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巧合?
李溪之抬起衣袖勉强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他前脚派人去了桃水村,后脚母亲病重刚好就差那一味药,刚好郭家派人送来一味药。
他抬脚出了内堂, 外头白衣青年风度翩翩, 儒雅有礼, 见他出来连忙起身, 端的是世家风范。
“郭祈见过李大人。”
“郭大公子。”李溪之也朝他拱手作揖。
“学生回京,正巧路过青州,学生的老师郎大人曾为大人故交, 此番托学生前来探望一二。”
李溪之闻言扯出一抹笑, “原来是郎大人的学生,大公子有礼了。”
郭祈见状很快就道明来意, “我听闻老太太病重,岂不正是巧了,学生手中有一丸凤首延年神寿丸, 乃是前朝祝太医耗尽毕生心力炼得,不知可救得老太太?”
郭祈手中端着四四方方一只锦盒,而那锦盒之内便是李老太太的救命神药, 得此药可活, 不得此药, 三日之内他便可准备白事了。
李溪之端坐上首,嘴唇抖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学生还闻有几个泼皮无赖跑到青州来告状,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处理?”
郭祈面上还在笑着,端的是温和有礼, 只是这笑落在李溪之眼里却如同索命的厉鬼。
他就站在绳索之上,一侧是桃水村和荒山之内几千几万条人命,一侧是养他育他含辛茹苦的老母。稍不留神, 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他端着茶盏的手都在抖动。
正说着,里头急匆匆又跑来个丫鬟,也顾不得贵客在侧,凑到李溪之耳边低语了几句,李溪之手中的茶盏几乎滚落,两只眼瞳孔骤缩。
那丫鬟哭得眼眶通红。
李溪之攥紧了衣袍。
郭祈见他难以抉择,却并不打算逼问到底,“看来大人家中有要事在身,恕学生失礼了,不敢叨扰,学生告退。”
郭祈拱手作揖,缓步离开李府。
他一走,李溪之再也绷不住情绪,年逾四十的人一个不稳从椅子上摔下来又急匆匆爬起踉踉跄跄地往内堂跑去。
“娘!娘!”
李夫人见他去而复返,却两手空空,哭诉道:“老爷?神药可有啊?”
李溪之沉默不语。
李夫人见状:“那郭家不是给老爷送药来了吗?快些伺候娘服下,否则怕是……”
她说着又拿着帕子哭了起来,屋里头气压低得吓人,丫鬟小厮跪了一地,浓厚的药味儿熏得人眼睛疼,李溪之静静站在老太太床前。
“娘……”他哽咽出声。
李老太太似是听到儿子呼声,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来在李溪之的手背上拍了拍他,张了张嘴半响才发出声音来,声若蚊蝇,断断续续。
“娘这辈子、最、最大的……荣耀、就是、你、你是个、好官,娘死、而瞑目。”
李溪之凑近她耳边听了半响才听出她的话来,当即涕泪横流,死死握紧了老太太的手。
“娘,儿子不孝,儿子无能啊。”
他说完用衣袖擦了擦眼泪,随即朝外面道:“备轿,本官要和郭大公子详谈。”
原以为李溪之派人去了桃水村查证,人证物证俱在,他们很快就能得到传唤,然而左等右等,直到官兵介入。
裴朔等人被带到公堂之上,李溪之眼底乌青,两眼无神,全然不似那日堂上的神采,而他的左侧站着一人,正是那夜的白衣青年郭祈。
郭祈朝裴朔挑了挑眉,做出一个口型,裴朔认出来了,他在说:贱种!
看到郭祈的那一刻,裴朔就知道了,他们已经机会了,他和两位大哥也没有活路了。
“是你!是你!”崔舟看见郭祈的瞬间激动起来,“大人,就是此人诓骗我们卖身进了矿洞,矿山死伤无数,求大人做主。”
柳大郎也神情激动起来。
这些日子他一闭眼就是母亲病重而亡,父亲被大火活活烧死,三弟被人一剑斩断头颅,四妹被贼人**而死,妻儿险些一尸两命。
柳大郎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瞪着郭祈,而对方却挑衅似地,依旧是那般气势从容。
“大胆刁民,无辜攀咬朝廷命官,本官留你们不得,来人,赶出城去。”李溪之一反先前的态度,差了人就要将他们赶走。
然而崔舟却不想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只见他仓促起身,双眼猩红,抽出前来催赶的官差腰间的佩刀,朝着郭祈而去。
李溪之叛变。
此生无望。
他不如拼此一搏,和那恶贼同归于尽。
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刻。
就连李溪之都被他吓得站起身来。
官差大惊,连忙阻拦,柳大郎和裴朔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然而郭祈却依旧气定神闲,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动手,只见刀光一闪,崔舟还未近身,便见血光冲天——
崔舟脚步立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手中的官刀咣当一声摔在地上,他嘴里呜咽不成声,僵硬地转头看向裴朔和柳大郎。
裴朔和柳大郎被眼前的一幕已经吓呆了。
随着崔舟身躯倒去,裴朔看到了郭祈身前的侍卫。
郭祈撂下手中的茶碗,“李大人,这三个人刺杀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啊?”
李溪之双目死死盯着倒地的崔舟的尸体,最后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嘴唇都在颤抖,“此乃崔舟一人所为,柳大郎、裴怀英你二人诬告朝廷命官,各打五十大板,赶出城去。”
他说完这些好似所有的心气儿都被浇灭,为官二十载,他还是第一次做出这样的判决。
柳大郎和裴朔被拖出去的那一刻,裴朔还死死盯着崔舟的尸体。
二人被架在木板之上,第一下就打得裴朔浑身一颤,他死死抓着木板的边缘,旁边柳大郎更惨,他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几个仅剩的铜板递给衙役。
“官爷,我弟弟还小,能不能饶他一命。”柳大郎自知死命难逃,可裴朔天资聪颖、年岁尚小,他还不该死。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嗤笑一声,那几枚铜板滚落在地,裴朔一抬眼看见的就是那件精致的苏绣白袍,那人一抬手,语调轻扬,“没吃饭吗?用点力气。”
啪——
官差得了令,手下力道更重了几分,柳大郎当即便是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重板打在身上,裴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他只能凭着本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唇都被咬破。
十板子下去,他的后背已是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衣襟滴落,经年浸染鲜血的木板又多了几道猩红的血色。
裴朔额前大珠大珠的冷汗往下掉,两侧的衙役似是不忍,手上的力道轻了几分,但挥舞起来依旧生风没叫那郭祈看出门道来。
然而裴朔已经感知不到痛觉了,后背早已麻木,就连意识都变得有些模糊,两眼生黑,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二十板子时,裴朔抬眼,看见大堂内李溪之背对着他们,双手垂落两侧紧紧攥成拳,堂内崔舟的尸体被人盖上白布匆匆抬了出去,身侧柳大郎的呼喊声逐渐轻了下去。
视线中最后只剩下那双白靴。
裴朔已经发不出声音来,嘴边大口大口的鲜血往外吐着,他似乎已经没了意识,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已飘在府衙上空,看着自己的躯体被人打着。
三十大板的时候裴朔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只剩下两摊烂肉在木板上趴着。
等五十大板过后,天边下起雨来,郭祈站在檐下,有人替他撑着伞。
官差行色匆匆,有人分别在柳大郎和裴朔鼻前探了呼吸,最后朝郭祈摇了摇头,郭祈摆了摆手,一卷草席将人卷起,拖出去的时候地上血水雨水混合,衙役们扫了许久都没散去血腥味儿。
更深露重,乱葬岗内蚁虫横行,突然,一只手从众多尸体间伸了出来,裴朔搬开压在自己上面的尸体爬了出来。
“咳咳——”
他的身体如同一块破布一般,稍有动弹便是五脏六腑的剧烈疼痛,他脸色惨白,面目狰狞。
“大哥。”
“大哥……”
他强撑着身体在乱葬岗翻找了许久,等他找到柳大郎的时候,对方一只手已经被野狗咬断。
天不收他的命,让他尚存一息。
