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裴朔那日夸得天花乱坠的人竟然是他。原本的醋意在此刻终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没来由的快意。
他甚至哼着小曲儿,按着裴朔说的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又洗了弄脏的床单,随后开始劈柴,半点儿都不觉得累,甚至干着干着活还笑出了声。
小镇的街道上依旧热热闹闹的,裴朔蹲在鱼贩子前耐着腥味儿,指着筐里正活蹦乱跳的鲫鱼。
“刚捞上来的?”
“那可不?前脚捞上来后脚就拿过来了。怎么样?来一条?给你家娘子补补身子。”
“行,帮我杀好。”裴朔蹲在街口看着鱼贩子干净利落地把鱼处理干净,扭头又敲了敲旁边羊肉摊子上的羊肝。
羊肉铺子的大娘戴着围裙,切了一小块羊肝给裴朔装好,忍不住调笑道:“裴郎君,你家娘子什么时候领出来给我们看看,你这三天两头地上街给她买东西,我们连个面都没见着。”
“是啊,谁不知道他家娘子美得跟天仙一样,舍不得叫人瞧见。”
“听说比那天宫的公主还好看呢。”
“哈哈哈哈……你小心这话叫琼华公主听见了,把你舌头割了。”
裴朔常来这条街买菜,故而同这些菜贩子们都聊熟了,众人也都知道他家有个有眼疾的漂亮娘子,但是谁也没见着过。
裴朔提好手里的鱼,冷哼道:“才不叫你们看,我家娘子那自然神仙都不能比的人物。”
他忍不住摇头笑笑,这要是叫他们知道他们口中打趣的人正是当今臭名昭著的琼华公主,那可真是了不得。
“夸他两句,他要上天了。”
裴朔上街左瞧瞧右转转,盘算着什么东西最能补眼睛……
而此刻,宅院之中谢蔺正惬意地坐在石凳上挑选桂花,这几日桂花马上就要谢了,他想再攒些桂花,好让裴朔改良他的[最终终极版死也不改版]的桂花糕。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一道剑风劈来,他一个后仰抱着桂花盆子闪身滚在地上,旋即剑风劈在石桌上,摘掉的桂花被劈得满院子飘香。
“什么人?”谢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将护下来的桂花盆子放在一边,瞧到对面的黑衣人时不由得眯了眯眼。
“取你命的人。”来人手持两把短刃,架势十足,凌厉生风。
谢蔺微微一笑,伸手抓起身旁的扫帚,拧断帚柄,握在手中,“想取我命,怕是没那么容易。”
对面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双脚猛地在地上一蹬,如离弦之箭向谢蔺扑来。左手短刃斜斩,直取谢蔺咽喉,右手短刃则从下而上,欲刺其小腹。招式凌厉,毫不留情。
谢蔺侧身避过颈间刀锋,同时帚柄也精准击向对方脖颈,就在他即将击中对方时,对方轻轻闪过要害。
而谢蔺却认出了那双眼睛,眉头微蹙,不解道:“是你?”
黑衣人也不再伪装,露出了原本的声线,“是我又如何?”
他再次欺身向前,剩余的短刃舞出一片寒光,逼得谢蔺连连后退,看似落了下风,却次次避开要害。
“你为何三番两次要杀我?”
谢蔺的后背抵上了墙壁,退无可退,黑衣人见状短刃直刺向谢蔺胸口,千钧一发之际,谢蔺猛地一个侧身,短刃刺入墙壁,他同时抓住对方手腕,借力一个翻身,帚柄狠狠击打在黑衣人后颈。
“为了裴朔?”
“呵——”谢蔺冷笑一声,“你果然对他别有所图。”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晃动,谢蔺步步紧逼,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对方关节处。
黑衣人后仰翻身,手中短刃飞出,眼看着就要刺入谢蔺手臂,他本要闪身躲过,忽然听到墙外似有动静,于是只微微侧身,任由那短刃擦过他的肩膀刺入对面木桩,谢蔺摔在地上。
裴朔刚进门正好瞧见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还没落下,直接扔下刚买了菜,随后抓起门口放着用来刮鱼鳞的剑朝黑衣人丢了去。
剑身刺空飞去,裴朔快走几步,反手抓住剑柄,一剑丢去,剑身穿透黑衣人肩膀的衣衫将他钉入墙壁。
“谢明昭!”裴朔惊喊一声忙上前将他扶起。
“好疼。”谢蔺捂着受伤的位置虚弱地跌在地上,那一块虽衣衫被刺破,却只堪堪划破一丝血迹。
“我扶你坐下。”裴朔小心扶他坐在凳子上检查他的伤势,“哪里受伤了?除了这里,还有没有伤到别的地方。”
“有,我的腰、我的腿、我的肩、浑身都好疼。”谢蔺顺势趴在裴朔肩上,将脸埋起来。
裴朔帮他把血痕包裹起来,又轻轻吹了吹,视线落在对面墙壁的黑衣人时脸色顿时一沉,语气都带了几分怒意,“还不滚过来?”
那黑衣人拔出刺入墙壁的剑,踉跄几步,走到裴朔前面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将剑呈了上去。
裴朔握住剑,剑尖对准黑衣人,寒光闪烁,黑衣人不免动了动喉结,那剑映着他的一双眼,裴朔轻轻一挑,黑衣人顿时闭上了眼。
然而下一瞬并没有意料中的疼痛传来,反而是头上和脸上蒙的布巾被人挑断,满头霜发倾斜而出,同时露出来的还有那张清秀而不失凌厉的脸。
“二爷……”白泽膝行两步。
裴朔还在顾着替谢蔺包扎手臂上的伤,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去把鱼处理了,半条切片,半条熬汤。羊肝……”
裴朔顿了顿朝谢蔺问道:“你喜欢怎么吃?红烧还是爆炒、清蒸、做粥?”
“爆炒。”
“好,那就羊肝爆炒。”
白泽应了一声,垂着头,将短刃随意丢弃在桌角,快速几步到门口将裴朔今日买回来的菜,默默钻进了厨房开始杀鱼。
裴朔收拾桌上飘落的桂花,忽然想起什么似得,“我听说祝大夫准备关了药铺回乡去,原先我还一直担心是否会泄露,这下或许可以放心了。”
谢蔺笑笑,“我叫人再盯一段时间。”
“也好。”
重瞳的事非同小可,但祝大夫又是他们二人的救命恩人,他们不能胡来。
厨房内磨刀的声音时不时传来。
像是威胁人似得。
谢蔺突然靠在裴朔身上开始哭天喊地的矫揉造作,“驸马……我肩疼你帮我揉揉。”
里头剁鱼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驸马,伤口也好疼,那剑险些杀我。”
那剑分明离他的心脏有黄河宽那么远,裴朔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哄道:“好好好,我帮你吹吹,这么严重的伤,一会儿就快愈合了……”
厨房内鱼头被剁得稀烂。
等三碗鱼汤端上桌,裴朔瞧了一眼自己的碗,默默的将自己的碗和谢蔺对换了一下。
白泽见状顿时炸毛,“二爷!你拿错了,这碗才是你的。”
他说着要阻止裴朔的动作,却被裴朔按住手腕,“你在汤里下毒了?”
白泽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没有,二爷在这,我怎么敢造次?”
裴朔试探性地将谢蔺的那碗汤端到自己面前,张口要喝,却见白泽欲言又止,他唇瓣刚触碰到鱼汤的瞬间就呛了出来。
“你把一罐子盐都扔进去了?”
白泽戳着手指,“我一不小心手一抖……”
谢蔺搅了下他面前那碗汤,里面是大片的已经剔完刺的鱼肉,轻尝一口,鱼汤鲜美,甜咸正合适。
“你是说,其他两碗都没事,就这一碗,你不小心把放在高架上的盐罐子拿了下来,又不小心把盐罐子里的盐都倒了进去?还不小心把锅里的姜片、鱼眼珠子、鱼尾巴都捞进了这碗?”
“对。”
裴朔扯了扯嘴角。
“再去盛一碗。”
“哦。”白泽不情不愿地将裴朔那碗汤倒掉,给他换了一碗新的,走的时候还愤愤不平地看了谢蔺一眼,低声骂了句“狐狸精”。
谢蔺朝他挑了挑眉当场告状,顺势往裴朔身上凑了凑,整个人都快挂在他身上,小声啜泣,“驸马,他骂我。”
“他夸你漂亮呢。”
“你独立坐好!”
“你是眼睛不好,不是软骨病,你是天下霸主,不是撒娇怪。”
鬼知道谢蔺年轻的时候是这副德行?他现在终于塌房了。
第87章
饭后, 白泽刚把桌子和厨房收拾干净,一扭头,裴朔正取了自己那两把短刃观察, 顿时吓得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二爷。”
裴朔将短刃擦拭干净, 挥舞了两下, “为什么要杀他?”
