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拉了拉他的衣角,“我见过这个小哥哥,有一个别的小哥哥把他叫走了。”
裴朔蹲下身,指着画像,“你确定是这个小哥哥吗?”
小女孩点点头。
“那你知道带他走的小哥哥长什么样子吗?”
小女孩挠挠头道:“他看起来像个乞丐,和小哥哥差不多高”
裴朔心头一震。
却还是面色柔和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叫人拿了十两银子给她母亲,母女俩千恩万谢走了。
忽地身后一道轻咳声响起,裴朔回头,视线正好和来人对上,鎏金面具遮挡着半张脸,红衣倾城,裴朔脸上笑容逐渐加深。
“大舅哥,晚上好啊。”
此刻,另一头白泽也带着一队人四下寻找,他嘴里叼着半根糖葫芦,神情桀骜,只是风过耳边,他咬糖葫芦的动作顿了顿。
白泽手抬了抬,“你们接着找,我一会儿过去。”
“是。”
白泽立在原地,穿过涌动的人群,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站着,白泽足尖一点调转方向换了一条路,那人也飞动脚步跟上了他。
一直到寂静无人的巷子,白泽才停下脚步,他背对着那人,那人也停下脚步,手中短刃闪过,白泽猛地转身刺去。
然而那人身形一转握住了他的手臂,白泽一愣,那人手掌劈下打断了他的短刃,他低头要捡,手腕却迅速被人牵制住,白泽下意识抬腿扫去,然而那人再次挡住,一个用力将他推了出去。
那人掌力深厚,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震裂,白泽被劈飞去,脚步在地上摩擦出两道痕迹,他用力咳嗽两声,手捂着肩膀的位置。
“呵,三年不见,你的功力见长。”那人带着斗笠,脸遮在斗笠下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圈胡子拉碴。
“若非今日随丞相前来,我竟不知你还活着,真是命大。”
白泽脸色阴沉,眼底凶狠,可又奈何不了那人,他余光四下寻找着出路。
“你不必害怕,我今日来不是想要你的命,白泽,既然你大难不死,为何不归?”
白泽啐出一口血,嗤笑道:“我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那人冷笑一声,从胸口取出一枚令牌,“首领有令,杀驸马。”
白泽一怔。
莫非他们知道了?
“为什么?”
“主子命令,哪有你问为什么的地步?你既为驸马近身,想必杀他容易,半月为期,否则我会亲自前来……送你下地狱。”那人说罢毫不客气转身离开。
白泽见那人离开才失了力气似得摔在地上,肩膀处传来的撕裂疼痛叫他不得不咬住了牙。
“狗日的烛阴。”
第56章
一连好几日, 小满毫无音讯。
恰逢新年,衙门值班的人少,因此虽然第二天一早就报了案, 但如今也是毫无头绪。
裴朔盯着京城的地图看了许久, 一颗心几乎沉底, “上元节鱼龙混杂, 商贩太多,趁乱将孩子带走不是一件难事。”
“郊外村庄也丢了两个孩子,不过那孩子无父无母故而也无人报案, 街头还少了几个乞丐, 花坊里跑了一个舞女……这些人的共同点全部都是……没有亲近之人,就算是丢了也无人报案更无人查找。”
“天子皇城脚下, 这些人贩子不该如此横行,府衙之内除了小满也未再接到有报案丢失之人。”裴朔百思不得其解。
“小白呢?今日怎么不见他?”裴朔四下看看,按照往日白泽早就在他旁边打转了。
元宵道:“上元节那晚回来就没见着他。”
裴朔心里一咯噔, “他不会也丢了吧?”
“小白他会功夫,应该不会这么轻易的……”元宵嘴上说着不会,但心里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裴朔说着合上地图叫人在琼楼翻了个遍也没找着白泽, 吓得他急急忙忙出去找, 刚出后门就撞上白泽揪着一个人进来。
“二爷?这是要往哪去?”白泽讶然, “上回我同二爷说狗能吐人言,二爷不信,上元节那道人带着灵犬作诗,我看二爷眼睛都瞪直了, 这不今儿把他带过来给二爷逗逗乐。”
裴朔一瞧,白泽手里揪着的正是那道人,据说是急着出城叫白泽给揪了回来, 手边还牵着那条狗。
那道人见到裴朔立马惊呼,“哎呀,贫道见过驸马爷,上元节初见驸马爷便惊为天人,驸马爷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堪比曹子健啊。”
裴朔:“……”
这等油嘴滑舌、见风使舵的人说是修道之人,他第一个不信。
白泽冷哼一声,“叫你的狗说两句话来听听。”
说到这灵犬,裴朔确实是好奇到底是怎么做到狗吐人言,他手中折扇一合在那条狗上拨动看了半天也确实没看出什么不妥。
“道长,你这狗怎么不说话?”裴朔问道。
道长手中拂尘轻扫,“犬儿,还不拜见驸马爷?”
那狗听了他说话缓缓睁开迷离的双眼,匍匐在地上的四肢也逐渐灵动起来,像上元节那般后膝屈地,前膝俯伏,声音沙哑,“见过驸马爷。”
裴朔被他吓了一跳。
先前上元节远远看着这狗没觉得有什么异样,现在看着越看越觉得有几分诡异。
元宵瞧着白泽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拍了他一下,“你小子跑哪去了,我同二爷寻了你好久。”
白泽原本就有伤在身,被他这么一拍正好拍到伤口处,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元宵见他这样,“你怎么了?受伤了?我看看。”
裴朔抬眸,“怎么回事?”
白泽笑笑,“不小心撞了一下。”
裴朔无奈道:“天天跟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过来我看看怎么回事?瞧了大夫没有?”
眼看着裴朔要上手扒他的衣裳,白泽后退一步笑道:“已经瞧过了,我房里还有药酒,擦擦就好。”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孩子特别抵触他的触碰,裴朔见他躲避也只好放弃,“我房里还有一瓶先前公主那拿来的伤药,是宫里赏下来的,元宵你拿去给他擦擦。”
白泽原想拒绝,然而元宵却强行将他拽走。
“哥哥我当真没事,那药擦我身上纯属浪费。”
元宵气得又在他伤口上捏了一下,疼得他呲牙咧嘴的,“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我哪敢啊?”白泽捂着伤口嗷嗷叫,“真是磕的。”
等回了房中,白泽解了衣裳露出肩膀那块青青紫紫的痕迹,元宵顿时眼圈一红,那皮肤往外渗着血迹,看着触目惊心,“你是同什么人打起来了?”
他知晓白泽有功夫,也知晓他或许有些什么不得见人的过往,但白泽没说,二爷不曾问过,他更是没必要问。可现在这伤明显不一样,绝对不是什么撞了摔了……
“哥哥……”
白泽突然按住他涂药的手,眸光闪烁,音色低沉,“你、我,二爷,我们才是一家人对不对?”
元宵未语,只是默默帮他包扎好,“我只知道二爷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其他的……不要多想。”
“我劝你……也不要多想,更不要肖想。”
元宵抬眸望向他,那双眼睛平和无波,却仿佛能穿透层层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的秘密。他的视线并不咄咄逼人,却莫名看得白泽心底发慌,好像所有的阴暗都无所遁形。
他苦笑一声,“这两年,哥哥长进了不少。”
*
琼楼院外,裴朔逗弄着那条狗,直等元宵和白泽二人出来,他才问道:“怎么样?”
元宵淡淡道:“这小子想必是从房檐上摔了下来,一天天的不安分,还连累二爷忧心他。”
裴朔笑笑,“还是小孩子嘛。”
这两个孩子过了年满16岁,在现代还是个初中生,正是顽皮叛逆的年纪,他应该庆幸这两个孩子没有叛逆期,不然他这个老父亲真的要心梗。
“你们快来看这狗……”
裴朔道:“本宫甚是喜爱这灵犬,道长不如割爱?本宫愿付1两金如何?”
那道长被这金钱蛊惑险些就要答应了,但是视线落在那金毛犬上还是干笑几声,“驸马爷,这灵犬是万万不敢卖,待回头还要归还仙人的。”
裴朔倚坐在藤木摇椅上,晃来晃去,带着几分懒散,折扇半遮面,他冷哼一声,薄唇轻启,再次加大了筹码,“10两金。”
那道人眼睛都亮了,“这这这……”
裴朔眼皮微抬道:“道长莫要贪心不足啊。”
道人当即下跪,“谢驸马爷赏,谢驸马爷赏。菩萨那里贫道自会解释,灵犬由驸马爷教养想必菩萨乐见其成。”
“元宵,带他下去领钱。”裴朔说这话的眼神微眯,元宵一下子就读懂了他的意思,朝外一伸手,“道长请。”
那道长见状手却抚上金毛,又逗了逗它下巴,“犬儿,往后跟着驸马爷可要乖巧。”
待元宵和道长走远了,裴朔才坐直身子,折扇轻合,目光盯向地上那金毛犬,“你……是人是狗?”
