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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 春瑟 24562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赵长宁立刻便打断她,“你们拉拢我,不过是想让先帝多宠幸你们,别再拿什么姐妹情分说话了,我觉得恶心。”

其实大家也没什么区别,想上爬和想要权力,都是目的。

否则,活着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她在此前,就活得像根木头。

云生在一旁听的满头雾水,但也知道这是旧事,缩着脑袋不敢动。

祥嫔已经哭得腿软,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孙婕妤知道没有转圜,厉声咒骂赵长宁,大概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在骂,嗓子都喊哑了。

赵长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面带讥讽,仿佛在欣赏,等她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再也骂不出来后,淡淡道:“先帝即将下葬,耽误不得,自己选一样吧。”

孙婕妤到底不甘心,死亡令她恐惧不已,涕泗横流地爬向赵长宁脚边,痛哭流涕的忏悔。

“长宁,对不起,是我们当年错了,对不起,我们不该那么对你,也不该那么对小白,求求你救救我们,长宁,我们还年轻,殉葬太残忍了……”

祥嫔哭的梨花带雨,抓着赵长宁的裙摆痛哭。

“长宁,我给小白祈福过,真的,长宁,我还求过菩萨,希望小白下辈子别再投胎畜生道,我们错了,当年的事也是不得已,佛祖也会原谅我们……”

孙婕妤听到这话,连连点头,“长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祖会保佑你的,求求你了,我们会给小白点长明灯,下半辈子都为它赎罪……”

她脸上的泪一颗颗地往下砸,伤心欲绝的模样,一如当年的赵长宁。

赵长宁抓着她的手,一根一根拨开,面色平静。

“太迟了,何必说这样的假话?我们都明白,你求的不是我,你也不是真的想求我,而是太怕死了,你求的,只是权力。”

在这里,良知从来都不是唤起来的,若能唤起来,这么多年怎么不见忏悔?

赵长宁钳住孙孙月的下巴,仔细的端详这个见风使舵,满是坏心眼的女人,她的心早已经被蛀空了,只剩下对权势茫然的追逐。

“月姐姐,你说好不好笑?人做了缺德事,不去找亏欠的人道歉,反而喜欢寻求外界原谅,这么些年,你们何曾跟我说句对不起?”

孙月猛地一怔,嘴唇张张合合,愣是一句话都出不了口,眼泪依旧不停,但眼神凶狠,恨意难掩。

祥嫔看赵长宁站起身,满心绝望,不由大吼着哭诉,“长宁,那只是一只猫啊,只是一只猫……”

云生看的心惊肉跳,眼神忍不住落在姑姑身上,上次杀云乔,还算有理由,可为了一只猫,难道又要杀人吗?

他不懂,但也不敢问。

赵长宁懒得再理,看向云生,嗤笑道:“看来两位娘娘不太赞同你觉得光宗耀祖、至高无上的荣耀之事呢,云生,她们需要你的帮助。”

云生抿唇,知道无法改变姑姑。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云佩还需要药呢,他咬咬牙,干脆利落的拿起毒酒,给祥嫔强灌了下去,至于孙婕妤,哭着笑着骂着,最后自己端着毒酒喝了。

他觉得真奇怪,不久前,他还什么都不懂,现在居然能眼都不眨的给人灌毒药。

可为了一只猫杀人,说出去会有人信吗?

等云佩回来,他要好好跟云佩说说这俩月的事儿,让她别再任性了。

赵长宁看着两人毒酒入喉,那口尘封许久的怒气消散些许,她心里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明白权力的好处,心如死灰的过日子,白白浪费许多时间。

还好,也不算晚。

……

新帝逐渐开始上手理事,第一件大事,就是把滞留在宫里为先帝守灵的兄弟姊妹等全都赶了出去。

当然,不能用赶字,是一个个地给了封号封赏请出去的,办差的办差,逍遥的逍遥。

包括赵长宁在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终于是送走这群祖宗了。

至于三公主和六皇子,临走的时候,看向赵长宁的眼里,不算和善。

赵长宁恍若未觉,并不以为意。

寿皇殿那边安排妥当,就等把先帝送进陵墓安葬,先太子的后事也安排的差不多后,丧期也过完了,便要准备新帝登基事宜。

此时,已经到了五月,玉京城中不知何时春意汹涌,草长莺飞。

可惜人人步履匆匆,无人观赏在意。

新帝登基的事儿太大,主要是礼部督办,与她没太大干系,赵长宁将大典上所需的东西交付后,便一心一意地辅佐皇后处理后宫之事。

最近她太忙了,几乎是脚不沾地,每天睡觉都紧绷着,整个人憔悴了好几分。

皇后从前也就管着皇子府,宫中事务庞杂,她还在学习中。

“长宁,幸好有你在。”皇后庆幸道:“这陡然来的富贵,真是令人难以招架。”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成为皇后。

赵长宁和皇后相处了些日子,发觉她很是紧张,但好在不算难相处,待自己也温和。

“娘娘,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

皇后松了口气,“皇上说你今儿在勤政殿站着都要睡着了,这段时间熬坏了吧,听着就觉得累,不如今儿休息吧,明儿登基大典,后续还有我的册封仪式,都还需要你呢。”

赵长宁疲惫地笑,“是该歇一歇了,娘娘,那我就向您讨一日的假。”

“去吧,歇一歇,日子还长着呢。”皇后温声道。

虽说能休息一日,她还是放不下心,嘱咐安义云慧等人守好,不能出岔子,啰啰嗦嗦的讲完一些繁杂的事儿,才疲惫地回了住所。

陡然松快,一时间还不知该怎么休息。

小顺得知她能休息一日,乐得不行,“姑姑,我先给你熬参,你泡澡的时候,我给你做桂花糯米藕吃,今儿司苑局掌印送来新鲜的藕,又粗又大,特别鲜甜。”

赵长宁摇头,“等我回来吧,云生呢?”

