见裴朔缓缓转身,声音清朗,一抹红色的衣角飘起,他的唇角也随之轻扬,却见他春风得意,志得意满。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他原就生得一副好样貌,眼波之中流转含情,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发尾以金冠束之,两侧红缨流苏自然垂落飘荡,一席锦衣红袍更是衬得几分天然贵气,手中折扇轻摇,自带几尾风情。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场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所有人痴痴地看着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灯楼出来的那些个青年才俊刚好听到他在此作诗,纷纷驻足了脚步,眼底多了几分炽热。

“好!”武兴帝突然大笑出声,“好一个云想衣裳花想容,朕的驸马果真是德才兼备。”

“朕一言既出,你想要什么赏赐?”

裴朔却是微微俯身,“陛下要赏,臣不敢不推脱,臣的兄长裴桓常年远在边关,致使父子不得团聚,臣初入京城也从未见过这位兄长,臣想请陛下开恩,调兄长回京与父亲母亲团聚。”

远在下首的裴政闻言瞳孔一震,下意识攥紧了官袍,裴朔竟会提出这个要求?是谁的意思?

第55章

“裴卿, 朕记得你的大儿子外派出京好似有……”武兴帝顿了顿。

裴政站在裴朔身侧俯身,“已是十一年有余。”

裴政原属荣王一党,荣王败北后, 裴政投降于当今的武兴帝, 但武兴帝不敢信他, 于是裴桓便成了牵制, 明面上裴桓是幼年从军深受陛下隆恩,暗地里不过是个质子。

当年荣王一党的官员或多或少要么故去,要么被贬至偏远地区, 要么就像裴政一样有些能力留在京城, 但家中子嗣落在武兴帝手中。

十一载,裴政忠心耿耿, 荣王一党尽数歼灭,他先前也曾答应裴政将裴桓调回,如今也算是到时候了。

武兴帝道:“那确实是够久了, 他今年也有二十六七了吧,还未娶妻?”

裴政应道:“是,桓儿一心报效国家, 心中未想过娶妻之事。”

武兴帝笑道:“裴卿长子替朕驻守边关多年, 如今既然驸马提及, 也是时候叫你们兄弟相见、父子团聚,正好也趁此良机好好择一门亲事。”

“裴桓年少有为,有勇有谋,只是京中职位目前并无空缺……”

武兴帝面露疑色。

裴朔立马道:“兄长常年在外, 不曾与父母兄弟团聚,不若先行候补,待有空缺大哥再补上便是。”

不管是什么差事, 只要先调回京,就有回旋的余地。

“如此也好,驸马既已开口,朕没有不应之理,李德宝传朕旨意,调裴桓回京。”

裴政一喜,当即叩首道:“微臣替犬子谢陛下隆恩。”

边关苦寒之地,哪怕在京中领个微薄的闲职都好过镇守边关。

裴朔原本还在想事情,谁料裴政磕头时见他没动静,直接压着他的肩膀将他也按了下去,咚地一声。

草!

我的头!

裴政见他额头红红不免皱了皱眉,本想说些什么,但现下场合不合适,裴朔又在那只动嘴不出声骂骂咧咧半天,看得裴政莫名其妙的。

眼看着没什么事儿,裴朔正好走,忽听高台上那位皇帝又出了声,“驸马……”

裴朔立住脚步,“臣在。”

武兴帝道:“朕记得驸马是乡试魁首?”

裴朔垂首,“回皇伯父,臣脑子撞坏了,不记得了。”

他这番实诚却是引得众人一阵发笑,虽然京城众人都知道裴家次子、琼华公主的驸马是个又疯又傻的,但他自己这般毫不遮掩的说出来却是另一种味道。

武兴帝也被他逗笑了,“四书五经也不记得了?”

“禀皇伯父,臣记得。”

如果他说不记得四书五经,下一步这狗皇帝就要说:既然四书五经不记得,这诗又是如何做出?

“既然记得,朕的科举为何不好好作答?”武兴帝佯怒。

裴朔:?