那金毛犬俯在地上,眼睛竟是涌出几分泪水来,嗓音沙哑,“回驸马爷,我也不知自己是人是狗。”
白泽蹲在旁边戳了戳那金毛犬,“看着明明是狗嘛。”
裴朔折扇一抬,“你看他的眼睛,像人像狗?”
白泽看去,却突然倒吸一口冷气蹲坐在地,“你……它他……”
那金毛犬一直眯着眼看不清眼睛何状,只是待它睁开时,那双眼睛又圆又黑,乍一看毫无破绽,可细细看去,却像极了人类。
不多时,元宵回来,“二爷,那道人被我关起来了。”
裴朔扇子在手中一下一下敲着掌心,这下事情难办起来了。直到今日他才想起来今夕何年,北祈出过一件轰动全国甚至周邻各国的大案——狗人案。
这个案子也是真正让阎文山名声大噪、闻名于世间的大案。
有人贩子拐走幼童、少女,以热油浇之或以全身割下细细小口,披上动物皮,以采生折割之术,残忍之度可想而知。
“小白,阎文山最近在做什么?”
白泽道:“二爷一直叫我注意着阎大人,听说前几日贡院失火,圣上大怒,着阎大人破案。”
元宵不解,“贡院怎么突然失火了?”
裴朔眯了眯眼,只觉得这件事不简单,上元节皇帝才说要重翻科举试卷,怎么这个节骨眼上就失火了?莫非有人有意为之?这科考该不会也有蹊跷吧?
“小满有消息了吗?”
“没有。”
裴朔一颗心几乎沉了下去,如果小满真的是被人贩子拐了去,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不好可能……
“不能等了。”他语气顿了顿朝小白耳语几句,“你按我说的办法将阎大人引出来,元宵你牵着他……”他顿了顿,指向那不知是狗还是人的金毛犬,“带着他,我们去找阎大人。”
历史上狗人案是由阎文山破解,如果阎文山能早日破了狗人案找回那些孩子,或许小满就有下落了。
*
公主院中
周遭无人,谢蔺难得换了一身男装,那抹红色似火似血,衬得他的肌肤愈发莹白如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染上了一朵红晕。
乌亮的青丝蜿蜒铺散开来,脑后用一根墨色赤金玫瑰发簪挽起,坠着的红色发带随风飘着,衬着额间一点朱砂,似神似妖。
眼前棋局胜负未分,那双漂亮的眼睛流转,挽袖落子。
“驸马爷发现了猫腻,现在要带着那狗去找阎大人。”
谢蔺正在练剑,闻言有几分不解,“驸马对阎大人倒是情有独钟?阎文山那里查得如何?”
“阎大人传信说这伙贼人和江南水匪恐怕是脱不了干系,他近日勘察贡院失火一案时,意外发现户部文书有篡改的痕迹?有人伪造户籍。”
谢蔺擦拭着手中的剑,“拐卖人口,伪造户籍,假造卖身契,如此一来拐走的人口摇身一变就有了新的身份,真是一手好算盘。”
那些丢失的流民多半为黄河水患逃难来的,无户籍文书,无身份证明,无亲无故,即便是被贼寇掳走也无人报案,无报案者便无失踪人口。
再给失踪的人做一张假的奴隶户籍,谁还分的清他到底是谁?
“先前不是说有姓费的管事吗?可有眉目。”
“阎大人说户部侍郎魏儒的姻弟便姓费,此人有个儿子唤费琢,常年跟在郭琮身边,算是个伴读。”
经彩云这般提醒,谢蔺终是想起他同裴朔第一次见面是在某个席宴上,那郭琮故意刁难要裴朔饮酒投壶,郭琮身后跟着的那个便是费琢。
“本宫记得户部侍郎的母亲何氏,远远算起来还是丞相大人的表姑。”
彩云道:“何氏的母亲和丞相的祖父合着一个祖父,算是两房的堂兄妹,只是丞相的祖父、父亲均已亡故,这门亲戚认不认还算另说呢。”
“怎么不认呢?要是不认魏儒是怎么坐上的户部侍郎位子的?朝中也不能尽是郭姓。”
谢蔺把玩着手中的棋子,嘴角却是轻笑一声,带着冰消雪融间的一丝肆意,“天下大乱,不久矣。”
突然,外头翻进来一个人,项,“公主,出事了,驸马爷……丢了!”
哗啦——
余袖扫去,整座棋盘都乱作一团,先前黑白子的布局与谋划通通落了空。
第57章
时间倒退半日
裴朔在月桂楼包间等候, 指尖不断拂过那金毛犬的背上,试图找出一丝蛛丝马迹来,然而那狗皮披在人身上却是严丝合缝, 几乎找不到缝制的痕迹。
不多时, 外头多了一道敲门声, 裴朔闪身躲入珠帘后, 手中折扇轻摇挡住了半张脸。
门被推开,白泽率先进来,后面跟着的赫然是阎文山, 以及阎文山的两个护卫。
“不知是何人非要将阎某请来此处?”阎文山语气很冲, 他身后两个护卫鼻青脸肿的,对比白泽脸上也有半块红肿, 可见进行了不小的争斗。
裴朔自然是不知道白泽用了何等强硬的手段才把人请过来的,流苏帐内裴朔压低声音,“阎大人, 我有一物,请阎大人辨识。”
元宵抱着那条金毛犬将它放在桌子上,珠帘帐内裴朔又道:“阎大人上元夜也曾见过此物, 不知阎大人以为它……是人是狗啊?”
阎文山眼睛微眯, 透过珠帘帐试图探出对方身份, 然而对方只留一个背影,不过对方既然提到上元夜想必也是官宦之家,端看这派头富贵,定然不是普通官宦。
“阁下既然心中存疑, 为何不直接报官,反而用此等手段引下官前来?”
裴朔依旧未转身,“此事诡异, 我不愿牵扯其中,听闻阎大人乃阎王转世,断人间奇案,想必定能破解谜题。”
历史上的狗人案牵扯甚广,公主和他身份特殊,如果被牵连很可能引起皇帝猜疑。公主本就身处不易,他不愿公主冒险。
阎文山坐于桌前朝那金毛问道:“你既能吐人言?可会狗吠?”
那金毛呜呜咽咽了半天,最后沙哑着嗓子垂下了头,“大人,我不会。”
“那你可还记得自己从前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
金毛犬摇了摇头。
那双眼中蒙出一层水雾。
“你是何时跟随那妖道四下卖艺?”
“从我记得起,已经有半年。”
“除你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受害者?”
金毛点点头头,“大人,两个月前道长身边多了一只狗熊,和我一样口吐人言,不足半月它就死了?它的尸首就埋在城郊林子里。”
“你可能带路?”
“我记得路。”
裴朔坐在珠帘之内,面前香茗袅袅,手中的红梅踏雪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最终还是忍不住提点道:“阎大人,近日府衙之内可有报案?”
“并无报案。”
“那是否说明失踪之人皆为少亲无故之人,故此才无人报案?此前黄河水患,京中多了不少流民,恰逢新年,政府还没来得及登记造册,阎大人不觉得近日流民越发少了吗?”
裴朔将自己的观察猜测说了出来,也希望阎文山能凭借这些尽早破案,也能尽早找到小满的下落。
年前黄河水患一直未除,太子殿下亲赴现场指挥治理,可惜不见成效,各地流民愈发严重,京中富足,那些流民也就趁乱进了京。
前两年裴朔还能在街上见到不少乞丐,甚至还会抢夺他的钱包,可短短的两年京内乞丐数目大大减少,流民也不见踪影。他并不觉得是政府治理有策、安置有方导致的。
阎文山神色微沉,望向珠帘帐内的视线越发凝重,此人能出现在上元夜想必身份不简单,可他又遮遮掩掩不愿牵扯其中,恐怕手上并无多少实权,否则怎会放过此等政绩?
