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
转眼菊花开了,镜花园子桂花初开。
裴朔受邀前往武安侯府参加霍衡的及冠大礼,他身为霍衡的好朋友这种大日子他自然是要参加的, 只可惜李观被他娘扣在家里备考出不来, 否则他们京都三剑客又能逍遥侯府了。
今日来的均是霍家的长辈以及京内有些威望的人家, 裴朔站在门口朝后面望了一眼, “上礼呀,愣着干什么?”
身后人带着面具简单遮住了自己的眉眼,他今日只穿着一身护卫的服饰, 发尾高高扎起, 只是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却平白瞪了裴朔一眼。
裴朔摇着扇子悠然自乐,抬脚进了侯府, “你可别忘了,今天我是驸马,你是驸马的近身护卫。”
谢蔺翻了个白眼, 瞧着他鼻孔朝天的小人模样只顺着他行礼作揖笑道:“是!我的驸马爷。”
霍家族中的长辈基本都聚集在侯府后面的家庙讨论着什么,裴朔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等着霍衡出来,谢蔺抱着剑站在他身后扫视着周围。
不多时就瞧见霍衡从一侧被人簇拥着出来, 按照礼节他今儿穿着玄黑色的上衣和红色的下衣, 他远远地瞧见裴朔就开始朝他招手。
“怀英!”
“怀英, 我在这!”
他这一动静立马就遭到了训斥,旁边的应该是他的父亲武安侯,“都到了及冠的年纪还是这么不稳重。”
旁边一个个头到霍衡腰间的男孩儿闻言捂着嘴嘿嘿地笑着,“霍衡你像个傻子一样。”
霍衡立马提着他衣领将他提溜起来, 警告道:“霍玉,今天人多我不跟你动手,你等着明天我就把你扔进湖里。”
旁边一个妇人穿着打扮很是庄重, 却头上的金钗不停摇晃着,闻言吓得立马拿出帕子开始掉眼泪,“衡儿可别吓唬他,玉儿,他是你哥哥,你快跟你哥哥说说好话,他就是吓唬吓唬你。今天家中各位长辈也在,衡儿你就别闹了。”
她说得温婉和顺,叫人挑不出错来,难怪京中盛传武安侯的继夫人是个和善的,反倒是这霍小侯爷不懂礼数,不敬继母,不让兄弟。
这边的小插曲早就闹得沸沸扬扬,霍家族中长辈闻之纷纷摇头,低声窃窃私语。
“这霍衡确实是本性劣质,今日当着我们的面都能闹成这样,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是啊,他如今到了及冠的年纪,这侯府往后若是交到他手上,恐怕真是会惹出祸来。”
“他寻花问柳也就罢了,夜夜宿在青楼,真是给养坏了。”
“罢了罢了,今日他及冠之日,我们也不能说些什么,先将礼行完吧。”
霍家的小插曲几乎每天都在上演,难怪霍衡不愿意回家,霍衡这个人一根筋直肠子,学不来深宅妇人那些弯弯绕绕,这继室稍微耍些嘴皮子就挑拨的父子离心。
眼看着武安夫人膝盖一弯就要屈膝跪地,霍衡却率先一步扑通跪在武安侯面前,“母亲太折煞我了,我只是和弟弟闹着玩罢了,你这么说真是要至我于不义之地……我知道母亲不喜欢我,所以我不敢多留在侯府,只有花柳之地收留,只要母亲再等我一日待我及冠礼后我便策马离京,往后这侯爵之位都是弟弟的……”
这种话从霍衡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滑稽,裴朔穿过人群看着武安夫人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说不出话来,他低着头一阵阵地发笑。
谢蔺双手抱胸笑意浅浅,凑近裴朔耳边问道:“你教的?”
不然凭借霍衡这个死要面子的哪能耍出这种手段来,背后必有妖人指点。
裴朔摇着扇子,“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虽然他那时不便出门,但是他已经告诉过霍衡,不管对方耍什么招数,霍衡只需要照猫画虎,她要跪,霍衡就先一步跪,她要哭她要指责,霍衡便先一步哭诉,她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闹霍衡就陪着她闹。
凭着霍衡和武安夫人斗了这么多年,早已经对她的招数了如指掌,武安夫人素来以为霍衡是个蠢蛋,没想到他转变了套路,开始以柔克柔,一下子憋在心口郁气难消。
武安侯憋着一口气骂道:“霍衡,这大庭广众之下胡说什么?你母亲何时不喜欢你了?”
霍衡疑惑道:“我一回来母亲就哭哭啼啼朝我下跪,说她对不起我,我哪还敢出现在母亲面前受她大礼?只能在外留宿。”
“你……”武安侯不知何时这个儿子学会了油嘴滑舌竟将他的话也堵在了嘴边。
众人窸窸窣窣又是一阵低语。
“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这继室没安的好心,她自己有儿子,肯定是想扶持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好好待衡儿。”
“这继室真是手段了得,闹得满城风雨。”
“唉,家门不幸……”
“霍侯爷。”裴朔离座。
武安侯见是裴朔过来添了几分笑意,“原来是驸马爷。”
裴朔朗声笑道:“我素来听闻武安夫人和善、小侯爷嚣张跋扈,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这大庭广众之下为了幼子这般不顾脸面地恳求真是难为你了。”
武安夫人面色一白,似是被人戳中了心思,她讪讪笑,“驸马爷说笑了,妾身只是担心衡儿他手下没个轻重。”
“可是我观霍小侯爷他只是提着令郎的衣领以示警告,并无粗重之举。”
“这……”武安夫人扯了扯嘴角,“妾身也是一时情急,衡儿他自幼习武,又扬言要将他弟弟扔进湖里,我才……”
“武安夫人!小侯爷他的确自幼习武,可他并未与任何人为难,也并欺负过他幼弟,若他真想要对幼弟动手,这孩子怎么活得到今日呢?”
裴朔说话时手指不自觉拂过霍玉肉嘟嘟的脸颊捏了捏,眼底闪烁着不可言说的光。如果是他,早就悄无声息地做了霍玉。小孩子是最容易夭折的,没有人会怀疑。
武安夫人脸色白了白。
裴朔的手指稍微动一下,她的手指也跟着颤一下,生怕裴朔下一秒就伸手掐住她儿的脖子。
“我听说小侯爷外祖一家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仅剩后人不多,小侯爷算是一个,俗言讲家不平何以平天下,若是陛下知晓小侯爷在这府上日子过得艰难,不知会如何作想?”
“是会想武安侯爷治内不严,还是会觉得武安夫人善妒,容不得原配之子呢?”
他说的轻飘飘的,可没说一个字就好像扣了一顶天大的锅盖在武安侯的脑袋上,听得他心底也跟着颠簸了一下。
京内传言这驸马爷金銮殿上唇枪舌战说得郭琮哑口无言,现如今郭琮还在牢里关着呢。如今京内传说裴朔一张口就能给人定一项大罪,若是叫他说完,那便是欺天灭地的九族之罪。
武安侯被他看得冷汗连连。
霍衡起身透过衣袖朝裴朔伸出一个大拇指,低声道:“好兄弟,我要是有你这张嘴早把那婆娘赶出去了。”
裴朔朝他挑了挑眉,用扇子遮挡着自己凑近霍衡道:“今天有我在,任何小鬼阎王都不能动你。”
霍衡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随后朝家庙走去,随后及冠礼正式开始,一直到赐字的环节,那霍家的族长请出一位重量级人物。
“参见国师大人。”
众人纷纷行礼跪拜,除了座位上的裴朔和他身后的谢蔺。
裴朔身为驸马算是皇室中人,见国师自然可以不拜。
裴朔慵懒地靠在椅子上,眼神却望向了中央的那白衣女子,他依旧蒙着眼纱,朦胧中她轻轻抬手请了众人起身。
霍家族长道:“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可成,我便赐你一字为:成,望你日后万事遂心做则可成。”
霍衡站在一旁心里嘀咕着他的表字,“霍衡,霍成,这个名字好。”
霍家族长朝女国师行礼问道:“此字拆解寓意如何?还请国师大人示下。”
女国师算尽天命国运,擅测字算卦,是故京内王公侯爵为家中子孙起名表字均好宴请国师大人来测祸福吉凶,名字是否合宜。
女国师伸手捏向盘中的红纸,上面以金墨写着“霍成”二字,她的目光被白纱遮掩看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就在她要开口之际——
“不行!”