只是柳大郎就没了这种运气。
“大哥——”
裴朔扑通摔在地上哭喊出声,草席内的尸体面色灰白如土,血污被雨水冲刷干净,浑身冰凉不含任何温度,他死死抱住对方的身体,已经再也感受不到对方任何一点生息。
*
柳大嫂一早得到消息后整个人险些晕过去,外头下着雨,他们又不能抱着孩子出去,只能想法子将孩子放在摇篮里,俩人急匆匆地出了城。
雨丝倾斜,柳二郎瞧见一人浑身破烂,赤足踩在石子地上,肩上用绳子扛着拖拽着身后的草席,泥泞血水淌了一地,路过之人吓得纷纷避让。
“怀英……”柳二郎喃喃一声。
雨水顺着裴朔的脸颊滑落,混合着血水,在地上留下暗红的痕迹。他拖着草席,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草席里的柳大郎已经僵硬,雨水打湿了草席,让本就沉重的尸体变得更加难以拖动。
裴朔的双手被草席磨出了血泡,但他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柳大郎的尸体会滑落在地。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整个人昏昏沉沉如同行尸走肉般走着,全凭一口精神气吊着。
“怀英!”柳二郎大喊一声,上前扑倒在地。
裴朔被他扑了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在地上,衣上沾满泥水,他也不动,就这么呆坐着,仿若三魂失了七魄。
柳大嫂颤抖着手指掀开草席,映出一张清灰的脸,整个人当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大嫂!”柳二郎大喊一声。
裴朔已经记不清他们后来是怎么回去的,那日的记忆沉重又模糊,他只记得他昏死了一个月,险些跟着柳大郎一块入了土,好在凭着一口气又救了回来,他们埋葬了柳大郎的尸首,不知何去何从。
天下之大。
似乎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官官相护,即便是李溪之,都无法逃离这个怪圈。
*
月明星稀。
山洞篝火已经灭了。
裴朔靠在石壁上,谢蔺环臂抱着他,手腕上的白玉镯子碰在一起。
“夜深了,睡一会儿吧。”谢蔺让他埋在自己脖颈间,以外袍搭在两个人身上。
“睡醒了,本宫替你报仇。”
谢蔺搂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李溪之清名在外,谢蔺身在京中也是略有耳闻,只是武兴九年,李溪之母亲亡故,李溪之递了辞呈返乡,随后音信全无,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层故事。
谢蔺瞧着怀中的人,眼底温和几分,从他对裴朔有所怀疑那一刻,他就派人调查过裴朔,他已知晓裴朔来自桃水村,他也知晓柳大郎葬身青州府衙,只是这般听他讲出来,心中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沉重,好似有什么针在一下一下往心脏里扎。
“驸马,我要心疼死了。”他抱紧裴朔,语调轻轻,裴朔已经睡着听不见了。
谢蔺恨不得即刻取了郭祈的项上人头回来。
而柳家后面的故事,谢蔺大致知晓一些。
武兴八年,柳大郎被冠上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被活活打死。
武兴九年,李溪之辞官,临走前使用最后的职权给裴朔等人做了新的身份牙牌。
同年,裴怀英于青州参加院试。为[院案首],称[秀才]。
武兴十年,裴怀英再参加乡试,为[乡试解元]。
武兴十一年,裴怀英等人前往京城参加会试,欲考取功名,敲击登闻鼓。
只是这件事在遇到一个人后,所有的计划被打乱了,一个新的计划诞生了。
是以,武兴十二年,裴怀英更名裴朔,迎娶琼华公主,为当朝驸马。
第82章
天光大亮。
一缕金光照进山洞。
谢蔺动了动筋骨, 正要叫裴朔时却见对方双目紧闭,脸颊微红,就连靠在他身上的皮肤都滚烫。
“裴朔?”他拍了拍对方的脸, 然而裴朔的脸也是滚烫无比。
“糟了。”谢蔺心底一沉。
裴朔原本身上余毒未清, 身子还没养好, 为了找他又大动干戈, 昨日淋了雨受了寒风,这一下子便病倒了。
谢蔺让他靠在石壁上,他一起身, 左小腿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掀开衣裙,原先肿胀的那一块此刻更是不堪入目, 伤口处虽然被裴朔简单包扎了一番,但没有伤药,伤口难以愈合。
他抓起墙角那把裴朔带来的剑当做拐杖, 一瘸一拐站起身来,待适应了疼痛,他才缓缓蹲在裴朔面前将裴朔背了起来。
“我带你下山看大夫。”
昨夜他也睡得深沉, 不知裴朔高烧, 这般烧了一夜, 也不知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情来,他心下着急,步伐不免快了几分,然而每走一步, 小腿之处都是钻心之痛。
“裴朔,醒醒!”
“等你醒了,我送你一箱金子怎么样?”
“裴朔!你醒醒好不好?”
他试图将人唤醒, 然而背上的人双目紧闭,仅余微弱的呼吸和滚烫的温度,谢蔺的一颗心也逐渐往下沉。
山路陡峭,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他心中忧心裴朔,而出山的路越发难走,忽地脚下一空,松动的石子瞬间让他失去了平衡。
谢蔺努力想要稳住身形,但受伤的小腿完全使不上力。他下意识地护住背上的裴朔,整个人向前仰倒,顺着陡坡滚了下去。天旋地转间,他死死抱住裴朔,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抵挡撞击。
不知何时山坡平缓,他的头重重撞在野树上,眼睛被树枝划伤,当即天旋地转、头晕眼花,眼前糊上一层血色。
他挣扎着爬起来去看同样倒在地上的裴朔,他用力拍打对方的脸颊,声调都快要哭出来了,“裴朔。”
眼看孤立无援,他用了半天力没能爬起来,千钧一发之际,好似有空灵的山歌传来,随着声音渐行渐近。
谢蔺循着声音来源,血色朦胧间见一樵夫背着竹筐走来,那樵夫也瞧见了他们,朝他们走来。
“这是……”樵夫朝他们看了又看,这两个人打眼一瞧就是非富即贵,却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他脚步有些退缩,并不想沾惹上是非。
“救救他!”谢蔺跌在地上浑身狼狈,从袖子取出昨夜裴朔替他拆下来的金钗,双手捧着。
“你救救他,这些全部给你。”谢蔺眼前糊着血痕,都顾不得擦去,只一脸期待的看着这樵夫。
荒山野岭,难得见人。
谢蔺下意识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樵夫最后看在金钗的份上终于松口答应背裴朔下山,并替他们寻了镇上的一间医馆药堂。
安善堂——
裴朔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好似浑身的浊气都被排了出去,他刚动了动手指,就被一人紧紧握住。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让裴朔心上一喜,他还没来得及观察四周的环境,率先看到床榻前坐着的男人,青丝垂落,眼蒙白布,裴朔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升起。
“你的眼睛怎么了?”裴朔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谢蔺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摩挲着去摸裴朔的脸,直到裴朔身上传来正常的温度他才舒了一口气。
“谢明昭……”裴朔打量着他。
谢明昭此刻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用一根布条简单将头发绑着,眼睛前缠着一圈纱布。
“我的眼睛被划伤,目前看不见了。”
轰地一声,裴朔脑子里便什么都听不见了,只一心打量着眼前这个人,结结巴巴问道:“什么叫……看不见了?”
怎么会看不见了?
分明他们昨夜还相拥而眠。
谢明昭的眼睛清亮如水,倒映着山间篝火与明月。
此时裴朔才发觉他们不是在山洞里依偎,反而换成了明亮宽敞的堂屋,鼻尖传来浓厚的药香,外头有小童在碾磨药材,裴朔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势已经被人包扎好,原本火辣辣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
再看向谢蔺,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裴朔垂眸眼底不知何时蓄满泪水,说话时不自觉哽咽出声,“怎么会这样?”