而此人手段强硬,不仅脑子清醒,更是能一针见血的点出流民之事,此等人物不该籍籍无名,除非他是被迫籍籍无名。
“多谢驸马爷提点,下官定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元宵和白泽脸色俱是一变,白泽的手已经按在了袖中的短刃上,而珠帘帐内裴朔把玩扇子的手一顿,唇上却是浮现出一抹笑容。
阎文山不愧是阎文山,如果阎文山连他的身份都猜不出来,那他真的要怀疑阎文山是否能破获此案了。
言到此处,裴朔也不再遮掩,掀开珠帘帐走出,举手投足间却是自带富贵闲人的气度。
阎文山见状急忙便要参拜。
裴朔先他一步扶起,“阎大人,实不相瞒,前几日报案的妇人乃我故交之妻,丢失的是本宫的侄子,还劳阎大人早日破获此案,将我那侄子找回。”
“驸马爷放心。”
裴朔终于可以近距离仔细端详这位凌云阁十二名臣之一的阎文山,阎文山号称阎王爷,阎王赶路,小鬼自是不敢拦。如果不是现在不合时宜,他真的想掏出小本本来请阎文山给他签个名。
“既然如此,本宫还有一条线索,阎大人请看……”裴朔手中的折扇合并指向金毛犬头和身子的连接处,“大人仔细看确能看出几分痕迹,这缝合之人技巧必然不俗,而且看针脚线路与这毛皮几乎合二为一,像是湘绣。”
阎文山一震,再看那毛发遮盖处果真有缝合的痕迹,且针脚密集宛如真正的皮毛生长一般,故此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端看此针线技巧,缝合之人必然功力深厚。
“那道人还关在公主府,一会儿劳烦阎大人派几个人过去把人带走。”
“多谢驸马爷。”
*
裴朔送走阎文山,出了月桂楼,鼻尖又飘到一阵羊肉汤角儿的香气,裴朔原本没什么心情想着再回府问问公主那边是否有进度,结果元宵的馋虫被勾起来了,强行把他拉了过去。
裴朔心知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寻找小满的下落,情绪低落,这俩孩子也是担心他。
羊肉汤角儿飘着葱花儿,几颗油珠,热腾腾的香气飘满了半条街。一口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白泽撂下碗又对街上走街串巷的商贩起了兴趣,“二爷我要吃糖葫芦。”
“行,我去给你买,在这儿等着。”裴朔起身,脸上挂着笑意。
裴朔刚取了四枚铜板,要了两串糖葫芦,忽然听得一侧首饰摊子前一个小乞丐冲了过来,朝着一个坐在街角歇息的女子喊道:“你女儿冲撞了贵人,要被打死了。”
那女子衣着破烂,瞧着像是从外头逃难进来了,脚下一双破鞋露着脚指头,她听着这话手上的木头拐棍都扶不稳了。
“你是谁?小丫,我的小丫,她在哪呢?”
“我领你去,就在前头胡同巷子里,流了好多血。”
那乞丐女跟着小男孩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虽腿脚不便,却几乎使出了平生的力气。
裴朔拿了糖葫芦原本要走,只是那乞丐女经过他时,他忽觉好似哪里不对劲,等他反应过来时二人只剩下两道残影,他当即追随过去。
那个男孩不对劲……
这边街角歇了好几个流窜来的人,可他却是直接盯上了她,而根据那女人的问话她并不认得这男孩,既然不认得男孩怎么一口咬定摔倒之人的母亲就是她呢?
裴朔脚步急切了几分,刚拐到巷子里正好瞧见地上倒着的乞丐女,旁边站着的还有两个蒙面的人,背对着他。
“这些女人真是好骗。”
“有了这个女人我们这个月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等赏银发下来又能快活一阵子。”
“可惜这女人长得不好看,要不然能卖的更高。”
那俩人笑得猥琐,一人拿着麻袋开始装人,另一个则用麻绳将人绑好。
裴朔藏在巷头暗处,这两个人想必就是那些贼人,小满或许也是落到了这些人手上,他需得先留下标记……
正说得,身后却有一黑影窜出,木棍砰地一下打在裴朔后脑勺,他转过身来只模糊看得那人面容,旋即脑中嗡鸣一下,陷入黑暗。
“娘的,两个废物,不知道后面有人跟来了?还是个男人。”
一人拖着裴朔直接丢到那俩人面前,那俩人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只是在看到那人的瞬间脸上均挂上了讨好的笑,“五哥,您怎么来了?”
“废物,要不是老子过来早晚得死在你们两个手上,这男人一看就非富即贵,趁早杀了。”
就在那被称作五哥的人要动手之际,先前绑麻袋的突然惊叫一声,“哎,这男人长得还挺好看的,能换不少东西呢?”
五哥眉目一拧,“不行,这男人身份不简单,要是被人认出来都得完蛋。”
“五哥。”那人又拦了拦,“我们把他卖到偏远地方,谅他们天南海北也找不着,啧啧啧多好的姿色啊,这脸蛋搞不好比笼子里的那些女人还值钱。”
“要不先把他这些什么项圈啊、玉佩、流苏坠子,还有他这衣服……这可是金线绣的,全给他扒下来先卖了。”
五哥捏着裴朔的脸看了又看,眼底确实闪过几分惊艳之色,“先带回去看窦爷怎么说?”
三人齐力又装了一个麻袋,扔到卖菜的板车上,推着出去直接混进了人群。
而另一头白泽和元宵等了半天也没见裴朔回来,一抬眼那卖糖葫芦的大爷就在眼前,可四下都无裴朔的身影。
“二爷呢?”
元宵心下沉了沉,总觉得不对劲,从兜里摸出铜板结了帐,两三下站在那糖葫芦面前。
“敢问可有见一个红衣服的男人过来买糖葫芦,手里还拿着一把扇子,长得特别好看,穿得丁零当啷的很是富贵。”
“有有有,刚买了有半刻钟的时间,往那边去了。”卖糖葫芦的大爷指了一个和羊肉汤角儿摊位相反的位置。
元宵和白泽对视一眼,急匆匆地赶了过去,好在裴朔穿着显眼并不难打听,直到巷子头,白泽好似踩到了什么,一抬脚,两只被踩烂的糖葫芦陷在泥土里,旁边还有一柄沾满脚印的折扇。
“二爷的扇子?糟了,二爷定是出事了。”元宵打开那扇子时吓得呼吸都快停了。
“小白,你……”他正要说什么,却听见白泽喃喃一声“一定是他们”旋即脚尖一点便踩着周围的稻草堆飞上了房顶,很快消失于夜色间。
元宵见状只好自己先急匆匆回府搬救兵。
公主府,谢蔺正在下棋,却见有人突然闯了进来,这动作手法他还以为是裴朔脸上刚多了一丝笑意,抬头一见是元宵,笑意瞬间僵住。
“公主,出事了,驸马爷丢了。”元宵哭得眼睛都肿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事情原原委委说了一遍。
隔着帘子他甚至都没看清里面的人穿的是男装。
谢蔺怔在当场,仿佛被一记重锤击中心口,瞳孔猛地收缩,脑海中下意识想到上元夜遇见的那只狗,他只觉得双膝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驸马……”
“传本宫令!速传大理寺阎文山来见。”
第58章
裴朔醒来时耳边全是女子的哭声, 乍一听还以为自己进灵堂了,哭哭啼啼得叫他也有几分伤心,腿脚压的久有些麻, 他尝试着动了动却没动弹成功, 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被绑着。
他睁开眼, 入目的全是一屋子女人在哭, 周围破破烂烂宛如一座地窖,他自己也被五花八绑,只不过身上的玉佩、金冠、项圈尽数被那贼人扒了去。
好在是没把他衣服扒了, 应该是怕倒卖衣服时被人发现, 故而只拆了衣服上的金线珍珠,他的扇子也丢了, 他尝试动了动自己衣袖的位置,那柄火枪还在……
“你们别哭了。”
“都要死了,还不许我们哭一哭了?”他旁边的女人当即剜了他一眼。
很快又有人附和, “就是,往后谁知道还有没有眼泪能掉,指不定被做成什么模样。”
旁边的女人见他一个大男人被绑着忽又问道:“那贼人向来只骗幼童女人, 怎么你一个男人也被抓了来?”
裴朔只好道:“我家中侄子也被掳走, 这几日追查线索, 正好瞧见有人上当便跟了过去,谁知那贼人有后手一棍子敲晕了我。”
他被绑成了蚕蛹,整个人倒在地上在柴火堆上蹭了半天,手指灵活地动来动去, 最后竟将绳子解了下来。
旁边那女人见状也不哭了,却是生出几分欣喜来,“你……”
他站起身来, 身姿挺拔,语调高昂,“各位别怕,本宫乃是当朝驸马,我妻乃琼华公主,本宫来此之前已经留下记号,很快就会有官兵来营救你们。”
他这一出,屋内的人叽叽喳喳开始讨论起来,“驸马?琼华公主的驸马?他不是个疯子吗?”