一道厉声从人群中传出。
裴朔手中的茶盏滚落,滚烫的茶水险些烫了他的手,他却浑然不顾,眼底充斥着惊愕与慌乱,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家庙中央的霍衡,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鼻尖酸涩,甚至眼睛都红了几分,半响才挤出几个字,“这个字不好……”
就连他身后的谢蔺也不明白他这没来由的是何用意,他下意识拉了拉裴朔的衣袖,“成为就也,这个字有何不好?”
然而裴朔却始终闪烁着目光,喃喃道:“不好,霍衡,你听我的,换一个,这个名字它注定有……”
“这个字很好。”一道清丽的女声打破裴朔的话率先定了下来,随着她的出声,霍家族亲纷纷笑了出来,没再理会裴朔这里的纷乱,要将霍成这个名字记在族谱之上。
“不要记!”
裴朔两三步上前就要拦住霍家族人,他几乎语无伦次般想要阻止,然而霍氏族人可不会任由他在今天这种大日子上胡闹,几个年轻力壮的直接就将裴朔拦在了外面。
“驸马爷请自重,这是我们霍家的事,就算是你也不能在此大放厥词。”
霍衡身为武安侯嫡长子,肩负着霍氏一族的重任,他的表字自然是由族内挑选了三天三夜才定下来的。
成,就也。
就,高也。凡有功者谓之成。成,亦成就。
他们苦心选出来的是最好的字,再加上国师金口玉言定了此字,更由不得外人半点更改,而裴朔虽然贵为驸马又曾为状元,可他说到底不过是个20出头的毛头小子,又是个外人,哪里容他说半个不字。
裴朔被拦在外面动弹不得,他脸色涨得通红,心脏一抽一抽地跳动,他知道今日如果不阻止霍衡,那他的结局就只能如同史书上所写的[霍成]一般终止于24岁。
“这个字不好,它不好!你听我的,我也会算……”
裴朔急得眼圈通红,他不愿意让霍衡担下霍成的名字,[霍成]传为将星转世,六击南梁,不过三个月连破数城,20多岁的年纪险些歼灭一国,若非被人暗算饿死城外,他的成就远不止这些,就连后来的谢蔺都赞叹他:少年将军,当列史册。
霍成这个名字注定要承担得很多,作为朋友,他不愿意让霍衡只余几年寿命。
“霍衡!”裴朔大喊一声。
霍衡眼里的裴朔从来是游戏人间,神情慵懒,他从未见他如此不顾形象地阻拦,莫非这个字真的不好?
“族长……”霍衡试图劝解一二,毕竟是族长和国师定下来的字,然而等他回头时已经晚了,已经有人将[霍成]二字记入族谱。
裴朔呼吸多了几分急促,眼看着对方放下毛笔吹了吹墨渍,重新将族谱封好呈进家庙,他脑中嗡地一下,再无回旋的余地了。
此事已了,拦在裴朔面前的人也散了,裴朔脚步一软险些摔在地上,谢蔺上前正好扶住踉跄的裴朔,却对上了那双红润的眼睛。谢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宽慰,只是握着他的胳膊的手紧了几分。
“驸马爷。”
不知何时,那位女国师却走了下来朝他微微一礼,“驸马爷需知人生而有天命,非人力可抗,你若执意篡改他人命运,小心万劫不复。”
裴朔猛地抬头。
她什么意思?
“驸马爷,可否移步,你我细谈?”
第72章
武安侯府后花园假亭
女国师坐下, 抬手一挥,身边的侍女仆人尽数退下,她抬眼看了看裴朔身后的谢蔺, 朝裴朔一笑, “驸马爷。”
裴朔思索片刻朝谢蔺道:“你先回去吧。”
谢蔺朝他摇了摇头。
这女国师神秘, 没有人看得透, 他担心裴朔会有什么危险。
裴朔拍了拍他的手,“放心。”
他大概知道国师为什么要见他。
谢蔺这才深深地瞧了一眼女国师,转身离去。他着人查过女国师的底细, 可偏偏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只知道她幼时跟着个老道士学道法,后来不知怎得学了个上达天听的唬人伎俩便做了国师, 可偏偏又真有几分算无遗策的水平。
等四下无人,裴朔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符纸伸开正是那日他求的驱鬼符, 上面的[量子力学]还写得清清楚楚。
“量子力学?”裴朔挑眉轻笑。
京中权贵好请国师测字,他就猜到今日能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女国师。
女国师莞尔一笑。
瞬间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女国师薄唇轻启,“这么近, 那么美……”
裴朔瞬间接道:“周末到河北?”
俩人哈哈大笑。
看来他们两个是从一个时代而来。
女国师也摘下了她眼前的白纱, 露出一张美艳绝伦的脸来, 她张口就骂道:“妈的,狗日的奴隶主义古代,天天装尼玛的神女……”
裴朔:“……”
人怎么还有两副面孔的?
反正四下无人,女国师问道:“你多大了, 怎么过来的?早在上元节我听你作的那些诗我就猜到了,可惜那皇帝不让我出门,正好武安侯府的人请, 我知道你和武安侯世子交好,猜你一定会来。”
裴朔耸了耸肩,“说起来挺离谱的,我大学刚毕业,你猜我公务员考上哪里了?中央选调生!你知道什么概念吗?我公示期都要过了,走路时被那个傻逼司机撞死了。”
女国师一听也一拍桌子,“真巧,我也是坐车的时候那狗屁出租车司机疲劳驾驶,我纯粹是被连累的。”
裴朔:“……该不会。”
女国师:“额……”
二人一阵沉默。
“朝阳区悦景路!”
“草!”
俩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瞬间知道彼此是怎么来的了,一个疲劳驾驶闯红灯的出租车司机,撞死了一个走人行道的公务员,又撞了电线杆子连累了一个刚打上车的乘客。
“不过有一说一,你老婆长得真好看,上元节我瞅了一眼,女明星都没法跟她比,不愧是北祈第一美人,她真的像传说里那样喜欢做肉饼吗?”
女国师眼睛亮亮的,裴朔抿着唇最后点了点头,可怜巴巴道:“她超恶毒的。”
女国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可怜的孩子,不过她长得真好看,恶毒点就恶毒点吧。对了,你说你刚毕业,哪个学校的?在下北大历史系研二柳如烟。”
裴朔:“……”
“好名字,如雷贯耳。”
但柳如烟既然是历史专业,那她对于这个时代的了解程度肯定比他多,毕竟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谢蔺脑残粉,对于这个朝代其他的了解泛泛。
女国师叹了口气,“我爸说我出生的时候我奶正做好饭,天上飘着一阵烟,我就叫柳如烟,谁知道男频小说给我干火了。”
裴朔拱了拱手,“师姐在上,小弟北大计算机大四裴朔。”
这可真是纯一家人。
女国师一抿唇,“我想回家,我宁可当研究牲,我愿意被导师骂,你都不知道这狗皇帝多吓人,他每天闲着没事就是问:国师,国运几何?问问问!他问他爹呢!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说陛下万岁我朝万岁,我总不能告诉他还有几年他不仅要亡国还要被那谢蔺弄死吗?”
她倒不介意和裴朔说这些事,所幸大家是一个时代来的,北祈国运如何,但凡读过史书的都知道。
她更不怕裴朔出去乱说,毕竟她神女国师的人设在那儿摆着,如果有人说国师是个疯婆子,那恐怕那个人才是疯婆子。
她说话时眉飞色舞,一会儿学着武兴帝的神态说话,一会儿又作为了那个端庄娴雅的女国师,一会儿又拍桌子骂一句“他妈的”,裴朔几乎能体会到她的抓狂。
“我,大好女青年,我马上就要研究生毕业了,虽然我工作没有着落,但是我至少是自由的!!”
裴朔也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宽慰,“虽然你现在没有自由,但是你拥有了荣华富贵,以后谢蔺也不会亏待你的。”
这个女国师可是混到了谢蔺时代的女人,确实是有几把刷子的。
女国师一撇嘴,“你可得了吧,你知道我咋死的吗?谢蔺晚年我给他喂丹药,结果他嗝屁了,他儿子把我五马分尸了。”
说到这里女国师突然神神秘秘道:“我死之前曾经研究过一篇野史,上面记载谢蔺其实是个断袖,说这个赵皇后她极有可能是一个男人!”