谢蔺的眼睛刚好不能使用太频繁, 这会儿已经被裴朔哄着睡觉去了,屋内点着安神的熏香。
裴朔坐在院子里,气氛冷凝。
裴朔见他不答, 又问了一遍, “是谁指使你的?麒麟阁?郭相仪?”
白泽猛地抬头,眼底错愕, “二爷知道麒麟阁?”
“你觉得呢?别忘了你的腿原来是被谁所伤?”
裴朔眉梢一挑,手中耍起了那柄短刃,而他耍的那两下正是几年前桃水村白泽刺杀他时所用的那招。
白泽心里咯噔一下。
“二爷……”
“我知道错了, 我那会儿年纪小,我不懂,我只知道他们说什么, 我就做什么, 不然我就要死的。”
“二爷, 我愿意赎罪,我可以帮你,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抓着裴朔的裤脚,生怕裴朔下一刻便开口将他赶了出去。
“还是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对他动手?”
白泽垂着头,从袖中取出一幅画轴,乖乖呈上, “那日二爷中毒危在旦夕,相爷赐了我半枚解药,要我一月为期,活捉画上之人,我是迫不得已的,他还给我吃了孔雀散。”
“孔雀散是什么?”
“一种毒药,三个月内拿不到解药我就会死。”
裴朔摊开画卷,只见那上面赫然是一位红衣男子。男人以鎏金面具遮面看不到面容,青丝如墨垂落身后,墨金玫瑰做簪,手中拿着一柄踏雪红梅折扇。
“谢明昭?”裴朔皱起了眉头,难道郭相仪已经识破谢明昭是男扮女装的身份,所以才会要白泽来动手?
可是……
不对劲。
这画上的男人戴着面具,很难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如果他们知晓谢明昭的身份,完全没必要画这幅戴着面具的模样,看样子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只是要找到他!
而且郭相仪要的是活捉。
如果确认了身份,应该是不顾一切要他的命才对。
就在裴朔思索之时,身后忽然环上来一个人,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涌入鼻尖,神情懒散,身后那人瞧着画卷,提醒道:“这扇子是你遗失后,我才拿着的,平日不常示人。”
裴朔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窦家别院。”
画卷上的红衣男人逐渐和大火滔天的窦家别院里的男人重合,男人手持一把折扇,眼神凌厉,对面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全是火枪下的亡魂。
“难道他们要的是……”
裴朔没有再接着说下去,眼神逐渐冷了下来,窦台腿上的枪伤他们特意没有处理,他等了这么久,郭相仪才终于查到他这里。
只不过那夜窦家别院内除了裴朔就只有一个戴面具的男人,而裴朔的脑子不好使是全京城公认的,所以郭相仪自然就把火枪的主人当成了红衣男人。
“你打算怎么办?”谢蔺问道。
“我打算……自投罗网。”裴朔的指尖不断地在桌面上轻扣,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
等了这么久,郭相仪终于上钩了,他这个姜太公也该收杆了。
“二爷……”白泽见许久没人理他,又拉了拉裴朔的衣角。
“起来吧,你身上的毒我会有办法解决的,今晚你就先在这里住着,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隔日一大早,裴朔就收拾了东西,白泽从外头买了辆马车,兴高采烈道:“二爷,你昨日说的那个祝大夫死了,说是家里遭了贼,抢了财物,害了人命。”
“什么?”裴朔还在收拾行囊,闻言皱了皱眉,难道是谢明昭找人杀的?可谢明昭不是这种滥杀无辜的人,何况祝大夫还是他们俩的救命恩人。
外面官府贴出了告示说是小偷夜潜药铺盗取财物,结果被祝大夫发现,小偷为了自保只能痛下杀手。
裴朔临走前还去上了两炷香,有些惋惜祝大夫就此殒命。
随后白泽驾着车出了小镇,一路南下,快马赶了数日的路程才抵达沅陵地界。
出了沅陵,再行一个时辰,便是桃水村,多年不见,桃水村依旧如故,裴朔带着他们绕到荒无人烟之地,三人沿着蜿蜒的小路前行,裴朔走在最前面,谢蔺和白泽紧随其后。
阴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连空气变得愈发清冷诡异起来,似乎坐实了[桃水村闹鬼]的传闻。
突然,裴朔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谢蔺和裴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坟头如同雨后春笋般林立,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一座坟前都插着一根简陋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逝者的名字。有些木牌已经腐朽,字迹模糊不清。
裴朔的嘴唇微微颤抖,“桃水村,三百八十二口人,俱在此处。”
桃水村大火后,官兵派人处理村内的尸首,全部抛到了乱葬岗,是他和柳家兄弟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将尸体背出来挨个埋葬的,没有办法背出来的,他们就只能立一个衣冠冢。
裴朔的双瞳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芒,他的表情异常平静,他缓步走向最近的一座老坟,轻轻抚摸着木牌上的字迹,这座木牌是桃水村的村碑,用的是百年桃木。
“你还记得他们吗?”裴朔看向白泽。
白泽的只觉得双目一阵眩晕,瞧着那些坟头各个都像是地狱间扭曲的恶鬼,像是要来向他索命,他踉跄倒退几步,随即扑通一声跪在裴朔面前。
“我没有动手。”
“真的,二爷,我发誓我没有杀任何人,我要杀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你废了我的腿,当时我晕死在院子里。”
裴朔知道那晚白泽没有动手,否则他早就亲自动手报仇了。
那日郭祈把他丢进村子里后,为了羞辱他,特意指了一个小孩儿追杀他,这个小孩儿就是白泽,而在被他废去一条腿后,又被柳二郎砸晕,彻底失去了动手的能力。
裴朔突然掀袍跪在村碑前,郑重地磕了一个头,余光瞥向白泽,白泽注意到他的眼神,也恭恭敬敬地对着村碑磕了三个头。
“我本应该当着众位乡亲的面杀了你。”
白泽一怔。
“但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我不能杀你,况且接下来还有需要用到你的地方。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白泽连忙一喜,“我都答应,莫说三件,就是三百件,我都答应,只要二爷别赶我走。”
“第一,我要你挨个向他们磕头道歉忏悔。”
“是,我愿意。”
裴朔抿着唇。
白泽来桃水村那年不过八九岁,是最容易走上歪路的,一切的罪责都在郭祈。
“第二,我要你助我铲除郭党。”
“第三,我要你发誓,从今以后,手上不可以再沾惹任何无辜之人的血。”
“我发誓。”
“我当着他们的面发誓。”
白泽眼泪断线似得往下掉,手指死死抓着地上的黄土,头重重地磕在每一个墓碑前。
山风呜咽,卷起地上的纸钱,在空中打着旋儿。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更添几分凄凉。
“裴朔……”
谢蔺蹲下身抱住他,试图想安慰他,可搜刮尽所有安慰的词都觉得太过于苍白,以至于他只能用肢体语言来表达。
裴朔眼底噙着泪水,一颗眼泪忽然落下,落在谢蔺后颈,顺着滑进了他的衣衫。
裴朔抬眸道:“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找贺仓,你想要的东西在我这儿,你帮我扳倒郭家,我把它给你。”
谢蔺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裴朔抱得更紧了些,“裴朔,我想帮你,绝不是为了你手里的什么东西。”
“我的本名不叫裴朔,怀英才是我的名,是裴大人帮我改了名字……”
“你和裴大人是怎么回事?”
裴政这个人根本捉摸不透,他曾为荣王门客,却在武兴帝登基后一朝叛变,以礼部侍郎的身份助其遮掩篡位之事,甚至不惜将亲生的儿子送到边关苦寒之地为质,只为了打消皇帝的猜忌。
他弄出来裴朔这么一个人,送到他的公主府做了他的驸马,可偏生裴朔稀奇古怪。
谢蔺着人查了许久,都查不出裴政的任何把柄,裴政做事不留任何痕迹,心思极重。
“柳大哥死后,我考取乡试解元,本欲举家进京,待考取状元后,敲登闻鼓,直达天听,求陛下做主,但进京路上,我遇到了一个人……”
“原本该是他做你的驸马,是我冒了他的身份。”
武兴十一年,郊外。
青州离京遥远,裴朔等人寻了一条商队,花了些银子,准备跟着商队进京。
夜晚,商队在郊外休整。
篝火烤得人暖洋洋的,裴朔几人就坐在不远处,他将自己带的饼子在火上烤得稍微软些,又和商队借了些热水。
大饼撕碎放在碗里,浇上些热水,等泡得软和些便能吃了。
“大嫂,吃些饼子吧,我来照看小满。”说罢他转头将柳小满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小满,来,小叔叔陪你玩,昨日教你写自己的名字,会写了么?”