她想出宫一趟,置办了宅院后,就一直不曾回去看看呢。

“他一早就去荆山行宫看云佩了。”小顺叹了口气,“听他说,云佩最近的情况很不好……”

赵长宁一愣,默默无言。

从荆山行宫叫了轿子,没曾想,依旧是那两个轿夫,看到赵长宁还挺高兴的,不过,态度恭敬了很多。

“真是缘分,姑娘这次是去哪儿?还去高府?”

赵长宁笑道:“去水儿巷。”

两个轿夫一边抬轿子一边说笑,她听着觉得很热闹,还不时询问几句,直到这会儿,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才舒缓下来。

水儿巷离皇城不算远,价格不便宜,但她这宅子面积小,也就两进的院落,烟火气很浓,比不得胡狗儿财大气粗。

看门的许婆婆无儿无女,是她专程请的,见她来了,一张脸笑皱了,“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忘了这房子呢。”

赵长宁从荷包里掏了两块碎银子,“婆婆,这是后俩月的工钱,提前给你。”

许婆婆厚道,连连拒绝,“不不不,一月事一月毕,我本来就在这白吃白住的,姑娘好心,我不能忘本,对了,姑娘,你上次走了没几天,就有人送来一大批家具,说是你定下的,我就接了。”

赵长宁此时才想起这事儿,东西是新帝送的,那时候还是十四皇子呢。

想到这,她心里总觉得有些微妙,消息如此灵通,感觉新帝不像表面那么温润如玉。

院子里已经没有刚买下时的乱糟糟,收拾得整整齐齐,一根杂草也没有,东北角还开辟了一畦菜地,葱韭瓜秧都长得郁郁葱葱,甚至还用竹子提前搭好了爬架。

许婆婆有些惶恐,“姑娘,你别见怪,种些东西,省的老是出钱买,一年下来,能省不少钱呢……”

她笑的有些讨好,“姑娘用过饭了吗?我给你做些花卷吧?很快地……”

“不用不用……”赵长宁赶紧拉住她,“我就是过来歇歇脚,不饿的。”

她看许婆婆瘦出骨头的样子,想着又掏了块碎银子,“不必替我省钱,每天该吃就吃,替我把家看好就行。”

虽然不能常住,但有块自己的地儿,就是能让她放松。

她进屋打量了起来,果然是大手笔,全是檀木楠木黄花梨等木料的家具,连床都给她换了,上好的千工拔步床,小小的寝卧都快装不下了。

许婆婆是个能干的,擦拭得一尘不染,被子也都铺好了,闻着还有太阳的味道。

赵长宁听到许婆婆还是往厨房去了,锅碗瓢盆碰撞响,她也没去阻止,反而就着这声音,在床上躺了下来。

她细细想着现在的处境。

虽说比不得胡狗儿在时的权势,但她也能在勤政殿侍立,甚至新帝也没有要求她不许看奏折。

而内阁那些大人们,也都高看她一眼,仿佛默许了这样的现状,这里头,肯定有当初她以命为新帝辩护的因素。

再想想宫中的差事,那些掌印勉强都算作她的人,宫女太监都有,无人敢违逆,而皇后对她也信服。

如此一想,紧绷的神经彻底松了,赵长宁嗅着太阳的味道,慢慢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时,身上盖了被子,空气里有淡淡的麦香,阳光从槅窗透入,灰尘在飞舞,能听到街头的嘈杂声,一点不觉得吵,反而很安心。

许婆婆就坐在槅窗外择菜呢,一抬头就看到她醒了,“姑娘醒了?饿不饿?锅里的花卷刚好,我还做了点馒头,拌了点辣芥菜,吃一点吧?”

赵长宁听着她温柔哄劝的话语,竟然还真觉得饿,便起身了。

她漱口的时候,许婆婆已经把饭食都准备好。

“嗯,好吃。”她咬着松软香甜的馒头,又夹筷子芥菜,笑道:“婆婆你也坐下一起吃。”

许婆婆洗了手,陪她一起用了点。

吃了两个馒头,赵长宁便踱步出了家门,还伸了个懒腰。

“你是谁?”她警惕看向门口一个小厮模样的人。

“姑娘,我家主人想请您见一面。”

赵长宁拧眉,“你家主人是谁?”

小厮弯腰恭敬道:“我家主人便是前任浙江巡抚。”

赵长宁看了看天上的日头,才正午呢,“他要见我,怎么不来这?”

小厮的腰更弯了,“我家主人正在戴孝,不便露面,也不想冲撞了姑娘,引人注意便不好了。”

赵长宁想到明轩是先太子的人,自然也属于新帝一党,沉吟片刻后,“你带路吧。”

水儿巷出去便是一间不大不小的茶楼,小厮带着赵长宁上了雅间,便下去了。

赵长宁进门便看到一身麻衣的高大颀长背影,正背着手,在看墙上那幅踏雪寻梅的图。

她朗声道:“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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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明轩闻言转身,只见面前的女子一身淡雅的天青色马面裙,长身玉立,姿容秀美,双眉轻蹙,眼中警惕,偏偏杏眼雪腮,显得温雅恬淡。

“长宁姑娘?”

赵长宁也在趁机打量他,果真是老皇帝钦点的探花郎,真真好一副英俊潇洒的容貌,身姿笔挺,难怪当年那么多女子哭着喊着要嫁他,眉眼深邃,槅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眉骨生生打了一大块阴影直至眼下,一双桃花眼明亮有神,仔细看去,似有一簇簇火苗在眼底深处燃烧。

以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日一见,还真有些惊讶,她还以为,明轩是个脾气倔强、心机深沉的男人。

“是我,不知大人要见我,所为何事?”

明轩伸出指骨修长的手,姿态文雅,“长宁姑娘请坐,今日请姑娘前来,是为了道一声谢。”

赵长宁了然,并未说话,坐下后便看着他双手翻飞如花蝴蝶般泡茶,虎口处的薄茧昭示着他文武双全。

明轩也安静地为她奉上一杯茶,“姑娘请用。”

赵长宁笑着接过,“大人私下见我,皇上可知道?”