“祝大夫正在施针,或许一个月后就能再看见了。”谢蔺说得轻松,只是蜷缩的手指让他看起来有几分紧张。
裴朔的手指抚上谢蔺眼前包裹的纱布,用力将人抱进自己的怀里,在纱布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声音几近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
“我是想来救你的。”
他昏昏沉沉能来到药堂,想必谢明昭出了不少力气,他跌落山崖、身负重伤、小腿未愈,又要带着他下山,难免……
他想来救人的,可谢明昭却因他而盲。难掩的愧疚瞬间包裹裴朔。
谢蔺眼前一片黑暗,却不自觉因为这个吻而颤动,他几乎能感受到对面人皮肉下跳动的心脏,紧切的呼吸落在耳边,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抓住了裴朔的衣角。
似乎是察觉到怀中人的不安,裴朔试图安慰他,语调也变得轻松起来,“其实……眼睛看不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以前还不能走路呢。”
“嗯?”
“在我刚出生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我没办法走路,甚至无法说话,连个苦字都说不出来。你知道吗?这种日子我过了好几年……”
“我小时候特别可怜,我刚出生,甚至没有一刻钟,就有个男人啪地给了我一巴掌,当场我就被打哭了。”
“我从小就瘫痪在床,家里人甚至都不让我吃饭,直到把我饿得嗷嗷哭,才给我喝点稀的米汤,那里边儿一粒米都没有。”
“我每天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甚至都没有一个朋友来看我,就算这样,我也在坚持活着。”
“而你……”
“只不过是没了一双眼睛。”
谢蔺满脸震惊,他从不知道裴朔居然还经历过这种事情,嘴唇颤颤。
“那你……”
“真的很坚强。”
“对吧,所以你也要坚强地活着,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裴朔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蔺点了点头,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他终于反应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可浑身紧张的情绪却一扫而空。
“裴朔,你是真的很会安慰人,我差点儿就信了你的鬼话。”
裴朔讪笑一声,“来,抱抱你,马上就好了。”
他用力抱了抱对方,把头垫在谢蔺肩上时眼神却瞬间黯淡了下来。
俩人正缠抱着,外头突然进来一人,那人瞧见此番情景,连连道歉,吓得急忙要退出门去,“对不住,对不住,我打扰了。”
裴朔这才轻咳一声,松开谢蔺,只是十指依旧相扣,藏在被子里。
裴朔拱手行礼道:“多谢小大夫。”
少年憨笑道:“你还是谢他吧,要不是他带着你,我和师父也没办法救下你们。”
裴朔朝谢蔺看了一眼,浮现出一抹笑意,在被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
“他背着你来的时候可吓人了,一个腿断眼盲,一个高烧不退余毒攻心。幸好他手里有解药的药引子,师父才能把你从鬼门关带回来。先把药喝了吧,一会儿师父还要替这位谢先生施针。”
这少年是个碎嘴子。
他从进来开始就絮叨个没完。
也是多亏这碎嘴子,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昏迷了小半个月,十几天来谢明昭日日守在他的榻前,直到他的高烧慢慢退了下来。
裴朔喝了药下床换了衣裳。
这位少年的师父不愧是名医,他只觉得身轻如燕,所有的病气一扫而空。
“你的腿怎么样了?”
“已经消肿了,伤口也在结痂。”
裴朔蹲下身掀开他的裤腿,果然见原来肿胀的小腿已经消退下去,石子划破的皮肉结了痂,那些青青紫紫的淤血印子也下去不少。
“怕什么?你小时候连路都不会走,不也没叫一声苦吗?”谢蔺轻笑出声。
“对啊。”裴朔咧开嘴笑出了声,带着温度的指肚拂过那道伤痕,引起一阵战栗,谢蔺下意识回缩,裴朔帮他将裤子放好,抬眸看着他,“我们晚些回京吧。”
一来谢蔺的眼睛还要靠祝大夫医治,二来现在京城多事之秋,他们不如在外面躲避。
“好。”谢蔺朝他递出一只手去,裴朔拉过用力往自己跟前一带,谢蔺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子,下一刻整个人腾空而起。
“裴朔!”谢蔺惊呼一声。
裴朔却低低笑出声来。
他在手上掂了两下才把谢蔺放下。
“瘦了,等我做些好吃的,把你养回来。”
晚些的时候裴朔出了药堂,他们现在是在京城外的一处小镇上,临近京城镇上也格外繁华热闹,王嫣的月刊小报已经渗透进来。
裴朔到报社的时候,指背敲了敲桌面,拿出一两银子放在柜台,“要一份看月小报。”
掌柜笑笑,“客官,您说错了,咱家是月刊小报。”
他嘴上说着错了,却弯腰从柜台下取出来两份小报,又数了银子,将剩下的铜板找给了裴朔。
这是他和王嫣的暗号。
月刊小报的发展势头过猛。
他自然不能只写些娱乐版头,反倒平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情报大网。
王嫣是个有胆量的女子。
只要能赚钱,裴朔甚至怀疑她都敢擒龙弑帝。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这世间只有银子是真的,银子不会可有可无,银子不会虚情假意。
真正的月刊小报下卷着一份特殊的看月小报,笼聚皇族新闻,不得不说王嫣这个人很有涉黑前途。
翻开小报——
以密文藏首藏尾写着最近的事。
阎文山又又又被贬了。
琼华公主失踪,下落不明。
郭皇后病重,太子终于被解了禁足。
永王赐了封地,日夜笙歌作秀,却暗中勾结当地权贵。
南梁边境集结大量军队,蠢蠢欲动,意图中原。
看来武兴帝要忍不住对郭家下手了,郭济物的死不止是裴朔给武兴帝递出去的一把刀,更是这位正值盛年的皇帝对外戚势力削弱的开始。
如今京内外忧内患,他和公主躲在外面更合适。
裴朔出了报社,用剩余的银钱找了牙人把安善堂后面的宅子租了下来,他格外多拿了些钱,牙人得了银钱当即将那宅子收拾得干净妥帖。
裴朔简单添置了些东西,待一切收拾妥当才回了药堂,谢蔺就坐在那儿乖乖等着他。
裴朔二话不说,上前一步,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来就往外走。
“裴朔?”谢蔺惊呼一声。
“我是眼瞎,不是腿断了。”
“那我放你下来?”
“不要。”
谢蔺这般说着,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整张脸埋在他脖颈间。
“公主,你知道我们这像什么吗?”
“像什么?”
裴朔笑出了声。
他抱着对方,步伐稳健,笑得越发得意,“你头上再多个红盖头,像是新人入洞房。”
在21世纪,新郎把新娘接出来自然是要抱着他上车、再抱着他下车,抱着他进入他们的婚房。
谢蔺闻言张嘴在裴朔脖子上轻咬了一口,感觉到抱着他的人身体微微一僵,他才满意地收起獠牙。
踏进新租的院子里头,裴朔才把他放在床榻上乖乖坐好,裴朔倒了碗水。再看榻上的人,恍惚经年,新婚之夜,他的妻子隔着孔雀羽扇端坐新床之上,人影重叠,他一时怔住了心神。
裴朔滚了滚喉结,又饮了两口凉水,收回了视线。
“驸马……”
裴朔回神,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要转移话题,“我买了两份羊肉汤角儿,不知你是不是爱吃?来尝尝吧。”
他说着上前牵着谢蔺的手将他扶到座位上,又将勺子塞进他手里,牵着他的手让他触碰到桌面的碗。
“你哪来的银钱?”谢蔺问道。
“我把你袖子里的金簪卖了。”
谢蔺:“你……”
他摸了摸袖子,果然他最后一根金簪也被这奸贼偷走了。
裴朔呲牙一笑,“幸好你头上叮叮当当地戴了不少首饰。”
那支金簪可值不少钱。
足够他们俩在这好吃好喝待上十年都不是问题。
裴朔喝了热汤,整个人瞬间暖和起来,马上要入冬的天气,逐渐变得凉了,他瞧着自己和谢蔺身上的衣服,想着明日要不要去买两身厚实的衣裳,顺便通过报社给公主府递个信儿。
“裴朔。”
“你会丢下我吗?”
