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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裴朔清醒的消息一经传来, 柳家叔嫂提着东西又来看了裴朔,柳大嫂双目通红,将柳小满骂了一通, 又将自己怪了一遍, 满脸的自责之色。

“都是你这小子, 害得你小叔叔深入虎穴救你。也怪我大意, 脑子混沌,没见过这等繁茂的京城。”

柳小满跪在床头拉着裴朔衣角,眼眶红红, “小叔叔, 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跑了, 你疼不疼呀?”

裴朔摸摸他的头,笑道:“小满来看小叔叔,瞬间就不疼了。”

柳大嫂看着裴朔身上缠着纱布, 忍不住又红了眼,“我做了些你曾经最爱吃的,知道你不缺, 但……”

“大嫂说的哪里话, 我最喜欢大嫂做的东西了, 大嫂可是天上的厨神转世。”

柳大嫂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这么大了,还来打趣大嫂。”

裴朔笑笑。

他是柳大嫂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他永远都不会嫌弃这些东西。

几人说了会儿话, 外头有人来说裴政夫妇到了,柳大嫂等人只好起身告辞,不敢打扰裴政来和裴朔说话。

裴政夫妇也提着东西进了公主府的门, 明面上是探望儿子,实则将东西放下,他的脸色就变了。他目光将裴朔审视了一遍,见他没事

“上元夜,你为何要求陛下将你兄长调回京都?”

莫说裴夫人不解,裴政自己也搞不明白,他虽有心将儿子调回京内,为此不惜找人迎娶公主替武兴帝解决大麻烦。

但当初驸马大选后武兴帝看上裴朔的计算天赋,想将驸马换成裴凌的事被裴政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了,因此惹了武兴帝不快,先前许诺的将裴桓调回京的事便武兴帝刻意耽搁了。为此裴政不少骂武兴帝小心眼。

“边关苦寒,我自然是心疼大哥。”裴朔躺在摇摇椅上,手上摇着 他新做的折扇,白色扇面上没有水墨画、没有红梅踏雪,只上书五个大字“天下第一帅”。

裴政斜了一眼他的扇子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继而冷笑道:“你会这么好心?”

裴朔起身,“裴大人你这么说话我可要伤心了,我们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吗?”

上元夜他请求武兴帝调裴桓回京时,他还并未想起以前的事,只是下意识觉得他和裴大人有交易,他可以借裴桓的事和裴大人周旋打探一番。

然而他被人打晕带走那一刻却是如潮的记忆涌来,他和裴大人确确实实是存在交易的。

裴政眯起了眼打量着裴朔,却见对方笑眯眯的桃花眼中闪烁着沟壑,他忽地心头一震,“你……想起来了?”

“好像是吧。”裴朔晃着摇椅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裴朔手中玩着扇子,不知按到什么地方,突然蹦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利刃,很快又被他按了回去。

“一字之曰:等!”

裴政冷哼一声,“等?你等的起,我可等不起。”

裴朔笑笑,“裴大人,你要有耐心呐,要是你实在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的话……要不你先查查去年的科场舞弊?按照我们之前说的那样。”

裴政眉梢一挑。

裴朔哼了一声,“那郭琮换了我的状元卷子,要不然老子现在就该在翰林院修书!”

没准凭借他的聪(油)明(嘴)才(滑)智(舌)他现在已经升官做了天子近臣。

他天生就是做奸臣的料。

裴政吃了一惊,“那篇策论真是你写的?”

裴朔往他旁边凑了凑,嬉笑道:“不像吗?”

说实话,并不太像。

裴政内心腹议。

但他又觉得裴朔是做得出那篇策论的。

裴朔此人,从前只觉得他眼底锋芒太露,是故他不敢将裴朔引进京,现在倒是觉得有些看不透他了,他披着个疯子的皮,谁会相信那篇名满京师的状元策论的他写的?

“不单单是换了我的卷子,还踹了我一脚把我踹进了河里。”提到这个事裴朔就觉得生气。

当日他瞧着龙虎榜无名,正打算吞药将自己记忆隐去,再跳个河好给一个装疯卖傻的正当理由,结果郭琮那一脚直接把他踹下去了。

他还没准备好!!!

差点儿真把他淹死。

“哪日我一定要踹回来。”裴朔瞧着有些愤愤。

裴政:“……”

“再有两个月你大哥就回来了。”

“大哥回京无功无禄便坐了副指挥使的位置,恐怕有人不服,我有一计……劳烦裴大人你传信给大哥叫他回京时务必从磁州过。”

“顺便帮我捎一份流花酥,哦不,两份,公主爱吃……”

他用扇子遮着半张脸,露出来的两只眼睛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

流花酥是磁州特产,京师吃不到最正宗的,裴桓回京路线早已定好,如果贸然改道,也只有这个理由最佳。

裴政走时路过镜花园子正巧碰到琼华公主在练剑,他避到一旁,“见过殿下。”

谢蔺收了剑,微微颔首,“裴大人。”

裴政正要告退,却听谢蔺浅笑嫣嫣,“裴大人,令郎初来京师,回京路远,听闻磁州流花酥盛名,可否帮本宫捎两份回来?”

裴政一怔。

又是磁州?

磁州到底有什么?

“多谢公主提点,方才驸马爷已提醒微臣叫他大哥从磁州捎些流花酥来,定不负厚望。”

谢蔺眉梢一挑。

裴朔?

“殿下,恕微臣直言,驸马爷聪颖敏学,殿下有任何事都可以同他商议。微臣告退。”

裴政说完便离开了镜花园子。

谢蔺敛眉把玩着裴朔新送他的折扇暗器,暗道:这礼部侍郎裴政恐怕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满京城的人都对琼华公主避之不及,偏偏裴政将自己的儿子送了过来,这个儿子看似是个又疯又傻的蠢材二世祖,可一年相处下来裴朔此人并非表面上那般愚蠢,反而胸有沟壑,连他也难以看透。

裴政不像是给了他一个貌美的驸马,反而像是给他送来了一个谋士幕僚。方才那番话更是在提醒他,他们是一条路上的人。

可裴朔并非裴政之子,那裴政又是从哪里弄来了裴朔这样一个人物,裴朔进京显然另有目的,他又是如何和裴政勾搭到一起的?