明轩摇头,“我戴罪之身,又有热孝,不过布衣,皇上怎会关注到我。”

“大人和皇上,是熟识?”赵长宁浅饮了一口茶,“若是没记错,皇上在先太子身边时,曾为大人奔走过。”

明轩明白她的意思,知她在试探,“我不属于任何一党,姑娘请放心。”

赵长宁一愣,这是什么意思?更不放心了好吗?

她起身就要走,自知之明还是要有的,新帝还未行登基大典,政权不稳,她此时的身份,和官员见面本是大忌,尤其是不属于任何一党的人。

明轩悠然地倒了一杯茶,“姑娘不好奇吗?不好奇为什么胡狗儿会被我一个区区浙江巡抚斗倒。”

赵长宁踏出去的脚一顿,咬牙又坐下了。

她非常好奇。

“大人的生母,真的再嫁了?那封辩折是自己要写的,还是被迫写的?”

那个时候上那样的辩折,无疑是拿自己的前途在硬抗。

明轩俊朗的面上露出一丝认真,“是真的,我的生母是个歌姬,明家容不下她,生下我后不久,就被送走再嫁,辩折是我自己写的,她过世我的确不知情,但有一点我隐瞒了,我与她并非毫无联系,我派去照顾她的人,忽然不见了,我便知道事情不妙。”

赵长宁抬眼看去,他的表情很平静,牖窗洒下大片金光,轻轻颤动的长睫阴影落在高挺的鼻尖,犹如一幅大师画就的水墨画。

她忍不住眨了眨眼,饮了口茶,“你说的那个人,就是胡狗儿口中的证人?”

她心头有些震动,那个人,可以说就是被自己杀死的。

明轩垂首煮茶,声调缓和,“在我升任浙江巡抚前后,就遭遇不少试探、笼络、栽赃,百般计谋不成,胡狗儿终于找到我一处弱点,我早就等着他来寻的弱点。”

赵长宁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她眸光淡淡的看向明轩,“明大人,这是何意?”

大约是话已经说开,明轩不再隐瞒,笑了笑,“姑娘向十四皇子打听我,又是何意?”

赵长宁没有说话,她嗅到了阴谋诡计的味道。

果然,没有任何人是傻子。

她在利用别人做刀的时候,别人早就在利用她了,这群狗杀才。

“大人还未说,是怎么斗倒胡狗儿的。”

明轩又给她倒了一杯茶,“姑娘还记得浙江八百里加急送到宫里的折子吗?”

赵长宁点头,她当然记得,浙江内忧外患,朝堂震动,皇上也动怒了。

明轩本就明亮有神的眸子忽然流光溢彩,整个人泛出一种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令人挪不开眼。

“没有逆贼,只是一群早就抓获的山贼,是我给胡狗儿下的套,我们准备了很久很久,花费银钱秘密养着那些人……”

“铛”的一声,赵长宁手里的杯子落在了银盘中,清脆之声令她心生恼怒,她失态了,喜怒形于色,不该如此。

赵长宁眸光凌厉,冷冷道:“明大人,交浅言深,此乃大忌,你今天到底是道谢,还是要害我?”

明轩却摇头,桃花眼认真地看向赵长宁,温声道:“姑娘是那地儿,难得的好人。”

赵长宁起身便要走,她不是好人,她的手段毒辣,睚眦必报,她厌恶别人说她是好人。

她忍不住生怒,凭什么要把他们密谋的大事说与她听?这种杀头的大罪,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可走到门口,赵长宁又迈不动脚,她眸光森冷,“你这是欺君,就不怕到时候事发吗?”

说完她又怔住了,先太子是否知道这个事儿?那十四皇子,现在的皇帝是否也知道?

那她现在知道,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明轩见她顿住,知道她是想明白了,不由眸光含笑。

“逆贼也并不是不能有,但倭寇是实实在在的,司礼监的职权若一直这样炽盛,那些太监若一直横行霸道,大庸百姓不会有一天好日子,逆贼出现的早晚,又有什么区别?”

赵长宁心头的震惊可想而知,更有些气愤,他知道这个谎言对大庸造成什么影响了吗?

那么多百姓横死,宫中巨震,国库银钱花费无数,不亚于一场浩劫。

可想到老皇帝贵为天子,也不过是其中一环,一辈子高高在上,掌握所有人生死,临了却被那么多人玩弄在股掌之间,心里顿时平衡不少,也有些好笑,原来大家都一样,都在算计。

只是她没想到,有人竟然和她一样,胆大包天。

赵长宁还是有些好奇,“你真的不怕被查出来?”

“查出来又如何,那个时候,胡狗儿也死了。”明轩脸上的笑意收敛,声音变得铿锵有力,“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弄出这么一遭,可我现在竟然还活着,所以,明轩要多谢姑娘当初那一问,救我性命。”

他站起身,朝赵长宁深深鞠了一躬。

赵长宁心中翻江倒海,她听明白了,她不是刀,她是这里面唯一的变数。

原来明轩抱着必死的心去斗胡狗儿,可以说是为了先太子一党舍生取义,难怪内阁那些人放弃的那么快,任由胡狗儿作弄。

可自己开口后,那些人又以为是先帝的态度,便又想拉明轩一把,动用人脉对付胡狗儿,而自己送去高府的消息,犹如及时雨……

难怪。

她恍然大悟,嗤笑起来,事情就是这样的巧,相互利用时,她无意之间,也救下了一些人。

至于明轩,多方势力错综复杂,斗来斗去的,竟然叫他全身而退,真是命好。

赵长宁着实好奇,那明轩是为了什么?

“明大人这么劳心劳力,费尽心思,是为什么?”

明轩抿唇,沉声道:“我幼时读书,也好奇过这个问题,后来见过生母,又见了世间百态,就知道我读书是要做什么了。”

赵长宁沉默良久,这场震荡到此为止,她没见过一个好人,包括她自己,动荡过后,更是满目疮痍,劳民伤财。

唯有这明轩,嘴上尚有一点良心,至于真假,还不清楚。

赵长宁扶着门框,问道:“那浙江遂昌金矿的事儿呢?”

明轩一怔,似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

赵长宁眯了眯眼,“明大人身为浙江巡抚,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吧?”

明轩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像是会说话般,乌油油的,叫人控制不住去看。

“长宁姑娘,这事儿你真的想知道?”