谁不知道琼华公主的驸马是个逛牌楼、偷嫁妆、戏丫鬟的无耻之徒。
可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裴朔虽身陷囹圄却气势不减,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们已然信了几分。
“现在将你们知道的信息全数告知于我……”
“我们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应该是个地窖。”
“除了我们,还有好几间屋子,他们抓来的女人小孩都在那儿。”
“他们押着我们签了卖身契,漂亮的卖到勾栏去,长得丑得要么做成奴隶要么做成怪物……”
“他们做孽,将人的四肢砍断放进漂亮的花瓶里推出去唱歌卖艺,将孩子们的皮生剥下来……”她说到这里时眼底惊恐交加,俨然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又将动物的皮毛覆上去做出怪物说是什么灵犬灵熊,供人玩乐,用不了多久等死了就随便找个地儿一埋……”
她们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屋内充斥着一片哭声,便连裴朔听着都忍不住动容,这些人真是恶毒至极,自古以来人贩子都该处以极刑,更何况是这等贼寇更是万死都难辞其咎。
裴朔身上的绳子脱落,他迅速站到门口的位置向外看去,只见长长的通道不见光亮,幽黑无敌深洞一般。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他叫小满?”
“这里全是那么大的孩子。”
“其他的人关在哪?”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小满确保他的安全,然后找到出口将这些人救出去。
“这里面路线错综复杂,有好几个屋子,就算出去恐怕也找不到出口。”
正说着,忽然见有光线传来,紧接着便是男人的说话声传来,裴朔迅速跑回原来的位置躺好,示意整个屋子的女人噤声。
“那道人不知死活居然敢在京城卖艺,还将那鲛人送到了陛下面前,首领发了好大的火。”
“听说那位发话下了追杀令,谁能找到那道人赏一百两银子。”
“啧啧啧,那老不死的恐怕还不知道他手里的灵犬是什么东西吧?”
“他要是知道不得吓个半死哈哈哈。”
俩人说着话取出钥匙打开锁,视线在地窖中扫了一圈,“王二这小子出了趟门居然带回来一个男人。”
“喂!那小子别睡了,我们首领要见你,你可有福气了,首领要把你卖到南梁妓馆去哈哈哈……”
“南梁素好男风,以后当了花魁可别忘了哥哥们。”
一个人说着就要来拉扯裴朔,说时迟那时快,裴朔手伸进衣袖,火枪出来的一瞬间,砰地一声,只听耳中嗡鸣,震得裴朔手臂发麻。
众人再寻声看去,却见门口站着的那个脑洞上多出来一个血洞,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抖了半天,嘴唇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一头仰下去没了声息。
有大胆的妇人靠近去看,手指落在那人鼻息下一探,旋即跌坐在地上,眼底俱是惊恐。
“死了,他死了。”
“你……”另一个拉扯裴朔的人还没来及反应,那火枪就抵在了脑门上,那人当即吓得不敢再动弹一分。
“你是什么人?你拿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人战战兢兢,只是在看到尸体的片刻就对那火枪起了敬畏之心。
裴朔押着他缓缓站起来,“我才要问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我叫冯三,这里是、是地窖。”
“废话,我问你怎么上去。”裴朔握着的火枪又压了压他的脑袋,冰凉的火枪抵在太阳穴的那刻一种莫名的恐惧充斥着冯三,吓得他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上去过,都是有人送吃食给我们,这个地窖跟个迷宫似得。”
裴朔踹了他一脚,“起来。”
冯三跟着他站起来,裴朔一手拿火枪指着他,慢慢挪到被打死的那个人身边将他的守卫外袍扒了下来穿在自己身上。
“我出去看看,如果找到出口回来接你们,人太多容易暴露。”
一个人颤颤巍巍问道:“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裴朔扫视一圈,朗声道:“本宫金口玉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走,带我出去。”
裴朔押着冯三走出牢门,外头是一条长长的隧道,两侧燃着几盏油灯勉强能看清道路,走了约一刻钟的功夫便出现三条岔路,裴朔皱了皱眉。
“走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大爷饶了我吧,走哪条路都是迷宫。”
裴朔从地上捡了颗石头在来过的地方做了一个简单的标记,便随意找了个方向走着,约莫又是一刻钟的功夫一个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地牢出现,只不过这里面关的全是五六岁的幼童。
裴朔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小满的下落,再次做下标记又换了一条路,期间另走过两三个一样的地牢,眼看着又出现一个岔口。
裴朔心下一沉。
这里面果真像极了迷宫。
只是模模糊糊间好似一阵血腥味传进鼻尖,他顺着血腥味靠近,又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地牢,只是这次不同的是里面没有女人孩子的哭声,反而是寂静无声。
地牢内有人看守他没敢走得太近,那种血腥味让他有些恶心,里头只有一丝亮光,等他看清里面的场景后饶是自己见过一些大场面都忍不住被吓到。
只见那地牢内扔着无数被剥了皮的不知名动物,新鲜的动物皮被扔在地上,褐色的鲜血和泥土混合着留了一地,散发着腥臭味儿。
木桶里泡着几个不明生死的孩童只露着脑袋在外面,地上还趴着几个,有人被灌下了不知名的液体,随后以小刀在光洁的后背皮肤上割开细细的小口,如同千刀万剐般恐怖。
一股浓烈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仿佛有一团火在胸腔中燃烧,那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几乎要冲破他一贯的冷静与克制,差一点他就要冲出去。
手中的火枪越握越紧,他看着冯三语气低沉暗带威胁,“敢出动静,你看是你跑的快,还是我送你见阎王快?”
冯三疯狂摇头,捂着自己的嘴。
地上散落的动物皮被覆盖到那幼童身上,双方的血液混合交杂,滚烫的皮囊合二为一。
裴朔浑身的肌肉几乎都在颤抖,甚至不敢去看那些人的恶行,只能盼着阎文山尽快查到此处。
“将这批狗送到丽娘处。”
“是。”
眼看着有人要出来裴朔当即抓着冯三往回走,将自己藏匿于暗处,然而前面的火把光亮又多了几分,身后有守卫巡查,前有狼后有虎,裴朔一时无处躲藏。
……
公主府地牢
先前贩卖灵犬的道士被绑在架子上,此刻衣衫破碎浑身上下都是重刑的痕迹,血痕累累。
“妖道,你若再不供出贩卖之人,本官也只能大刑伺候……”
“别打了。”那道长此刻已是气若游丝,“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个人,我也是从别人手里买回来的,想着讨个赏,他怎么就是人了呢?”
阎文山怒道:“你这妖道难道狗真的会吐人言吗?”
道长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这世间多有精怪,万一是狗精成妖……”
“既然没用就杀了他吧。”
轻飘飘的话传来,那道长终于是多了几分恐惧,抬起眼皮看向不远处坐在太师椅上的戴鎏金面具的男人,那男人一身红衣像是鲜血染就,发间别着一支赤金玫瑰发簪,只可惜看不清面容。
那男人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扇柄上沾着泥土,他正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他就这么静静坐着但周身的气场叫谁也不能忽视他,况且能指使阎文山的人这世间少有。
“别别别,我说,我真的说,是一个男人卖给我的,他叫陈富,家里是开绣坊的,就住在城东绿柳巷子里。”
谢蔺闻言擦拭扇柄的动作一顿,眸中多了几分厉色,“带上他,去城东。”
咚咚咚——
“开门!”
“来了,来了,这晚上的。”
陈富披上衣裳推开门的一瞬间便被惊住了,破旧的木门前站了两排小厮,随后从马车上下来一个天潢贵胄的男人。
那男人虽带着面具却能瞧出举手投足间的几分气度,他唇角轻笑,“你就是陈富?”
陈富心生警惕,“你是什么人?”
谢蔺手中的扇子在他手中把玩着打了个圈儿,浑身上下透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气质,“南来北往的富商,听清灵道长说你这里可以买灵犬?我欲购买百只,可有?”
陈富笑笑,依旧不为所动,“老爷说笑了,哪有什么灵犬?我们就是一个普通的绣坊。”
谢蔺见他油盐不进,从袖子取出一枚金锭,那陈富看得眼睛都直了,旋即他打了个响指,身后立马有侍女端来一个红木箱子,打开箱子,金灿灿的金锭一颗一颗圆滚滚地摆放着。
目测一颗金锭为5两,这满满一箱约莫20颗,少说也要有百两金。
“我要将那灵犬卖到西陵国,你若有货,我当以此金为订,事成之后另有百金。”
陈富眼底闪过一抹贪婪之色,不过仍心存一丝警惕,“你是清灵道长介绍来的?”