沉寂的空气陡然响起一道声音。
裴朔一下子怔住,顺着声音看去,那人捧着汤碗,坐得端正,发丝飘逸,却难以掩盖慌乱的内心。
谢明昭幼年与母亲、皇妹相依为命,囚于宫室,后来荣王妃一去不回,真正的琼华公主病逝,他眼睁睁看着最亲近的人逐渐越行越远,他怕极了再次被人丢弃,又做回那后山的孤魂野鬼。
不等他要再问,整个人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胸口的心脏剧烈跳动,裴朔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做人挺好的,不想投胎成猪……”
“什么?”谢蔺不解他为什么突然提到猪。
“你忘了,我发过誓的。”
“无论……国破家亡、生离死别、无论公主是男是女,我都将永远追随公主。”
裴朔说着将袖中怀里的银子全部掏了出来,叮叮当当放在桌上,最后又拉着谢蔺的手往他怀里掏、又摸了袖中的口袋、腰间的荷包,不剩一枚铜板。
“给你给你,都给你。男人的钱在哪,爱就在哪。我现在已经身无分文,还请公主接济赏我口饭吃。”
谢明昭毫不客气地收走了那些银子,转身便走,却是唇角弯弯,“谁是你的公主?”
裴朔笑眼弯弯,跟了上前,“男公主也是公主嘛。”
第83章
时间好似慢了下来。
小小的城镇车马悠悠。
裴朔从外头削了一根翠绿竹子回来, 坐在院子里头量了尺寸用镰刀砍断,削出形状来,随后又拿砂纸开始细细打磨。
谢蔺坐在他身侧乖乖坐着, 他虽眼睛看不见, 耳朵却更加灵敏, 砂纸打磨竹节的声音不断传来,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裴朔将竹子头尾打磨光滑,连根倒刺都没有,又细细磨光了竹节粗糙的位置, 最后找了红布将竹子某一节的位置裹了起来。
“来, 试试怎么样?”裴朔将竹杖塞进谢蔺手中。
谢蔺伸手握住,正好握在红布包裹的位置, 布料柔软的触感传来,谢蔺微微一愣,随即站起身来, 抓着竹杖在院中敲敲打打寻路。
这竹杖长短粗细都刚刚好,竹头一点红绸恰似万绿丛中一点红。
“以后我就可以出门了。”谢蔺的声音隐隐透着一点欢喜。
他眼睛不方便,难以适应黑暗, 走路总要摸索着墙壁和桌椅, 容易被绊倒, 有了竹杖,他就可以确认前面的路是否平坦,是否有障碍物。
裴朔怕他整日待在屋子里无聊,便做了一根手杖, 他可以来院子里走动,甚至可以去巷子里简单摸索一下新的事物,听一听外面的风土人情, 感受一下东风拂面和桂花落在头上的香气。
“裴朔。”
“谢谢你。”
谢蔺忽而回头,唇角弯弯,他抬起一只手,有东风过,有桂花落在掌心,徒留一地飘香。
裴朔静静站在原地,眼中倒映着那个茫然抬头的人影,忽而也笑了,像是冰消雪融中透出那么些许的风流和温柔。
青丝如墨,岁月迢迢。
风月无边,佳期如梦。
武兴十二年,初遇吾妻,便胜却人间无数。
裴朔唇角笑意不减,“要吃些我新学的桂花糕吗?”
“好。”谢蔺听到声响,将掌心的桂花往他的方向抬了抬。
虽然有了新的竹杖,但谢蔺只是偶尔会出门在巷口坐一坐,更多的还是围在裴朔身边打转,他最喜欢唤裴朔的名字,紧接着便是对方无奈而又宠溺般的回应。
“裴朔。”屋内传来谢蔺的声音,他正在屋内翻动着桌上的竹筛子,凭借手指的触感挑选好的桂花将其挑拣出来。
“我在厨房,给你做第二版桂花糕吃。”裴朔系着围裙,双手还沾着面粉,锅内蒸汽袅袅,他将刚做好的桂花糕放了进去。
听了他的答话,里头才噤了声,但是很快有人拄着拐杖往前探路,谢蔺摸索着扶住门框,动了动鼻子,“好香。”
“我想试试能不能做出王妃娘娘的味道,但是显然,有点难吃。”
裴朔叉着腰,大概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秘方,裴朔虽然问过荣王妃桂花糕的做法,但终究还是做不出她的味道。
谢蔺摸索着门框,竹杖触碰到旁边的一个矮脚凳,他扶着墙坐了下来,面色柔和,乖乖坐好,等着开饭。
“要蒸多长时间?”
谢蔺出声问道。
然而耳边久久没有传来对方的回应,他下意识揪紧了手边的衣袖,“裴朔?”
依旧是无人应答。
只有耳边蒸汽的声音和鼻尖香甜的桂花糕传来。
“裴朔!”他不免慌了神,站起身,急匆匆就要出门。
“我在呢。”裴朔从外面进来。
“刚出去倒了泔水。”
“你快好生坐着,马上就蒸好了。”
“嗯。”谢蔺露出一个微笑。
谢明昭似乎安下心来。
但又好像还是不能安心,总是要时不时唤一下裴朔的名字,得了对方的回应才放心。
裴朔片刻不敢离开他身侧,生怕稍过一会儿他的妻子便慌了神。
“裴朔。”
“我在茅房。”
“嗯。”
“……”
“茅房你就不用跟来了吧?”
“我在外面等你。”
“裴朔?”
“我在杀鸡。”
“晚上给你炖鸡汤补补身体”
“这鸡也太难杀了。哎哎哎……它啄我,救命救命……”
紧接着是一阵扑通扑通的鸡飞狗跳的声音,一根鸡毛落在了谢蔺的发间,他默默地握紧了竹杖,将鸡毛捡了下来。
“裴朔!”
“我在补衣服。”
“凭什么裴桓能绣出个花,我连衣服都缝不好。”
“为什么针会断呢……质量不好,奸商!”
“裴朔……”
裴朔手里团着一圈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红绳,站在谢蔺面前,牵过他的手,“来,伸爪爪。”
谢蔺原本拢在一起的拳头瞬间乖乖地张开五指。
裴朔噗嗤一下就笑了,“你怎么跟个小猫似的,隔壁巷子里的小猫爪子就这么张的。”
裴朔将红绳一头缠在谢蔺的食指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多了一圈红绳,像是一枚红色的戒指一样,随后裴朔又把红绳绕到手背在他的手腕上也缠了一圈。
做完这些裴朔倒退了两步,红绳渐渐伸展,裴朔露出同样缠着红绳的一只手勾了勾手指。
谢蔺顿时动了动坐直了身子。
他的手指也随着裴朔的动作而被轻轻地勾了一下。
“以前看仙剑奇侠传的时候还挺羡慕阿奴和唐钰小宝的一线牵的。”裴朔将多余的红绳缠在手上,坐在谢蔺旁边。
“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动一动你的手指,我就会回应你,就像这样。”
“如果我没回应你,你就拽一拽手腕上的红绳,也可以顺着绳子来找我。”
谢蔺歪头,“仙剑奇侠传是什么?”
“嗯……一个电视剧。”
“电视剧又是什么?”谢蔺好奇他嘴里蹦出来的一个又一个新鲜的词。
“电视剧呢,就是有人把写好的故事现场表演出来,放到电视上,我们作为观众就可以看到了。”
“电视是什么?把人关进去吗?”
裴朔被他逗笑了,伸手揽过他的肩膀,“电视啊,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他可以把发生过的东西录下来,再重现一遍。”
谢蔺思考了很久,“确实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这世上有这样的物件吗?”
“有啊,不过这个时代没有,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就能看到了,你需要活很长很长的时间,至少需要一千年吧。”
“我想看电视。”
谢蔺说得很认真。
裴朔哈哈大笑,“电视你是看不到了,不过你可以尝尝我改良的最终死也不改版的桂花糕。”
他起身将锅盖掀开。
香甜的桂花糕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
桂花糕切得很大一块,谢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捧着一块热腾腾的桂花糕慢慢吃,突然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裴朔,我想看电视。”
“……”
“我看你像个电视,吃你的桂花糕去,我去给你煎药。”
谢蔺咧开嘴笑了半天。
“你说的电视还有一千年后的世界,都是你算出来吗?”
“我做梦梦见的,有个神仙说我是天纵奇才,要我去跟他修仙,那我怎能乐意,我刚娶了个美娇娘,正是不羡鸳鸯不羡仙,于是我一口回绝了他,他大手一挥就给我看了一千年后的世界。”
“是什么样的?”