赵长宁有些犹豫,但很快就定了心,如今多知道些事情,于她而言,无伤大雅。

她松开门框,转回身又重新坐了下去。

心念电转,思绪纷飞,她也不是什么蠢货,很快便想通了关节,“难道,是牵涉到宫里?”

“姑娘想的透彻。”明轩望着赵长宁的眼睛,逐渐明亮,带着些欣赏,他缓缓笑了,“姑娘知道十四皇子,不,现在应该称呼天子,此前是从哪儿回的玉京吗?”

赵长宁心跳如鼓,猛地想起偷听到先帝和新帝的一次谈话,内容也基本能印证上。

她喃喃道:“浙江遂昌?”

明轩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笑道:“姑娘真是聪慧,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啊。”

赵长宁拧眉:“这么大的事儿,怎可能没人知……”

她话未说完,便反应过来,怔怔的看着明轩,此时再无欣赏美色的心情,而是警惕,还有忐忑,她无法不忐忑,她怕自己比这些人笨。

不愧是当年老皇帝钦点的探花郎,当真是才华出众,智计过人。

“所以,你是掐准了时机发难,甚至胡狗儿参你匿丧,都在你的计划内?你也敢认定,那些人一定会帮着你斗胡狗儿,因为司礼监拦着内阁的路,而胡狗儿,人人得以诛之,那些人……”

赵长宁越说越清醒,心里也恍然。

人总是这样,要想开个窗,就得拿出砸屋顶的架势,十四皇子包括内阁,都不想让遂昌金矿之事爆出,明轩就是趁着这次天赐的时机,加上早早布局,耐心等待,所以一出手,便是抓七寸。

恰好,他手中的刀,也有好几把,也好使极了。

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所有人都不知不觉的做了他的刀,若不是自己出现,他坟头大概都长草了。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欣赏同类的目光直直看着,“明大人,当真好算计。”

只能说,这条计策简直天衣无缝,他以身为殉,引的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的围着他斗,或为自己,或为利益,或为其他。

赵长宁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到官场以外的争斗,心情激荡,又无法不好奇。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和十四皇子透露什么,你打算怎么办?你不怕丢命吗?”

明轩端起茶,饮了一口,缓缓道:“这个世上,我们最不该怕的,就是失去,长宁姑娘,一开始我就说了,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且我也没有把握,只是有些人心,太好猜了。”

赵长宁无言以对,心服口服。

她再次站起身,警惕道:“你不怕我把这些告诉皇上吗?”

明轩摇头,眸中满是信任,自信一笑,“你不会的。”

“告辞。”赵长宁扯了扯嘴角,扭头就走。

她确实不会说,也更好奇,十四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在遂昌金矿到底做了什么?和他得到老皇帝青睐,有没有关系呢?

回去后,许婆婆正拿着锄头在院子里除草。

“姑娘回来了?”

赵长宁笑笑,“婆婆,我今儿便要外出,你好好守着家。”

她进了屋中,还是在桌上留了几块碎银子,不是她不信任人,而是这屋中的家具,都太值钱了。

小轿到达荆山行宫,抬头看看天,已是申正。

赵长宁刚下轿子,才站稳脚,就看到云生失魂落魄的背影,正往回宫的方向去。

“云生?”

云生听到喊声,背影一顿,猛地回头,声音还没出,眼泪就怆然落下。

“姑姑,你回来了?”

赵长宁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儿,眼皮红肿,眼尾通红,一见面就哭,不由拧眉。

“哭什么?”

云生抬手抹泪,却越抹越多,他拼命抑制着哭声,断断续续道:“姑姑,云佩,云佩没了,她没了……”

“什么?”赵长宁也有些惊讶,“不是一直请了医者去看吗?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故意害她,还是有人欺负她?小边没按时送药吗?”

云生哭着摇头,“没有人害她,是她命苦,挺不住,没坚持住,姑姑,云佩死了,这世上,我没有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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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赵长宁看他伤心成这样,想起那个蹩脚又可笑的故事,一时间指责的话也说不出,确实有些可怜他,但她也安慰不出口。

那个云佩的性子,不是现在死,迟早也是个死,宫里是那么好往上爬的?

她忍不住想起明轩那句话,这个世上,我们最不该怕的,就是失去。

可失去了,总要得到些什么吧,不然人还活个什么劲儿?

她无奈的看着正伤心的云生,“想报仇吗?”

现在每当身边的人死去,她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至于眼泪,无用的东西。

云生捂着脸呜呜咽咽的,闻言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瞧赵长宁,像是一只迷失的小鹿。

“可是,我找谁报仇啊?云佩是被先帝下令打的,先帝都已经死了,呜呜,姑姑,我仇都报不了,我真没用,呜呜呜……”

赵长宁好像看到当初的自己,只能怔怔的看着他哭,默默无言。

她默默去找了人,给了些银钱,好生将云佩安葬,便带着云生回宫了。

倦鸟归巢,天边的夕阳也要收回最后一缕余晖,徒留下漫天红云,鲜红如血。

小顺见两人一道回来,笑道:“正好碰见了吗?咦,云生,你又哭鼻子了?怎么回事啊?”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云生心里的委屈就如滔滔江水,眼泪也长流不止。

“小顺,我,我……”

赵长宁这一路是真被他哭的头疼,可也不好多说,见状一甩手便进去了。

云生一看这样,吓得哭声一下子就小了,一抽一抽的,“小顺,云佩没了,她没了……”

小顺见他这样伤心,也忍不住落泪,温柔的拍他的肩,“别哭了,节哀吧,这是云佩的命,我们的命也差不多,没法子……”

云生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小边也在一旁抹眼泪,好歹送了一段时日的药,总有些交情的。

赵长宁听着外头三重奏,只觉魔音入耳,叹了口气,提起篮子,又装了些纸钱和香烛,径直出了住所。

小顺抹了抹眼泪,连忙起身,又捡了个篮子,里面也是香烛纸钱。

“云生,你快随着姑姑一起去为云佩烧点纸,也叫她在阴间好过些,生前过不好,死后可不能比别的鬼差。”

云生一骨碌爬起来,拎着篮子就朝姑姑追去。

赵长宁知道他跟了上来,并未阻止,而是带着他一路走,为了避开人,越走越偏僻。

“姑姑,这,这不是慈宁宫花园吗?”云生看着周围阴森森的,夕阳的光透不进来,树都比别处粗壮浓绿些,他心里害怕,忍不住朝姑姑靠近。

“咱们来这干吗?”