“朕回去就翻翻你的卷子,朕倒要看看你都答了些什么东西才叫阅卷的那些人把你漏掉。”

裴朔恍然,他今日风头出的太多,武兴帝开始怀疑了,他虽还没记起自己科举到底答了什么东西,也没记起在古代学的大部分知识,但总觉得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是不能和古代这些寒窗十载的人比的。

“自然是因为微臣得见公主,如遇神明,一心只想做公主的驸马。”

裴朔说得满脸真诚,连武兴帝都被他惊到,只可惜此等才俊脑子里竟然只有红颜祸水,毫无志气,实在可惜可惜。

谢蔺盯着他太久,手中的酒杯已经倒满还在倒酒,一直到彩云提醒他,他才急忙收了酒壶,将溢出来的酒渍擦拭干净。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回座吧。”

裴朔这才终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满脸自豪,“公主,可还喜欢那盏灯?”

谢蔺白了他一眼,明天早上满京城都会传出裴朔今晚的事迹,想必王嫣报社那里已经得了消息,这会儿不顾节日正加紧赶工要明早儿发出来呢。

“酒还温热,驸马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谢蔺端起酒杯欲递给他,裴朔没接,却是微微低头以唇瓣碰到那酒杯用牙齿轻轻咬住。

谢蔺手一抖下意识要退缩,可裴朔的手却先他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强迫他捏着那杯酒让裴朔喝了下去。

“确实温着。”

裴朔唇角含笑。

只是余光瞥去,却见公主殿下袖子的守宫砂竟然还在?难道她和大舅哥真的不是同一个人?还是日夜防着自己?

谢蔺瞧着他盯着自己胳膊看,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接下来灯楼事过,宴席重开,众人把酒欢歌,不知何时那舞席中央多了一个道人,道人手中牵着一条金毛大狗。

道人拱手,“贫道参见陛下,方才听驸马爷作诗如胜十年读书,不愧为陛下亲自为公主挑选的驸马,陛下爱女之心真是神仙动容。”

“故此,贫道特意从神仙手中借灵犬一只,此犬虽比不得驸马爷文采斐然,正巧也会作诗,还请陛下一听。”

且听道人声音落下,身后那条金毛大犬竟真的上前猛地一窜,旋即后膝跪地像人一样朝武兴帝拜倒。

“上元佳节月华明,长乐城门开启迎。”

那金毛犬竟真的口吐人言,只是声音沙哑有几分吐字不清,可的的确确是人言,甚至还会作诗。此番将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

裴朔撵着酒杯,忽然想起前几日白泽兴冲冲跑来说他在街上遇到杂耍的狗能吐人言,莫非就是这个道人?

“千门灯火齐欢庆,万户笙歌共此时。太平盛世民同乐,圣德流芳万古春。”

众臣都盯着那金毛犬,试图看出里面是不是藏着个人,可看了半天那金毛犬的的确确是狗,行为举止也和狗一般无二。

裴朔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作为一个新世纪崇尚科学的人,狗成精这种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不过他都能穿越,狗成精应该也合理吧??

待到金毛犬诗句毕,那道人手中拂尘一扫,“灵犬吟诗只是开头,贫道还有一宝,号称南海鲛人,乃是南海观世音菩萨座下锦鲤所化,菩萨感念陛下圣德,特派此鲛人为陛下献舞。”

旋即便听他一声令人,很快就有几个粗壮的大汉催着一个两人高的铁笼子进来,那铁笼子通体用布盖着,等笼子推到面前,那道人抓住一角,猛地掀开盖布。

却见一个巨型的琉璃水缸坐落在笼子上,清水波光粼粼间好似有什么东西流荡,忽地琉璃砰地一声,有什么重物撞了上来,水洒了一地,而裴朔看清了水缸里的东西。

一个人。

又不能说是人。

人首鱼身——

像极了话本书中的鲛人。

鲛人金色卷发如海藻般在水中游荡,面白唇红,脸型漂亮几近妖异,纤细的脖颈上是用赤金链子打造的镣铐,双臂如藕节般洁白,上身只穿着间轻薄纱布遮着胸口的位置。

腰身纤细不似寻常女子,而腰身往下则是一条长长的红色鱼尾,鱼尾漂亮绚彩夺目,在琉璃罩中更是泛着淡淡的光泽。

居然真的是美人鱼——

裴朔一时看呆,可这世界上真的有美人鱼吗?后世一千多年都未曾发现过美人鱼的记载,这古代又当真有美人鱼?