而此刻的裴朔正在厨房里加麻加辣,和元宵斗智斗勇。

“我要加麻加辣!”裴朔抓起一把辣椒扔进了火锅里。

元宵没来得及阻止,只能无奈地用筷子把刚扔进去的火红的辣椒夹了出来,又苦口婆心地开始劝。

“二爷,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吃辣,大夫说要忌油腻荤腥,更要忌酒忌辣。”

“好元宵,我就这一顿。”裴朔围在元宵身边一个劲儿地求饶,又帮他捏捏肩,眼里带着祈求,“我天天喝药,嘴里都淡出鸟来了,就这一次,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偷吃了。”

天可怜见的,裴朔都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婆婆妈妈的,以前像他儿子,现在元宵宛如是他第二个娘,满嘴絮絮叨叨。

裴朔今儿穿着袭深蓝色的长袍,质地柔软轻贵,绣着精致的暗纹,衣裳华贵,然而他本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撸起袖子翻腾锅子。

冬天当然要吃火锅。

他研制的特辣火锅底料被元宵彻底制止,他只能放弃特辣改成微辣,然而元宵直接将整个锅子丢了出去,给他换成了清汤寡水的羊汤。

“我的火锅……”裴朔都快哭出来了。

“如果小白在,他一定会允许我吃爆辣火锅。”裴朔撇撇嘴。

元宵瞪了他一眼,“那二爷跟小白过吧。”

如果是小白在,裴朔前脚说爆辣火锅,后脚满京城的辣椒都会出现在裴朔的火锅里,要是还不够辣,他能把辣椒贩子也扔进裴朔的火锅里。

“元宵儿……”

“不许撒娇!”

“清汤就清汤……清汤大老爷啊……我加点辣椒酱总行吧。”

“不行!”

“小白呢?我要小白!”裴朔趴在桌子上打算画个圈圈诅咒元宵,“小白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元宵快步离开了屋里,自打裴朔被那窦氏姐弟拐走至今已经有半月余,白泽却还是没有踪影,裴朔这边他撒了谎,但时间久了总归是瞒不住的。

*

京郊,乱葬岗

一群黑衣人围着地上的尸首翻找,饶是他们这些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也忍不住作呕,实在是这凌迟处死的尸体实在是太过于难看,又实在恶心。

其中一个胆大的蹲下身掀开尸体的大腿,映着火光瞧见一个血淋淋的大洞,洞中央嵌着什么铁片样的东西。

他伸手,里面有人递上来一副镊子,他捣鼓半天将那东西夹了出来,混合着碎肉血水和泥土,那是一颗只有一节手指大小的圆柱状东西,只不过它的头是尖的。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解开裹着的布包,里面正是一枚一模一样的子弹,只不过帕子里包着的子弹瞧着漆黑,像是被火烧焦了。

“没错了,和三年前桃水村的是一种武器,速速回禀首领,找到那个人了。”

那人将这枚带血的子弹也包好塞进怀里,随后在窦台尸体上浇了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映着火光,不远处突然跑过来一个衣着打扮和这些人相似的黑衣人,肩上还插着一支箭,气息微弱,刚凑近人群就倒了下去,一口血喷涌而出。

“首领,白泽逃了。”

一人大惊,“怎么回事?二十四道枷锁也能叫他逃了?”

那人强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道:“……有人救、救了他。”

“烛阴大人……牺牲,红鳞重、创,霜狼断臂,碧、蛟生死不明……咳咳……”

被称作首领的男人一把拔下他肩头的箭矢,只听那人哀嚎一声,鲜血如注,再也没了生息。

那人看着手中的箭矢,说是箭矢,然而不过是削尖的竹子,上面沾着血肉碎末,瞧着触目惊心,能有此力道,绝非常人。

他眼底罩上一层凌冽的寒霜,“什么人敢犯我麒麟阁?”

他缓缓起身,“传令,活捉火枪的主人,赏金千两。白泽叛逃,全阁诛杀!生死不论,赏银百两。”

*

琼楼,元宵刚收拾好准备要睡去,忽听窗外一声动静,他起身要去关窗,身后一道人影突然凑近,他正要叫,那双手却捂住了他的嘴。

“哥哥,是我。”白泽从暗处走来,只是光线透见,却见他衣袍沾血尽是鞭伤,步伐踉跄,额角有一道新鲜的伤口,鲜血凝固在脸上,鼻青脸肿,随处可见的伤痕。

没走两步他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元宵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你这、这是和谁斗狠?”

这幅惨状已经几乎不是斗狠可以形容了,反倒像是生死之战好不容易逃回来的。

“我背你去医馆找大夫。”

“不可。”白泽喘着粗气,“别叫二爷知道了。”

“你都这样了,还瞒着二爷,我怎么瞒得住?”元宵气道。

“一个两个的都不叫人省心,二爷挨了一刀刚从鬼门关回来,你又变成这个鬼样子。”

元宵嘴上虽然絮叨,手上却是慢慢扶着他坐下,翻出伤药箱子来要帮他处理。他这几日常帮白泽处理伤势,都已经形成习惯了。

“二爷受伤了?”白泽听闻蹭地起身,许是牵扯到伤口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冷气。

“二爷没事,我看现在有事的是你,别乱动。”元宵按住他,将他沾着血迹贴在伤口上的衣裳一点点用消毒的剪刀剪开。

只见他右臂三处肉眼可见的刀伤,翻卷着碎肉,鲜血已经干涸,伤口化脓,元宵瞧着眼圈一红,替他清理干净又小心包扎,颈侧有几道指痕状的淤青,想来是被对手掐住了脖子,还有几道磨破的血痕像是戴着镣铐摩擦出来的,后背又是十几道不同深浅的刀伤,裤腿上原先受伤的地方被一道箭贯穿。

“哥哥给我个镜子。”

“你要镜子做什么?”元宵不解,却还是给他递了过去。

白泽对着铜镜将自己的脸好一阵的看,越看心越凉,“哥哥你说我的脸可会留疤?二爷夸我长得好看,奈何那些人太多,我没护住。”

元宵气道:“不护头不护腿,反倒护你那张破脸,命都不要了,还有心情看脸。”

白泽放下镜子美滋滋道:“哥哥你这话就不对了,二爷夸我好看,我当然不能让他们打着我的脸,二爷还喜欢我的白发……”

元宵:“……”

难怪这厮后来也不再染头发了,出门时简单包起来,在自己家院子里就顶着他那一头白毛晃悠。

元宵替他处理着身上的伤,眼圈通红,“到底是什么人要致你于死地?这一箭明显是要再废了你的腿。”

也多亏白泽能忍,身上这么多伤,竟还活着逃了回来,换做旁人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了。

白泽突然握住他的手,眼神忽闪,“我若说了,哥哥别怕我,更不要告诉二爷。”

元宵被他说得心头一跳。

“哥哥可知道麒麟阁?他们专替丞相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元宵一咯噔,“那你……”

白泽继续道:“几年前出使任务时我的腿被人废掉,他们以为我活不成了,将我丢弃在雪地,没想到我还活着,上元夜我被人发现,他们叫我杀了二爷,我岂会对二爷动手,那日二爷不见了,我以为……”