慈宁宫都空了好几十年了,现在看来,还得空个几十年呢。

赵长宁不想搭理他,而是在一颗粗壮的桂树下停留,树下有块扁平的石头,和别的石头不同,这块石头没有青苔,干干净净。

她像往常一样坐下,拿出篮子里的香烛纸钱,开始默默烧了起来。

云生见状,也跪在一旁开始烧纸,一边烧一边哭,还不忘叽里咕噜地说话。

“呜呜呜,云佩,你到了下面,和我爹娘说,我过得很好,呜呜呜,叫他们别担心,他们要是想我了,呜呜呜,就托梦给我……”

赵长宁满眼嫌弃,这鬼地方,听着这呜呜呜的哭声,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咬牙呵斥道:“闭嘴,不许哭。”

被凶的云生浑身一抖,顿时闭嘴,怕又被吼,只能抱着腿,将头埋进腿弯里,但抽泣声依旧不止。

赵长宁看着他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身影,就止不住的回想当年,谁不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呢?她又何必苛责。

她叹了口气,“别哭了,云佩走了,那你更要好好活。”

云生抬起头,满脸是泪,抽噎着道:“姑姑,我,我只是,只是特别伤心,太难过了,我再没亲人了。”

赵长宁了然的点点头,“伤心是应该的,不伤心才奇怪,我也是伤心了很久,才到今天的,会好的。”

她耐着性子,勉强安慰了几句。

云生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看向地面,“姑姑,这里葬了谁?是你的朋友吗?是,是那只……”

赵长宁听他吞吞吐吐的,不禁笑了,“对,没错,这里也葬了那只猫,但也不仅仅只是那只猫。”

她丢了一把纸钱进火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为了一只猫,去杀人。”

云生一双泪眼在火光中眨巴眨巴,一开始有些恐惧,但很快他又坚定的摇头。

赵长宁有些乐了,难得多了些话,“怎么?你不会是因为怕我才摇头吧?放心,你说真话,我不杀你。”

云生被她逗笑,噗嗤一下吹出了个鼻涕泡泡,他尴尬的擤了鼻子,然后坐在了赵长宁身边。

“小时候我家里有一只黄狗,很可爱很可爱,它陪着我长大,还在拍花子手里救过我,后来家里遭灾,连人都养不活,我爹和我大伯把狗给分了……”

云生怔怔的,语调沙哑,“我一口没吃,姑姑,我一口没吃,他们还在笑,那天我好恨我爹,还有我大伯,我宁愿被吃的是我……”

他忽然像是着了魔般,认真的看向赵长宁。

“姑姑,我想报仇,我,我想报仇的,小时候我太怂了,我,我,我现在不能那样,我,姑姑……”

赵长宁看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话,但她听懂了。

人总是在成长。

她不由笑了起来,多了些耐心,“好,云佩既然是你的未婚妻,那我就勉为其难,再帮你一回吧。”

云生激动的眼泪刷的落下,转而又泄气,“姑姑,可先帝都死了,云佩的仇,我永远也报不了……”

赵长宁思考了两息,朝他伸手,“你母亲留下的那根桐花簪子呢?给我。”

云生不解,但还是乖巧的从怀里掏出簪子,“姑姑,你拿这根簪子做什么?”

赵长宁摩挲着簪子上的桐花,淡淡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云生对姑姑的感激,溢满了整颗心,便热切的和她搭话,“姑姑,这里还葬了谁啊?”

赵长宁扭头看他像个小狗儿似的,竟也没觉得烦,第一次和人说起这事儿。

“实际只有那只叫小黑的猫,其他的,都是一些旧物件,那时候我自己朝不保夕,没有办法帮她们把尸体下葬,有些人被丢去了乱葬岗,有些人被卖了配冥婚,还有些我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云生听着头顶乌鸦叫,忍不住朝赵长宁靠近。

“姑姑,她们都和云佩一样吗?”

“嗯。”

“姑姑,你真是好人,好歹云佩没落到这步田地。”

云生想问问有关猫的旧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却看到姑姑已经站起身,只能跟着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的回了住所。

小顺看两人回来,顿时抱怨了起来,“那个坏猫,啊,太坏了,怎么那么坏?非要来这拉屎,我们怎么得罪它了?今天还好,拉在了草里,但还是太坏了……”

赵长宁闻言仰头,朝柳树梢上张望,可惜余晖已散,看不到小猫的身影。

“小白,别生我的气了,回来吧,好吗?那座宫殿已经空了,人也没了,你看到了,对吗?”

云生和小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也只能跟着一起看。

赵长宁脖子都酸了,才失望的准备离开。

忽然柳梢颤动,一声猫叫响起,随后瘸腿猫矫健的身姿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它迈着不太优雅的步子,顶着溜光水滑的毛皮,从一头走到枝头的另一边,长尾巴卷着雪白的猫爪优雅坐下,幽蓝的瞳孔看着赵长宁,略略歪了歪脑袋。

云生竟然从一只猫身上看到了思考的模样,甚至还有凝视,这猫成精了吧?

赵长宁控制不住放轻了声音,“小白,对不起,你回来吧。”

她看小白又歪了歪头,抬起爪子舔了舔,等舔完爪子后,又向她看来。

“小白,事情已经了了,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回来吧,好吗?”