正说时那鲛人猛地一动,琉璃罩摇晃洒出不少水来。

陈贵妃被吓了一跳,“这真是南海鲛人?有几分凶悍。”

“鲛人想必初次下凡不通人世规矩,孽畜,还不安分下来。”

那道人一声厉喝,鲛人果真安分了下来,身姿开始舞动。

那鲛人的确漂亮,琉璃罩中那颗眸子比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宝石还要美上三分,一张脸鬼斧神工,娇美妖冶,不似寻常女子,只有妖精能生成这般外貌。

只是她匍匐在琉璃罩中,嘴唇不断动着,似乎是在……求救?

裴朔还要再看下去,突然身后的元宵戳了戳他,裴朔附耳过去,旋即眼底一震,“当真?”

“嗯。”元宵指了指下首人群中的柳大嫂和柳二哥。

裴朔点了点头,朝谢蔺道:“公主,我有点事,可否先行一步?”

谢蔺却搭上他的手,视线望向武兴帝,现在离席恐怕又给了那人发作的机会,只是看裴朔眉宇轻蹙,他薄唇一抿,啪地一巴掌打在裴朔脸上。

这一巴掌清脆把武兴帝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贱人!那鲛人有什么好看的?本宫不比她美上三分?”

“琼华……”武兴帝欲开口劝阻。

谢蔺却抢先一步,“皇伯父,儿臣身体不适,还请容儿臣先行回府。”

武兴帝:“……”

他看了看捂着脸的裴朔,突然生起一股怜意,但最后还是摆了摆手。

谢蔺转身抓住裴朔的胳膊拉起他就往外走,席间群臣纷纷行注目礼,可怜的驸马爷,刚出了风头就被公主当众扇了一巴掌,这琼华公主当真悍妇。

谢蔺脚边飞快,裴朔顾着脚下,眼看着谢蔺的手从他胳膊上逐渐往下滑落,最后落在他手边,即将再度滑落之际,裴朔却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感受到裴朔的温度,前方走路的谢蔺却是唇角一勾,任由他握住,逐渐化作十指紧扣。

裴朔见到柳大嫂,对方眼眶一红,“怀英……”

“大嫂,我都知道了,我方才叫人加派了人手,一有消息立马通知,元宵你叫报社那边派两个精湛的画师来画上小满的画像。”

裴朔说着唇瓣也有些发抖,除夕夜宴,这会儿还没找到,极有可能是被贼人带走。

前段时间幼童女人走丢的案件频频发生,该不会……

裴朔正想着手突然被人捏了一下,一抬头谢蔺正看着他,他连忙介绍道:“公主,这是我曾经的故交,柳大嫂和柳二哥,方才大嫂的儿子小满走丢了,所以我才……”

谢蔺微微颔首,“见过大嫂、二哥。”

柳大嫂和柳二哥却是受宠若惊,正要跪地却被谢蔺扶了起来,“二位不必多礼,找人要紧,本宫来时已叫人去通知皇城司封锁城门,定不叫那贼人趁夜出京。”

“多谢公主殿下。”

不多时元宵从报社回来带着几个白发苍苍的画师,照着柳大嫂和柳二哥的描述画了小满的画像交由皇城司寻找。

柳大嫂和柳二哥也跟着四下去寻。裴朔牵着谢蔺,谁也没提松手的事,河水映着她的华服珠钗,裴朔忽然笑笑,“公主要不要换身衣服?”

公主殿下这身衣服过于华贵,走在街上瞩目甚多。

“本宫乏了,回府了。”

“哎?”裴朔一愣。

“那好吧,公主先回去歇着,我随大嫂寻一寻小满。”

谢蔺走后,裴朔带着找人队伍顺着人流四下寻找,只是这小小的长乐门所有摊贩挨个问过又搜遍了,竟无一人见过。

“传令下去,有消息来报者赏十两银子,助本宫找到人者,赏一千两。”

裴朔一声令下,果真就有人上前,只不过这证人越看越觉得不靠谱。

小女孩还不到裴朔腰间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个糖葫芦,她母亲跟在她身后神色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