他以为是麒麟阁的人对裴朔下了手,连夜折回,杀了半数麒麟阁的人,自己也丢了半条命。

“有人救了我。”

“我还以为我已经踏进了鬼门关,那人身影像极了二爷,可二爷手无缚鸡之力……”

第62章

时间倒退一个时辰

白泽从麒麟阁的水牢逃出, 此刻的他浑身是伤,后背之上鞭痕纵横交错如同蜘蛛网般密集,胸前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 他仿佛是一只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正踉跄蹒跚着脚步。

他腿上插着一支箭, 手腕筋骨寸断, 一只胳膊已经抬不起来,跑的时候脚步姿势诡异。

“白泽!原想留你具全尸,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知何时冷风瑟瑟, 破庙内白泽黑压压的黑衣人围堵, 他嘴角溢着血迹,眼底却好似藏着一头豹子蓄势待发。

白泽冷笑一声, 反握短刃,“就算是我死了,有各位陪葬也算是死得值了。”

烛阴脸色阴沉, “白泽,你残害手足,杀死阁内四十一个兄弟, 我留你不得。”

白泽冷笑道:“当年若不是他们将我丢在雪地, 我又岂会沦落到行乞的地步, 我留着一口气回来就是要你们替我陪葬。”

烛**:“你腿伤难愈,死在雪地里,那是你的命。”

“呵——什么命?我才不信命。”白泽说罢握着短刃朝烛阴冲去。

然而此刻的白泽已是穷途末路,且不提被囚多日粒米未尽, 单是这一身伤和这一路的逃亡早已足够耗尽他的力气。

不出意外的没几下他就被烛阴掐住了脖子,手中的短刃在失了力气的情况下啪嗒落在地上。

白泽脸色憋得发紫,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他下意识挣扎着,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出点点星光,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就在他快要失去知觉的那一刻——

咻——

一支竹箭破空而来,穿透菩萨庙纸糊的破碎窗户纸精准地命中烛阴的太阳穴,入肉三分,鲜血都没来得及涌出,只染红了那根翠竹。

烛阴眼睛瞪得大大的,粗糙的大手还保持着掐着白泽的脖子的动作,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人杀死了。

随着烛阴的身躯缓缓倒下,白泽也终于被他松开,他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晚风刮过破破烂烂的窗子,他的视线穿透破碎的窗户纸。

一个熟悉的人影手持弓箭,这会儿正缓缓放下,那人带着斗笠他看不清面容。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神光。

烛阴一死,破庙内其他杀手顿时方寸大乱,然而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集中在外面包围的人身上,只见瑟瑟寒风之间无数头戴斗笠的江湖匪徒将他们团团围住,浓烈的杀气盖过了破庙菩萨的慈悲。

咻——

随着又一支竹箭射出,那些斗笠匪徒像是得了号令纷纷冲进破庙同那些人厮杀起来。

白泽躺在地上望着身侧巨大泥菩萨神像最后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呼吸稳住,周围的厮杀声不止,他静静躺着好似和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关系。

破庙之外,夜幕笼罩着大地,黑暗如同墨汁般浓稠,男人身上的红袍被风吹得肆意舞动,他带着一柄斗笠,笠下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

他的手伸进袖中要取那把火枪,身侧的一只手却突然按住了他。

谢蔺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不可,麒麟阁非同小可。”

麒麟阁隶属丞相,如果火枪的事被麒麟阁发现,裴朔就没有活路了。

谢蔺发间依旧别着那支墨金玫瑰发簪,柔软的发丝被风吹着飘过裴朔脸颊,带着一点轻微的花香,裴朔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呼吸乱了几分。

裴朔放弃了那柄火枪。

“你的箭法是贺仓教的吗?”谢蔺忽然问道。

裴朔微微一笑,“我不认识贺仓。”

谢蔺也微微一笑。

“我与驸马坦诚至今,驸马竟还对我有所藏私,真是叫我伤心。”他捂着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桃水村大火连绵三日,柳家大哥状告地方官府为挖金矿残害人命,状纸字字泣血,然而官官勾结。

裴朔进京想来一为柳家冤案,二为桃水村大火觅寻仇人。

裴朔将手里的弓箭塞给他转身便走,语调轻缓,嘴角上扬,“那你能告诉我公主的嫁妆是谁偷的吗?”

去年秋日,琼华公主以驸马偷取嫁妆赌博为由,抓了裴朔进宫面圣,哭哭啼啼地求皇帝将嫁妆补齐了。

而那些不翼而飞的嫁妆到底去了哪里?那么一大批钱帛换算出去应该能买不少战马粮草……怕是要招兵买马收揽门客,以图挥师北上。

大概只有山间的风知道什么叫做——心照不宣。

*

时间回到现在

“你……”元宵一惊,没料到他竟会是这般身份。他和二爷早就猜过白泽身世非凡,没想到……

“哥哥千万别同二爷说,叫他平白担心了。”

元宵叹了口气,“二爷一醒来就问起了你,我扯了个谎,你若是再不出来,搞不好同那柳小满一样再叫二爷闹得个满城皆知。”

二人想了个法子。

次日清晨裴朔还没从睡梦中醒过来白泽就进了屋强行将裴朔摇起来,大声喊道:“二爷我回来了。”

天色还早,裴朔迷迷糊糊听见白泽叫他,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眼皮都没睁开,随后一头栽倒床上续了上一个梦。

白泽双手环胸,脸上的伤势虽然上了药但还是鼻青脸肿的,好在他的声音没有什么变化。

一连半个月白泽时不时就过来摇一下裴朔,裴朔虽然没见到他的人,但是他的声音时不时就传来一下,一直到白泽脸上的伤下去他才露了面。

裴朔腰上的伤口已然愈合,不过他的加麻加辣火锅依旧被丢了出去。

“清汤!”

元宵叉着腰。

“小白!”裴朔双手环胸大喊了一声。

白泽从外头进来,他穿了件高脖的衣裳捂得严实,裴朔根本看不见他脖子上的伤,他手上还端着刚磨好的芝麻酱,笑嘻嘻道:“二爷,我觉得哥哥说的对,你的加麻加辣我替您笑纳了吧。”

裴朔挎着个脸,“小白,你变了。”

白泽笑道:“我也是为了二爷好嘛。”

“好什么好,你也不许吃加麻加辣,琼楼禁加麻加辣,禁油腻荤腥,禁生冷之物,禁河海之物……更禁打架斗殴!”