小白朝她喵了声,声音里满含委屈,像是在气她为什么这么慢。

“喵,喵,喵……”

赵长宁看它蹦跳着下了树,不敢伸手去摸,怕惊扰了它。

一人一猫对视好一会儿后,小白慢悠悠地走上前,钻进了赵长宁提着的空篮子里,圆滚滚的趴着。

赵长宁的手捏紧了提手,朝小白笑道:“今天,咱们一起回家。”

“喵~~~~”

云生和小顺顶着满脸问号,双方都不太清楚缘由。

小白进了家门,已经围着赵长宁蹭来蹭去,还喵喵叫个不停。

赵长宁当即就宣布,每月五两银子,专给小白买鱼买肉吃。

这可把小边给嫉妒坏了,他都没这么好待遇呢。

翌日一早,才至寅时,赵长宁就惊醒了。

窗外已经有了点亮,小白就在脚边趴着,呼噜噜的响,一双眼睛绿油油的。

赵长宁摸摸它的圆脑袋,沙哑着嗓子道:“别怕,不会再有人来欺负咱们了,你放心,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娇滴滴的喵叫,让她异常安心和快乐。

起身后,发现云生已经在扫地了,这小子,到底是有多怕自己赶他走。

两人倒也默契,收拾好了就出发,今儿是新帝的登基大典,可不能偷懒儿。

果然,宫中各处已经开始忙碌,这些都有礼部礼官引导,每一步都要精心设计,决不能出错。

赵长宁自然不能缺席,召集了各掌印,三令五申的吼,嗓子都吼干了,也才堪堪协调的差不离。

实在是她也第一次经历皇帝登基,循着旧例章条不难,难的是章条外头的东西,司设监的卤簿、仪仗;御马监的御马;御用监的器具;尚宝监的宝玺;直殿监的各殿和廊庑洒扫等等,每一样都不能错一丝一毫。

当然,这些事,那些礼部的官员只管吩咐,不管实施,所以最后的压力,还是在她身上。

赵长宁也是咬牙在干,一边干一边心里骂人,这群当官的也不过如此,照本宣科,她上她也行。

不过,大庸的官儿可真好当啊,一个个都是混日子的,要真出事了,她也得把他们一起带走咯。

对,她就是这样的坏女人。

好在,还有皇后娘娘帮衬,这个身份可比她一个御前宫女要好用的多,礼部的官员顿时收起了趾高气昂,乖顺的像只猫儿。

赵长宁只庆幸她提拔上来的人,有不少都是宫女,对她信服,又识字听话,心细如发,沟通起来事半功倍。

皇后看赵长宁面色不佳,嘴上都起皮了,见状也笑。

“长宁,你也别着急,那些人拜高踩低的,习惯就好,不过,你这整日在勤政殿伺候,还统管内宫监这么多人,我得寻个机会,帮你跟皇上要个名头,办差事,哪能这么受掣肘?”

赵长宁目光一亮,难掩喜色,“娘娘恩典,长宁实在感激。”

皇后扶起她,“其实还是要仰仗你,我跟皇上对这些,也不太懂,富贵来的太突然,我们也没准备……”

安义急匆匆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姑姑,皇上祭天归来了。”

赵长宁登时凝了面色,“立刻通知御马监,车马备好,司设监的卤簿、仪仗再检查一番,马上就要去太庙了。”

祭天是为天命所归,祭祖则是继承祖宗基业,登基大典的必备流程。

赵长宁扭头,“云生,云生,你过来,跟在我身边。”

云生懵懵懂懂的跑到姑姑旁边,缩头缩脑,“姑姑,咱们去哪儿?”

赵长宁睨了他一眼,柔柔一笑,“为你的云佩,报仇。”——

作者有话说:长宁:[愤怒]对,我就这么坏,我每天不砍人就难受

第34章

“啊?姑姑,你,你在说什么?”云生吓了一跳,忍不住出声。

接下来是去太庙,为皇帝登基祭祖呢,报什么仇?弄出一点事情,都是死无葬身之地,这是姑姑亲口叮嘱的啊。

赵长宁瞥了他一眼,看他还是怂怂的,便没搭理。

皇帝的仪仗来得很快,从太和殿出发,前往太庙。

一路径直到了永定门,这里便是皇家宗庙,东西配殿,就是那些官员一辈子到死的奋斗目标,若谁的牌位能进太庙,能荫庇几世子孙,更是对自己这一生荣耀的展现。

礼官唱喏后,皇帝的车驾仪仗便缓缓驶进太庙。

赵长宁满脸凝肃,跟在随行队伍中,忍不住抬头看去,这座庞大的宫殿群,里面供奉的是大庸列为皇帝,整座宫殿庄重肃穆,每一根立柱都是金丝楠木,飞檐斗拱,檐角的九只琉璃瑞兽傲然挺立,俯视众生。

云生满心忐忑,他第一次参加这么严肃的场合,连头都不敢抬,只能低着头看姑姑的裙角,和汉白玉台阶,亦步亦趋的跟着。

这里能报仇?姑姑定在说笑,肯定是吓唬他。

十一开间的重檐大殿,巍峨磅礴,此时站了不少皇室宗亲,内阁诸人随侍在殿门处,俱都满脸严肃,只因前殿供奉了四位神主,德祖,懿祖,熙祖,仁祖,马虎不得。

赵长宁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着新帝叩拜,礼官引领唱喏声不断,不远还有韶乐响起,前殿的事宜总算告一段落。

随后宫女太监们留守在外,其中一行人陪皇帝前往后殿,也就是祧庙。

这里供奉的是大庸远祖神主的神牌,代表着皇族世系传承,重中之重。

赵长宁没来过太庙,毕竟是大庸先祖安宁之地,守卫森严,又是皇室成员看守,祭祀官员维护,不是人人都能来的。

忽然她脚下一顿,鞋跟被后面的人踩了一下。

云生被吓得不敢动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口中无声的道歉:“对不起,姑姑。”

他开始觉得云佩说得对,他就是上不得台面,软骨头,没用的家伙。

赵长宁拧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小心些。

她并不觉害怕,只觉振奋,这些事可比伺候人有意思多了。

甚至隐秘有些快感,无人知道她会做什么,这种感觉,令她从头到脚的畅快。

后殿这边又耽搁了好一会,皇帝在殿中祭拜,他们这些人包括内阁诸人,都在殿外等候。

礼官在众多先祖神牌下,啰啰嗦嗦之乎者也的一大堆废话,已经近六月了,又穿着厚重朝服,殿外又无阴凉处,大家脑门上都有了汗水。

高赟年纪最大,站立的时间太久,精神也紧张,此时已经是摇摇欲坠,偏偏场合重要,不能有丝毫差错。

赵长宁作为随行的宫女,又在勤政殿当差,得皇帝看重,为了今日顺利,便大胆走到了高赟身边。

她眼神示意云生在旁一起扶着,“大人,您坚持一下。”