裴朔:“……”
裴朔摇了摇头,“众所周知,谢蔺有一个儿子,如果赵皇后是男的,那这个儿子是怎么来的?你的野史太野了,不可取。”
女国师拧着眉,“谁知道真真假假呢,反正等过几年谢蔺发动孔雀门之变就知道了,那会儿赵皇后还没死呢。”
俩人聊了很久。
不愧是历史专业研究生,柳如烟对于这个朝代的八卦信手拈来,导致裴朔现在觉得史书就是屎。
她说:谢蔺的儿子不是亲生的。
她说:王嫣晚年养了十八个男宠。
她说:夏侯起是个断袖,还是个恋爱脑,曾因一美人而丢一城,最后连国家也丢了。
她说:谢蔺和末年的裴相有一腿,那个裴相有可能没死,被他金屋藏娇了。
她说:元朔先生其实是谢蔺儿子的奶妈,所以才能写的那么富贵。
“别说了。”
“我脑瓜疼。”
“摄入量太多了。”
野史太他妈野了。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女国师又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句,“看在校友的份上,我劝你不要试图干扰别人的运道,否则你就会像我一样被迫卷入历史,最后被历史杀死。”
她的神情突然认真起来,看得裴朔心里咯噔一跳,什么叫被历史杀死。
“原本该入宫为国师的不是我,是我的师姐,我干扰了她的命运,她死了,我就成了她。”
裴朔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走剧情?不然我也会死?”
女国师点了点头,“倘若今日你改变了霍衡的命运,或许哪日你就被迫成了霍成,霍成的结局就是你的结局。即便你不会成为霍成,也会成为别人,历史上的短命鬼那么多随便给你按一个角色就死的透透的。你懂我们的意思吗?用你们计算机的行话来说,我们就是bug,历史会清除bug的。”
“那我就没有别的办法,我要眼睁睁地看着霍衡去死吗?”裴朔有些着急。一如王嫣丧夫,霍衡也即将走向他的命运。
女国师摇了摇头,“你我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
“如今你为驸马,用不了多久琼华公主薨逝,到时你最好隐匿人群,消失于世间。你该庆幸史书上没有你的名字。”
裴朔不甘心。
王嫣丧夫、霍衡早逝、李观隐居、公主魂归……每一个都是他的至亲至爱。
“我该回去了,你要切记我今日之言,不要干扰别人的命运。逆天而行,终为天弃。”
裴朔微微一笑朝她行了一礼,只是他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
霍家前厅众人正在祝贺,裴朔回来时谢蔺已经不在了,元宵和白泽在位置上等他。
“二爷怎么了?”元宵瞧着他神色不对。
裴朔摇了摇头,正说着霍衡提着一杆枪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怀英!你瞧你送的这杆枪真是送到我心坎上了。”
裴朔扯出一个无力的笑,“你喜欢就好。”
他和李观从前老劝着霍衡一身武艺不该浪费,劝他投军施展抱负,于是他们俩一合计用最好的寒铁打造了这杆寒月枪作为霍衡的及冠礼,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却又想劝霍衡就这样留在京中。
霍衡一拳垂在他胸口,笑嘻嘻道:“别不高兴了,我觉得这个成字挺好的,不管往后有什么我都会小心着的,来来来你不是状元郎吗,陪我练练枪。”
裴朔没什么兴致,他往椅子上随意一摊,“我是文状元,又不是武状元,你不得把我打死?小白,你陪他练练。”
裴朔指使了一个武艺好的,自从上元节后白泽也不再跟着他到处捣乱,反而天天窝在后院里练武,他瞧着白泽的功夫突飞猛进,正好趁此机会让他俩打一架。
“是,二爷。”白泽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早就看霍衡不顺眼了。
武安侯府后院
二人凌风而立,衣袍翩飞。
霍衡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发尾高束,银冠透着一点寒芒,他持枪而立,眉宇间英气飞扬,唇角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肆意,他似是成竹在胸噙着一抹笑意,朝对面的人挑了下眉。
而对面的白泽还是普通的公主府下人穿搭,墨蓝色的短打很是干练,白色发丝在空气飞舞,他手中多了两把短刃,在掌心打了个转儿起势落在眼前,他抬着下巴,虽然个头比霍衡矮了一寸,却带着不服输的劲头,两颗小虎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裴朔靠在椅子上开始磕瓜子,顺手给元宵也抓了一把,元宵则开始切西瓜,红瓤瓤的流着汁水,准备吃瓜。
东风吹过,满院桂花卷起,一点寒芒先到,然后便是枪出如龙,银枪破空,枪缨翻卷如烈焰,枪尖寒光似星芒,紧接着两把短刃也不甘其后,却见二人脚步生风却稳如泰山,每一次的对决如闪电般快似惊鸿。
霍衡原先觉得白泽不过裴朔身边的孩童能有几分力,可真打起来他不自觉使出了全力,而白泽瞧着这玩世不恭的二世祖还以为他是靠着祖荫,没想到竟真有几分拳脚。
“好!”裴朔看得热闹,干脆叫了个好。
俩人瞧着不相上下,从中午吃了饭就开始打,一直到日头西移,长枪短刃的碰撞声也未曾停止,两个人从最初的切磋切磋到最后恨不得干死对方,均是激起了胜负之欲。
裴朔看热闹不嫌事大,“小白加油,你赢了他晚上爷给你加餐。”
白泽一听,手上的力气又多了几分,瞬间挣开霍衡的钳制,霍衡一瞪眼朝着裴朔竖了个中指,趁此机会俩人又缠斗起来。
然而直到裴朔眼皮子开始打架,这俩人也没能分出胜负,“要不你们明天再打?”
此刻的霍衡和白泽打了一下午也都有几分脱力,全凭着一口好牙咬着,谁也不肯率先说停,那岂非等同于认输?
就这么打着,忽然一道人影插入,扇子一合挡住了正要进攻的短刃,另一只手则握住了长枪,裴朔硬生生带着气势磅礴的势头分开了两人。
“好啦,天都黑了,要不你们改天再打?”裴朔打了个哈欠。
白泽心里想着裴朔说的加餐不甘心道:“二爷,我还能继续,今日势必要把这贼子打落在地。”
霍衡也不甘心,长枪一舞气势如虹,“好!我也奉陪到此,看看你的短刃到底能不能压过我的长枪一头。”
裴朔摆摆手拦在俩人中间,“改天!你俩打个够,我现在要回家睡觉!”
眼看着裴朔困了,白泽也没再说什么,跟在他后头便要走,而身后的霍衡却突然长枪落地,“怀英!我今晚就要走了,不替我送行吗?”
裴朔脚步一顿。
“我前几日已经禀明圣上辞了京中的职位,我想去边关,正好我外祖也在,若哪日斩落贼首脑袋,也能封个将军当当。”
裴朔猛地转过身来,脸色冷了下来,“不许去!”
“你怎么了?”霍衡放下枪,“你今日便不太对劲。”
裴朔死死盯着他,“如果我说你他日一定能封侯拜将呢?”
“那自然好……”
“但封侯拜将、名垂青史的代价是你会死在城门下,你也愿意吗?”
霍衡一下子愣住。
他今年20岁,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
但是很快他就笑出了声,“马革裹尸本来就是将士的宿命,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就不会后悔。”
“霍衡!”
“我愿意。”
“怀英……我知道你会算命,你算的准,但是我想试试你说的封侯拜将、名垂青史,即便是……会死,但是我霍成的名字会千古流传,不是吗?”
裴朔立在原地。
他一直想要阻止霍衡,可是他从来没有问过霍衡本人的意见,在千古流芳面前,区区死亡算得了什么?
裴朔忽然笑了,“我们去找李观喝酒?”
既然霍衡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只能选择支持。
第73章
李观因为离京的事和李家老太太闹得很不愉快, 李老太太一气之下直接将他关了禁闭,扬言若非科举,否则不会让他出屋门半步。
裴朔此刻拎着两坛酒, 瞧着正在使劲爬树的霍衡, “你行不行啊?你不是少年名将吗?爬个树这么磨叽?”