元宵嘴皮子上下一碰,跟念紧箍咒一样,裴朔恨不得把自己打晕,“师父别念了,我不吃了,我吃清汤大老爷……”

元宵满意地将锅子支起来,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零星辣椒,是裴朔强行扔进去的,其中还有些红枣姜片等食材,周围则是用盘子盛着的各种已经切好待用的新鲜食材,还有几盘子切好的牛羊肉片。

“我要加麻加辣呜呜呜……”裴朔趴在桌子上生无可恋,“吃火锅没有辣椒还有什么好吃的,爷不吃了。”

“那我现在叫人把这一桌切好的牛肉、羊肉、龙虾、肉丸、豆腐、土菌菇……全撤了。”

他每说一样食材裴朔便咽一次口水,最后还是缴械投降,“别说了,我吃!”

最后一个字被他咬牙切齿地念出来,“等爷好了,又是一条好汉,我要加麻加辣。”

“是是是,等二爷好了,我放一锅辣椒好不好?”元宵将盘子里的牛羊肉倒下去。

白泽分好麻酱随后问道:“二爷,这是要怎么吃?”

“涮着吃,等羊肉熟了蘸着这碗料吃。”裴朔说着趁元宵不注意狠狠给自己的碗里加了一勺子辣椒酱,趁机翻到麻酱下来迅速用葱花和蒜泥、芝麻盖住。

没一会儿的功夫火咕嘟咕嘟地开了,外头不知何时又窸窸窣窣下起了雪来,裴朔披着件毛领外袍捧着碗率先夹了一筷子肉。

此等美味,可惜后山那只鬼吃不到了。最好香气能不能飘到后山好故意馋一馋他。

他正想着,突听见外头喊了一声,“公主到——”

裴朔眼前一亮忙放下碗筷迎了出去,外头小雪落在他的头上,“公主,公主,快尝尝我的小火锅。”

谢蔺刚进琼楼就闻到了莫名的香气勾着他的馋虫走了进来,一进屋脱了大氅,暖烘烘的氛围夹杂着火锅的鲜香,叫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这是什么?”

“这叫火锅,就是要围着一起吃,公主尝尝我精心调的芝麻蘸料,不好吃你打我。”

谢蔺眉梢一转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接过了碗筷,自觉得坐在了裴朔原来的位置,裴朔殷勤地帮他捞了一筷子羊肉。

“快尝尝……”

再裴朔迫切的眼神中,谢蔺蘸着那芝麻酱入口,只觉芝麻的香气四溢,羊肉的纹理在齿间清晰可感,肉质鲜嫩多汁,紧接着,辣椒酱的味道开始在口中蔓延开来,辣椒的刺激和花椒的麻感相互作用让舌尖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冲击。

“可惜元宵不叫我吃麻辣火锅,只能在这芝麻酱里加些辣椒酱,否则加麻加辣绝对让你欲罢不能。”裴朔说着还有些可惜。

元宵瞪了他一眼,一眼就瞧见了他碗底的辣椒酱,不过这会儿大家吃得开心,他也不好打扰裴朔的兴致,暗道就勉强纵容他一次。

外头的雪渐渐下得大了,许是屋内鲜香气味太过浓郁,门口的卷帘被人掀起来挂在门上,透过雕花木门正好能瞧见窸窸窣窣的鹅毛大雪。

屋子里吃着热闹,彩云也在旁边落座,时不时提醒谢蔺少吃些羊肉谨防上火,裴朔那边更是放肆,眼看着他又要疯狂加辣椒酱,元宵直接将那辣椒罐子塞给白泽,白泽一个跃起将辣椒罐子放到了房梁上。

裴朔:“……”

倒也大可不必防着他。

他瞧着外头的雪景忽然道:“雪景真美。”

只是下雪天对于富贵闲人是景,对于冰天寒地还要讨生活的人却是灾难。

白泽的视线也跟着落在了外头的雪上,遇到二爷从前他很讨厌下雪的,因为真的很冷。

白泽也忽然问道:“从前二爷下雪天里都在做什么?”

裴朔若有所思,“寒窗苦读吧。”

窗子真的很寒。

他这也很苦。

在现代,初中高中要寒窗苦读。

穿越到古代,居然还要寒窗苦读。可怜他这寒窗苦读的一生。

上辈子刚考上公务员被车撞死了,这辈子差点当状元被官场黑暗腐朽了……妈的,他这该死的命里无编的一生。

“哥哥呢?”

元宵白了他一眼,“在饿肚子。”

遇到裴朔前他在裴府里不过是扫洒下人,遇到恶奴更是抢他的炭火衣食,他庆幸遇到裴朔,若非二爷,他恐怕活不过冬日,更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羊肉火锅。

思及此他朝裴朔看去,裴朔正殷勤地给公主殿下夹肉,那肉里给他卷了几粒花椒麻椒,谢蔺刚吃进嘴里刀子般得眼神就扫了过去,吓得裴朔又连连道歉。

裴朔忙递过去帕子让他把花椒吐出来,“那公主往年冬日在做什么?”

谢蔺顿了顿。

他莞尔一笑,宛如恶鬼,“在想怎么杀人。”

裴朔撇撇嘴。

他气性怎么这么大。

谢蔺吐出那些花椒,敛眉沉默,幼年时他们母子三人被关冷宫,冬天没有棉衣棉被过冬,就只能烧些木头围着取暖,有一次差点把宫殿点着,险些将他们烧死在里面,幸好有巡逻的侍卫将他们救了出来才侥幸存活。

白泽托着脑袋,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和哥哥一样。”

他在破庙等死。

寒风萧瑟,腿伤刺骨,腹中无物,他以为他活不过那个冬天,可惜上苍不亡他,又叫他春暖花开时遇到神明。

几人吃了火锅浑身的暖意都涌了上来,下人们收拾了桌子打开窗户散了味道,又燃了香料,桌上换了茶水,外头突然有人又抬过来几箱银子,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封喜帖。

“公主,驸马爷,王家小姐不日成婚,这是她托人送来的账簿和喜帖。”

第63章

“哎?”裴朔接过喜帖, 果真看见二月二十五,王氏女和贺家郎君的喜帖。

元宵将那几箱银子清点入库,又掏出算盘开始核对账簿。

“公主, 我们去吗?”裴朔朝他眨了眨眼, 他作为一个已婚男人去参加王家小姐的婚礼不太合适, 但如果有公主殿下作伴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过去了。

谢蔺打量了他一眼, “你和王家小姐……”

裴朔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我们绝对清白,纯粹的金钱交易。”

谢蔺莞尔一笑, 斜眼瞧着他, “金钱交易?”

“呸呸呸,我们纯粹一起做生意, 她很会赚钱的。”裴朔笑笑。

单论赚钱的速度,谁能比得过黑寡妇王嫣,那可是坐拥大半个帝国的财产。他一定要趁早抱上大腿!