柳小满双手抱胸抬着下巴傲娇地哼了一声,说话还带着孩童的音量,“那么简单的字,我早就会写了。”
柳二郎闻言哈哈大笑,“我们小满这么厉害啊,那你的三字经背得怎么样了?”
柳小满一听直接将自己整个人埋在裴朔怀里,闷闷道:“二叔你等着,我马上就会背了,小叔叔说我是神童呢。”
柳大嫂笑道:“你小叔叔是打趣你呢,不知羞,学两个字都把你尾巴都夸上天了。”
“娘……”柳小满哼哼唧唧的,屁股一撅,拿着树枝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
几人瞧着他这模样不由得哈哈笑起来,苦难的时光,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是难得的调节剂。
柳小满从生下来就跟着他们颠沛流离,如今不过四岁,心智却超出同龄人许多,他有时撒娇卖乖,有时候却跟个小大人似得。
柳小满这般憨态很快就引起了商队里另一个年轻人的注意,甚至还将手中的一小包绿豆糕分给了柳小满。
柳小满犹豫再三,最后看向裴朔,只见裴朔摇了摇头,他只好拒绝了对方的好意,“谢谢叔叔,但是我娘说过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年轻人笑道:“放心吃,我不是什么坏人。”
说着他将绿豆糕掰成两块,自己吃下一半证明里面没东西,另一半则递给柳小满。
裴朔见状终于点了点头,柳小满这才欢欢喜喜接过糕点,“谢谢叔叔。”
“娘,娘,有叔叔请我吃了绿豆糕。”他一把扑进柳大嫂怀里,献宝似得,掰了一小块塞进柳大嫂口中,又跑过去给柳二郎和裴朔也各塞了一口,最后才自己吃下最后一小块。
年轻人一身儒生打扮,说起话来彬彬有礼,因着柳小满的撒娇卖乖,他坐到裴朔身侧,“这位兄台难道也是进京赶考的?怎么称呼?”
裴朔笑道:“我姓裴,阁下也是赶考的儒生?”
年轻人闻言瞬间大喜:“这么巧,我本也该姓裴?”
“本?”裴朔抓住了一个关键的字眼。
那人解释道:“是啊,我本该是姓裴的,不过出生时,两个母亲同时生产,将孩子抱错了,于是我便不姓裴了,我叫乔宣。”
“裴怀英。”裴朔也报出自己的名号。
俩人年纪相同,经乔宣介绍他这才得知,乔宣竟也是青州人,此番是要进京寻亲,于是也寻了个商队同行,而他得知裴朔竟然是青州乡试解元后,顿时心生钦佩。
“裴兄,原来你竟是乡试解元,实在钦佩,实不相瞒,我也有参加乡试,虽然过了,但名次平平,比不过裴兄学识过人。”
乔宣也是读书人,和裴朔聊起天来,二人引经据典,说话没有任何障碍,甚至乔宣话里话外对于当今天子还隐有指责。
二人可谓是一见如故,谈天论地,一直聊至深夜,大概是世间缘分就是这样没来由的,裴朔在经历桃水村后交到了他的第一个朋友。
从那天起,乔宣就和他们三人聊成了朋友,乔宣喜欢小孩子,经常拿糕点送给小满,甚至还和裴朔一起教他读书写字。
一直到临进京前夕。
同样是篝火夜,裴朔靠在树前,双手交叉垫在脑后,面前河水波光粼粼,一轮明月倒悬。
“你进京寻到亲人后,还会参加科举吗?”
乔宣摇了摇头,“应当是不会,即便是榜上有名,我大概也不会做官了。”
“为何?”裴朔不解。
在这个时代,做官入仕是每一个男人的梦想,乔宣虽说乡试没有发挥好,但会试未必不会上榜。
乔宣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其实我要寻的亲人乃是如今的礼部侍郎裴政,他欲将我献于陛下,与公主结为秦晋。”
“公主?是哪位公主?该不会是……”裴朔扯了扯嘴角,当今是陛下就只有两位公主,亲生的那位公主还未及笄,“琼华公主?”
乔宣点了点头。
裴朔顿时朝他生起一抹钦佩,“乔兄,你一番才华,若因娶公主而埋没实在可惜。”
其实裴朔更想说的是:琼华公主恶性滔天,你娶了她,以后没好日子过了。
乔宣苦笑一声,“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琼华公主名声不好,但我是自愿娶她为妻的。”
“为什么?你不想活啦?”裴朔实在忍不住发问,实在是琼华公主此人在历史上都是臭名昭著的女人。裴朔对她的印象并不好。
乔宣摇了摇头,“名为驸马,实则……”
剩下的话他没继续说,裴朔也不好再追问。
乔宣笑笑,“后天便能进京,往后裴兄可以来府中找我,我定扫榻相迎。”
裴朔也笑道:“那定然不敢忘。只是乔宣兄,礼部侍郎的府邸我怕是不好进。”
乔宣道:“你就报裴宣的名字,会有人帮你引荐的。”
裴朔忽然问道:“礼部侍郎长什么样子?可像话本子那般威仪?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呢,比之青州的太守如何?”
乔宣思索了半天,“我也没见过他,只是裴家的老仆找了过来,说我是裴大人调换的儿子,他们原本是要和我一同进京的,只是家中有事先行一步,我只好收拾完旧物后独自进京。”
“原来是这样。”
俩人在河边正聊得开心,准备回去,走着走着突然漫天的血腥味儿冲天,裴朔暗道一声不好,拉着乔宣躲进了草丛间。
俩人慢吞吞地挪到商队篝火旁边,却见原来喝酒吃肉的同伴们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流了一地的血,山里的土匪已经将此处包围,正和商队厮杀。
有几个还活着的,但也只剩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那些拿着砍刀的土匪正翻腾着货物,准备驾车离开。
乔宣瞪大了眼。
他似乎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整个人都吓呆在原地。
他们早就听闻路上有劫道的,没想到临近京城,反倒土匪越来越多,他们一路躲避,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浩劫。
裴朔僵硬着脖子看着地上的尸体,突然脑中传入柳二郎的声音,“放开我大嫂。”
裴朔顿时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人举起砍刀,正要朝着柳大嫂砍下去,柳大嫂已经吓得冷汗涔涔说不出话来,柳二郎也被人挟持着。
砰——
柳大嫂吓得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料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睛,那土匪已经倒在地上瞪着眼珠子死不瞑目,而她的身前,裴朔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将她护在后面。
裴朔一剑斩断挟持柳二郎的土匪胳膊,柳二郎得了空朝柳大嫂扑来,裴朔护着他们和土匪厮杀起来。
乔宣虽是文弱书生,但也捡起一把剑胡乱砍着,眼看一刀劈落头顶,乔宣躲闪不及,却见一剑直接刺穿了面前的土匪脑袋,乔宣脸上一喜,“怀英兄,多谢你。”
裴朔朝他一笑点点头,随即护着柳大嫂和柳小满将她们藏起来,扭过头来手里又握住了那柄火枪,只可惜他这柄火枪做得轻巧,为了方便携带,只能容纳六枚火弹。
“小娃娃,你手里的铁疙瘩是什么东西?”为首的土匪头子坐在高头大马上俯视着他,这种感觉像极了那日的郭祈。
分明是北祈盛世。
可只有百姓生活在最底层。
去他妈的北祈盛世……
“是能送你下去见阎王的东西。”裴朔冷笑一声,一枪开出,那首领当即躲闪不及,从马上摔了下来,很快就没了生息。
众人见首领被杀,很快便作鸟兽状散去,裴朔回过头来正要找乔宣的身影,却见对方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乔宣,乔宣。”
裴朔将他抱起,乔宣张大了嘴,身上的血迹不断流出,气息也逐渐微弱,最后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
“京……郊,青雀庄,传我、死讯,求你……”乔宣张大了嘴,断断续续已经说不上话来了,却还是用尽力气将那块玉佩塞到裴朔怀里。
“好……我会帮你把信带到的。”裴朔说完这句话对方握住了他的手,便没了声息。
裴朔收了玉佩,在附近寻了个风景好的地方将乔宣埋葬。
好在柳大嫂、柳二郎和柳小满都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几人一路逃亡,早已逃出经验来,看着状况不对,都学会了躲藏。
裴朔看着手上沾满血迹的玉佩,心底有了一个新的想法,礼部侍郎的官虽然比不上郭相,但也算是不小的京官,既然京城官官相护,那他就成为官。
裴朔将自己的想法和柳大嫂、柳二郎说了,“我欲取而代之,你们觉得如何?”