霍衡已经爬得很高了, 但奈何李家老太太魔高一尺提前将李观的院子围墙修得奇高, 霍衡挪了挪屁。股又往上窜了一窜,“有本事你来爬,这老太太比我那后娘还难伺候。”
“哎?哎哎哎唉。”
裴朔听着上面霍衡吱呀乱叫, 不由得一抬头, 眼瞧着一窝马蜂飞了下来,裴朔反应过来后拔腿就跑, 霍衡直接从树上摔了下来,他揉了揉屁股顾不得别的,紧跟其后, 俩人跑了半条街躲进了稻草堆里才挨过一劫。
“呸呸呸!”裴朔吐了吐嘴角的稻草,幸好手上的两坛子酒没事,他弹了弹身上的土, “老太太专门防着你这一招呢。”
霍衡双手叉腰, “我就不信了, 我去找个梯子来。”
很快霍衡不知道从哪搬过来一架梯子搭在李观院子外头的墙上,这时换成裴朔来爬,霍衡提着酒在下面等着。
“你早说有梯子啊,何必爬树呢?嗯?什么东西!啊!卧槽卧槽卧槽……”
裴朔一连骂了三个卧槽, 随后连滚带爬地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怎么了?”霍衡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我刚才和一只脑袋大的老鼠对视上,眼似铜铃,它一张嘴估计能把我脑袋咬下来。”
霍衡:“……”
“他娘的, 这老太太是家里是动物成精了吧,她从哪弄来的这些马蜂、死老鼠……”
裴朔气道:“走!我们直接从大门进。”
“嗯?你知不知道老太太比你们家公主还可怕?”
“不知道,没见过,任她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阻止今天晚上我们和李观相见,万一你这一去战场从此就天人永隔。”
霍衡指了指自己,茫然道:“我?我应该不会死的这么快吧。”
“这谁知道呢?反正没几年好活了。”裴朔冷哼一声。
霍衡挠了挠头,不甘心道:“我觉得我还能再活几年呢,等班师回朝我们三个再喝酒。”
裴朔拍了拍李家的大门,很快里头就有小厮探头探脑地出来问,“谁啊?大晚上的。”
裴朔趁着门缝直接推开大门,朗声大喊道:“本宫!当朝驸马!老子要见你们家大爷!”
那小厮见裴朔气势汹汹的,身后霍衡抱着两坛酒也来者不善,吓得急急忙忙跑回去禀了他们家老太太。
那老太太当即提着菜刀就出来了,气势汹汹,刀刃泛光,“什么驸马、什么小侯爷,都是狗屁,什么泼皮无赖专门带坏我儿,要不是他们两个带着我儿打牌逛青楼,他这会儿早当上状元了。”
裴朔远远地就瞧着老太太骂骂咧咧地提着菜刀过来,眼神凶狠,丝毫不顾及他驸马爷的身份,他咽了咽口水退至霍衡身后。
“霍衡!你上!”
霍衡往后退了几步反挪至裴朔身后,“你不知道,老太太骂起人来我八辈祖宗都不敢惹她,你嘴厉害你骂回去。”
裴朔又退,“我只敢骂文官,我也惹不起泼妇。”
俩人越退越远,眼看着就快退出府门去了,老太太提刀已至。
“好啊!又是你们两个,呸!狗屁的驸马爷平日里靠着个娘们作威作福,人家敬你是个驸马爷,我看你就是狗屁,哪天皇帝不高兴了,别说你家的公主,就连你的脑袋也得砍了。”
裴朔:“……”
她攻击性也太强了吧,她连公主都敢骂!
“还有你,没一个好东西,靠着你家曾祖父打下来个家业,你那个爹整日里游手好闲的,文不是文武不是武,娶了个继室,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一家子的福气都叫她哭没了,这么大的小伙子叫个娘们欺负得有家都不敢回,废物!”
霍衡一摊手,望向裴朔。
这老太太就是攻击性这么强,虽然她骂人,但是霍衡很乐意听她骂人,因为她不止骂他,还骂他爹骂他后娘,他骂不过就爱听这老太太骂人。
裴朔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喊道:“伯母……”
“我是你哪门子的伯母,你那伯母在坤宁宫坐着呢。”
裴朔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两个人平日里在京城仗着点家里的势作威作福的,这会儿低眉顺眼跟个鹌鹑一样不敢说话。
霍衡瞧着裴朔一张脸快憋成了猪肝色,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这笑声顿时吸引了李老太太的注意力。
“你笑什么笑?”
“我没笑,不敢笑。”霍衡虽然这么说却笑得更欢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瞧着憋得很难受。
裴朔站在这儿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上学时期和班里的刺头一块被班主任逮着骂。
“伯母……”霍衡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三步膝行抱住了李老太太的腿,随后就开始哭诉,“伯母,我马上就要离京从军,这一走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你说我这万一……”
他一边嚎叫一边朝裴朔使了个眼神,裴朔也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爬过去抱住老太太另一条腿,“伯母啊,你说万一霍衡他呜呜呜……他要是有个万一,李观都见不了他最后一面,他往后该有多痛苦啊,你也不想他这么痛苦吧。”
霍衡接着发力,“就算我死了我都死不瞑目啊,我见不到李观,我的魂儿都得从外头飘回来,伯母你晚上要是瞧见我的魂儿可千万别害怕,我绝对不乱溜达,我也就去您床头站一站,在府上哭一哭……”
李老太太实在被他俩哭烦了,她的两条腿被人死死抱着动弹不得,她抬了抬跟灌了铅似得,实在没办法只是松口道:“只有一个时辰。”
俩人闻言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伯母放心,我们今天只谈风月不喝酒。”
话音刚落李老太太的视线就落在了霍衡胸前抱着的两坛酒上,裴朔立马把霍衡和酒挡在身后露出一个傻笑。
俩人被小厮引着进了李观的院子,这会儿李观正把书搭在脸上,整个人躺在椅子上闭目沉思,听见声响他立马坐直身子将书放正佯作读书。
“李观!”
“李观!”
然而熟悉的叫喊声却让李观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拉开书房的门,却见院落昏黄的灯光前一个人抱着两坛酒,另一个人则跳着朝他招手。
“你们怎么进来的?”李观不解。
提到这个问题,两个人支支吾吾地对视一眼谁也没好意思提他俩是哭进来的,还是裴朔率先道:“我可是状元郎,我当然是舌战群儒。”
霍衡也来了底气,“我可是未来的大将军,我自然是打进来的。”
李观点了点头。
明显不信。
他自己的母亲他再清楚不过的,软硬不吃,谁也不能说服她,今天晚上这两个人能进来,想必是花了很大的力气。
“快快快,我和霍衡趁着店家打烊来买回来的两壶桃花醉,给霍衡送行。”
“裴怀英!你别说的我跟要死了一样。”
“你在我眼里已经是一个死人。”
“李观你说说他,我好歹比他年轻两岁,怎么着也得死他后头。”
“那不能,祸害遗千年,我这个人得活一千年。”
俩人吵吵嚷嚷的叫冷清的小院一下子有了人气,霍衡自来熟地从李观房中取了三只酒杯,屋檐廊下,霍衡倒满三杯酒。
“来来来,就先敬今夜月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朱瓣漫过黛瓦倾泻,赤玉红墙悬瀑,只听得好友一笑忘忧,笔墨又写下诗篇,寒枪一点出龙,花前月下映出一首风流。
霍衡道:“李观,你猜我俩刚才干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裴朔附和,“就是!说出来你得给我们俩磕一个。”
李观抬了抬眉眼。
却见霍衡从怀中取出一物,定睛一看,李观顿时惊道:“牙牌?你们怎么拿到的?它一直带在母亲身上。”
裴朔抛着扇子玩,“自然是从你家老太太身上拿的。”
要不是霍衡眼尖看到了老太太腰上挂着的李观的牙牌,又瞬间冒出那种不要脸的计策来,他俩也不可能得手。
霍衡道:“我今晚就要远行,现下城门未关,你坐船南下,我纵马北上,一举达成夙愿。”
“好!”李观突然抱着坛子里的酒一仰脖喝了个干干净净,随后一擦嘴进了屋,很快他出来的时候肩上就多了一个包袱。
“我早就收拾好了行囊,雍州我势在必行。”
仨人说干就干。
然而李观院子的墙实在是太高,李老太太又杜绝了一切能翻墙的手段,三个人只能叠罗汉似得,霍衡站在最下面,裴朔中间,李观爬在最上面。
李观先从袖子拿出糕点将那大耗子引开,随后一翻抱住墙头坐了上去。
“我娘……”
李观眼睛瞪得很大,“我娘在墙头放了针。”
裴朔、霍衡:“……”
果然最毒妇人心。
衬着月色和火折子李观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针挨个拔出腾出一个空间来,这才拉着裴朔上来,随后霍衡后退猛跑几步踩着墙皮一个跃起,两个人眼疾手快拉住他也坐了上来。
月光洒落在墙头,三个人突然笑了起来,可能即便多年以后或垂垂老矣他们再想到今晚仍然会笑出声来。
裴朔忽然想到:“明天早上老太太来找我要人怎么办?”