经过裴朔的软磨硬泡, 最终谢蔺还是无奈地答应陪他一起去参加贺王两家的喜宴。

二月十五,鞭炮噼里啪啦地从裴朔面前炸开,他捂着耳朵跳进人群里, 眼看着新郎官把新娘从轿子里背出来, 二人齐齐跨过了火盆。

裴朔挤在人群里张望着, 抛开自己成亲那日,他还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观赏古代的婚礼。

瞧着他跳来跳去的,谢蔺忍不住想扶额,单就裴朔这种行为举止他绝对不会相信他是个聪明人, 肉眼可见的蠢气溢于言表。

谢蔺今日穿了身海棠色的春装,鬓角斜插着两株金丝琉璃做的海棠花,她贵为公主能出席商贾之家的成亲现场已经是给了几分薄面, 她自然是坐在席面最首的位置,就连贺家郎君的父母也只敢在一旁站着。

“公主公主,你说王家的饭好吃吗?我想吃席。”

谢蔺沉思了片刻,给出了一个结论,“一般。”

论厨艺,裴朔当属天下第一。

他还是更喜欢裴朔做的菜。

什么火腿炖肘子、茄鲞、荷花莲叶羹、蔬菜瘦肉粥、木樨露、牛乳蒸羊羔、樱桃毕罗。

还有什么辣子鱼、酸菜鱼、菠萝排骨、正宗石家庄安徽牛板面、东坡肉、麻婆豆腐、豆沙饼、胡饼夹羊肉。

全是个顶个的美食。

单是想一想,他已经不想在王家坐着吃这些吃腻的菜品。

琼华公主这句一般可把贺家夫妇吓了个够呛,连忙吩咐下人叫厨房里再换几道名菜来,削尖了脑袋也不敢怠慢公主。

眼瞅着他们拜了堂,王家小姐已经去了新房,贺家郎君留下来招待宾客,裴朔饮了喜酒,瞧着那贺家郎君也算是人模狗样的。

“你叫贺……”

“贺子熹。”贺家郎君面色惶恐双手作揖,额间已是冒出了冷汗。听说这驸马爷好去牌楼,同那王家的王成欢关系很是密切,没想到今日竟还来参加他们的婚宴,实在是叫他们商贾之家惶恐。

“对,贺子熹,你们夫妇新婚蜜月,你可要好好陪着她,这外头的镖局生意什么的,能交给别人就交给别人吧。”裴朔给了他几分暗示。

“新婚之月,少出门为妙。”

贺子熹连连称是。

这驸马爷定是替王成欢来警告他的,要他善待王嫣。

裴朔拍了拍他的肩膀,每一下都像是拍在他心脏上叫人一抽一抽的,后背起了一身冷汗。

这贺子熹有几分腼腆,但看向王嫣的眼神温柔,而王嫣性格强势,与他正是相配,想必往后家中也会事事以王嫣为主。

回府路上,裴朔刚上马车就被一双含笑的眼睛盯上,那双眼睛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笑,看得他心里毛毛的。

“驸马对王家小姐真是情深义重,还特意跑过来提点贺家郎君。”

裴朔讪讪一笑,“其实我说我会算命公主信吗?”

谢蔺冷笑一声。

裴朔会算命,母猪都能上树。

“真的。”裴朔露出一双狐狸眼,“我掐指一算,贺家郎君有早逝之相,但人家大喜的日子我肯定不好这般提点,而且他们根本不信我。”

“所以……”

“所以我希望他多陪一陪他的新婚娘子,不要出门,容易出事。”

史书记载,王嫣嫁进贺家不足一个月,贺家郎君外走走镖,路遇匪徒意外身故,这也正是王嫣悲剧的开始。

谢蔺扯了扯嘴角,“那驸马不如算算,本宫可有早逝之兆啊?”

“嗯?”谢蔺凑近他,裴朔几乎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裴朔一下子怔在原地。

【琼华公主,死于东郊猎场,野狼分食。】

恍惚间他好似回到了现代图书馆,看着史书上的一行小字忽然在他眼前放大,最后逐渐变化成了眼前这张如花似玉的脸。

“公主……”

裴朔忽然握住了他的手,眼底多了几分认真,“公主千岁。”

他不会让公主走向史书上的结局,他的大拇指下意识在对方指甲上摩挲了两下,光洁圆润的甲面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吓得他猛地松开了那双手。

裴朔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他佯作看向窗外的样子,手指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吞吞吐吐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谢蔺托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他。

直到裴朔被他盯得越发不自在,整个人如坐针毡,是故马车刚停,他掀开帘子顾不得仆人放下凳子整个人就跳了下去。

谢蔺:“……”

他在躲什么?!

怂瓜!

*

春传花信,雨濯春尘。

三月草长莺飞,桃花缤纷,春风一过,似缤纷花雨般纷纷扬扬地飘落铺了一地,像是粉嫩的雪色,有人经过脚下便带起一阵香风。

裴朔叫人在镜花园子搭了一个秋千,花墙之上爬满了藤蔓,嫩绿的叶子交织缠绕,宛如绿色的瀑布倾泻而下,其间各色花卉争涌而出,巨大的秋千架子坐落,架子上用丝绸缠绕,春风稍过便带起一阵飘扬。

“驸马爷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停了手里的活都朝他看过去,眼看着熙熙攘攘的人让来,裴朔大步流星从里面穿过来。

裴朔扇子摇啊摇的,又看了看手上的图纸,几乎是一比一完美复刻,他坐上去试了试,舒服极了,这个时候没有夏天那么多蚊虫,春风渐暖,花香扑鼻。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打了个响指,“元宵。”

身后元宵立马端出一个托盘出来,上面盖着红布,白泽掀开红布,白花花的银子直接晃着众人的眼。

“拿去分了吧。”

众人一阵欢呼,“谢驸马爷。”

琼楼的下人们自打碰上裴朔这么个主子过得是越发的圆润,比之裴朔刚来时每个人都胖了一圈,腰上的荷包也沉了不少。

谢蔺和彩云正好路过,瞧着这里闹哄哄的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彩云笑道:“自打驸马爷进来了,这府里是一天比一天热闹。”

谢蔺无奈道:“那倒要谢谢裴侍郎,把裴朔嫁出来,他府里清净多了。”

傍晚时分,谢蔺用了晚膳,难得坐在书房里能歇息片刻看看书,忽然外头传来一道动静。

“公主。”

“公主公主。”

谢蔺无奈笑笑,“怎么了?”