“那是一个没有奴隶和战争的世界。”
谢蔺吃着桂花糕,听着他一边煎药扇火,一边给他讲述一千年后的世界,听得他好似真的看到了人间仙境,连嘴边的桂花糕都忘了。
“那如果没有皇帝的话,北祈还是会灭亡是吗?”
“用不了多久就灭亡了,有个经天纬地的男人将要横空出世……”他说到这里突然道:“谢明昭,你别造反了,还不如跟着那个男人混个从龙之功,以后封侯拜相,也无不可。”
凭谢明昭的才智武功,堪得当世第一。可历史注定谢明昭做不了皇帝,倒不如退而求其次,也算是能得一个好结局。
谢蔺:“……谁?”
说到这个裴朔可就不困了。
坐在凳子前,开始了他滔滔不绝的故事。
“他是我此生最敬仰的男人,据传他身长八尺,迥然独秀,仪表瑰杰,音容兼美,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他年少初登王座,锋芒显露平定长平之战,退夏侯定襄阳,攻靖州取丰和,一路杀进京城,捉佞臣擒奸相、平叛军废皇帝,高歌猛进,终登九五之位。”
“而后数年,开疆拓土,歼灭蒙古重创吐谷,南征末梁,西攻陵国,平诸侯叛乱,定天下乾坤,大儒赞其[千载第一人],至此天下大同……”
裴朔双目迸发出迥然的光芒,甚至都忘记眼前的人也同为谢氏皇族,一心只想和别人分享他的偶像,他只是一个安利爱豆的脑残粉而已。
“他和赵皇后更是少年夫妻,青梅竹马,只可惜赵皇后身体不好,芳魂早逝,他为了赵皇后更是终身不娶、空置后宫,二人还育有一子,这个孩子被他宠得无法无天……”
他的嘴叭叭地说了半天。
谢蔺已经沉默了。
他在想能得裴朔青眼的人该是何等神仙?而听他叙述,此人更是文韬武略、无所不能,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你说的这个人,他真的存在吗?”
“当然!”裴朔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他的历史功底,历史上所有关于谢蔺的生平记载、包括野史,他都熟记于心。
“他现在就在雍州,此时应该是文宣王府的世子爷。”
谢蔺:“……”
他托着脑袋歪头,“可是驸马,文宣王府并没有什么世子?”
裴朔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眼底光芒闪烁,声音不免有些拔高,“怎么可能?是雍州的文宣王府?你是不是记错了。”
谢蔺淡淡道:“文宣王年逾六十,膝下无子。”
“怎么会……”裴朔第一次动摇了他的信念,他低声喃喃了几句,仔细回忆曾经的史书,可书书卷卷都记载:谢蔺出自文宣王府。
“按照时间推算,他现在应该有十八岁,未及弱冠,会不会是文宣王遗落在民间的孩子?”
裴朔突发奇想,就像还珠格格那样?
谢蔺再次摇了摇头,“文宣王年轻时打仗伤了根基,此生难有子嗣。”
“你知道的这么清楚?”裴朔狐疑道。
谢蔺笑笑,“当然,我的父亲荣王是先帝最宠爱的贵妃之子,荀贵妃和文宣王的发妻乃是嫡亲的姐妹。算起来,文宣王算得上是我的姨公。”
裴朔沉默了,难道史书记载有误?若是谢蔺非出自文宣王府,难道是其他的王府?
“那陈留王,文襄王,武惠王……这些王爷膝下可有年纪相仿的世子?”
谢蔺沉思片刻,“陈留王年近五十,膝下有五子三女,长子和次子已过而立,三子和四子应该和你大哥年岁相仿,均已及冠,五子幼童今年十岁。”
“文襄王刚刚继位,今年三十有二,膝下仅有二女。”
“武惠王膝下三子,他的幼儿似乎刚及弱冠,同你说的年岁差不多,但……”
“但什么?”裴朔激动起来。
“但此子……”谢蔺神色古怪起来,“此子相貌丑陋,和你说的实在不配。”
裴朔神色又黯淡下来。
“好像周慈王膝下唯一的一子和你说的接近,此子聪慧,样貌英俊,文学武功均超出同辈,但我觉得也没有你说的那般神人。”
裴朔沉默了。
他的谢蔺到底在哪?
谢蔺又道:“周慈王世子名唤谢程,表字为伯康,可是你说的神人?”
“不是他。”
“那我便不知道了。”
“或许此人只是冒领文宣王府的名头,毕竟按照你所说,他要挥师入京,不可师出无名,他需要一个皇室宗亲的身份。”
“文宣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届时此子就按照你说的,随便编出一个文宣王遗落血脉的名头,也无人能拆穿。”
“你别说了。”
“我伤心了。”
裴朔苦哈哈地捧着脸。
谢蔺身世不明,他现在连去哪投奔都不知道了。
或许他应该回京后再和柳如烟见一面,柳如烟身为历史系学生,应该会对谢蔺有所深入研究。
“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裴朔突然想到一种可能,神神秘秘道:“他跟你一样,为了自保,不得不以女装示人。你刚说的这些王爷膝下可有年满十八的郡主?”
谢蔺:“……”
裴朔的想象力还是很惊人的。
裴朔道:“我觉得极有可能,你说陈留王有三女,这些郡王年芳几何?”
“你别想了,陈留王的两位郡主已结婚生子,另一位郡主也年过双十。文襄王的二位郡主也绝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谢蔺顿了顿才吞吞吐吐道:“矮。”
裴朔:“……”
他的偶像不可能矮。
似乎是感受到裴朔情绪实在低落,谢蔺忽然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第84章
“我的药!”
裴朔突然惊叫一声, 也没顾上回答谢蔺的问题,吓得他连忙灭了火,掀开药罐的盖子。
“好像熬过头了, 应该没事吧。都怪我提到他太激动了, 我这辈子要是能远远看他一眼都不白活了, 哪天他出现在我面前, 我估计要被吓死嘞。”
“算了,反正过两年他就自己出现了,我也不用刻意去找他。”
裴朔倒是看得开。
初来这个时代, 他想过去找谢蔺, 甚至还想和谢蔺混成好哥们儿,但随着时间过去, 他想或许有缘自会相见,他贸然前去打搅对方的生活,若是不小心改变了他的命运轨迹, 他万死难辞其咎。
“你刚说什么?”裴朔自说自话完,才意识到谢明昭刚好像问了什么。
“没事。”谢蔺闻着鼻尖传来的苦臭的药味儿,又咬了咬手里的桂花糕, “你说的那个人真有那么厉害?”
“对啊, 他超厉害。”
“你很敬仰他?”
“超敬仰的好吧。”裴朔将煎好的药盛出来用布巾裹着碗边端过来, 放下药碗的瞬间他就跳起来开始摸耳朵,“好烫好烫。”
“我对他的崇拜简直比这碗药还烫。”他说着用勺子将药汁搅拌晾凉。
谢蔺抿着唇,“那如果你见到他,你打算做什么?”
裴朔思索半天, “什么都不做吧,我看着他完成他的丰功伟绩就好,我是一个理智的粉丝。”
“他对我来说, 更像是菩萨佛祖那样的存在,只可远观。”
裴朔说的是真心话,那可是千古一帝,他看见对方估计就要腿脚发软了,哪敢造次。
“以他的残暴程度,我若是露出不正常的举动,恐怕就要把我赐死了。”
谢蔺噗嗤一笑,“他这么可怕吗?”
“他超恐怖的。”裴朔摇了摇头,“等晚年他还会变成昏君,动不动就诛九族,天天追求长生不老,吃那个破丹药,把自己作死了。”
谢蔺:“……”
那属实是昏君了。
—
时间转瞬即至,按照祝大夫说的七七四十九天不间断施针,转眼到了前一天,裴朔比谢蔺还要紧张,整整一天他都没出门。
恰逢是个十五月圆,裴朔瞧着头顶的月亮,将床榻铺好,扶着谢蔺躺好,正要转身之际,衣袖却被人抓紧。
“裴朔。”谢蔺的声音听着有些颤抖,明日傍晚祝大夫就要过来拆布,他的眼睛是否能正常恢复就看明日了。
裴朔知道他今晚估计是睡不好的,但祝大夫特意交代过他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能累到眼睛。
裴朔坐在床边,反握住他的手,“宽心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我睡不着。”谢蔺坐直身子,整个人倚在裴朔身上,耳畔是跳动的心脏,背后是裴朔滚烫的胸膛,他才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安心。
“倘若……明日我的眼睛还是不能恢复……”
“那我陪你回京,太医院刘汉刘太医擅治眼睛。”
“他们也治不好呢?”