齐玉微感激的朝她点头,悄悄退后,给三人留空间。

皇帝祭拜出来时看到了,目光在赵长宁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赵长宁甚至看到皇帝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她不由松了口气,伴君如伴虎,在先帝身边,她便是第一个敢豁出去的,有时候害怕并不能解决问题,皇帝也是人,人贵在有度。

当然,这个度,她还在努力掌握中。

后殿的事宜结束,大家便相携前往中殿,这里有十五间夹室,供奉近代帝后神牌,当然,也有先帝后。

赵长宁望着面前烛火闪耀的殿堂,这就是她今天的目的地,新帝即位时,要将先帝神牌请至此,登基前必须叩拜,以示传承尚在。

“女子不可进。”皇室宗亲伸手将赵长宁拦住。

赵长宁一愣,她望着高高的门槛,只觉犹如天堑。

女子,又是女子身份作怪。

皇帝进去的脚步一顿,随即扭头,淡淡道:“她是父皇指定的宣诏之人,必须进入,今日已与礼部商议,允准破例一次。”

高赟等人对赵长宁也有好感,便在旁道:“本应是我来宣诏,只是我手中的诏书因为一些缘故没了,只剩下长宁手中的诏书,今日是万不得已,万望乞准。”

至于诏书怎么没的,这些不惧皇帝的皇室宗亲自然知道。

皇室宗亲们私下商议后,再次回来,便将赵长宁叫到一旁询问。

“神堂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为免冲撞,我等问你,今日身上可干净?”

赵长宁眉头一蹙,大典前三日,便是皇帝都要斋戒禁刑三日,何况是她?

“不知几位何意?”

她说完便反应过来了,这些人是在问她身上可有癸水,她咬着牙关点头,低垂了眼睫,将愤怒和羞恼掩藏。

“自然,我知轻重,熟读了律例章条才来的,今日重要,长宁不敢耽误。”

宗亲们又嘀嘀咕咕了几句,毕竟是登基大典,终于点头了。

云生自然被拦住了,他担忧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姑姑,暗恨自己乱说什么报仇的话,若是不说,今日姑姑能遭受这样的羞辱?

他咬着牙,跪在了殿外等候,但眼角余光,一直追在姑姑身上。

赵长宁收拾好心绪后,面色平静地踏进了殿门。

高赟看着也松了口气,宣诏之人不能缺,其实这人并非赵长宁不可,但皇帝能不顾旧制提出这个建议,绝不是无的放矢,也侧面印证此女与皇帝交情匪浅,颇受重用。

或许,是内阁太煊赫,也引起了皇帝的不满?

想到这,他心内暗暗叹了口气,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老了,与新帝也没多少香火情,也不知还能为大庸效力多久。

吉时已到,礼官唱喏声响起。

赵长宁也恭谨地跪好,听着上头罗里吧嗦的一大堆废话,无非就是承天之命,证明这皇帝和皇位是承天而来。

可这天,到底是什么?

她不懂。

又是谁造出的天,谁将天降临在一个凡人身上?

凭什么她不是天?

这么一想,回想过往和方才的羞辱,赵长宁心里的火又开始燃烧,望着先帝的牌位,她恭谨的跟着又磕了一个头。

“请,诏书……”

赵长宁听到礼官提到她,连忙爬起来,将诏书拿出来,又严肃的念了一遍。

她的事儿便结束了。

很快,皇帝也跟着站了起来,随着礼官高昂的声调响起,太庙祭拜也算是圆满结束,无波无澜。

云生跪在外头,恭谨地等着皇帝走过,心里则是松了口气,总算是结束了。

他的眼神控制不住的落在了最后,也就是姑姑身上。

赵长宁的手在袖子里掏了一下,摸到那根桐花簪子,小巧的簪子已经和她的体温差不多,热热的。

她是女子,也是这里面地位最低微的,理应等众人先行。

齐玉微也落在了后头,他感念赵长宁救了好友,便礼让了一番。

赵长宁心头不耐,面上却带笑,“理应如此,大人先请。”

齐玉微这才抬步跟上大家。

赵长宁落在最后,就在大家都转身,无人注意到她的时候,她心下一动,悄悄将簪子攥在手心里,趁所有人不注意,一个扭身,轻轻巧巧,将簪子放在了离她最近的先帝牌位下。

这里的每块牌位,楠木底座都是特意放置在一整块楠木雕刻的凹槽里,摆放得整整齐齐。

也是为了防止倒伏,每块牌位的凹槽后面留有一丝空余,没想到,正好放得下这根桐花簪子。

她心跳如鼓,偏偏斗志昂扬,犹如先帝死前时的场景,隐秘又胆大包天。

她悄悄露出了雪白的爪牙,明目张胆的亮出,这种令人颤栗的快感,无人能懂。

为了不让人发现这根簪子,她还使劲将簪子往下摁了摁,才没事人似的镇定转身跟上。

一个不妨,竟然和云生四目相对。

云生眼里的震惊难以掩饰,好在他还有理智,很快便转移了目光。

他也跟着心跳如雷,没想到,姑姑竟然这样大胆,简直胆大包天,这样的事儿,一旦被发现,岂止杀头?