裴朔啪地推开门,“公主快来。”

说罢他也不顾谢蔺正在干什么,拉起他胳膊就往外走,谢蔺被他拉得急,都来不及问他做什么就被迫脚步跟着过去。

穿过两道紫藤桥廊,正好到镜花院子里,这会儿正是晚霞映光,朱漆栏杆上攀爬着细密的名花贵木,红墙悬瀑,赤玉坠天。

旁边雕花石桌上的青瓷茶具还余着淡淡的茶香,粗细适中的红木横梁上缠绕着细密的花枝,锦簇的花团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边,飞舞的薄纱轻盈如烟,似霞似雾,恍若仙境。

“你……”

谢蔺一下子看呆了。

原来裴朔叫了那么多人闹了半天的动静居然是为了这幅花墙秋千架子。谢蔺有些无奈,他又不是真的公主,要秋千架子做什么?

“好看吗?要不要试试?”裴朔推搡着将人拉上椅子,轻轻推动。

谢蔺下意识抓紧秋千上裹满薄纱的链子,身体随着秋千摇晃,红裙飞舞,漫天晚霞下人影倾斜摇晃,忽然一只蝴蝶落在他指尖。

“蝴蝶?”

裴朔笑笑又帮他推起秋千,“对啊,蝴蝶最喜欢公主了。”

秋千摇荡,裴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再是史书上那个凶神恶煞的琼华公主,只是他裴朔的妻子。

眼见天色要暗,外头元宵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二爷,二爷。”

等他看见谢蔺时猛地刹住脚步中规中矩地行了一个礼,“见过公主。”

谢蔺嗯了一声。

“二爷,咱家大爷回来了,老爷递了帖子邀您过府一叙呢。”

裴桓回来了?!

和他料想的时间差不多。

“二爷您是不知道,咱家大爷回京路上正好救了太子殿下,回城时可是威风呢。”

裴朔眼底闪过一道暗光。

黄河水患久治难消,流民暴动,难免会对当政者产生怨怼,再加上太子在当地日夜笙歌,只要稍加挑逗便会引起乱子。

而太子所在的州衙距离磁州最近,磁州兵马强壮,因此他一定会逃往磁州,正好就会和回京的裴桓碰上。

“大爷救驾有功,陛下好一番奖赏呢。”元宵眉飞色舞地跟他讲着今天故事,喜滋滋地与有荣焉。

救驾之功,裴桓再做皇城司副指挥使,名正言顺!

元宵正说着,外头白泽也跑了进来,“出事了,二爷,贺家郎君没了。”

他进来的时候喘着粗气,余光扫了一眼坐在秋千架子上的谢蔺,最后落在裴朔身上,“二爷,贺家郎君……没了。”

裴朔嗡地脑子便混沌了。

手上刚摘下的花朵轻轻飘落,沾了凡尘。

【王氏嫣者,归贺氏未盈月,而贺郎君遽逝。时人皆以为王氏有不祥,克于夫也。】

他还是没能改变吗?

第64章

裴朔急匆匆赶到贺家时, 正好和贺家郎君的棺木对上,晚风送来漫天的纸钱落在裴朔的脚面上,耳边全是女眷的哭声。

“我的儿啊。”

“我的儿子, 你还这么年轻。”

贺家老太太扶在棺木前几乎哭晕了过去, 她整个人憔悴之色明显, 完全不似那日婚宴之时, 那时她虽因公主在场有几分紧张之色,但到底是眉飞色舞笑着的。

王嫣跪在棺木前额前绑着白色布条,神色木然, 脸上还带着青紫的痕迹, 像是一具没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任由他人推搡。

“扫把星!”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你还我的儿子。”

“要不是你非去什么克州,我儿怎会遇上土匪?”

“镖师死了,子熹死了, 凭什么你还活着,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不去死!”

贺家老太太死命推搡着王嫣,眼神恶毒, 早已不再是当日的满眼喜爱之色, 如今只恨不得她替自己的儿子去死。

“母亲……”王嫣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你别叫我母亲, 我们家没有你这样的媳妇。”贺家老太太的情绪几乎崩溃。

“我的儿子啊,你在下面一个人孤不孤单,娘来陪你好不好?”她说着就要往棺材上撞去。

幸而旁边有丫鬟拦住了她,几人哭作一团, 裴朔站在门口听着内心也不免多了几分酸涩。

贺家郎君是独子。

眼看着他新婚成家立业,还不足一月,儿子就死在那荒郊野岭。

可王嫣……

裴朔想上前去, 一只手拦住了他,他回头看去,霍衡和李观正站在他两侧,李观朝他摇了摇头。

“驸马爷,我们几个男人贸然前去,容易影响王小姐清名。”

裴朔收回了那只脚。

几人退至一旁,眼看着王成欢冲进内堂。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啊。”贺家老太太哭着哭着也失了几分力气,或许她知道此事不该怨怼王嫣,但此事她需要一个发泄口。

“老太太这话说的不对,此事乃匪徒之过,与我小妹何干?”王成欢如同一座巨山挡在王嫣身前,言辞凿凿。

王嫣抬了抬头,好似终于看到了主心骨,眼泪再也憋不住地流下,“哥哥。”

贺家老太太不死心,指着王嫣骂道:“那你说那么多人都死了,怎么就她还活着?她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是同那土匪有了勾结……”

“老太太!”眼看着贺家老太太要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王成欢立马大喝一声阻止了她的话。

“今日满堂亲朋,我们也很痛心子熹的遭遇,但老太太不能这般污蔑我妹妹,还望慎言。”

王嫣默默流下一滴泪。

她丢下手里的纸钱,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利刃高高扬起,“我现在就陪他一起死。”

噗嗤一声,利刃刺入皮肉,王成欢瞳孔骤然放大,大喊一声上前抱住了她倒下的身体,“嫣嫣。”

“哥哥,是我错了。”

“他是为了陪我去克州。”

“要不然……”

“叫大夫来。”

“大夫!”

“嫣嫣,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他的命。”

王成欢忽然想起来婚前裴朔曾不止一次的提醒他,甚至大婚时也曾提醒贺家郎君少出门,可偏偏这次是嫣嫣要出门,贺家郎君为了作伴,难道真的就是命吗?

王成欢的视线猛地看向门口,裴朔的一片衣角扬起,莫名的悔恨自心底蔓延开来。

如果曾经他信了裴朔的预言,如果他也曾阻止嫣嫣和贺子熹出门,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嫣嫣……”

好在那一刀没有刺中心脉,大夫赶来的及时救下了王嫣一命,贺家夫妇已经哭晕过去,贺家灵堂群龙无首,丫鬟仆人乱成一团。

广平街小酒馆,霍衡几人围坐。

裴朔心里并不比王成欢好受几分,原本他并不想改变历史走向,可王嫣是他的合伙人,他想试试救她,却最终还是看着她走向了她的结局。

“如果我当时多说几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裴朔有些苦恼。

霍衡捏着酒杯,不可置信道:“你真的会算命?”