第88章
柳大嫂皱着眉头担忧道:“会不会太冒险了, 若是你的身份被那裴大人发现,恐怕你……”
柳二郎也点了点头,“怀英, 我们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走科举吧, 到时候敲登闻鼓, 陛下会为我们做主的。”
裴朔不敢苟同, “乔宣的意思是他和裴大人并未见过,而且他此次进京就是为了迎娶琼华公主,能把儿子送进那等龙潭虎穴, 说明裴大人并不重视他这个儿子, 他只是想要一个能娶公主的人,至于这个儿子是裴宣还是我, 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算我的身份被裴大人发现,我也自有别的办法脱身。”
裴政既然是为皇帝做事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做驸马,那他就一定想要郭相仪的把柄。河东裴氏也是一方望族, 他就不信裴政也甘愿沦为郭相仪同党。
“况且这几日我同乔宣了解到很多,这科举并非公允,世家科场舞弊年皆有之, 万一我被人蒙害, 科举落榜, 又要再等三年,倒不如冒险一试。”
“如果我能假冒身份成功,按照裴宣原本的计划和公主结为秦晋,到时候以驸马的身份更方便行事, 而且背靠礼部侍郎这棵大树,我们的胜算会更多些。”
裴朔将自己的想法尽数说给他们二人,柳大嫂和柳二郎见他这么说, 也逐渐被他说动,但依旧有些担心。
裴朔说话时,已经将所有的路线都想好了,这一次他一定要郭家覆灭。
“大嫂二哥,你们进京随便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如果能在大理寺找个差事最好。我们还要再等一个人。”
柳二郎问:“谁?”
裴朔眯了眯眼,“阎文山。”
柳二郎道:“阎文山是谁?我并没有听过这个人。”
裴朔道:“阎文山比李溪之更加清正,但已经有了李溪之的事在前,这一次我们必须先试探清楚,他若是连琼华公主都敢得罪,我们不妨再相信于他,此事我已有谋划。”
山间的风吹得有些清冷,裴朔衣袍翩然,眼底却逐渐暗了下去。他虽然这么说着,但心里却是没有底气的。
京郊,青雀山庄。
裴朔理了理衣袍,将那枚玉佩系在腰间,背好身后的书,努力让自己的气质和乔宣靠边。
“对不住了,乔宣兄。”
“来世必向你赔罪。”
裴朔深呼吸一口气,终于敲响了山庄的门,然而敲了半天都不见有人回应,裴朔试探性的推了一下生锈的大门,吱呀一声大门自己打开。
“有人吗?”裴朔抬脚进了山庄,这庄子里人烟罕迹,地面却是干净,说明肯定有人时常打扫。
裴朔转了许久,终于绕到后院时瞧见一个老仆正在扫地。
“老先生……”裴朔喊了一声。
对方没有回应。
裴朔上前两步,那老仆终于发现了他的身影,茫然地抬起头来,裴朔正要张口,却见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边又摆了摆手。
他是聋哑人?
裴朔只好将自己腰间的玉佩接下来递给他,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啊啊啊——”老仆见着玉佩情绪明显激动,但是他说不出话,最后还是里屋跑出来一个小厮。
那小厮瞧见老仆手里的玉佩当即大惊,“你是二公子?”
“是我。”裴朔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几个人也没见过他。
只是不知道见过裴宣的那几个仆人到底是谁?他和裴宣年岁相仿,他又刻意模仿裴宣的言谈举止、穿衣打扮,希望能蒙混过关。
“二公子,快请进屋里,我这就通知主家请人来接您。”
裴朔见自己第一关过了,终于松了一口气,那老仆恭恭敬敬地递上来一碗茶又比划了半天。
裴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庄子上没有好茶,他让自己海涵。
裴朔朝他颔首一笑。
掀开茶盖,里头叶片扁平带毫、嫩黄似玉,茶香扑鼻,是裴朔前所未见过的好茶,原来对于裴府来说只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吗?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庄子外头响起了马蹄声,急匆匆地进来几个丫鬟仆人,瞧见裴朔后视线立马落在了他腰间的玉佩上。
“小的们给二爷磕头。”
说罢齐刷刷地朝裴朔跪了一地。
裴朔到底是没见过这样的世面,当即被吓了一跳,那个机灵的小厮磕完头便上前扶过裴朔。
“二爷,快上车吧,老爷和太太都在家里等急了。”
裴朔被簇拥着上了一辆黄花梨木的马车,车身的帘子都是柔软的丝绸做的,用料比他身上的衣裳还金贵,车内宽敞明亮,还备了茶水小食,丫鬟仆人在外跟着马车缓缓行驶。
原来这就是京官的派头。
连青州的太守都没有这样的繁华。
马车进了京,裴朔第一次掀开帘子静静打量北祈的京城,车水马流,建筑高耸,街市繁华,地摊儿上摆着很多裴朔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史书上写北祈盛世繁华,从前的裴朔不屑于顾,如今他倒是有几分信了。
只不过这所谓的盛世繁华只存在于京都,不存在于民间。
马车从偏门进了裴府的院子,有小厮递了凳子,裴朔慢慢下来,院子里小厮丫鬟站了两排,各个低眉顺眼,裴朔走了两步就瞧见了屋里头端坐着的男人。
那穿着赤色团鹤官袍的男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场便能吓得人大气不敢出。
裴朔安安静静地上前去,甚至没能抬头瞧上对方一眼,旁边小厮戳了戳他的胳膊,眼神示意,“二爷,快给老爷磕头啊。”
裴朔这才慢吞吞跪在地上,简单地磕了一个头,脑子里想了许多称呼,但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他没敢多说一个字。
“上前来。”上首的男人终于发话。
裴朔起身上前几步,在裴政面前缓缓跪下,他的下巴被人牵制住强迫抬了起来,裴朔终于看清了这位京官的脸。
他有一张好看的皮囊。
难怪崔舟说好看的人最容易官运亨通。
“长得倒是不错,只可惜……”
裴朔下意识和他对上视线,好似自己马上就要被人看穿,那双浸淫官场多年的眼睛,不同于郭祈的盛气凌人,不同于李溪之的满腔正气,这是一双老谋深算的老狐狸的眼睛。
老狐狸碰见小狐狸。
小狐狸败下阵来。
“你不是我要的人,赶出去吧,叫刘孝进来,我倒要问问他怎么挑的人。”
裴政松开他,戴着扳指的手已经端上茶盏,那双手是常年握笔杆子的手,没有岁月的痕迹,只有青葱玉白,举手投足间端的是世家姿态。
裴朔没有料到,自己刚进裴府这么快就要被赶出去,可他的身份分明没有被拆穿,那句[你不是我要的人]是什么意思?
“父亲。”裴朔在被拉下去前准备拼死再搏一把。
然而这个称呼却叫裴政动作一顿,他挥手屏退了刚要上前的仆人,一双眼睛再次打量上裴朔,半晌终于问道:“你是谁?”
“我是裴宣。”
“你不是裴宣。”
“我就是裴宣。”裴朔摆明了咬死不认,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是裴宣。
“裴宣不是我的儿子。”
裴朔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乔宣对他有所隐瞒。
也对,他和乔宣毕竟是萍水相逢。
裴政双眸已经眯起,手指把玩着刚从裴朔身上扯下的玉佩,眸中泛起了杀意,“你杀了他,冒了他的身份。”
“没有!我没有杀他,他是被土匪所害,玉佩也是他给我的,我只是一时起了心思才想要冒充他。”
裴朔跪在地上。
他太低估这些古代的大官,凭借他的小聪明根本不可能瞒过这个人的眼睛,还不如据实回答。
“你想要钱?”
“不,我不要钱,我知道裴宣是为了娶公主进京的,我愿意替他迎娶公主。”裴朔说得诚恳。
裴政音调上扬,有些好笑,“哦?那你知道为什么选他娶公主吗?”
“为什么?”
“因为他的眼睛里透着蠢意,而你的眼里……”裴政再次掐住了他的下巴,看着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忽然笑出了声。
“年轻气盛,你的眼里写满了野心和仇恨,甚至不会掩饰,你经历过什么?”