霍衡道:“反正我今晚就走,和我没关系。”
李观:“你可以装傻。”
裴朔:“……那我一个人担着吗?她不会到公主府门口骂一天吧,公主会弄死我的。”
霍衡:“也有可能到侯府门口骂,我一想到那个场面就高兴得睡不着觉。”
李观:“那劳烦你给我娘搬个凳子,她站着骂人容易累着。”
裴朔:“要不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李观:“……”
霍衡:“公主会弄死我们俩的。”
京城外,霍衡牵着马,或许此去前路未卜,但是他想闯一闯,他想去成为裴朔口中的那个少年名将。
霍衡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裴朔,用力拍了拍他,“我会活着回来的。”
李观郑重道:“我也会带表妹回来的,到时候请你们喝喜酒。”
裴朔说不出任何祝福的话来,他第一次觉得未卜先知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他不知道霍衡和李观的结局,今天晚上他一定会祝福他们。
他最好的两个朋友,一个要从军施展他的抱负或许他会成就一代名将,一个要去雍州寻找他此生挚爱获取幸福。
然而透过幸福的表面,裴朔只能看到战死沙场和孤苦而终的结局。
“好!”裴朔最后还是扯出来一个笑容。
很快,霍衡和李观翻身上马,夜凉如水,两个人一黑一白,但脸上却都是对未来的向往,随着“驾”地一声,二人背道而驰,却纷纷朝裴朔招了招手。
“后会有期。”
裴朔站在原地默默念了一声“后会有期”,眼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于夜色间,等他再想转身时背后却是一个温暖的胸膛,朱钗晃动,腰上多了一双染着豆蔻的手。
“驸马叫我在府中好等。”
裴朔笑笑,下意识抚上腰间那只光洁白玉似的手,“公主,我们回家吧。”
裴朔蓦然回首,意外撞入一道氤氲缱绻的眼睛,湿冷雨天弥漫着的泥土味,顷刻间被眼前人身上的香料气息覆盖,心跳却奇异地加速。
公主好像长高了。
已经和他平视了。
第74章
裴朔转过身来, 瞧着那张艳如桃李的脸,指尖微动,正要抚上对方的脸时, 突然一阵骚动传来, 吓得他又缩回了手指。
“二爷说好去去就回, 却叫我和哥哥等你两个时辰。”白泽双手抱胸靠在城门口, 元宵在他旁边站着,衣袂翩然。
城内街道上几乎已经无人,家家户户闭门灭灯, 再有半盏茶的功夫就要宵禁, 巡逻的队伍已经开始举着火把游走。
“夜里头出行不安全,二爷往后还是不要晚上出门了, 若是出了什么事,身边又没人跟着,我和小白要急死的。”元宵又开始了他的絮絮叨叨, “就算是一定要出门,也要带上几个人,若是嫌我们烦, 哪怕把小白带上, 他有功夫, 遇到什么事就算打不过对方也能带着二爷逃走。”
“是是是,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裴朔低头道歉,他今天不低这个头, 元宵的紧箍咒就能一直念下去。
旁边的谢蔺轻笑不语。
难得见裴朔吃瘪。
“这会儿暑气已经过去,眼看着入秋了天气凉,我挂在架子上的紫衫二爷是看都不看, 偏要穿这单薄的衣裳,哪日冻着了,二爷又要苦着脸和那该死的汤药。”
“二爷若是喜欢喝汤药,改日我一定叫大夫来府上,给二爷多开几副苦口婆心的汤药来叫二爷喝个够才能长了记性。”
裴朔:“……”
救命!
“二爷贪玩也就罢了,公主殿下素来稳重,这次不打一声招呼就出来也学了二爷不叫人跟着,若非正巧碰上了,彩云姐姐还叫人到处找呢。”
谢蔺:“……”
这孩子的嘴比裴朔厉害。
“本宫知道了。”谢蔺努力板着脸,不叫人看出他被人训斥了的尴尬。
元宵还要再说些什么,忽地一道破空声传来,裴朔眼底瞬间睁大,怒喊一声:“元宵小心!”
紧接着两柄短刃交叉挡住了那支利箭,白泽已经站在元宵面前,那支箭滚落在地的瞬间,寒风瑟瑟,一群黑衣人已将他们团团围住,来势汹汹。
“什么人?”裴朔身形一闪,下意识挡在最前面,一只手拦在公主身前。
“要你命的人。”
随着为首之人一声落下,黑衣人一拥而上,裴朔的手已经伸到衣袖中,却下一刻被人握住,谢蔺眼神微冷,“不可!”
这些人来路不明,极有可能是郭家派来的杀手,裴朔的火枪不能暴露在这些人面前,否则后患无穷。
裴朔折扇一合挡住刺来的利剑,谢蔺翻身闪过,随着眼前一个黑衣人倒下,谢蔺快速拾起地上的剑。
寒光闪过,他衣裙繁重随风舞动,却身影轻巧,鲜血落在裙角晕染,一剑便抹了刺客的脖子。腰间环佩叮当悦耳,凤钗金簪碰撞却分毫不乱,红裙舞动穿梭只留残影。
另一头白泽护着元宵,手脚放不开只能一味闪躲,元宵面露惊恐,抖着手捡起了刺客丢落的长剑不断地挥舞着,群魔乱舞间竟也无人敢近身,白泽见状笑道:“哥哥我看你也颇有武学天赋。”
元宵气道:“你少打趣我。”
趁乱,裴朔一个腾空跃起扇子射出无数银针瞬间清空元宵身边的黑衣人,“元宵,你回府搬黄鼠狼来。”
项肃天生力大,以一扛百都不在话下,养项肃千日,如今也到了用项肃的一时。
“好!”元宵一点头,瞄准黑衣人群的缝隙大吼一声给自己壮了壮胆,挥舞着长剑就冲了出去,眼看着就要叫他突破防线,咻地一声,一支箭射来。
距离元宵不足一指的距离时,白泽反手便握住了那支箭,耳畔的霜发扬起,他解下手腕上的布巾绑在头上护住头发,活动了下脖子,眼底多了几分厉色,“欺负我手无缚鸡之力的哥哥算什么本事,老子来陪你们玩玩。”
说罢他掌心转着两柄短刃,瞬间便横刀切断了一人的脖子,滚烫的血迹溅在他脸上,涌现出嗜血之色,浓厚的鲜血味却叫他多了几抹兴奋。
很快咻咻咻地又是几道破空声,周围的房檐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批人各个手持弓箭,万箭齐发,下面的人纷纷躲闪。
眼看着一支箭朝着谢蔺飞来,他侧身避开,箭矢向后飞去,白泽一个后弯闪过,而此时裴朔正好躲过另一支箭,待看见这支箭时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箭矢没入胸膛,一股寒意瞬间穿透胸膛。
“我去!”裴朔看着胸膛没入的箭身骂出一句脏话,随着箭矢上的毒素蔓延全身,麻药般的感觉瞬间席卷,他双腿一软,控制不住地跪在了地上,血色自胸口蔓延浸染了红衣。
这他妈还带导航的?!
这箭真的贱。
“裴朔!”谢蔺大喊一声,也顾不得周围的刺客,两三步上前抱住了即将倒下的裴朔。
“二爷!”白泽愣在原地,一瞬间冷汗席卷全身吓得他都不能动弹,二爷怎么会在他身后?他刚刚闪过的那支箭……
“我……”裴朔张了张嘴,此刻他的嘴唇已经变得乌紫,一张嘴就往外冒着血沫,喉咙被血腥气充斥,丝丝血迹自唇角溢出。
“疼。”裴朔下意识伸手捂着胸口的位置,钻心的痛感袭来,他脑门已冒出一圈密密麻麻的冷汗,手心满是黑血。
谢蔺眼疾手快迅速在裴朔身上点了几下,封住他的穴道,阻止毒性蔓延,裴朔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黑血,随后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你抱着他。”
“什么?”白泽听到这话还有些不敢置信,下一秒一个沉重的身躯便被塞进了他的怀里,他本能地收紧双臂,将裴朔牢牢护住。
“我来解决他们。”
谢蔺长剑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火花发出刺啦的声音,血珠顺着剑刃滑落,他反手脱下累赘的外袍,长剑微抬,纵身入了人群。
箭上有毒且发作极快,他们现在必须抓紧时间解决这些人。
谢蔺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广袖翻飞间长剑划出银弧,箭雨穿透残影,尽数被钉入泥地三寸,宛若暴雨打芭蕉。他凌空旋身时金簪崩落,青丝瞬间散作云瀑,衣带当风猎响。
房檐上传来机括转动声,数十黑衣人甩出精钢锁链,淬毒钩刃泛着幽蓝寒光。谢蔺瞳孔骤缩,剑锋擦着铁链迸出火星,却见钩刃突然调转方向,朝着裴朔而去。
这些人竟然是针对裴朔来的。
白泽抱着裴朔滚地的刹那,毒钩擦着裴朔的喉咙掠过,少年闷哼一声替他挡下,鲜血瞬间浸透半边衣袖,吓得他忙去查看怀中的裴朔。
“你们找死!”白泽目眦欲裂。
眼看着更多的铁索如毒蛇般蔓延,千钧一发之际,无数火光照亮天边,军队的铁骑声震着地上的碎土渣。
“二爷!”