当日裴朔提过贺家郎君的事,但是他们谁都没信,裴朔这个人常说疯话,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裴朔忽地抓住李观的衣袖,“李观,你现在就去雍州,一定要快!要不然……”

他脸色一变,“你娶不到她,她死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李观神色骤变。

手指遏制不住地颤抖,“你说什么?”

“去雍州。”裴朔看着他,“不要听你母亲的,一定要娶她回来。”

霍衡看看裴朔,再看看李观,突然将手里的酒碗一摔,“听他的,去雍州,你也和王成欢一样吗?”

李观看着裴朔觉得他的眼神不似作假,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即日启程。”

两个人终于是信了裴朔口中的命理。

李观离开后,霍衡拍了拍裴朔的肩膀,“你不要太自责了,这件事说到底跟你更没有关系,听说是克州的报社出了点问题,王嫣要亲自过去查看,贺子熹陪着她去,结果才……”

“克州?”裴朔脸色大变。

他的嘴唇都开始抖动,“报社、克州……”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往外跑出去,是他害了王嫣……

如果不是他和王嫣合伙做了报社,王嫣不会因为报社的事执意要去克州,而克州原本是裴桓的必经之路,算一算日子倘若不是他要裴桓改道去磁州,或许裴桓就能救下他们夫妇……

一切好像发生了变化。

但又好像通往了同一个结局。

他莫名成了故事的推动者。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还没到宵禁时分,商贩小摊还在外头摆着,一个蓝襟男人正站在小摊前挑选玉佩。

正要付钱时,忽然见河边的人走路摇摇晃晃的,眼看着就要跌进河里,他两三步过去将人拽了一把。

“河边危险,还是靠墙走的好。”男人松开裴朔,眼神将他打量了一番,见此人失魂落魄仿佛经历了什么大事,不免想发善心。

正巧路过两个官差,男人拱手道:“二位官爷,此人喝醉了酒,险些落入河中,可否送他回去?”

那官差接过了人,其中一人定眼一看顿时吓了一跳,“驸马爷?”

扶着裴朔的那官差也看了过去,“真的是驸马爷?他怎么在这。”

由于裴朔常来这附近斗鸡遛狗,官差也认得他,再者裴朔如今在这京城可谓是风云人物,小报上的画像又是栩栩如生,满京城谁不知当今驸马爷。

男人皱了皱眉,“哪个驸马?”

官差笑道:“还能是哪个,琼华公主的驸马爷呗?我这就送他回去。”

然而那男人却在此时伸手拦住了他的路,一把将裴朔揽回自己身上,稳稳扶住他,“我送他吧。”

那官差只当他是想到公主府讨个赏,于是讪笑道:“一起,一起哈哈哈。”

男人拍了拍裴朔的脸见他有些迷糊,声音柔和了几分,“我送你回去。”

“嗯?你谁?”裴朔睁眼看着他,他们好像并不认识吧。

“我是哥哥。”裴桓忽然想到这应该算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什么哥哥?”裴朔挣开他,他现在急着要去裴府确认。

“我是裴桓。”男人换了一个说法。

裴桓?哥哥?

裴朔终于想起来了,裴桓今日进京了,“裴桓哥哥!”

“嗯。”裴桓见他喊自己多了几分高兴。

但见他脚步虚浮、行迹飘忽的模样,眼中闪过疼惜,干脆利落地蹲下身,将他稳稳地背了起来,又朝那两位官差道:“多谢二位官爷,这位驸马爷正是我的弟弟,我是裴桓。”

“哦!你……”官差恍然大悟,“见过指挥使大人。”

裴桓没料到自己的事传的这么快,但还是颔首示意,背着裴朔往回走去,等到了裴府他差了人往公主府送了信儿。

此刻的谢蔺都快急疯了,他不过是换了身衣服,毕竟一身红裙去贺家不太合适,等他再去追裴朔的时候已经追不上他了,到了贺家不见他,沿路叫人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殿下,有消息了。”

“裴桓差人递了个信儿,驸马爷被他带回去了。”

“裴桓?”谢蔺眯了眯眼。

既然是回了裴府,想必他们是有要事相商,裴朔和裴大人的秘密还真是叫人好奇。

此刻的裴府某处院子里点着灯,裴桓正在灯下捏着一根绣花针缝衣服,神情认真,如果细看就能看出正是裴朔今天穿的衣服。

床上的人动了动,裴朔醒来的时候还是懵的,这是哪?

“你醒了?”裴桓缓步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我煮了醒酒汤喝下就不头疼了。”

他这么一说裴朔倒真是有几分头疼,他还记得自己和霍衡李观在酒馆里喝了两杯解愁,结果喝晕了吗?

他的视线落在眼前这个人身上,这人瞧着二十多岁的模样,面色柔和,比京城寻常的公子哥要黑一些,额前抹额镶嵌着一颗蓝宝石,发尾高高束起,他穿着身简单的蓝色绸缎,袖口绾束,只是端着汤碗的手带着厚厚的茧子,一看就知道是常年习武的人。

“哥哥?”裴朔想起了这人的身份,虽然他从未见过裴桓,但此人眉眼间和裴政夫妇相似甚多,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嗯。”裴桓又将手里的汤递了递,“醒酒汤。”

裴朔端来一口饮下,那醒酒汤不冷不热正正好,他下床穿好鞋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外袍不见了,而不远处等下裴桓拿着针正在缝制什么东西,好像就是他的衣服?

“你这是?”

书案旁放着裴桓的长枪,而他本人却拿着一根小小的绣花针,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裴桓抬眸,“你的衣裳被树枝刮破了,我帮你补好了。”

他说罢将衣裳摊开,丝毫看不出来缝补的痕迹,“快穿上吧,夜里凉,我做了一些边关的菜色,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裴朔:“……”

他以为的裴桓,常年驻守边关,肯定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而眼前的裴桓完美的继承了裴大人的美貌,身材更是宽肩窄腰,只是常年风霜刀剑确实有几分沧桑。

说罢裴桓便端着饭菜上了桌,昏黄的灯光下,简单的四菜一汤摆的整整齐齐,裴桓还贴心地筷子给他放好,又递了毛巾示意他擦手。

虽然很贴心,但是——

这人浑身透露着一种淡淡的人夫感是怎么回事?

他不仅会缝补衣服,还会煮醒酒汤,还会做饭??还做得这么好吃。

他可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战能扛得起霸王枪,居家又能捏得了绣花针。裴朔愿称之为绝世佳婿。

“那个……”裴朔咬着筷子,“你为什么会缝衣服?”