谢蔺手中折扇轻晃,身后立马有人取来一柄拂尘,谢蔺伸手敲了敲拂尘柄,勾唇道:“清灵道长将灵犬卖于我云游四海去了,这拂尘便是信物。”
陈富看见拂尘才终于放下心来,“那你跟我来吧,只能你自己来。”
彩云拉了下谢蔺的衣角,谢蔺却转身给了她一个眼神,时间紧迫他迟一分裴朔就多一分危险,这陈富贪财想必他不会有事。
他独自跟着陈富进了院子,他一走,身后阎文山走出,手一招,举着火把的官兵立即将绣坊团团包围起来,他身侧的近身护卫跟着那二人一闪身进了院子隐于暗处。
院中挂着不少布料,还有一些织布架子,谢蔺靠近其他一台,那上面绣有白猫,却是栩栩如生,乍一看宛如真猫窝在上面。
“你乱看什么?”陈富厉喝一声。
谢蔺却笑笑,“绣坊工艺高超,针下白猫活灵活现,这是湘绣吧?”
他拾起一块帕子,上面绣有花鸟,那针脚绣法和金毛犬身体连接处的针脚如出一辙,看来的确是出自这个地方。
“需要把你的眼睛蒙上。”
谢蔺被带上了眼罩,只是握着扇子的手下意识紧了紧,黑暗之中他只能依靠耳朵和手摩挲着周围场景的变化。
他好像听到陈富推开什么沉重的东西,紧接着是一条长长的隧道,出了隧道耳中说话的人多了起来,紧接着陈富同人说了什么,他又猫腰进了一处地方,这地方阴冷得很,空气中都弥漫着阵阵血腥气。
他唯一可以肯定是他们没有出城,这货贼寇竟然敢在京城天下脚下行这等非人行径,当真是目无王法。
第59章
裴朔那头正说躲闪不过, 他狠狠瞪了冯三一眼示意他不要乱说话,眼看着巡逻的守卫靠近,火把照亮了他的脸。
“什么人?”
裴朔将头压低。
冯三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大人, 小的冯三, 负责看守二号坑的, 这个是新来的,我们这不是迷路了。”
那人举着火把在冯三脸上照了半天好似是认出他来,恍然道:“原来是冯三, 二号坑在那边。”
那人指了个方向, 冯三拉着裴朔要走,那人却突然想起什么似得, “站住,二号坑不是你和赵武吗?”
裴朔一听拉起冯三扭头就跑,身后举着火把的守卫见状当即喊道:“有人闯入, 戒备!抓住他。”
裴朔抓着冯三跑得飞快,然而迎面又是一队人行来,他只得变换了方向, 然而追兵的火把光已从四面八方的岔道中汇聚而来, 阴暗潮湿的石壁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得狰狞可怖。
岔道尽头, 一队弓箭手已整齐列队,弓弦绷紧,箭尖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别让他跑了!放箭!”一声令下,箭矢破空而来, 在窄小的地窖中密密麻麻对准裴朔,本能地闭上双眼。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段模糊却又熟悉的记忆碎片突然在脑海中闪现——
他贴着粗糙的石壁侧身翻滚, 一支本应贯穿他胸膛的箭矢堪堪擦过衣袖留下一道血痕。
冯三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躲闪不及,不知何时一支冷箭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他的胸膛。他靠着潮湿的石壁缓缓滑落,眼中的惊恐还未散去,胸前的鲜血已如泉涌般洇湿了衣襟。他的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便再无声息。
“冯三?”
这些人贩子死不足惜,只可惜没了引路的人。裴朔只得丢下冯三的尸体,借着昏暗的火光辨别方向,猛地冲入一个隐蔽的岔道。
地窖的石板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脚下时不时传来粘腻的触感,不知是水渍还是血迹。拐过一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隐蔽转角,一座不一样的地牢陡然出现。
地牢,其实说是屋子更合适,这屋子血腥味淡了许多,尽数被浓厚的香料气息覆盖,但这味道掺杂仍令人有些作呕。
眼看着身后追兵要来,裴朔只得转身进了那屋子,屋内昏暗无比,没有灯光,只有耳中传来机杼的声音,顺着声音裴朔险些吓了一跳。
那织布机旁一位妇人静静坐着正在缝制手中的披风大衣。
裴朔下意识要藏起来然而那妇人却跟什么都没看到似得,眼睛空洞,只看向某个地方,手上的针线却是灵巧地穿过皮毛。
“什么人?”那妇人开口。
“是我。”外头响起声音。
裴朔只得找了个地方藏起来。
“窦丽娘,首领说这一批要尽快做好,尽早脱手。”
窦丽娘音色淡淡似有嘲讽之意,“我一个人,快不了。”
“你……莫要误了首领的大计。”那人说完便大步离开。
窦丽娘捡起那人丢下的[物件]摩挲着寻到了开口处,取了针线便要修补,直到屋内寂静无声,她才开口道:“四下无人,客人可以出来了。”
裴朔见自己被人发现,而这人又好似并无告密举动,他只好移出身形,他的视线落在窦丽娘手中的东西上,当下瞳孔震颤。
窦丽娘淡淡道:“你如果要找出口,我并不知情,还请离开这里。”
裴朔却没动,只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眼底空洞只盯着一处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对方没有任何动静。
“你的眼睛?”
“瞎子而已。”
裴朔又问:“那你可知你手里缝制的是什么东西?”
窦丽娘淡淡道:“不过是些野兽的皮毛,修修补补,拿到集市上去卖。”
她说着手上又摩挲着开始修补,她眼睛看不见手上动作却丝毫不逊色旁人,没一会儿的功夫一块连接处已经被她修补好。
“别动。”裴朔手上的火枪抵在她的太阳穴,“你手上的不是什么动物皮毛,而是活生生的人,乃是幼童所制。”
窦丽娘闻言大惊,绣花针扎到指尖凝出一滴血珠,手上的东西也滚落在地上,发出一阵闷声。
裴朔见她并不知情,只简单将她打晕,他蹲下身来看那孩子,滚烫的动物皮披在他身上几乎合二为一,也不知那些贼寇用的什么药水,难以撕扯下来,那孩子也闭着双眼宛如睡梦之中。
“醒醒。”
裴朔拍打着他的脸,可那孩子睡得死沉。
此时身后忽然涌出大量的追兵,火把光亮陡然照亮这一方天地,裴朔缓缓转身,衣角映过火光,手中火枪砰地一声直接穿透那人胸膛而过。
“你……你用的是什么妖法?”眼见着同伴倒地,旁人眼底惊恐放大,他们甚至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射进了心脏,而裴朔距离他们半里地。
“我要见你们首领。”
“你你你……”
“放肆!”裴朔厉喝一声,“本宫乃当朝驸马,我要见你们首领。”
那人被他气势一压,陡然弱了几分,再对上他的火枪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但扔叫嚣道:“什么驸马?到了我们这就是阎王爷也得叫他下地狱,抓起来。”
砰——
子弹从那人耳边擦过,炽热的温度烫得他瞬间弹跳起来,滚烫过后便是刺骨的疼痛,他手捂到耳朵处,再拿出来一看满手的鲜血。
“你你、你的耳朵。”
那人被人提醒低头一看,方才还正常的耳朵此刻滚落在地上,当即吓得眼神涣散。
“我再说一遍,本宫乃当朝驸马,我要见你们首领,否则……”他的火枪再次对准了那人。
从鬼门关走了一圈,那人的嚣张气焰顿时被泼了一层冷水般灭了个底朝天,“我、我带您去。”
裴朔上前以火枪抵住他的额头,挟持着他,周围追兵半分不敢动,那人带着裴朔东绕西绕终于是出了迷宫,外头月色透过来的一刻恍然如拨云见月。
*
此刻,宅院大厅灯火通明,上首的太师椅上坐的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帽檐遮脸,只瞧得见敲动桌面的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玉扳指。
厅两侧是紫檀木做的椅子,下首的位置坐着一个独眼汉子,身材魁梧一身江湖气,一只眼被黑罩笼住,身上穿得倒是富贵却显得不伦不类,脸上却是堆积着笑。这魁梧汉子便是这所宅院的首领窦台。
“大人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那人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银子,太少了。”
窦台尴尬一笑,“大人,我这手底下的兄弟们也要吃饭不是?这几日城中流民少了许多,兄弟们找不着人……”
黑袍人冷哼一声,“那是你的事,下次若还是只有这些供奉……”
“大人。”窦台憨笑一声,“大人,这流民锐减,小人也是无能为力啊,更何况今日城中不知得罪了谁,大张旗鼓地追查。”
那人一顿,“你可是招惹了琼华公主?”