“那就遍访天下名医,总有人能治好你的,若是一直治不好,你正好多体验一下当瞎子的感觉,一般人还没有这种体验呢。”
谢蔺抓紧被角,“那你的计划怎么办?你筹谋了那么久。”
空气有了一瞬间的凝滞,裴朔将头靠在他青丝发间,嗅着淡淡的桂花香,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听到听到他淡淡的声音响在黑暗中。
“不要了。”
“你计划了很久的。”
“嗯。反正即便没有我,也会有别人,郭氏自取灭亡,天不容它。在我眼里相较于为死人报仇而言,活人更重要。”
“裴朔,你唱个歌吧。”
“你想听什么歌?”
“什么都好。”
月华如练,月光穿过雕花窗子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幽香,四周静悄悄的,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
窗外的树影婆娑,偶尔传来几声风声,却更衬得室内愈发静谧。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看看星光看月亮]
[看看我的心]
[月亮代表我的心]
[梦想是甜蜜蜜]
裴朔唱的语调轻缓,像是那种哄孩子的歌,他唱得低缓幽幽,好似从天边而来,落在这片土地上,哄着他那还未睡着的心上人。
……
不知何时,谢蔺似乎睡着了,裴朔将他放下,掖好被角,他蹑手蹑脚的走到自己的小榻前。
他们租的这个宅子只有一间屋子,谢明昭眼睛看不见,他便将小榻收拾了起来,晚上谢明昭有事起夜,也方便将他叫起来。
裴朔钻进被窝里,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他又扭头朝床边的人看去,唇角略过一抹微笑,缓缓闭上眼睛。
夜色如墨,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响起一阵细小的铃声,谢蔺吓得急忙握住床前的小铃铛,这是他们刚搬来时裴朔系上的,为的是听到动作方便他及时醒来。
谢蔺蹑手蹑脚下了床,没有拿竹杖,小心翼翼在屋内摸索了半天,最后摸到裴朔床边坐下。
掀被、躺下、盖被。
一气呵成。
迷迷糊糊间裴朔只觉得怀里多的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甚至还带着幽幽香气,他下意识将人搂过。
“公主……”
“不是公主。”怀里的人声音闷闷的,听着还带着撒娇的气性。
裴朔闭着眼睛却是轻笑一声,“大舅哥。”
谢蔺也弯了弯唇角。
*
傍晚,裴朔刚吃了晚饭,祝大夫就来了,随着眼前的纱布一圈一圈被揭下来,裴朔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
直到纱布落地,谢蔺颤了颤睫毛,慢慢睁开眼睛。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怎么样?你看到了吗?”裴朔的声音传入耳边,可他却看不到他在哪个方向。
“裴朔……”谢蔺抬手想要去寻找他的方位,指尖在空中轻轻颤抖。
裴朔就站在他的身侧,握住他的手,颤颤巍巍地在谢蔺眼前又晃了晃,而对方却依旧是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神,毫无反应。
失败了。
“祝大夫。”裴朔求助般地看向胡子花白的老大夫,然而对方也只是摇了摇头,“老夫学艺不精,看来你们只能另寻名医了。”
“要不再施针四十九天,或许有希望呢?我们等的起。只要能治好他的眼睛,不管是名贵药材还是什么,我都可以寻来。您再试试呢?”
裴朔抓住对方的衣袖,希望老大夫不要彻底放弃。这位祝大夫乃是前朝太医祝由之的后人,如果连他都无能为力,那他即便走寻天下,也是希望渺茫。
老大夫摇了摇头,提着药箱,“唉,我回去再翻翻医书罢。”
裴朔眼睛终于亮起一道光,“好,我送先生回去。”
裴朔将老大夫送至门口,等他再回来时谢蔺依旧静静坐着,双目无神地盯着某地,听到裴朔进屋的声响才终于有所松动。
“裴朔。”他薄唇轻启。
话还没出口,声音已多了几分哽咽,裴朔上前抱住他,轻轻拍过他的背,抚慰道:“一定会好起来的,祝大夫回家翻阅医书,或许过几日就有消息了。”
谢蔺苦笑一声,“你不用安慰我,恐怕我的眼睛此生再无痊愈之可能,更不要肖想那九五之位。”
“裴朔,我虽眼盲,可手上还有些人,我帮你报仇,你陪我渡过余生可好?”
他攥紧了衣角,他相信此刻的裴朔一定愿意陪着他千千万万年,可真心瞬息万变,或许某年某月他朱颜不在,而裴朔厌烦了他,想要丢弃他……
“郭氏灭族之后,我会带你回雍州文宣王府,虽然比不过皇宫铜墙铁壁,可你要逃是逃不掉的。届时我会承继文宣王一位,封你为王妃,除了和我在一起,你什么都做不了。”
“裴朔,我既然喜欢你,就不会放手,就算是孤魂野鬼,也会缠着你的。”
谢蔺这般说着,心里却没底气,他希望裴朔答应跟他回文宣王府,可若是裴朔拒绝,他却是会真的松一口气,这样他就可以说服自己用些别的强硬手段。
裴朔笑笑,“我可以带元宵和小白一起吗?”
“可以。”
“可以吃公主府那样的珍馐美肴吗?”
“可以。”
“可以喝美酒佳酿吗?”
“可以。”
“可以打牌赌博吗?”
“可以。”
“可以去红玉楼吗?”
谢蔺:“……不可以!”
“除了不可以离开我,不可以去勾栏瓦舍之外,其他都可以。”
“还有这好事儿?”
这种好事儿落到他身上,他做梦都得笑醒。
“那你算是答应了?”谢蔺喜色中还夹杂着一丝疑惑。
“为什么不?我的梦想就是小人得志、不劳而获、无功受禄、坐享其成。一下子你全帮我实现了。”
谢蔺:“……”
可能他和裴朔待的时间久了,大概都忘了,他最初遇到的裴朔就是这么一个贪财好色的人。
若论[财],文宣王府虽谈不上富可敌国,但绝对能让裴朔富贵无忧。若论[色],他这张脸应该称得[国色]二字。
“你真的愿意?”谢蔺还是怀疑,谁会想和一个瞎子过一辈子,更何况这个瞎子还是个男人。
“一旦你答应,我不会再放你走的,就算你以后厌弃了我……”
谢蔺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双温热的手捧住了他的脸,旋即唇上落入一个轻柔的吻,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唇角厮磨,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谢蔺瞬间瞪大了眼睛,裴朔的手还在他后颈间抚蹭,他一颗心完全被点了起来,唇瓣被人小心翼翼地吻着,从唇边一路落到脖颈间的锁骨。
茫茫黑暗之中他听到了裴朔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他僵坐着,喉结上下滚动,被触碰的地方如有烈火燃烧,酥酥痒痒。
“你既不信我。”
“不如今晚我们做一回真夫妻?”
裴朔又抬起头来,不给他回复的机会再次吻上了他的唇,他的手落在谢蔺腰间,指尖轻轻擦过,将那腰间的绳结勾掉的瞬间,冷风穿透衣裳略过藏在衣裳下的皮肤。
“驸马……”
裴朔拉过他的手来解自己腰间的带子,随着帷幔落下,谢蔺好似反应了过来,抱紧裴朔加深了那个吻,突如其来的回应叫裴朔一时落了下风,反应过来已被人压在下面。
“你喜欢在上面?”