元宵走在最前面,身后则是彩云和项肃,再往后是皇城司的副指挥使裴桓,几人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裴朔,顿时惊呼一声冲了过来。
眼看着皇城司大部队倒来,而裴朔生死不明,那些人如同完成了任务般瞬间抽走,谢蔺手中的长剑无力地滑落,随即他不顾一切地冲至裴朔身侧,抱着他的手指都在颤抖,眼圈通红,“彩云,救他。”
一如当年皇妹就这样在他怀里渐渐没了生息,巨大的恐惧再次如影随形,将他紧紧缠绕,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裴朔……”
他垂眸,眼泪一颗落在裴朔脸颊上,对方却无动于衷。
裴桓虽心忧裴朔,但那些刺客在暗,他只得先追随刺客而去。
公主府——
“宣太医院刘犇、郑坚、林洪文、郑僖、乌石玉。”
“昭告京城,可解驸马之毒者,赏万金赐良田宅邸。”
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混杂着香料的味道,不断地有太医和民间大夫出入琼楼,但无一例外地全是摇着头而归,琼楼外太医们扎堆讨论、民间大夫也扎堆讨论,但没有一个人看出裴朔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毒性猛烈来势汹汹,裴朔几乎昏昏沉沉分不清白天黑夜,每日醒来便是吐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裴朔再醒来的时候整个身子像是汽车碾过一般,双腿酥麻动弹不得,他一张口就觉得好像有气血在往上涌,紧接着口腔内便充斥着铁锈味儿。
“你醒了?”谢蔺俯在床边很快也惊醒,多了一抹喜色,只是声音沙哑瞧着有几分憔悴。
裴朔艰难地抬起眼皮,床尾坐着一人死死抓着他的手,他试图将眼睛睁得更开些想仔细看着眼前的人却最终没有几分力气。
此刻的裴朔脸色苍白枯瘦不复容光,只有唇角一点血珠算作一抹颜色,他一张嘴便重重地咳了起来,青丝散落,血珠顺着唇角滑落洁白的里衣,吓得谢蔺急忙拿帕子替他擦拭血珠,可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似得。
这毒果然厉害,不久前还肆意张扬的人此刻病弱不堪,仿佛一张白纸,稍微一捅就破。
“公主……你有点憔悴。”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哑,他想抬手抚摸眼前人的脸,手落在半空却失了力气,最终还是谢蔺抓住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
眼前的谢蔺不似往日明艳,鬓发有些歪,金钗玉簪只胡乱斜插着几枝,眼底的青黑连脂粉都遮不住。
“我是不是……要死了,咳咳咳……”
裴朔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昨天还在和霍衡胡闹,被那家伙吐槽一定死在自己后头,今天他就命不久矣。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不断的流逝,浑身的骨头都不听使唤似得,眼皮沉重到仿佛他一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不怕死,毕竟死过一次。
只是他还不想死。
桃水村的大仇未报。
他和公主还未能白头偕老。
他还没看着元宵和小白娶媳妇成家立业……
他积攒下来的银子还没花完。
“我不会让你死的,彩云正在翻阅医书,我召集了全京城的名医,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别哭……”裴朔想抬手想像往日那样去擦他的眼泪,却最终只能放弃。
“二爷!”门口响起元宵的欢喜声,他端着汤药瞧见裴朔醒过来的瞬间眼泪啪嗒啪嗒地就往下掉。
“二爷可算是醒了,都怪我来晚了,我跑得太慢,要是我能早点……”
元宵哭得稀里哗啦的。
跪坐在裴朔床前,一颗心都揪在了一起,他恨不得躺在这里的人是自己。
“这件事不能怪哥哥,是因为我闪过那支箭,该死的人是我。”白泽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他胳膊上海缠着绷带,额间挂着伤痕,他眼眶通红,显然也是刚哭过的。
“你这孩子……”裴朔扯出来一个艰难的笑,他伸手想摸摸白泽的头发,“不是你的错。”
是印证了柳如烟的猜测。
他放走了李观,历史要修复他这个bug,所以他要死。
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裴朔动了动嘴唇挣扎起来,“镯子……”。
他手指向柜子里。
如果他再不将那件新婚之物送出,他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元宵立马明白他的意思,连滚带爬地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来一个精美的匣子。
“打……开。”
裴朔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元宵抹了一把眼泪,将匣子打开,里面黄色的绒布铺着,赫然是一对血丝白玉手镯。
“咳咳……”
裴朔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却如同吞了刀片一般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镯子取出,牵过谢蔺的手给他戴上。
公主手腕白洁似玉,那镯子在他手上戴着,一如裴朔想象中的那般漂亮,他又要戴另一只,只是实在是抬不起力气来,谢蔺只能握着他的手帮他给自己戴上。
裴朔瞧着那一对镯子在他的公主手腕上戴着,羊脂般的质地内一道血丝霞光般映着,手镯随着主人的动作在手腕间滑动,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
“咳咳……”裴朔又重重地咳嗽起来,待他好不容易停了下来,这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好……看。”
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好看。
从他初见这对手镯时便觉得世间只有它配得上公主的风华绝代,他原想作为新婚贺礼送给他的妻子,奈何新婚之夜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他也看得出来他的妻子并不喜欢他,这对手镯便一直搁置。
可时间流转,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故事,他又想把这对手镯送出,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这一次如果他再不拿出来,恐怕这辈子都没有送出去的机会了。
谢蔺垂眸,眼底含着泪,他褪下一只手镯转而戴在裴朔手上,他握着裴朔的手,泪珠滚落在裴朔虎口的位置,“我们一人一只好不好?就当做是此情相寄。”
裴朔没有制止他。
他在临死之前能明白对方的心意也算是死而瞑目了。
男公主也是公主嘛。
爱上一个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蔺抱着他。
裴朔眼皮沉重,不知是走马观马脑海中又多了什么记忆,“我好像看见我娘了。”
“她……很漂亮的,头发、卷卷的,皮肤很白……很白,她还会种花、做栗子糕……”
裴朔眼前多了一个美妇人的形象,她就站在他们曾经住得那个破旧的院子前朝他招手。
谢蔺只一味地点头。
根本没心听裴朔描述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
他说完了。
许是又想起了什么,要将平生的话都说完,强撑着一张惨白的脸,每说一个字,嘴角的血迹都要涌上三分,“公主……你听我说……千万、不要去、东郊猎场……”
裴朔说完这句话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一般闭上了眼睛。
“裴朔!”谢蔺方寸大乱,他抖着手指去探裴朔鼻息,却在得到一丝微弱的温热后慢慢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不等他回味裴朔的那句“不要去东郊猎场”是什么意思,外头突然有太监前来传旨。
“公主殿下,陛下邀您共同前往东郊猎场秋猎。”
第75章
“找到了!”
“殿下, 我找到药方了。”
彩云从外面进来已不似往日沉静,拿着一本医书便朝谢蔺道:“此症状似医书上的杜鹃血毒,只一味地吐血, 待血尽人亡。”
谢蔺脸色变得煞白,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沙哑, “那解药何在?”