乔宣此人相貌过人,浑身儒家气息,说话温婉,给人一副书呆子的感觉,瞧着傻乎乎的,但言语间又若有智慧,他和裴朔不同,裴朔的眼中透着精明和算计。
“这样的你,我没有办法放心交给陛下,陛下也不会选你这样的人。”
裴朔突然就明白了。
乔宣并非裴大人的儿子,他只是[李代桃僵]的[李]。
或许不知何种原因裴大人需要交出一个儿子用来迎娶琼华公主,但裴大人舍不得自己的儿子,于是就编出了[破庙换子]的传闻。
京城里的人谁不是人精,琼华公主名声不好,大家也都知道裴政不愿意把自己儿子送到虎口,甚至皇帝也知道裴政不愿意,但是他不在乎,皇帝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来解决琼华公主的婚事。
琼华公主身份特殊,她作为荣王之女,给她挑选的夫婿要慎之又慎,首先必定要相貌周正、家世渊博,才能彰显天家仁慈,否则武兴帝苛待侄女的传闻说出去可不好听。
礼部侍郎的官职不大,但裴政出身于河东裴氏,也称得上是书香世家,作为他的儿子自然是出身不俗。
但最重要的还是这个人,既要聪明,但又不能太聪明。
太聪明的人,放在公主身边,皇帝不放心,不聪明的人,放在公主身边,天下人口舌刀剑难全帝王仁义。所以,裴宣这样的书呆子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会读书,但只会读书。
“大人!”
“我可以成为裴宣。”
“论相貌我不输于他,论才学我是乡试魁首……”
“你成不了裴宣,你的眼睛骗不了人。”裴政拒绝了他,他并不想再和这个人多费口舌,抬手就叫人把他拖走。
裴朔有些急了。
“大人!”
“我同样可以成为大人手中的刀。郭党势强,我可以帮陛下和大人除去心腹大患。”
裴朔眼看着就要失去最后的希望,不甘心地喊出最后一句,这是他爬进京都贵圈的最后一步。
裴政手中的茶盏猛地落下,浓眉怒目,“竖子胡诌!”
然而制衡裴朔的仆人却被他尽数挥手散去,裴朔知道这个人动摇了,他立马跪倒在地,“大人,我出身梧州沅陵桃水村,郭党为求金矿,烧村杀人,天理难容。”
历史上郭党覆灭后,又出现裴氏,权臣裴相也出于河东裴氏,或许裴氏和郭氏本就视同水火。
他必须赌一把。
反正左右都是一个死字,倒不如据实相告。
裴政眯起了眼。
梧州距离京城不远,桃水村瘟疫之事也曾传进他的耳中。
“大人,我和您拥有共同的敌人,更要同仇敌忾,我需要一个靠山,您需要一个暗桩。”
郭党强势,皇帝正值盛年,焉会甘心?裴政既然为皇帝做事,那他和皇帝就拥有共同的敌人,他们都想要除掉郭氏。
裴政忽然来了兴趣,“你欲何为?”
裴朔沉了口气,“我有两计,一计时长,一计时短,大人想听哪个?”
“时长为何?时短又为何?”
“时短一计,便请大人护我登科,我只要我的卷子能正常送到陛下面前,待我高中,愿为大人驱使,我可击登闻鼓,请陛下为我做主,剿灭郭氏。”
裴政嗤笑一声,“你以为草莽当真能出贵子?你以为区区一个桃水村,就能扳倒当今的郭相?”
裴朔笑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使用第一个计策,他只是想抛砖引玉罢了,“那请大人听我第二计。大人可知钓鱼执法?”
裴政问:“何为钓鱼执法?”
“我知道草莽难出贵子,我的第二计便是以身入局。”
“我会以青州魁首的身份参加科考,而后赴学子宴扬名,到时舞弊之人自然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我的文章会落入旁人手中,我愿落榜脱身,郭济物身为礼部尚书,舞弊一案翻出,我有办法可证实文章是我亲笔所写,他难逃其责。”
“大人为礼部侍郎,想必顶头上司没了,您能破获科场舞弊,陛下也会嘉奖您。”
青瓷盏沿的热气氤氲着他微微眯起的双眼,裴政这时才终于正眼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然后呢?”裴政问。
“我愿与公主结为秦晋,以驸马的身份扬名天下,我有计策以天下人口舌诛杀郭氏……”
郭党势大,皇帝很难撼动。
但如果是万民请愿,那就不一样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就算是郭相仪也难挡天下人的唾沫星子。
他低头将自己的计策简单叙述,裴政的视线也终于从打量到多了一抹探究,甚至有些惊愕,他没有料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能谋出这等计策,甚至愿以身入局。
此等胆识,如果真是他的儿子,他裴氏一族何愁不能取代郭氏。
“你叫什么名字?”
“裴怀英。”
裴政赞扬道:“倒是个好名字。”
裴朔拜道:“我有一药,可使我记忆丧失,若我状若疯癫、行事诡异、口出狂言,还请大人提前见量。此药服下,我一定会成为陛下想要的人。”
贺仓曾有一药,能使人忘记想忘记的事,他会忘记这个时代所有的故事,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想起来。只要他成功忘记,他就是21世纪的裴朔,那个时候的他一定会成为皇帝想要的[愚蠢]的人。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他给自己留下了一封信,将火枪和信封全部放进去,如果他没能及时想起来,那封信或许会指引他,帮助他早日记起大事。
裴朔准备了万全之策。
那日的科举果真出现了意外,榜上并无他的姓名,裴朔站在龙虎墙外唇角却是微微扬起,手中捏碎了那丸药丢进口中,正准备跳河时,一只脚比他更快把他踹进了河里。
“等我醒来时,你可以试探我是否还如今日般正常,请把府中最破旧的院落让我居住,如果我大闹起来,说明药效已成。”
“如果我不愿迎娶公主,你可以准备一副公主的画像和一份我的嫁妆单子,金银定不可少。”
“为何?”
“嗯……”裴朔沉默片刻,“以财色利诱我会听你的,还有,我可能会想跑,一定要看好我。”
裴政:“……”
可能当时的裴政还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直到后面他才发现裴朔真的很了解他自己。
*
时间回到现在。
裴朔淡淡道:“我原以为裴大人是为陛下效力,现在我才知道,我搞错了,他背后的主子是荣王妃,他是为你卖命。”
“甚至我怀疑他早就知道你是男儿身份,你的母亲应当也早就知道了,从一开始,裴大人为你挑选的就不是驸马,而是一个谋士。”
“或者应该说,是我的出现让他改变了想法,也许他最开始选中乔宣只是想要一个能接近你的理由,方便和你暗通款曲,但是因为我和他的交易,恰巧促成了这一石三鸟之计。”
“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帮我扳倒郭家,我助你登九五之位。”
“裴朔……”
谢蔺看着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找一个人。”
“谁?”
“崔舟。”
“崔舟不是死了吗?”
“崔舟没有死。”
“找到他,你就有了对抗郭相仪最有利的证据。”
“然后呢?”谢蔺有心想要帮他,但看裴朔的意思是想要亲手报仇。那他就推波助澜好了。
“然后,我放下的鱼饵就该愿者上钩了,君可闻二桃杀三士?”
裴朔摸了摸手中的铁疙瘩块,这种武器没有人会不心动,郭相仪和皇帝也不例外。皇帝不会允许郭相仪拥有这样强悍的武器。
他说了,他会做足万全之策。
一举诛灭郭氏。
第89章
武兴十四年初冬
琼华公主于东郊猎场归来, 毫发无伤,帝心甚慰,赐下许多财物。
暮色染红朱雀大街时, 公主府门前已经围聚了一堆人, 全是等着谢蔺和裴朔归来的仆从们, 早在裴朔递了信儿说明归期后, 府里就开始收拾了。
灶台上的酒肉早已经备好,洒扫的小厮都比平日里卖力了些,将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 屋子里也升起了火龙炉子, 保证他们一进门就暖洋洋的。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列队, 噼里啪啦的鞭炮响了一路。
公主走丢,驸马离府的那一刻,整个公主府都陷入了一片沉寂, 好在彩云及时归来,稳住了公主府。现下得了他们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伸着脖子要看。
“也不知道我们驸马爷有没有瘦了, 他本来就身子不好。”
“是啊, 公主自小娇贵, 这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我已经在灶上炖了驸马爷爱吃的火腿。”
“公主喜欢的樱桃毕罗也早就做好了,这会儿吃着正好。”
眼瞧着远远的有人影纵马归来,裴朔和谢蔺同乘一匹,谢蔺已经换了裙装的打扮, 发间东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裴朔驾马,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
“快快快。”
随着裴朔和谢蔺入府, 府内又忙作一团。
时隔两个月,裴朔终于再次躺在了他琼楼的藤木摇椅上,雪盈端着府中新进的葡萄,青烟端着刚做出来的玫瑰花露,捶腿捏肩的围坐一团,桌上有丫鬟正摆酒席好菜。
“还是做驸马的日子比较爽。”
裴朔整个人像条咸鱼瘫倒在藤木椅上开始享受他的美好生活。元宵在旁边眼圈红红,看看裴朔,再看看白泽,几乎要哭出来了。
“你别哭了。”白泽无奈地给他递了条帕子。
“你少管我,你分明找着了二爷,也不说带二爷回来,仨人跑那么远的路干什么,丢下我一个人。”元宵吸了吸鼻涕,眼看着又要哭出来。
“我那是和二爷有事,不是已经往回递了消息吗?”