“你眼睛不方便,要不还是我来……”
裴朔被那只漂亮的手捏住了嘴,不许他再继续说下去,他抬眼瞧着上面那人,却觉得谢明昭好似恢复了视力一般,眼中带着满是侵占的癫狂之色。
“你……”裴朔一下子愣住,他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明昭。
“裴朔……”
“驸马。”
他一会儿是[裴朔]一会儿是[驸马]不断地唤着,手指钳住了裴朔的下巴摩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蔓延,紧接着气息铺天盖地再次侵袭着感官,像是失控般带着不容拒绝的疯狂。
裴朔只能被迫张着嘴,手指指缝也被人一点点挤进来被迫与他十指紧扣,随着血玉镯子叮当一声轻碰,裴朔像是要窒息,整个人瘫软在榻上,被动地承受着肆虐的亲吻。
一直到裴朔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的,才终于从唇齿间获得一丝空气,他张着嘴大口地喘着粗气,头搭在软枕上,眼底多了几分迷离和情愫。
“你……”
“不是看不见吗?”
他几乎难以喘息,手指慢慢拂过谢蔺的眉骨,对方因为他的触碰而眨了眨眼。
然而头顶只是传来一声轻笑,旋即裴朔的头被人轻轻一抬,那条红色发带被扯了下来,墨发铺满床边。
“对,我看不见。”
“所以……驸马也要看不见才公平。”
谢蔺说着将那条红带遮住裴朔眼睛绑在脑后,随即扯下手腕上的红绳将裴朔双手高举过头绑上,突如其来的黑暗让裴朔下意识挣扎。
然而下一瞬他的锁骨上便落下一个滚烫的吻,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味道。
第85章
天边云彩飘散。
屋内旖旎, 裴朔被他吻得两眼发蒙,脑子都不听使唤了,衣裳扔了一地, 吻如雨点般落下遍及全身。
他颤了颤睫毛, 隔着红绸他却觉得自己似乎又和那双饱含情。欲的眼睛对视上了, 他又伸手想要去摸一下对方的眉眼, 却在半空中被人抓住。
“驸马……”谢蔺吻了吻他的手背,凑近他的耳边,“我们这样, 被公主知道了怎么办?”
裴朔被那热气吹得一个激灵几乎要喊出声来, 他不得不死死咬住下唇,这个时候谢明昭居然还有心情玩闹。
“你……”
“别胡说八道了。”
感觉越发强烈。
也不知他按到了什么地方, 裴朔猛地惊叫一声,胸腔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
谢蔺将他抱在怀里, 轻声哄着,“我的好驸马……”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裴朔才筋疲力尽地睡着,谢蔺挑起他的一缕头发放在鼻前嗅了许久, 这几日裴朔忙着做桂花糕, 身上全是桂花的香。
他抓住裴朔的手指不断摩挲着, 把玩着那缕青丝在指尖缠绕,“驸马,此生都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上天把你送到我身边,已是此生不换。我如果不用力抓住这根稻草, 那就是我罪该万死。
清早,裴朔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被碾过一样,刚抬起手臂遮挡眼前的阳光, 就瞧见他的胳膊上满目的红痕,再低头看去,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的皮肤。
他这是被狗啃了吗?
还是被鬼压床了?
他尝试着起身,感觉腰都快断了,好不容易快要坐起来,一只手臂环住他又将他带了回去。
“驸马……”
谢蔺的手环在他的腰间将人紧紧收住,脸埋在裴朔脖颈间贪恋地用唇瓣碰了碰他的耳朵尖。
裴朔抓住他不安分的手,轻笑出声,“你这样,一会儿公主过来捉奸在床怎么办?”
谢蔺低低地笑出了声,反倒故意吻了吻他的手背,做足了小三姿态,似是挑衅,“那驸马可要把我藏好了,别叫公主知道了我们的事。”
裴朔无奈道:“祝大夫马上要过来复诊,真的要捉奸在床了。”
谢蔺这才翻了个身放开了他,裴朔捡起地上的衣服,努力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只是脖子上的痕迹怎么都遮不住。
“不需要他来复诊。”
“什么?”裴朔扭头。
正好看见那人言笑晏晏,坐在床前,青丝垂落,下面穿着条白色亵裤,上身未着寸缕,肩头的位置还有几道浅红色的抓痕,活像是个刚偷完情的狂徒,裴朔脸上蹭地一下染上一抹绯色。
从前只在晚上见过,看得不真切,现在是白天,他瞧了个仔细。
大舅哥果真风韵犹存。
谢明昭习武,常在院中练剑,故而身材极好,腹间肌**壑分明,明显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裴朔不由得骂了声“狐狸精”,他的阳气都要被吸干了。
谢蔺见他盯着自己看,反而笑得更欢了,“驸马要再摸摸吗?”
他拉起裴朔的手放在自己胸膛,裴朔下意识捏了捏,软软的,很有手感,整块皮肤白里透红,再配上这张美艳又楚楚动人的脸,连眼睛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谢蔺环臂抱住裴朔的腰,可怜巴巴地将自己埋在他腰间抬头看着他,“驸马,你抱抱我。”
裴朔一只手环住了他。
“你再亲亲我。”
裴朔低头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不行。”
“亲这里。”他点了下自己唇瓣的位置。
裴朔按他的要求在唇瓣上轻轻落下一吻。
“驸马,你真是……”
谢蔺哭笑不得,“这种事情是不能太温柔的。”
他正欲做个示范,头顶却被人扔上来一件衣裳将他的视线全部盖住,等他掀开衣裳,裴朔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了。
“眼睛好了就出来干活,把床单洗了,再把柴劈了,以防万一我去找祝大夫再看看你的眼睛。”
裴朔转过身拍了拍自己发热的脸颊,临出门之际回头瞧了一眼,正好对上谢蔺似笑非笑的视线,他脚下险些一绊,扶着门框匆匆出了屋。
难怪聊斋里的书生都抵挡不了鬼怪和狐狸精的诱惑,真的会吸人精气。
谢蔺:“……”
祝大夫到的时候已是晌午,他后面跟着的小童提着一个巨大的药箱,里面放着各种检查工具。
“竟真的恢复了?”祝大夫翻看了许久,见他的眼睛恢复正常,不由得捋着胡子发出一丝笑意。
“可……”
祝大夫突然惊愕一声,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手指掰着谢蔺的左眼眼眶将其放大,怔怔地看着他的瞳仁喃喃一声,“怎么会这样?”
祝大夫被吓得倒退一步险些跌在桌子上,好在有小童扶住了他,“怎么了,师父?”
“他的眼睛……”祝大夫抖着手指,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小童似是好奇也上前瞧了瞧谢蔺的左眼,在看到什么时旋即也是大惊失色,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骇。
“是有什么问题吗?”裴朔心里一咯噔,该不会是什么回光返照?
可看这师徒二人面露惊骇,祝大夫取着银针的手都在抖动,裴朔觉得似乎不是失而复明,倒像是谢明昭的眼睛里出现了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年过半百、见惯风浪的老大夫吓成这样?
“老夫从未见过这种怪异之事,不管怎样,眼睛确实是没问题了,只是……”他犹犹豫豫的,不知该如何说出这个消息。
裴朔见对方似是难以表达,他也凑上前去,学着祝大夫的样子用手指托开谢蔺的左眼眼皮,露出里面的眼球。
裴朔只看了一眼瞬间脸色大变,只见他的左眼的瞳仁中赫然变成了两个瞳孔,一深一浅,浅色的瞳孔若非仔细看否则根本看不清,是以他们从昨日到现在也没发现。
“重瞳。”裴朔喃喃一声。
怎么会是重瞳?