窦台一惊,“这……小人连公主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哪里敢招惹。”
黑袍人哼笑道:“你最好是别惹那个疯婆子,他们夫妻两个都是疯的,脑子都有病。”
“黄河水患,如今人都往丘陵去了,地方政府正是头疼那些流民……”
窦台闻言大喜,“多谢大人提点,我这就叫人往丘陵去探一探,下个月的供奉绝对能翻上一番。”
“小人今日意外拐回来一个貌美的男人,听闻南梁人好龙阳,若是将他卖去,定能卖一个好价钱。”
“貌美的男人?”黑袍人心中突然咯噔一下。
正说着外头突然有人来报,“首领,陈富领着一个富商前来,说愿以百金为订,购买百只灵犬。”
黑袍人见状闪身退至屏风后,不多时陈富领着谢蔺进入厅堂,此时谢蔺眼前的眼罩才被摘下,他四下打量着眼前的一切,这屋子倒是富丽堂皇,只是不知道是多少人命换来的。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以真容视之?”窦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大刀,刀柄上缠着红布有几分褪色还有几分干涸的褐色。
“你我不过交易,何需真容?”谢蔺毫不客气坐下。
他的视线扫过案桌太师椅,那里还放着一盏茶,茶水仍有余热雾气腾腾,而窦台身为首领却坐在下首,可见此人身份尊贵,如今却不见此人,应该是躲了起来。
窦台大笑一声,“我姓窦,人称一声窦大爷,来者是客,喝酒!”
酒碗落在谢蔺面前,他想也没想一饮而下,随后酒碗朝下一滴不剩。窦台哈哈大笑,“爽快!我就喜欢跟爽快的人做生意。”
“不知这位老爷买了我的灵犬要做什么?”
谢蔺道:“自然是倒卖出去,在下的取财之道应该不需要讲给窦首领吧?”
他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四周,他已经沿路留下了记号,不知阎文山能否找到,如果不能他该怎么通知阎文山别院的位置?
窦台拍了拍手,很快就有人从外头抬着几个铁笼子进来,每一个铁笼子里都关着十几只不同品种的动物,黑熊、斑点狗、金毛犬……
谢蔺藏在衣角下的手下意识捏紧,这窦台着实可恨,如此玩弄人命,凌迟极刑都不足以解恨。
谢蔺上前查看,这些动物和裴朔扣下的那只金毛犬一样,脖子和身体连接处均有细微缝合之处,而针法则和绣坊里的针法一致。
不待谢蔺再说些什么,外头熙熙攘攘闹了起来,举着火把的人聚集起来,而火光之中一袭红衣缓步走来,谢蔺逐渐愣住,心跳加快。
“首领首领,出事了。”
“那个人自称是当朝驸马,非要见您,他手里那个火枪着实厉害,能于百米之外取人首级。”
窦台一听,当即拿着大刀砍了出去,谢蔺却是唇角一勾,趁此机会身形一晃,转身进了内堂,一掌劈晕了黑袍人,开始翻箱倒柜寻找什么。
窦台出门正巧脚下一个石墩,他一脚便踢飞出去直冲裴朔命门,“你是什么人?”
裴朔闪身擦过,石墩摔在身后发出砰地一声激起无数粉末,而粉尘之间红衣微脏,声音沉稳。
“当朝驸马,裴朔!”
“驸马?”窦台一惊,他们什么时候把当朝驸马绑了过来,脑中联想到今日皮猴子他们说的绑了一个很好看的男人想卖到南梁勾栏,该不会……
那黑袍大人说万不可惹琼华公主夫妇,这下糟了……千回百转之际,他眼底多了几分狠厉。
“我管你什么驸马?”
裴朔却轻笑一声,“窦大首领……本宫前来不是要拿你是问。”
窦台疑惑。
“本宫的兄长乃是山海关守关大将军,上元夜陛下金口玉言要调我兄长归京任皇城司。”
窦台满脸问号。
“你欲将人口贩卖出京,恐怕必要过我兄长手下,窦大首领这生财之路我兄长不能分一杯羹否?”
窦台这下了然。
原来这驸马爷是来要钱的。
谁说驸马爷傻?他可不傻。
“驸马爷打算怎么做?”窦台少了几分警惕。
裴朔松开挟持的那人,脚下将人踹开,脚步走向那窦台,就在窦台放松警惕的瞬间,他脚步飞起快速跑到他身边,火枪抵住窦台脑袋,挟制住他。
“你……”
裴朔唇角轻勾,“窦首领,君可知狡兔三窟?我这火枪的威力想必你的手下已经领教过了,不需要我再示范了吧?”
有人拖出几个尸首,全是被那火枪一枪爆头而亡,血淋淋的大洞绕是窦台是个流亡之徒都没见过那般干脆的死法。
裴朔嘴上说着威胁的话,然而这一路他的火枪如今只剩下一颗子弹,决不能再浪费。
“现在按我说的,将你抓来的女人孩童全部带到这儿来。”
窦台不敢乱动,只能按他说的,“快!快将人都带过来。”
不多时,先前地牢里的那些人尽数被带了过来,女人们哭哭啼啼地还以为不久于人世,孩童哭泣,有人却在此时认出了裴朔。
裴朔扫视了一圈,这里面没有小满。该不会是已经卖出去了吧?
“是驸马爷!”
她这一喊,所有人停止了哭声。
裴朔挟持着窦台,“各位!今夜贼首被我所制,你们只管逃出,往后定要小心贼子祸心,不要再上当受骗。”
“多谢驸马爷!多谢驸马爷。”众人几乎眼泪横流,原以为就要交代在这,往后或许是生不如死,然而柳暗花明又一村。
裴朔厉声道:“开门!否则就给你们首领收尸吧。”
窦台吓得颤颤巍巍道:“还不开门,放出去,都放出去。”
直到所有人都被放出去,窦台才小心翼翼道:“驸马爷他们都出去了,您看能不能……”
窦台是真怕这驸马爷手上一个不稳,他的脑袋也出来个那么大的血洞,直接就见了阎王爷。
“你当我傻啊,我松开你,我的命就没了。”
“你见过这个人吗?上元夜丢的。”裴朔从怀中取出柳小满的画像。
“没见过。”窦台摇摇头。
“你再看清楚呢?”裴朔抵着他言语似是威胁。
“真没有,驸马爷我们今年挟持的都在这了,真没有这个孩子。”
这倒是怪了。
裴朔一路走来问了遍,都说没有见过柳小满,难道不是被他们拐走?
裴朔挟持着窦台,正准备出去,突然腰下一痛,他低头看去,腹部殷出一朵血花,他回过头去,窦丽娘正好抽出剑来,漠然的眼神中倒映着火光,钻心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如同烈火灼烧般的疼叫他浑身的力气一瞬间尽数抽去。
靠!
他的腰子!
他不自觉身体一软险些摔在地上,窦台趁机从他的挟制中抽身,大刀抵在裴朔肩上,刹那间所有的长刀对准裴朔。
裴朔喉中一甜,吐出一大口血来,眼前多了几分模糊。
草他大爷的!
他强撑着一丝疼痛,手中的火枪对准了窦台,唇角多了一抹鲜红的笑意,“你猜猜,是我先死,还是你先死?”
窦台脸色一白,退后了几步。
“窦大首领。”身后传来谢蔺的声音。他缓步走下,鎏金面具映着火光,随着白雪红梅折扇唰地打开,裴朔眼前顿时一亮。
大舅哥?!
大舅哥来救他了。
他强撑着站起身来,只是身形摇摇晃晃,腹部还在不断出血,谢蔺看着背着身后的手不自觉攥紧,嘴上却是笑着。
“这样的美人,不若低价卖给我,我出一两金如何?”
谢蔺调笑几分折扇挑起裴朔的下巴,“怎么样?美人,不如跟了我?”
裴朔如果有力气此刻一定骂起来了。天杀的谢明昭!一两金子居然就想买他。
窦台思考片刻,“这……”
“不行!”窦丽娘不知何时站出身来,与裴朔在地牢里见到的柔柔弱弱的她完全不同,此刻的她却多了几分狠厉,“弟弟,杀了他,他是驸马,不能活!”
窦台得了令,却还是有些犹豫,“大姐,那可是一两金。”
“蠢材!金子重要还是命重要?他今日若是逃了出去,你我都要掉脑袋。”窦丽娘声音坚定,“杀了他。”
窦台这才反应过来。
裴朔身份不同,绝对不能活着出去。否则就算是那位大人也保不住他们。
“杀了他。”窦台一声令下。
长枪指去,谢蔺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这么说,我们是谈不通了?”