“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元宵愤愤不平。
提到这个,裴朔突然从藤木椅上坐直了身子,“确实有件要紧的事,你们两个,谁胆子大一点……挑衅一下相府的管家,最好打得他亲妈都不认。”
元宵不解,“好好的同相府结仇做什么?”
白泽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瞧着可爱中又带着点稚气,甚至藏着几分坏意,“我去吧,这种事情还是我比较熟。”
不出三日的功夫。
白泽在街上和相府管家为了一个花魁娘子打起来的事就传进了裴朔耳朵里。
裴朔看着手里的风月小报,揉了揉眼,又不可置信地看着一旁得意洋洋等着讨赏的白泽,又看了看小报上栩栩如生的插画。
花魁娘子席地摔坐在地上,一个少年和一个老头当街打了起来。
“你……看上那位花魁娘子了?”
裴朔越看越觉得白泽也确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白泽皱眉不悦道:“二爷说的什么话,什么狗屁的花魁娘子,二爷不是要我寻个借口把那郭盛打一顿吗?我正好瞧见他买了花魁回去。”
“然后你就和他争起了花魁?”
“嗯。”白泽说得实诚,似乎并不在意什么花魁,就单纯是找了个借口,“我直接就跟他说我也看上了那花魁要他割爱,他不愿意,我就把他揍了一顿。”
“那花魁呢?”
“在门口呢。”
裴朔:“……”
“你把她带回来干什么?”
白泽撇撇嘴,“她非要跟着我的,她说愿意为奴为婢伺候我,我想着茅厕那还缺个扫洒的,我就把她带回来干活了。”
他说得极为骄傲一副求表扬的模样,一分钱没花就买回来一个婢女。
裴朔脸上的表情过分精彩,就连元宵都没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你的意思是你要人家花魁娘子扫茅厕?”
“嗯,她自己说的。”
裴朔一扶额。
他是怎么把这个孩子养成一个钢铁直男的?
“你不喜欢她?这么漂亮的娘子,你真舍得?”
白泽闻言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当场生起气来,“我为什么要喜欢她,是她说她什么都能干,非要跟着我。”
一个暮年老头,一个清秀少年。
那花魁只要不是傻子,都愿意选后者。
裴朔叹了口气,叫人把那花魁娘子唤了进来,对方进来的一刻,整间屋子都变得亮堂起来,裴朔也是眼前一亮,“确实是我见犹怜。”
“元宵,拿包银子给她,叫她归家吧。”
公主府的人都是谢明昭千挑万选出来的人,整个公主府如铜墙铁壁,如今多事之秋,他不能漏出一个破绽来。
“我不走。”那花魁娘子朝白泽羞怯地看了一眼,“我早就是他的人了,他在哪我就在哪。”
裴朔又叹了口气。
英雄救美,可惜妾有意郎无情。
白泽被她那一眼吓了一跳,“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我和你什么都没有。”
“二爷……”白泽求助般的看向裴朔,似是没有料到这个女人死缠着他,不是说好愿意在府里为奴为婢的吗?
“唉……”裴朔瞧着眼前这一幕朝那花魁娘子勾了勾手指,花魁娘子膝行两步跪到裴朔面前。
裴朔凑近她耳边低语了两句,只见花魁娘子的脸色从羞涩逐渐变为震惊,再看白泽时表情也变得丰富起来,甚至还看了裴朔身边的元宵一眼,这一眼饱含深意,看得元宵都有些莫名其妙的。
“多谢大人提点,多谢大人的银子。”花魁娘子听他说完,一狠心接了元宵手中的荷包,最后朝白泽一拜,哭着跑了出去。
元宵还是想不明白最后那一个眼神,摸着脑袋问道:“二爷,同她说了什么?”
裴朔朝他勾勾手指,元宵附耳过来,裴朔压低了声音,“我告诉她,小白喜欢男人,那个男人就是你,叫她别拆散你们。”
元宵无奈道:“……二爷,你怎么能造我的谣。”
“我这不是为了干脆的解决问题嘛。”
“小白喜欢的可不是我,是……”元宵说罢看了裴朔一眼,默默住了嘴。
“是谁?”裴朔的八卦之心都燃烧起来了,这孩子也有过春心萌动?
白泽站在一旁狐疑地看着他俩窃窃私语,双手抱胸默默打出一个问号,却见这俩人最后都偷偷笑了起来。
最后,裴朔轻咳了一下,“你收拾下,晚些陪我去相府赔罪,顺便把你身上的毒解了。”
时隔多年,他终于要和郭相仪来一次正面交锋,金矿之事也要尽早解决才能早日将那些工人救出。
相府,郭盛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同郭相仪哭诉,皱皱巴巴的脸上鼻青脸肿的,还挂着血痕。
“老爷,那毛头小子是驸马爷身边的,他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挑衅咱们相府的人。”
“我看他就是没把您放进眼里,什么驸马爷,呸!一个乡野村夫,给咱们相爷提鞋都不配,他爹裴政都不是什么东西,他也敢来造次。”
他说着见郭相仪不出声,又嚎了一嗓子,“老爷……他打的不是小人的脸,那可是咱们相府的颜面。”
郭相仪端坐正堂,今日休沐,只穿着常服,行走间自有山岳般的沉肃,眉峰如削,瞳仁似浸在寒潭里的墨玉,颔下三缕银须修剪齐整,倒比鬓角的霜色更添几分不怒自威,右手拇指不断拂过手中的玉棋子。
“郭盛,你是越老越活回去,还叫个孩子给欺负了。”
不待郭盛再哭诉些什么,外头小厮跑进来,“老爷,外头驸马爷拎着个少年说来给老爷赔罪。”
郭盛见状当即怒道:“现在知道过来赔罪了,他……”
郭相仪忽然轻咳一声,郭盛当即闭上了嘴,捂着一脸的伤退了下去,正巧和裴朔擦肩而过。
裴朔拧着白泽的耳朵将他提了进来,见着郭相仪的那刻他就将白泽用力推了过去。
“过去,给相爷磕头赔罪。”
白泽乖乖跪好。
裴朔拱手笑道:“见过相爷,今日的事是我管教不严,手底下的小子不懂事,居然惊了相爷手下的人。”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小白,你怎么有胆子跟相爷的人动手呢?”
裴朔嘴上骂着白泽,话里话外阴阳怪气,听得郭相仪是一阵气血上涌,脸上却不得不挂着笑。
“这点小事怎么劳驸马爷亲自过来赔罪,不就是孩子闹了点事,直接绑了送来不就是了。”
裴朔暗骂了声老匹夫。
他要是直接把白泽送过来,恐怕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去阎王那里报到了。
裴朔毫不客气地坐在郭相仪棋局的对面,瞧了瞧他面前的棋局,微微一笑。“相爷说的哪里话,前些日子还要多亏相爷的半颗解药,才能救了晚辈的命。”
郭相仪眼睛微眯,上下打量着裴朔,他比上元夜瘦了些,衣裳稍有宽松,但整个人神采奕奕,看不出丝毫病气。
“不过这孩子却误食了另一枚毒药,不知相爷可否割爱赐下解药?”
“驸马这是何意?老夫从未见过他,谈何毒药解药的?”
裴朔见他这老匹夫咬死不认,干脆从袖中取出一物,这东西见光的瞬间,郭相仪浑浊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我用此物作为交换呢?”
郭相仪还在装,“驸马手中是何物?”
“火枪。”
裴朔握住枪把,填弹、持枪,瞬间对着郭相仪,动作快到几乎瞬间。
郭相仪脸色瞬间就变了,扶着石桌的手都在颤抖,唇边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怒道:“驸马爷这要做什么?要杀了老夫吗?”