这个时代的男人没有几个能拿绣花针的吧,甚至以此为耻。

裴桓淡淡道:“我常在边关,衣食住行都要自己做,所以练就了这些本事。”

裴朔恍然大悟。

难怪裴大人死活要把他儿子弄回来,那地方风沙漫天,条件艰苦,单看裴桓这一身的生存技能就能看出裴大人得多心疼了。

“对了,听凌儿说你喜欢金玉之物,今日原本要上街给你买些礼物,但正好碰到了你酒醉没买成,我这里只剩下些金瓜子你拿着玩吧。”

那荷包沉甸甸的,少说要有一斤,裴朔打开荷包金灿灿的差点儿晃瞎他的眼,他迅速将荷包系在腰上,“这怎么好意思呢,哥哥~”

裴桓:“……”

凌儿说的真对。

“听父亲说多亏你上奏陛下,我才能从边关回来。”

他和裴朔先前并未见过,只在信中闻过其名,月刊小报也是如雷贯耳,而且今日回京后父亲一直在他耳边说裴朔的事,裴凌也叽叽喳喳地说,今日得见裴朔,他心里喜爱,已经认下了这个弟弟。

不多时,外头吵吵嚷嚷多了裴凌的声音,“二哥,二哥!大哥,二哥在你这吗?”

他一进来看见裴桓就开始嚷嚷,待看到裴朔时眼前就是一亮,“二哥,你快看看我新练的字可有你的几分风范?”

他一屁股坐在裴朔旁边期待地看着他,裴朔扶额,他之前装逼装过头,现在裴凌已经完全变成他的脑残粉了。那么多名师大家的字帖不练,非要抓着他的字来练习。

他看着那字,也确实和他的字迹很像了,于是由衷地给出了一个评价,“写的很好。”

裴凌这才喜笑颜开,“我近日正写一篇文章呢,准备明年后科举下场试一试水,二哥有空帮我指点一二。”

他说着要拉着裴朔走。

裴桓适时咳嗽一声。

“大哥?”裴凌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人坐着,“二哥还没吃饭?正好我也没吃,一起吃吧。”

裴朔:“……”

这俩兄弟脑子都有点什么。

就在俩人争执时,外头突然有人传话来,“老爷唤二爷去书房。”

第65章

裴政书房

裴朔推开门就见裴政正在油灯下手里拿着几张最新的月刊小报观摩, 手边是一叠信笺,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待见裴朔进来才有几分舒展。

“你怎么知道太子在磁州?”

裴朔靠近他, 指了指其中一篇小报上的文字, 这上面写着“天家盛宴, 上元灯火”辞藻华丽, 用词夸张,大肆描写了上元夜那场与民同乐的灯宴,以极其夸张的笔力将皇家的富贵奢靡展示的淋漓尽致。

“天下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灾民挨饿受寒, 而京城天子随手一挥就是他们几辈子的口粮,那些流民中不乏有识字者, 如此不平衡的一杆秤种在心底早晚要爆发的。”

裴政了然,为君者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灾民受困可京内却是歌舞升平,太子殿下前往赈灾却也夜夜笙歌,那些灾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自然是内心不平衡。

这种积怨压抑得久了就会如火山喷发一般势不可挡, 而太子所在的府衙最近的就是磁州, 磁州兵强马壮,他去磁州能获得最大的保护。

“你这小报做得极妙。”裴政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那是自然。”裴朔手边扇子轻转,“不是我吹,这简直是人类的一大伟大发明。”

裴政:“……”

他合上小报, 直视裴朔,“我近日看了郭琮之前的文章,他有几分文采, 但是我观他旧日书笔绝非状元之才,以他之能堪堪入榜,但也不过是末流之辈,远远达不到状元的水平。”

“不仅是郭琮,当时乡试魁首落榜之人不止你一个,超常发挥者、名落孙山者,一只手数不过来。”

裴朔叹了口气,“这些人手段颇高,他不会将那些籍籍无名之人抬上来,反而是那些本就有几分才名的人提了几个名次,如此一来甚少有人会怀疑真相。”

就好比原本只能考第20名的人,他一下子考到了第5名,或许大家只会感叹此人超常发挥。而如果将一个考第200名的人考到第1名那就属实令人怀疑了。

更精妙的是,不知哪一年起上榜学子的卷子都会被展示出来供人传阅,是故纵然裴朔能背的出他的状元文章,也无法证明他就是这篇策论的主人,因为这篇文章早已是口口相传。甚至连笔迹都会被换成对应的人。

裴政继续道:“幸而我们早有准备,上元夜后贡院失火那些卷宗被烧了个一干二净,有人冒死救出卷宗。阎大人顺藤摸瓜也已追查过去。”

裴朔上元夜大出风头,闹得武兴帝非要看他科举的卷子,那些人眼看着包不住,直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幸好他们早有防备,等得就是他们这一手。

“说到这里,其实我还挺好奇裴大人你和阎大人是什么关系?”裴朔摸着下巴,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上元夜却凑到一块说话。

裴政顿了顿道:“建元年间,我与文山是同一科的进士,我为探花,他为榜眼,可惜……他不懂为官之道。”

裴朔惊道:“那这么说来阎大人还比你厉害呢?”

可惜阎文山为人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得罪了人被外放出京多年,好不容易回京又被放出去了……

裴政白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茬,反而是又翻出一份文章道:“你看此人,他乡试不过平平无奇,文章辞藻堆积毫无意境,却得了二甲。”

裴朔翻看了那人的文章,“裴大人,那些被换了卷子的人你可有如约救下?”

“我只来得及救下一个,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养了两年好歹是救回一条命来。”裴政说着叹了口气,诸如裴朔这样还全须全尾活着的要多亏他自己那一颗药正好把自己变成个疯子,又有裴府庇佑,也免了那些人的毒手。

裴政又道:“这几日有人找上了他。”

裴朔眉梢一挑。

裴政说话间隐有几分对至交的自豪,“文山顺着贡院失火一案,已经查到了科场舞弊上,我找到的那些人全部被他先一步带回了府衙,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有结果了。”

裴朔笑笑,“那我们坐收渔翁之利,我就在公主府静候佳音。”

裴朔作为涉案人员,想必用不了多久阎文山也能查到他的头上。

天色太晚,裴朔干脆叫人递了个信儿在裴府歇下了,他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着,只不过除了洒扫的一个老仆便没别人了。

他吹开火折子亮起了油灯,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了窗柩上,忽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裴朔眉头一皱又将刚点燃的油灯吹灭。

他摸着黑将床榻上的被褥弄成一个人的形状,自己则闪身躲在了一侧,很快外头一阵迷烟吹入,裴朔两三步上前,手指堵在了管子入口。

这手段也太低端了吧。

那迷烟进不了只能又退了回去,很快裴朔就听到外头扑通一声倒地声。他推开门,迎着月色,外头黑压压站着几十个人,早已将他的院子围住。

裴朔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