窦丽娘眼神微眯,越过窦台,“我看兄台不是诚心要买东西?莫非同驸马爷有旧?”
谢蔺折扇轻摇,一只手扶住裴朔,“我?那确实有旧。”
他说着折扇摇动对准窦台姐弟,快速按下某处,那扇子瞬间飞出数枚银针,周围人未曾料到,一时间被他击倒一大片。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宅子刹那间砰地一声爆炸,银针飞过石柱击倒堂内蜡烛,蜡烛滚落瞬间,大火点燃纱幔,另一银针击破旁的带子,顿时粉尘四散,遇明火则爆……
火光四起,火蛇瞬间吞没了方才的那座正厅,赤红色的光映着谢蔺的脸,却见他收起折扇,目光微寒。
“老子是他男人。”
大火点燃,用不了多久守城的士兵以及阎文山就能赶来。
裴朔强撑着身体站起,火枪已经塞到腰间,他从地上拾了一把剑,谢蔺和他背靠着背手持折扇,神色凝重,四周贼寇一拥而上,俩人同他们打斗起来。
火光映着寒剑,裴朔擦了擦嘴角的血咬着衣袖扯下一块布来将腰上系紧,防止失血过多。
眼看大火又是砰地一声爆起,再不走都要交代在这,众人逃窜成一团,谢蔺趁机回首寻找裴朔的身影却见他形如鬼魅,剑招在手如同故人在侧,一瞬间他愣在原地。
别院被大火吞没之际,突然听得一声,“率先破门者受上赏。”
是霍衡的声音!
“小侯爷,这是下官的兵。”
霍衡之后又是一道沉稳的声音。
是阎文山?!
“管他娘的谁的兵,到了小爷手里就是我的兵。”
“兄弟们,都给老子冲!救出驸马重重有赏。”
贼寇见状纷纷逃窜。
裴朔一阵头晕眼花,下意识身体后仰,却靠在一个结实的肩上,他抬了抬手想看清楚那人的脸,却见他不知何时又戴上了面具,但那双眼睛却是眼熟之极。
“公主……”他喃喃一声。
眼看着窦台姐弟要跑,裴朔手中的火枪又紧了紧对准窦台,砰地一声,火药冲天,然而裴朔终归是失了几分力气有些打偏,那子弹只打中了窦台一条腿。
谢蔺握住他震得发麻的手,还想再说什么,余光间有人破门而入,他只得抱起裴朔将他放在安全的位置,指腹拂过他的眉眼,神色复杂。
“下一次,我想正大光明的抱你。”
恰逢此刻金光穿透云层,只怪他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恶鬼,不能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心爱的人身边,更没有拥抱他的资格。
“裴怀英!”
很快外头霍衡声音透来,谢蔺身形一闪,消失于别院之内。
第60章
裴朔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 元宵在他旁边趴着,他稍一动弹,元宵立马惊醒, 见裴朔醒来当即一喜。
“二爷, 你醒了??”
裴朔看看自己腰上缠着的白布, 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当即开始嚎叫,“我的腰子,呜呜呜好疼啊!疼死爷了。”
元宵很快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儿, “二爷, 你的苦头还在后头呢,大夫说这样的药你要喝3个月。”
那药味儿冲天, 也不知里头放了什么,作为一个吃惯了西药的好青年,他实在是不太习惯中药的味道, 他只喝了一口就有点想吐,最后还是在元宵的眼皮子底下全干了。
一碗药下肚他简直是想吐。
“元宵,外面怎么样了?”
元宵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霍小侯爷和阎大人带兵围剿了窦家, 他们在你怀里发现一本账册, 记录了他们这几年拐来的人口。”
“账册?”裴朔按了按脑门,他并不知道什么账册,只是模糊之间好像记得大舅哥来救他,将一本东西塞进了他怀中。
谢明昭?
那本账册必定是谢明昭从内堂带出来的。
“二爷这下子可是风头正盛, 街里巷里都在流传二爷以身入敌营拯救数百流民的义举。”
“听说当时霍小侯爷一脚踹开了别院,二爷一剑斩断了窦台的腿,阎大人当即将窦台押解回大理寺。”
“那别院中阎大人还发现了一个人……二爷猜猜是谁?”
裴朔幽幽道:“户部侍郎的姻弟。”
元宵一脸震惊, “二爷怎么知道?”
“猜到了。”
那些人伪造卖身契,其中必定有户部的手笔,他和户部侍郎有过一面之缘,他还记得户部侍郎有一枚翠玉扳指。
那日大火间有人被抬出来,模模糊糊间余光瞥去他在那人手上见到一枚翠玉扳指,可那人的手光洁如玉却不是户部侍郎常年握笔的手,更不是下人的手,户部侍郎族中更无其他亲兄弟,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他那位姻弟。
“听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
裴朔按了按头皮,手中翻了翻近日的小报,王嫣这下子可是赚翻了,最近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先是上元夜灯楼轰动上京,此事虽后来被裴朔刻意压下,但已经发出去的小报却难以收回,接着又是驸马爷身入敌营,之后是大理寺和霍小侯爷连夜包围别院破获狗人案……最后还有户部改革、皇城司轮番换人。
听说连丞相郭相仪都受到了波及,阎文山查抄窦台等人运送路线时顺藤摸瓜查到了皇城司副指挥使郭世鹏,此人乃是郭相仪宗族的子弟,收受贿赂,伙同人贩子运送奴隶,当下就被判了个凌迟。
皇城司多了空缺。
不知是有意无意,郭世鹏倒台,正好给裴桓腾了位置。
裴朔身为驸马,不可有官职在身,为表嘉奖,武兴帝当即迁裴桓顶上,任皇城司副指挥使,不日即将进京。
“小满呢?小满找到了吗?”裴朔有些着急,他那日搜遍地牢都没有见到小满。
元宵笑笑,“二爷可别提了,那孩子根本就没有被窦氏抓走,他贪玩掉进了河里,凭着一身本事却分不清方向游出了京城被人救了起来,前几日已经被府衙的人送回家了。”
裴朔:“……”
他就说那些人贩子专挑流民下手,怎么会把小满拐走。
“小白呢?怎么不见他。”
元宵脸色一僵,“二爷饿不饿?我叫人送吃的进来。”
他转移话题的功夫有些生硬,裴朔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睛盯着他,“小白呢?”