显然他的情绪已经紧张到了极点,那张永远皮笑肉不笑的脸皮终于有所松动。而霎那间园子里的护院也全部包围了整个亭子,刀剑对准了裴朔。
裴朔盯着他。
郭相仪和郭祈这对伯侄长得真像啊。
他一看到郭相仪,就会想到那夜郭祈在火把下的狞笑,恨不得就在此刻一枪打出,结果了郭相仪的命。
但是,他不能。
他在这里杀了郭相仪,他也没办法活着走出相府。他的命很值钱,他不打算和郭相仪同归于尽。
裴朔忽然笑了,手上一松,对准石桌棋盘上的某颗黑子,砰地一声,只听得瞬间的声响,那石桌当场炸开一个小洞来。
四处飞溅的石子划破郭相仪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裴朔用袖子遮面,毫发无伤,戴尘烟散去,只见那原来的位置已留下一道烧焦的黑洞。
这石桌厚一寸,乃是上好的岩石制作而成,就这么被裴朔手中的铁疙瘩穿透击碎。
那子弹壳落在地上,清脆一声。
寸厚岩石都可击穿,何况是人的脑袋,郭相仪瞬间起身,眼里的狂热再也止不住地盯着裴朔手中的物件。
从纸上或者口述听闻火枪的威力已经足以骇人,等到他亲眼见过,才终于知道此物乃世间绝妙。他若得之,何愁大事不成?
“相爷,我能做出一把,就能做出千千万万把火枪。”
郭相仪努力平复了心情,只是垂落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你要什么?”
“先给我家孩子解毒。”裴朔笑了。
现在终于到了谈条件的时候了。
不知郭祈见到他口中的[贱种]和他最敬重的伯父同席并坐会是何等模样?应该会发疯吧。
裴朔笑中似有癫狂。
郭相仪唤来了人取了小瓶交给裴朔,白泽确认过是解药无异后当即服下。
“相爷想亲自试试它的威力吗?”裴朔按照约谈将这柄火枪放下,轻轻一推,乱了棋盘布局,这柄火枪便落在郭相仪眼中。
郭相仪几乎难以克制眼中的激动,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这沉甸甸的铁疙瘩块,甚至还有些拿不稳。
他学着裴朔的样子,对准了花园不远处一棵大树,想到裴朔的动作,手指僵硬着,等了许久才终于按下。
只听得砰地一声,大树应声倒下,将周遭的仆人吓得全部扑通跪在地上。
“好枪!”郭相仪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手中的宝物,虽然手臂被震得发麻,但只要勤加练习,一定能习惯这种力道。
他甚至不需要用多少力气,即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拿到这把枪都能上阵杀敌。
若是郭相仪没有试过它便罢了,他已经亲手见识过他的威力,又亲手使用过它,还叫他怎么舍得放手。
裴朔笑了。
没有人能抵抗火枪的威力。
如果有,一定是他没有见过。
就算他和郭相仪之间隔着郭济物的一条人命,郭相仪都要乖乖把他想要的双手奉上。毕竟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弟弟而已。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出来,只要老夫办得到。”
“我要做官。”
郭相仪眉头紧锁,“我朝未有驸马做官的先例。”
“那我要钱,金矿所得我要瓜分三成。”
第90章
桃水村后山金矿, 当年崔舟估计有一万万斤,而金矿开采了这么多年,恐怕早就远远超过当初崔舟的估算, 便是历史上最著名的贪官查抄府邸都没有这么多。
郭相仪早已恢复了那副泰山崩于面前不改色的面孔, 手底下人奉了热茶, 他轻抿一口, 眼皮未抬,“三成,驸马爷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这样的眼神太熟悉了。
郭相仪没有子嗣, 郭祈是郭相仪亲自教养在身边的, 行事作风都有他的影子,就连狠辣蔑视都如出一辙。
只不过是梧州不在京城, 沅陵和桃水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地界,没有必要在那些他们眼中的低贱之人面前演戏。
“难道这些铁疙瘩不值得几两金子吗?相爷,我说过, 我能做一把,就能做出千千万万把。”
“一万把火枪和六万发子弹,我要三成的金子, 不过分吧?”
郭相仪眼皮一跳。
他几乎不敢去想, 若是能拥有一万火枪, 该是什么样的场景。
一万火枪,可敌百万雄师。
“好!三成就三成。驸马爷可不要反悔,一万把火枪,你要多少时间?”
“半年为期。”
“好!但是铁和火药, 要由相爷提供,我不过区区驸马,弄不了这么多的材料。”
送走裴朔, 郭相仪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广袖扫过桌前的棋子,哗啦哗啦散了一地,吓得周围仆人纷纷跪地。满目死寂中,唯有散落的棋子仍在青砖上骨碌碌打转,撞在仆人们颤抖的膝头发出闷响。
“竖子!”
“安敢与我谈交易?”
“祈儿何时回来?”
那鼻青脸肿的管家上前,“大公子前几日稍信来说已过了冀州地界,估摸着今儿就能进京了。”
相府外,裴朔的表情也逐渐阴沉下来,朝着相府的牌匾翻了个白眼。
老匹夫,等死吧。
长安大街上,裴朔正想着下一步的计划,忽然不远处马蹄急促,一人策马长鞭,周围人纷纷避让。
擦身而过的那一刻,裴朔只觉得无数刺骨寒意涌入,瞬间顺着后颈爬满脊椎,浑身的血液似要冻结。
白泽吓得一把将裴朔拉到一侧,“二爷,你怎么了?”
裴朔惊愕地回头,那人早已驾马离去,只留一个背影,但裴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此人。
郭祈。
好久不见。
“二爷?”白泽又唤了他一声。
“没事。”
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昏暗。
裴朔吃了饭窝在书房研究他的火枪图纸,这里面零件繁琐,单凭他一人根本不可能在半年之内做出一万把火枪,而他也不打算真的把火枪交给郭相仪。
他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提笔重新画了一份图纸,隐去了里面的大部分零件,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只是外观神似,但并不能用。
他把这份图纸收好,又准备写招募工匠的帖子,帖子还没写完,外头吵吵闹闹的便有人提着灯过来了。
门被人敲响,“二爷,公主院前点灯了,奴才等人来侍奉您。”
裴朔拉开朱门,“点灯便点灯了,怎么回事?”
“二爷……”元宵拉了拉他的衣角,在裴朔耳中低语了几句,“公主点灯的意思是……召您侍寝。”
“什么?”
裴朔的脸色瞬间烧红起来。
他恍然想起来第一次入府那日彩云在他面前说过些许公主府的规则,里头就包括点灯的规矩,他那会儿并未在意。
为首的大太监提着灯,一招手瞬间几十个宫女鱼贯涌入,将裴朔整个人团团围住,看的他心里发慌。
“干什么?干什么?”
“不就是侍寝,有必要在这就扒我衣服吗?”
“放手!救命!哎,我的衣服……”
平日里他在公主府随意进出溜达也就罢了,这种侍寝的事是要由府官记录的,府中下人自然是要按规矩好生把裴朔打扮一番,再亲自抬着轿子把他送到公主院子里去。
“驸马爷,伺候公主前要先沐浴更衣的,奴才们也是为了您好。”
“洗就洗!”
“不许扒我衣服。”
“其实,我又有点饿了,要不我吃了饭再……”
他被人簇拥着进了浴室,蒸笼似得冒着热气,不断有小太监进进出出地提着热水,侍女们托着托盘,上有丝绸、香料、花瓣、澡豆等密密麻麻站了两排。
裴朔见状吓得掉头就走。
“我可以洗,但我又不臭,我一个大男人,你们弄这么多花瓣,有病啊!”
旁得太监宫女连忙拦。
“驸马爷,时辰快到了,可不能闹脾气。”
不止是公主院子里的那些人,就连他琼楼的太监宫女们也一个个铆足了劲头,生怕他失了圣宠。
“是啊,二爷,这可是您第一回伺候公主……哦不第二回,上次洞房,肯定是公主不满意,否则怎么会这么久才第二次召您,我们这次一定要努力。”
“对!一定要公主满意,再加些香料,一定要好好洗,我再去瞧瞧衣裳准备的怎么样了。”
“他要跑了,快,抓住他。”
“大家抓住他!”