彩云道:“有解药方子, 我已叫人去抓药,只是……有一味药找遍京城各处都没有。说是那株血兰草长在虎头山崖壁上,但虎头山已经圈起作为皇家别院, 没有大夫能上去采药。”
谢蔺一咬牙。
外头李德宝已经提着圣旨进来, “奴才见过公主殿下,陛下口谕, 邀您和驸马爷往东郊猎场进行秋猎,三日后启程。”
谢蔺这哪里还不明白的。
这场阳谋是想一石二鸟,他若不去猎场, 就拿不到血兰草,他如果去,则入了对方的陷阱。血兰草就是诱饵。
可就算是龙潭虎穴, 他也要闯一闯。
“驸马病了, 本宫一人独去。”谢蔺声落, 脸色已是沉得可怕,便连李德宝都嗅到了一抹莫名的气氛,撂下武兴帝的话后连忙走了。
彩云握紧了手中的医书,“殿下, 他们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谢蔺目视着李德宝离开的方向,眼中波澜四起,“我知道。”
“收拾一下, 本宫倒要看看他们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要我的命。”谢蔺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起,指甲掐着里面的软肉,他却浑然不觉得痛。
裴朔今日受的苦,他要郭相仪和谢敬百倍偿还。
屋内,白泽已不知踪影,从彩云刚进来时他就沉默不语,最后一翻身也不顾元宵的阻拦直接跑得没影。
元宵还在床边跪着,手里捧着一个匣子,里面装满了房契地契,全都是裴朔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家业。
裴朔再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要元宵把这些东西都翻出来。
“你和小白分分。”
“娶个媳妇。”
元宵从14岁跟着他,他眼看着他从一个吃不饱饭的小屁孩到现在逐渐沉稳有度的翩翩少年郎,个头都已经快要赶上裴朔了,他还想着过几年再给元宵娶个媳妇儿,然后生个小孩儿给他玩。
他望着天花板,不多时又重重地咳嗽起来,锦帕都被他染成了红色,元宵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又给他换了一条新的帕子。
裴朔拍了拍他的手,瞳孔涣散,音线低哑,“以后你和小白就跟着公主,他不会薄待你们的。”
“二爷,你别说了。”
元宵害怕,他交代得这么清楚,像是交代遗言一样,他不想听这些,他还是更喜欢二爷躺在藤木椅上悠哉悠哉地晒太阳,周围丫鬟仆从们围绕。
整个琼楼气压低得吓人,裴朔从前待府里的下人好,时不时就打赏些银子布匹,琼楼的人恨不得拿他当祖宗一样供着,半点儿舍不得他受伤,结果只是出了一趟门,回来便浑身是血。
他们还记得那日公主殿下将人抱回来的模样,衣襟沾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生死不明。
他们原本热热闹闹地又是蒸了牛乳糕又是做了玫瑰露,连屋里头的温度都弄得不热不冷正正合适,满心欢喜等着二爷从侯府回来,结果却是躺着回来的,所有人都傻了。
裴朔闭着眼,每日靠些补血的药材续命,三日后谢蔺上了前往东郊猎场的马车,黄紫相间的薄纱轻裙,贵气凌然,金钗流苏凤凰斜飞,又恢复了往日的明艳容光。
东郊猎场,别院修缮得富丽堂皇,湖泊河流全部种上了荷花,泥土路换成了青石板,连青砖石瓦都成了外邦进贡的琉璃,在光线下折射着流光溢彩。
皇帝出行,声势浩荡,到达东郊猎场的时候已是傍晚,武兴帝在正殿设宴,同行的还有天子近臣。
“朕听闻驸马病了,还召了太医,是如何了?”
谢蔺道:“多谢皇伯父挂念,驸马不过是染了风寒不便出行,托儿臣向皇伯父赔罪。”
那夜皇城司声势浩大,怎么可能没有传进武兴帝耳中,他还故意在这儿佯作不知。谢敬素来虚伪,就算他直接说明驸马中毒需要血兰草,恐怕谢敬也只会以虎头山没有血兰草为名搪塞过去。
武兴帝笑笑。
宴席很快开始。
歌舞轮转。
郭相仪就坐在下首第一的位置,他倒是还挂着那副笑容同往来的官员寒暄,外表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听说武兴帝念在郭家劳苦功高的份上,只判了郭济物和郭琮处斩,未动族内其他人。然而郭济物在牢中自尽,郭琮下落不明,虽然大家心明都知道是郭相仪的手笔,但无人敢真的提出来。
郭家草草办了丧事,郭皇后在后宫哭的死去活来的,而太子从磁州回来后就一直被禁足,即便是如此,武兴帝也没解禁,甚至隐隐有了废太子的传言。
月落日升,秋猎开始。
有官员将早就准备好的兔子鹰鹿等动物从笼子里放出来,为秋猎增添趣味,谢蔺纵马长鞭直接冲出人群中,而在他身后大队人马紧紧跟着。
武兴帝搭上弯弓,左眼微闭瞄准了一只兔子,然而很快他的弓箭左移,对准了正在策马的黄紫色身影。
咻——
身后利箭射来,谢蔺身体后仰几乎躺在马背上,一支钢箭穿透他原来的位置钉在对面的树上。
“朕真是老了,竟射偏了。”
随后又是数十支箭发射,只听得无数破空声袭来,所幸谢蔺马术了得,直至又是一箭袭来谢蔺身下的烈马腿上中了一箭长鸣一声便发了疯开始东奔西撞。
谢蔺脸色却是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知道这场秋猎他才是真正的猎物。
看来武兴帝已经不想留他的性命了,如今他在明做饵,而彩云在暗,已经带着人马和大夫上了后山开始寻找血兰草。
很快烈马再次长鸣一声,马腿翻腾数下,谢蔺抓着缰绳却还是没能抵住马匹疯狂,他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随后迅速隐匿于丛林。
而针对他的一场围剿才刚刚开始。
—
破庙之内,白泽跪在地上,脸上挂着伤,衣袍破碎,几条伤痕纵横交错,鲜血浸湿了白袍,一条手臂软绵绵地耷拉着被人废去,然而他却如同感觉不到疼痛似得脊背挺直。
“请首领赐药。”他死死攥着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不甘。
而他的对面黑衣人负手而立,衣袍不沾半点灰尘,斗笠遮面,唇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在他的身后还有数十个相同打扮的黑衣人迎风而立看着好戏。
“你想要杜鹃的解药?”黑衣人嗤笑一声,旋即双腿张开,“从我**钻过去,我就考虑一下。”
“你……”白泽抬眸,眼底像是淬了毒一样恨不得将此人生吞活剥。
“你这是什么眼神?”被称作首领的男人弯腰故意用力拍了拍白泽的脸,“不过是一条狗而已,居然杀了我三十多人。”
“哼!那些人自己武艺不精,死了也就罢了,死在一条狗手里真是丢人现眼。”
“你还不快钻?否则……”他手中捏着一粒药丸,只要他稍稍用力这药丸便能碎裂成渣。
“不要!”白泽惊呼一声。
眼看着那粒药丸近在咫尺,只要拿到这粒药,二爷就有救了,他似是下足了决心,“我钻……”
“快钻呐。”
“快点儿啊。”
“不然你家二爷要死的透透了。”
“尸体都快凉了吧。”
“哈哈哈哈……”
调笑声响在耳边,那些人对着白泽指指点点都等着看他的笑话。上元夜白泽潜入麒麟阁内部杀了三十一人,如今提到白泽的名号还是令人有几分胆颤,如今他就跪在面前,谁不想折辱几分?
白泽抬眼一一扫过。
似乎是要将这些人的脸全部记下。
他双手撑地不自觉抓握,石子划破掌心鲜血涌出,他俯伏在地死命地咬着牙强迫自己低下了头,随后爬动着朝着那人**钻去。
时间好似过得很漫长,耳边的嘲笑声越发响亮,他牙都快咬碎了,慢慢闭上了眼睛,直到穿过那道耻辱的门,他才慢慢站起来。
他还未站稳,一人站起直接将他踹倒在地,白泽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膝盖的骨头都快裂开了。
“谁让你站起来的。”
“一条狗而已。”
首领见状哈哈大笑,他蹲下身抓起那头霜发,扯弄着白泽的头发,“你家二爷要是知道你在外面这么不要脸,会不会把你赶出去?”
“嗯?白泽,现在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死在雪地里?我要是你,都没脸在这世上活着了。”
首领一脚将要爬起来的他又踹了下去,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脸上碾压,恨不得将他踩进泥地里。
白泽啐出一嘴血沫,将所有的讥笑都咽回了肚子里,“我的药是不是该给我了。”
首领低头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么想要这枚药?但是我不想给你怎么办?”