“他听说幽州有上好的药物治疗二爷腰上的伤,早早就过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元宵撒了个谎,手上的动作越发忙碌,根本不敢看裴朔。
自上元夜裴朔被抓走后,小白就再也没出现过,他派人找了半个月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裴朔这般刚醒,他不敢叫裴朔跟着着急。
裴朔不说话,只撇了撇嘴。
元宵立马道:“小白有功夫,咱们府上最厉害的侍卫都打不过他,他肯定不会有危险的。”
裴朔有被安慰到,那孩子功夫不弱,脑子也机灵,只是他总觉得不对劲,幽州能有什么好药……
此刻窗外,谢蔺站在雕花窗子前,光线落在他额间的蓝色花钿上,身侧彩云耳语一声,“那个叫小白的,我们查到了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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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家地牢的流民已经全部被放了出去,阎文山找了京城有名的医师,有些动物皮还能再扒下来恢复人身,有的已经难以恢复,再加上排异反应,有些刚被救出去,还没来得及看到天光就死了。
得益于裴朔将事情闹得很大,这些流民在公主府门前拜了又拜,围得水泄不通,日日都有人在府门前磕头,最后又跑到官府门前闹事。
若非官府无能,也不至于害得他们好不容易从水患之地逃亡出来又落入新的虎口。
武兴十四年二月初
狗人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加之小报传播,几近闻名于各国。
天子震怒,户部大洗盘,贪官的血流了三天三夜都没流完,阎文山破获案件有功,再度扬名。
次日阎文山就在京中建立了难民所收容流民,又上书武兴帝陈明黄河水患久久得不到治理,武兴帝怒斥太子。
这下可把负责水患的太子殿下得罪了个底朝天。黄河水患灾害之地艰苦,太子殿下刚回京,经此一事又被外放出去治理水患。
裴朔挣扎了半天翻身下了床,他在床上躺了多日感觉浑身都躺废了。
“二爷可别乱动。”元宵连忙扶住他,“二爷那日回来浑身是血,可吓死我了,大夫说差一点儿就……”
元宵说着眼眶通红,一层水雾泛着,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裴朔只好打消了下床的想法,拿袖子帮他擦了擦眼泪。
“别哭啦,我这不是没事嘛。那窦丽娘着实可恶,我还以为她也是被抓来的,没想到竟是最大的贼头头,她还装瞎骗我,古人云[人不可貌相]真是诚不欺我。”
元宵摸了摸眼泪,“那窦家姐弟也是逃难来的流民,他们自己过不下去就集结了一大帮人贩卖奴隶,后来勾结官府又想出那等害人的勾当……”
“前些日子窦家姐弟在菜市场凌迟,听说很多人去看,实在是恨毒了这对蛇蝎姐弟。”
裴朔在床上又躺了几日,王嫣的小报每日都有新鲜的花样记载,甚至还有人发表话本小说,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大箱大箱的银子送到了裴朔院子里,几乎都要放不下,元宵挨个儿造册登记入库,一边记账一边咂舌好多钱,他真怕二爷又晚上不睡觉开始数银子。
其中半数被裴朔送到了琼华公主的院中,谢蔺一大早就瞧见了一院子的银子,不禁笑笑。
彩云道:“驸马爷竟真是十倍还给殿下了。”
谢蔺道:“他倒真是个经商奇才,那位王家小姐更是女中豪杰。”
彩云附和,“是啊,这王小姐可是个了不得的女人。”
前几日裴朔昏迷着不少人来看过他,柳大嫂带着柳小满过来一瞧见裴朔的伤当即眼泪就止不住地将柳小满骂了个狗血淋头按着他给裴朔磕了好几个头才罢休。
裴政携裴凌来看过,不过裴朔昏迷着他们只能又走了,只不过每日都要来看一遍,竟是演出了几分父子情深。
今儿裴朔刚醒,碰巧霍衡过来,这厮因为一脚踹翻了贼寇窝结果给自己踹出一条通天大道来,武兴帝念他勇猛,直接给他升了个官,从原来的巡逻小头头变成了大头头。
霍衡一来就穿着他的官服在裴朔这面前炫耀了一番,“看我这大铠甲、看我这大肌肉、再看我这虎背蜂腰螳螂腿……”
裴朔听他说的耳朵都起茧子了,“所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提到这事霍衡也觉得莫名其妙,“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此人不仅知道我住在红玉楼,还知道我有勇有谋特意叫我去救你……”
裴朔:“……”
有勇有谋,这四个字他要听吐了。
“说来也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送的信,那人甚至还知道窦家别院的具体位置。”
“喏,这是当初那封信。”霍衡从怀中取出一物。
裴朔打开信笺,这字迹有些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脑中似有白光闪过,但却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
裴家?
“哎,我无聊死了,你天天躺床上,打牌都没人陪我,李观被他老娘关在家里出不来,王成欢妹子马上要出嫁这几日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我的手都痒了。”
“我那后娘这几日见我得了圣心,想着法子的找茬,幸好老子都睡在官衙……”
霍衡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你先前说去我家住段时间,你现在还能住吗?”
裴朔顺着他的视线正好看到腰间渗出一丝血迹,“虽然不能去你家住,但是你过来,我给你个招儿。”
霍衡半信半疑,然而裴朔耳语几句之后他顿时恍然大悟,大手猛地拍了裴朔一下,“你小子,鸡贼。等你伤好了,我请你喝酒。”
送走了霍衡,裴朔扶着腰下了床,他的衣服还在架子上挂着,穿戴整齐,趁着夜色摸进了后山。
“谢明昭。”
“谢明昭!”
他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或者鬼出没,就当他欲转身回去时,寒光闪过,一柄长剑从他身侧穿过,一根青丝飘动。
裴朔未动,指背敲了敲长剑发出叮地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和贺仓是什么关系?”谢蔺说得很肯定,那日在窦氏别院裴朔的武功路数和贺仓一模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是贺仓教出来的人。
裴朔唇角含笑,“你说什么?我不认识他,满京城都知道我摔坏了脑子。”
谢蔺冷笑道:“你已经想起来了,不是吗?驸马……你来京都,意欲何为?”
裴朔此人,看似愚蠢,心有沟壑,恐怕他和裴政关系匪浅。
裴朔转身,两指并拢弹开他的剑,步伐逼近,浅笑言晏,“那你扮身为鬼,藏在后山,又是意欲何为?”
谢明昭,装得玩世不恭,却心机深重,他竟能和阎文山有所勾结。
可历史上并没有谢明昭这个人,那在这个朝代他又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存在?
谢蔺收起剑。
现在两个人的秘密毫不客气地剖析在对方面前,但是显然两个人都没打算将自己的秘密说给对方听。
说着说着俩人竟都笑了起来,虽然他们各有秘密,但就目前来看他们的计划不受对方牵制,是友非敌。
谢蔺随意将长剑插在地上,负手转身,“你来找我什么事?”
裴朔一伸手,“还我扇子。”
谢蔺想也没想便回道:“不还。”
“那是我的。”
“我捡到就是我的咯。”
“我拿樱桃毕罗跟你换。”
谢蔺手中把玩着扇子,抛起来扇子张开又慢慢落回他手里,他甚至伸着一根手指顶着扇子把玩,待踏上凉亭,他慢悠悠地回头,冲裴朔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千金不换。”
裴朔:“……”
可惜他的扇子花了很大力气才做出来的暗器。
“这扇子你是怎么做的?我一按竟射出数枚毒针。”谢蔺仔细研究着他的扇子,“我见过暗器但并未见过你这样的。”
“你把他拆了不就知道了?”裴朔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席地而坐。
“或者我再给你做一把新的?”裴朔笑笑,这种东西对于一个研究过鲁班机关术并结合21世纪武器图的人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不要新的,本宫就喜欢这把旧的。”
裴朔双手环胸眼底带着狡黠,“那你帮我个忙,这把扇子就给你怎么样?”
谢蔺朝他露出一个假笑。
他就说裴朔无事不登三宝殿,绝对不会是单纯来要扇子的。
“帮我找一个人。”
“谁?”
“小白,他不见了。”
谢蔺挑眉,“他不是去替你寻药了吗?”
裴朔冷哼一声,“我是傻子吗?这种拙劣的谎话也信。”
谢蔺摇晃着扇子露出那双狡黠的丹凤眼,“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裴朔眯了眯眼,“你猜?”
谢蔺起身拿着扇子在月光下又打量了许久,“丞相手下有一个暗卫组织名唤麒麟阁,阁内一百零八位杀手,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前28位更是被郭相仪亲自赐过名姓的精英,而你口中的小白……”
他说着唇角带着阴涔涔的笑凑近裴朔,“他正好排行第28位,赐名白泽。”
裴朔脑子忽地闪过桃水村的那场大火,厮杀声与惨叫声充斥着耳膜,他瞳孔中跳动着火焰。
“白泽叛变落在了麒麟阁手里,他活不了了。”
“你能救他。”裴朔盯着他。
“你要救他?”谢蔺露出的那双眼睛打量着他,企图在裴朔眼中看出一丝情绪。
“这是我和他的事,你帮我救他。”
谢蔺摇着扇子唇角含笑,“麒麟阁高手众多我可惹不起,这小小的一柄扇子更是不足以酬谢,倘若我能将他救出来……”
他凑近裴朔耳边轻吹了一口热气,音色蛊惑,“驸马要如何报答我呢?”
裴朔思索片刻,最后从袖中取出一柄火枪重重地拍在地上,“我拿这个换,我猜你也很想要它。”
谢蔺眉梢一挑,他将那把火枪拿起来看了又看,这东西看似不过是个铁块,却能发出那等威力,射程和威力远大于弓箭。
裴朔道:“但我只能给你一把,外加子弹十颗。”
热武器的现世必定会引起动荡,如果改变历史更是麻烦,他知道谢明昭在想什么,这东西更不能用于战场,顶多自保,否则死伤过大。
然而谢蔺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放回裴朔手中,“我不需要它,我有我的计策,没有这个东西,我照样能拿到我想要的。”
“只是你不该让它现世,如果被有人发现你的命就不由得你自己了。”
他不需要,不代表其他人不想要。一旦裴朔落到那些人手里,他们就会想尽各种办法让裴朔把东西吐出去。
裴朔却是轻笑一声,“我就是在等他们。”
不出意外,窦台腿上的伤也该被人发现了。
“我不要你的火枪,我要……”
谢蔺开始盯着他看,唇角微勾,眼波流转,那双眼睛轻眨好似含情,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慵懒与魅惑,他的指尖在裴朔唇上点了一下。
裴朔下意识身体后仰躲开了他的触碰,眼神有几分躲闪。
而那双手却在轻笑一声后,环在了裴朔腰侧,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让裴朔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不知驸马今宵愿与我同席共枕否?”
裴朔:“……”
“汝人言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