裴朔被左右挟持着,强行将他按了回来,开始扒他身上的衣服。
裴朔死死捍卫着最后一点遮羞布,死也没让他们扒下来,虽然来到这个时代久矣,但他还是不习惯这么一群人围着他沐浴洗澡。
雪盈在旁边像个女巫制毒一样,开始往洗澡水里加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眼看着那洗澡水的颜色逐渐变幻,又漂浮着花瓣,她嘴里还在不断地絮絮叨叨。
“二爷,这可是宫里头娘娘们用的好东西,里头有桃花、红莲花、樱桃花几十种花瓣,还有丁香、沉香、青木香、麝香几十种名贵香料,还混了珍珠粉和玉粉,保管二爷洗完又白又嫩又滑。”
裴朔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也说是娘娘用的,我又不是娘娘,我要什么又白又嫩又滑,我又不滑滑梯。”
“好雪盈,别再加了,我要腌入味了,我已经很香香了。”
“我现在是香香公主~”
眼看着这些人跟聋了瞎了似得,各个都沉浸在自家主子即将荣获圣宠的世界里,裴朔气得把人全赶出去。
“滚,都滚,都滚。”
“把元宵叫进来。”
裴朔**躺在浴桶里,整个人生无可恋,伸手撩起一颗含苞待放的红莲花,气得他直接丢了出去,然后开始在水面上捞那些花瓣,挨个儿丢出去。
不知道雪盈扔进去了多少花,眼看着青石板上已是一地的花瓣,他这浴桶里还是浮着一大层,最后累瘫的裴朔干脆放弃了挣扎。
今天过后,他就是[香妃]。
明天去花园招蝴蝶去。
裴朔正无奈间,有人进来了,裴朔下意识以为是元宵,直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位置,“宵,快给爷按按肩膀,今儿那一枪震得我肩膀疼。”
附上来那双手很有力道,按得裴朔很舒坦,但这和平日元宵的力道不同,裴朔回头瞧了瞧,身后的少年露出两颗小虎牙朝他笑笑。
“哥哥有旁的事,叫我来伺候二爷。”
裴朔指了指自己脑门,白泽瞬间得了令似得将手移了上来给他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
“二爷要是不舒服,就辞了公主,以后再侍寝吧。”
裴朔:“……”
还能这样?
“晚上我再给二爷多按按。”
裴朔低头看了看这一盆子花瓣,苦着一张脸,“那我岂不是白泡了?”
等他洗完,外头那些人再次鱼贯而入,捧着衣冠、玉带、璎珞等物件给他穿得流光溢彩的,走起路来丁零当啷,还携带阵阵香风。
“大晚上的,真的有必要穿成这样吗?”
裴朔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当年裴大人送他进宫选秀时就是这样把他打扮得像个漂亮的礼物,现在这群人再次把他打扮成了个礼物。
“二爷……”
福瑞低着头小声地唤了他一声,随后迅速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物件塞到了裴朔手里。
“这可是小的珍藏已久的。”
“您一定要勤勉学习。”
裴朔正坐在镜子前束发,得了这卷书,下意识翻看一看,只一眼他就看到了上面交缠的两具躯体,吓得他瞬间合上了书,生怕叫两边伺候的姑娘们瞧见了。
那福瑞嘿嘿一笑。
“小的还有好多。”
“还有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
裴朔一听,身体下意识前倾,嘴角浮起一抹奇怪的微笑,好奇问道:“女人和女人怎么说……”
“那当然是……”
福瑞正要低头和裴朔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只听雪盈轻咳一声,剜了福瑞一眼,对方瞬间住了嘴。
雪盈道:“二爷,时辰差不多了。”
裴朔捏着手里那本书又塞回了福瑞手里,叹了口气,“爷用不上,你自己看吧。”
最后临走前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嘱托道:“要注意身体。”
步辇抬着他穿过镜花园子,项肃正坐在树上吃鸡,看着下头忙忙碌碌的一群人忍不住大笑出来,烤鸡的香气飘进裴朔鼻尖,裴朔瞬间发现了树上的少年。
“黄鼠狼!”
他这一嗓子喊得所有人瞬间警觉,还以为真的有什么黄鼠狼呢,直到项肃衣摆飘飘从树上跳下来,众人才纷纷避让。
“项使君。”
明面上项肃是琼华公主的面首,是故众人还以为他是来捣乱的,就像是宫里头的娘娘们争宠。
裴朔朝他摊开一只手,项肃很懂事的扯下来一只鸡腿递到他手里,裴朔拿了鸡腿,拍了拍轿子前头抬脚的小太监的脑袋。
好不容易进了公主院子,裴朔才被放下来,公主门前被人轻轻叩响,直到彩云推开房门瞧见裴朔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泛着些笑意。
“别笑了。”裴朔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彩云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将裴朔迎了进来,低声道:“驸马爷,这身衣裳真好看。”
她说完便捂着上扬的嘴角退了出去。
大殿之内瞬间静了下来,裴朔撩开帘子坐在圆桌前,瞧着里头帷幔落下,纱影帐内有人影正坐着拆卸头上的钗环。
裴朔上前,接替过谢蔺手上的金钗帮他拆了下来,如瀑般的青丝逐渐垂落,他拿起桌角放着的玫瑰金簪替他简单挽起。
铜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脸,谢蔺牵过裴朔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你今天去相府了?”
“嗯。”
“半年为期,他拿三分金矿换我一万火枪。”
“你打算怎么做?”谢蔺是见识过裴朔手中火枪的厉害的,他不相信裴朔会真的做出一万把火枪给郭相仪。
“给他做点模型玩玩算了。”
“模型是什么?”谢蔺转过身,他这才瞧见裴朔身上穿得什么。
乌发高束,金冠上嵌着半枚血色珊瑚,赤色流苏飘带垂落青丝间相映,漂亮的桃花眼波光粼粼,似有烛火相映,深褐色的瞳孔仿若浸在琥珀里的古玉。
“模型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赤色凤凰羽衫外袍用的是上等云锦织就,金线绣着并蒂莲纹,花瓣边缘嵌着细碎的红宝石,烛光拂过时,宛如千万簇跳跃的火焰,腰带两侧边缘绣着两排圆润的明珠,与腰间九瓣白莲玉佩相击,叮咚如碎玉。
裴朔见他盯着自己看,不由得气道:“你看你好好的点什么灯,他们非把我打扮成这个样子。”
“这件外袍是雪盈挑的,金冠是福瑞选的,腰带的软烟搭配的,硬是多绣了两串珍珠,还有这双鞋……”
裴朔唇瓣一张一合的细数他身上的件件珍宝,全是琼楼的那些人折腾出来的,“就连这件璎珞他们都换了好几遍……”
“还非要给我洗澡,用的什么名贵香料,我现在又白又嫩又滑都能去宫里当娘娘了……”
谢蔺已经几乎听不清他在叽里呱啦说什么了,只默默盯着他看,唇上带着一点笑意,托着脑袋,瞧着他的驸马骂骂咧咧说了好久,又指着身上的衣服说叨了许久。
他就这样静静听着,看着烛火在裴朔眼底跳动着,似有明光,犹如春水映桃花,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生动的裴朔。
“喂!你在听吗?”裴朔在他面前挥手晃了晃。
“当然。”谢蔺笑笑。
他瞧着裴朔的脸,早不记得裴朔说了点什么,只觉得今夜月色甚美,驸马甚美。
明日他就把裴朔念叨的这些人挨个赏一遍。
裴朔见他没心思听自己说话,气得一屁股坐在案桌前,一股脑喝了他杯子里的茶。
谢蔺缠了上来,哄道:“好了,驸马别气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怎样?”
“我有崔舟的下落了。”
裴朔这下终于来了兴致,“如何?”
“李溪之辞官后,他以家仆的身份跟着李溪之回了故乡,两年前李溪之病故,他就随李溪之的妻儿回了南阳。”
“你猜我调查李溪之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裴朔问:“什么?”
谢蔺笑道:“裴大人此人不可小觑,早在你我成亲之前,裴大人就已经查到了李溪之和崔舟,否则他们早就死于郭党之手。”
裴朔眼皮一跳。
裴政和阎文山实在是两个极端,裴朔于官场如鱼得水,阎文山则处处碰壁,难为这两个人竟是故交。
裴朔道:“我暴露在郭相仪面前,唯恐柳家和崔舟再出事,幸好裴大人心细如针,早就派人将他们保护起来。阎大人怎么样了?听说他先贬靖州,又贬青州,后去汝南?”
“他心态极好,已经习惯了,一路上游山玩水还欲著书传世。”谢蔺有些无奈,他有心扶持阎文山,但阎文山实在是学不过官场弯弯绕绕,他要是有裴政一分心计,都不至于褒贬多次。
“你再借我些人,打铁工匠什么的,嘴巴要紧,我信不过郭相仪的人……”
“驸马……”谢蔺突然凑近他,以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脸上挂着笑意。
“怎么?”
放大的脸突然凑近,稍一抬眼,对方额间那枚朱砂小痣顿时入眼,裴朔险些亲了上去。
“良宵苦短。”
“我们是不是该做些正经事?”
微凉的小指轻轻缠进谢蔺指缝,似春藤攀附寒枝般辗转缱绻,腕间玉镯轻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根小指突然勾住他食指,带着羽毛扫过般的痒意,顺势将他的手按向那张明艳的面颊,指腹下传来的温热顺着血脉直冲心口。
那人垂着头,眼尾被烛火映得发红,呼吸如兰,“驸马,别想他们了,你看看我……”
忽而谢蔺拔下他头上的金簪,在油灯前拨弄两下,烛芯晃动,交缠的人影落在墙上忽明忽暗,直至烛芯被金簪熄灭,室内陷入昏暗。
夜色如幕,满室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