白泽怒道:“你说……只要我……”
首领反笑道:“我说的是考虑一下,现在我考虑的结果就是不打算给你。”
他话音落地,周围顿时又多了一片笑声,似乎都在笑这白泽竟然真的信了从**钻过去就能拿到药的说辞,他们既然派人刺杀裴朔,自然就不会让他活命。
“你……”白泽双眼瞬间瞪大,脸颊两侧的肌肉微微抖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将这人击落掌下,然而此刻那人手中拿着解药,他只能咬紧牙关,吞下所有的情绪,“你打算怎么样才能给我解药?”
首领在他脸上又捻了捻,露出一抹玩味儿的笑容,“要不……你挨个儿从我们这些兄弟们**钻过去怎么样?”
那些人听了这话瞬间站成一排纷纷岔开腿,开始逗弄调笑着,“来啊,白泽,你钻过去,说不定首领一个高兴就把解药给你了。”
白泽闭了闭眼,半响吐出一个“好”字。
众人笑得更欢了。
“你还真是一条好狗,为了你的新主子什么都能干。你这么能干,你的新主子怎么赏你的?不会是拿自己赏的吧?”
“哈哈哈哈……”
“我看驸马爷也有几分姿色,你要是能睡到他也算不枉此生了。”
白泽从地上爬起来,视线逐渐冷了下来,突然他一个暴起捡起地上的短刃,风火雷电间便跃起割断了一人的喉咙。
那人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下意识去捂脖间的伤口,但一刃封喉,鲜血如柱,最终只能不甘地倒了下来。
鲜血溅到他的霜发上,白泽不满地啧了一声,“我的二爷也是你们能非议的?”
他早就看出来这些人只是故意逗他,根本不可能把解药给他,既然如此倒不如他拼死杀出去,说不定还能抢到解药有一线生机。
“白泽,你……”
白泽缓缓转过身来,唇角噙着一抹冷笑,他仿佛是刚从阴森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散发着莫名的冷意和杀气,饶是这些人也是做惯了杀手也被他吓了一跳。
“杀了他。”首领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众人一拥而上,将白泽团团围住,白泽脸色一冷,手中短刃不断滴落血迹,身影于重围中却快得只剩残影,而残影闪烁间一声声惨叫响起,他早就不是上元夜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的白泽。
一人从背后偷袭,手中的长刀狠狠劈向白泽的后颈。白泽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身形诡异地一侧,轻松躲过,同时反手一掌拍出,正中那人胸口。只听“咔嚓”一声,胸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很快又一人怒吼着朝白泽冲来,手中的铁棍高高举起,白泽身子一矮猛地一脚踢出,正中那人的膝盖。膝盖发出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白泽顺势抓住他的脖子,轻轻一扭,便断了他的性命。
眼看着不少人在白泽手里丧了命,而这家伙分明受了不少伤却越战越勇,誓要和他们拼个生死,众人都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吓着了。
首领见状也有些退缩,然而他要退,白泽却不给他们退的机会,当即短刃抛出又结果了一人性命,破庙内血迹一直流到门口,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白泽阴涔涔地笑着,活动了下脖子,如同恶鬼降临,“轮到你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我死,你嫉妒我,你嫉恨同样的武学功法你要学半年,我却只肖一个月,你害怕我超越你,坐到你的位置上……”
麒麟阁内胜者为王,输的人死路一条,所以他们才会害怕自己。
白泽舔了舔唇角的血,瞧着对面吓得半死的男人再度挥起了短刃,直到男人肋骨尽断无力地趴在地上。
“你竟然……”首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过大半年的光景他竟又成长到这个地步,他只恨当时没能杀了这个祸害。
白泽轻而易举地从他手中夺下那颗解药,然而等他放到鼻尖一嗅,当即脸色大变,“你诓我!”
“哈哈哈……”首领大笑起来,“诓你又如何?蠢货。”
噗嗤——
短刃直接刺入首领后颈。
破庙再无生息,白泽失力地跪在地上,盯着那枚假的解药,唯一的希望又破灭了,二爷……
不等他起身,眼前多了一双精美的黑靴,他缓缓抬头,来人浓眉方脸,四五十岁的年纪自成一股威气,那人环顾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微微蹙眉低声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什么人?”白泽如临大敌,短刃再次对上中年人。
“郭相仪。”那人报出名号。
白泽眼睛一瞪,他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号,麒麟阁就是为他服务的,“你是丞相?”
“啪啪啪——”郭相仪鼓起掌来,“果然是少年英才,你不就是想要解药,我可以给你,但是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白泽眯了眯眼。
那人却从袖中取出半颗解药抛给他,白泽瞬间接住,如获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甚至用勉强还算干净的衣袖擦了擦手才敢握住它。
“剩下半颗药,找到这个人活着带给我。”
郭相仪丢给他一张画卷。
白泽展开,那上面画着一个红衣男人,戴着鎏金面具只露着下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青丝以墨金玫瑰簪起,红色流苏飘荡随风扬着,手中持着一柄白雪红梅折扇。
白泽心里一咯噔。
这个人……
第76章
“二爷, 我回来了。”
“我找到药了。”
“找到了……”
白泽几乎是连滚带爬回的公主府,一路上有宫人瞧见他的模样都被吓了一跳,他身上的白袍全部被鲜血浸染, 整个人鼻青脸肿, 身上无数伤痕血痕, 甚至有一条腿是拖着走路的。
元宵听见他的声音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被惊到了, 他这一次受的伤比上一次还要严重,那几乎都不能称为一个人。
“哥哥,我拿到药了。”
白泽像是终于见到久违的亲人, 朝元宵露出一抹笑来, 小心翼翼地将那半颗药交给元宵。
“虽然只有半颗,剩下半颗我会想办法的。”他说着就要走, 他要找到那个画卷上的男人,那个男人他曾经与之交过手,他就在后山。
他知道这个人一旦落到郭相仪手上再无生还的可能, 但用这个人的命换二爷的命,值!天下任何人都不能越过二爷去。
元宵急道:“你去干什么?你这一身伤,你跟我进来。”
元宵知道他的药恐怕是从那个所谓的麒麟阁手里拿到的, 至于为什么只有半颗, 恐怕另有内情, 但不管是何原因,他都不能再让白泽带着这一身要命的伤出去。
“我要去给二爷寻另半颗药,耽误不得。”白泽说罢不听元宵的执意要走。
啪地一巴掌打在他原本就不太完好的脸上,元宵怒气冲冲, 胸腔一起一伏,“一个两个这么冲动,跟我进来!”
公主去了东郊猎场, 二爷曾千万叮咛不可去,她还是去了,这会儿还不知道掉进哪个虎狼窝里,白泽又带了一身的伤,整个家里乱七八糟的,时不时还有外头的人来旁敲侧击的打听。
“正巧这一院子的大夫,叫人把你的伤看一看,你若敢走,回头我禀了二爷你就再也别回来了。”
“哥哥……”
“我进屋去给二爷用药,二爷这会儿醒着,你小心闹腾着叫他知道了着急。”
元宵说着给大夫确认过真伪后进了屋。
裴朔重重地咳了起来,他听到了外头的动静,见元宵进来忙问道:“是怎么了?”
元宵道:“小白弄回来半颗解药,二爷先用下吧。”
那颗解药上面还沾着泥土,元宵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到裴朔嘴边,又端了水来。
然而裴朔却不动嘴,只一味盯着他,“哪来的?”
元宵没好气道:“等二爷好了亲自去问小白吧,他正在外头呢。”
“咳咳咳……”裴朔心下一急,又咳出些血来,血珠沾在唇上,整个人摇摇欲坠,“他怎么弄来的?他……咳咳他……”
元宵连忙帮他顺了顺气,“二爷别急,他没事,在外头好好着呢,我叫他进来。二爷先用药吧,虽是半颗,但好歹也管些用。”
裴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瞧着元宵那半颗药又咳嗽了半天,他这身子再这么咳下去恐怕真熬不过这几天了。
半颗药虽说有效但也只不过是多撑几天,白泽能拿回这半颗药恐怕费了不少力气,另半颗药想必是筹码。
“药给我,你出去。”
“二爷?”元宵不解。
“我有办法……咳咳、让他变成一颗药……咳咳咳……”裴朔捂着帕子,半颗药变一颗药非物理意义上的变化,而是药效变成一颗药。
元宵被他不情不愿地赶走,待屋内一个人也不剩,他才勉强撑着一口气将自己的裤腰带解下来,只是做这个动作就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靠在软枕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待缓过来一会儿后再将手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