祝大夫摇了摇头,“医书并未见过这种怪异的事,或许是他的眼睛受损,身体愈合时意外又长出了一个瞳孔。”
重瞳在这个时代乃是妖异之昭,预示着不祥,戏文里常喻为乱臣贼子。难怪祝大夫和小童吓成那个样子。
“老夫学艺不精,你们还是再访名医吧。”大概是重瞳的震撼过于强大,祝大夫和小童踉踉跄跄,几乎是连滚带爬跑出了院子。
裴朔紧跟追了出去。
“祝大夫。”
裴朔叫住马上要出门的祝大夫,看着对方惨白的脸,从袖子取出一枚白玉簪子,这是他出府那日头上戴的。
“这玉簪乃是上好的羊脂玉,我知晓重瞳不详,还请老先生和小先生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这……”祝大夫看着那白玉簪,在阳光下光泽温润,不免有些心动。
还是他身边的小童瞧着那白玉簪都看直了眼,率先接过裴朔手中的白玉簪子,拍着胸脯道:“您放心吧,我和师父根本就没见过什么重瞳。”
裴朔这才微微一笑,“多谢两位,既然我妻子的眼睛已经治好,我们也该回王府了。”
“哦……不是,我说错了,我们主家姓王。”裴朔只当是口误。
但祝大夫和小童显然并不这样想,他们出现那日,那个男扮女装的男人穿的是流丝锦绣凤尾裙,而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布料更是富贵人家都用不起的,单手里这根白玉簪子足够他们几辈子衣食无忧。
而这二人的气度谈吐更非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所以他口中的[王府]恐怕是真的王爷府。
祝大夫又瞧了裴朔一眼,对方笑容浅浅,笑意却不达眼底,他顿时明白了,这个年轻人是故意说漏了嘴,好来警告他们。
“我年事已高,老眼昏花,也瞧不清什么东西了,我这小童年岁尚小经常说些梦话也没人信他的。”
祝大夫叹了口气。
他们是招惹了不得了的人物。
不过对方给了这白玉簪,说明并没有动他们的打算,只要他们守口如瓶。毕竟这重瞳之事非小,谁也不想惹出什么意外来。
送走了祝大夫,裴朔才抬脚进了屋内,谢蔺还在那里静静坐着,敛眉垂眸,青丝滑落肩头,瞧着有几分孤寂。
“裴朔。”谢蔺攥紧了衣角。
他自然是听到了他们的话。
怎么会是重瞳呢?
历史上凡重瞳者皆是乱臣贼子,如果他的重瞳传扬出去,恐怕会引起上位者的注意。
裴朔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上前再度仔细地看了谢明昭的眼睛,确确实实是史书上所记载的重瞳,他后退两步,再看谢蔺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裴朔。”谢蔺又唤了他一声,起身朝他走了两步。
然而裴朔却因着他这动作退了两步,身后是土墙,他被迫抓住了身侧的桌子,“等等。”
“裴朔……”谢蔺却因为他后退的那半步顿在原地,眼中夹杂着可怜和委屈,连裴朔也畏惧自己的重瞳吗?
裴朔垂着头。
怎么会这样?
史书记载:谢蔺亦重瞳子。
历史上的谢蔺就拥有一双重瞳。
只是并未说明这重瞳是天生,还是后天意外形成。
“谢明昭,你姓谢,你要承继文宣王一位,谢蔺、文宣王府……”裴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嘴中喃喃自语了半天。
“你就是谢蔺?”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似是不敢置信般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是谢蔺?”
那个在史册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传奇帝王,那个他自小就憧憬的男人,那个他从穿进这个时代就试图寻找的人……居然就一直在他身边?还同他成了亲拜了堂,昨夜更是……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名字?是母亲同你说的吗?”谢蔺忽然有些欢喜,开始解释,“谢明昭是我记在宗室族谱里的名字,已经被谢敬除去,谢蔺是我记在文宣王膝下的名字。”
“你真的是谢蔺?”裴朔又问了一遍。
在他浓重的注视下,对面的人终于点了点头。
裴朔如遭雷击。
“我他妈的……”裴朔抓了抓头发,他都干了什么啊?他昨天晚上还和这个人颠龙倒凤的,现在告诉他这个人就是谢蔺?
谢明昭怎么可以是谢蔺呢?
脑中闪过他做的那个梦,乘龙的谢蔺邀请他一同乘龙,他还没递上那只手,对方就消失不见,梦中的男人逐渐幻化成此刻谢明昭的脸,是那么的合适,合适到他就该是谢蔺。
裴朔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自己此刻的心情,甚至有几分哭笑不得。
偶像变老婆?
老婆变偶像?
老天爷,你在玩我。
第86章
然而裴朔这番纠结落在谢蔺眼里却成了和那老大夫一般的畏惧之色, 他害怕自己,不敢靠近。
“你也害怕我这双眼睛?”谢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好,你不喜欢它, 那我留它做什么?”
说着他快速几步冲到床榻边, 掀开枕头, 取出那柄匕首, 高高举起,没有半分犹豫地对准自己的左眼刺了下去。
“不要……”裴朔冲上去,双手下意识握住匕首, 滚烫的鲜血滴在谢蔺的脸上, 吓得他急忙松开匕首。
“裴朔!”
沾满鲜血的匕首摔在地上,谢蔺的眼泪滚了出来, 他低头找了剩下的纱布,帮他清理血迹整理伤口。
“你发什么疯?”裴朔忍不住出口,“你的眼睛好不容易能恢复。”
“我才要问你发什么疯?昨夜还与我缠绵, 今日就要拒我千里之外,就因为重瞳?”眼泪滚落在地上,看得裴朔心里一揪。
“我……我只是一时没想到你就是谢蔺。”
他被吓住了而已。
枕边人变成史书里记载的千古一帝, 任谁都难以反应过来。
谢蔺无奈道:“前几日你说的未来天下之主, 是我?”
他何其聪明, 裴朔这般反常,断然不会是因为他这双重瞳是什么妖异之昭,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裴朔点了点头。
“那不好吗?你不是说你敬仰我,你喜欢我, 现在你就在我身边,你不愿意吗?”
谢蔺脚步逐渐逼近,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 配上那双重瞳,裴朔几乎已经想象到谢蔺持剑立于大殿逼宫篡位的场景了,只是现在被逼的人换成了他。
“愿意是愿意,只是……”裴朔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脚步也被他逼得后退,一直到他退无可退,谢蔺挤身不再给他留下任何逃避的空间。
“你不想和我近距离接触吗?”谢蔺凑得更近了些,近在咫尺的美艳面容让裴朔不免屏住了呼吸。
“我是想近距离接触,可……我没想负距离接触!”
这叫什么事啊?
他是事业粉,又不是老婆粉。
“我才不管我是谁,什么千古一帝,什么文治武功,我只要你!我是和你拜过天地的夫妻,你不能负我!你若是想不通我就帮你想通。”谢蔺说罢张口便咬上了裴朔的脖颈,像是一头饿狼盯上了觊觎已久的猎物。
“嘶……我想通了,想通了,真的……疼死了。”裴朔被他咬的倒吸一口冷气,“你是狗吗?”
那一块皮肤被他咬出来一个印子,幸好谢蔺收着力气没有渗出血迹,裴朔看着铜镜里的[新伤旧伤]简直哭笑不得。
“你真的是谢蔺吗?”
“谢蔺可不是你这样的。”
历史上的谢蔺可是狠得能诛九族的人,开疆拓土,不从者可灭一国,八年连歼数国,一统中原,要不是晚年发疯真的能打穿地球。
“我什么样子?”谢蔺抱着裴朔的腰越搂越紧。
裴朔伸出食指正好点在谢蔺额头的朱砂痣上,强行将他逼退,“不许撒娇。”
“我不……”谢蔺又将自己埋在他脖颈间,声音闷闷的。
“好了,好了,给我拿点钱。”裴朔摊开一只手掌。
“你要钱做什么?”谢蔺狐疑地看着他。
“我去街上买条鱼给你炖鱼汤喝,再买些羊肝对眼睛好,你还想吃什么菜?我一并买回来。”
“我想吃你说的栗子糕。”谢蔺抠抠搜搜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些闲散的铜板来,按照市价挨个数清楚交给裴朔。
裴朔看着这些铜板,不由得摇头无奈道:“你是真的一点私房钱都不让我藏啊,其实我还是更怀念那个挥金如土的你。”
想当年,初次见面,谢明昭直接送他好几箱金银珠宝,现在多一枚铜板都不给他。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
谢蔺冷哼一声反问:“那根白玉簪子呢?”
“我突然想起来我得早点去,不然一会儿鱼就不新鲜了。”裴朔打了个哈哈将事情糊弄过去,两三步跑出了门。
等他走后,谢蔺才终于弯了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