云生吓得拼命咬嘴唇,不敢有一点动静,心里祈祷不要有任何人发现这件事。

赵长宁的面色淡然,泰山不崩于前,心里更没有一丝害怕。

或许是先帝殡天时的胆大欺瞒给了她勇气,也或许是觉得这些天底下最尊贵,最聪明的人尖子们,在此时的她眼中,也不过尔尔。

她最后看了眼先帝牌位,心内暗暗想道:皇上,您别责怪我,反正供奉你的人那么多,你在地下过的,肯定不差,分一点香火给云佩吧,也绰绰有余。

就是不知道,自己死后,会不会有香火供奉。

赵长宁想罢,抬脚出了殿门。

云生好不容易等赵长宁出来,话也不敢说,一颗心一直提在半空,直到姑姑拍他的肩。

“哎,发什么呆?”赵长宁拉了他一下,知道他胆小还怂,今儿这一出,怕是灵台难以承受,“好了,回去再说。”

云生红了眼眶,默默点头。

从太庙回去,便是受朝和受玺,接受群臣朝拜,赵长宁再次进入太和殿,再没了从前自己吓自己的想法,而是坦然随侍在帝王身边,看着百官跪拜。

即便跪拜的不是自己,但这种权利巅峰的感觉,还是令她难以控制的舒畅。

权力,多么神秘而又高傲的东西。

直到大典结束,宴请群臣之时,云生才终于找到机会和姑姑说话。

“姑姑,你,你……”

赵长宁笑道:“怎么?从此以后,岁末合祭、四季各祭、告祭,数不胜数,你再也不用担心云佩会在底下受苦……”

她顿了顿,“虽然云佩有些不配,但你的心配,既然如此,那就让大庸皇室子孙世世代代地跪拜她,供奉她,也算是报仇了。”

云生眼眶通红,感激,但又害怕,“姑姑,可那只是一根簪子啊。”

赵长宁敛了笑意,直视他的眼睛,“那些牌位,也不过是些木头,有什么区别?”

云生语塞。

赵长宁淡淡道:“若是被发现,那也是我的罪责,与你无关。”

“不,不是……”云生赶紧解释,眼尾又发红,着急不已,“我是后悔,不该叫姑姑冒这样的险,我跟云佩不过一条贱命,不值当……就算被发现,那也是我的错,怎么能怪姑姑,是我不该……”

赵长宁看他结结巴巴的解释,无奈的摇头,“胆子该大些了,云生。”

毒酒都灌了几杯,怎么还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其实今天这事儿,也不是为了帮云生,而是她自己打心眼儿里想做,那根簪子,不仅仅是簪子,是她对这些人隐秘的嘲讽。

他们,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长宁:[摸头]

第35章

云生还在不停地自责。

“姑姑,其实把那根簪子埋在桂树下也没事,不值得您冒这么大险,若是出事,云佩在地下也不能安心啊。”

赵长宁诧异,她觉得云佩那种人不会不安心,再说了,云佩又不是她朋友。

“那里埋的都是我朋友的东西,她们没有尸身,也无人送香火,才无奈如此,云佩有墓有碑,何苦呢?偷点香火也够了。”

云生被怼的哑口无言,眼睛红红的低头,哽咽道:“多谢姑姑。”

赵长宁拍拍他的肩,难得没嫌弃他,“行了,你好好帮我,不出错,就算报答了。”

云生抿唇,用力的点头,眼中第一次泛起坚定之色。

宴席过半,君臣尽欢,酒酣耳热,已是夕阳西下,红云似火遮满天。

赵长宁觉得很累,叮嘱安义和云生等人盯好底下的人,自己则是忧心忡忡回了住所。

太疲惫了。

激烈的情绪波动,令她头脑发昏。

小顺看到姑姑回来,连忙去烧热水,“姑姑,要不要吃些东西?”

赵长宁摇头,“煮参吧,我想好好泡一泡。”

一声喵叫传来,小白踩着优雅的步子,呼噜噜亲昵的蹭蹭赵长宁的腿。

小顺看着觉得好笑,“小白,你是哪儿冒出来的?”

她朝姑姑道:“也是奇了,这坏猫再没在路上拉屎了,可算是停了,我可是铲的够够的……”

赵长宁笑着将小白抱了起来,用脸蹭蹭它毛茸茸的小脸,看着它清澈的眼睛,只觉整个人都松快了。

赵长宁泡完澡便睡下了。

夜里,云生也疲惫的回来,被小顺拉到一边,神神秘秘。

“给,快喝了。”小顺往云生手里塞了一碗汤。

云生一愣,“这是什么?”

小顺摸摸云生的脑袋,“这是参汤,你瘦巴巴的,前些天还哭成那样,气亏的很,快喝,补血气的。”

云生抱着碗,眼眶又开始热热的。

“姑姑每次泡澡,我都会提前倒一些参汤出来,给他们几个喝点。”小顺自顾自道:“这次的参不粗,你这个年岁喝得正好。”

云生挠挠头,鼻子塞的厉害,哽咽的道了声谢,一仰脖子全给喝了,小顺都没来得及拦。

赵长宁一早起身,就看到云生蹲在门口,不知道干什么。

“你怎么了?”

云生一扭头,鼻子底下两条血迹格外明显,“没,没怎么,姑姑,你这么早起啊?”

赵长宁拧眉,“嗯。”

登基大典结束,还要立马准备封后大典。

她看他鼻子底下两条血线,忍不住问道:“你偷喝我参汤了?”

云生一张脸红透了,红到耳朵根,拼命摆手,“没有,姑姑,我真没有,没偷喝……”

赵长宁看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摇了摇头,“下次少喝两口,太补了也不好。”

不料这动静,把小志和小边给吵醒了。

两人一出来,就看到云生流鼻血,也不奇怪,只大笑起来。

“是不是小顺给你喝参汤了?哈哈哈哈哈,你看这鼻血流的……”

“没事,很快就好了,哈哈哈哈……”

云生不明所以地跟着笑,傻呵呵地。

赵长宁到勤政殿时,还不到卯时,天色刚亮,庭院廊庑已被收拾的干净妥帖,为登基而张挂的彩幡也收起。

她进了偏殿,云慧等人已经收拾好了。

赵长宁照例燃了两根烛,跪坐在御案边,案牍堆了一整张桌子,她拿起来一本本的看,里头多数为庆贺皇帝登基的贺表,倒也不难整理。

这些日子随侍在勤政殿,虽然没名没分,但她照例提前筛选折子,皇帝也没有阻止,而内阁众人因着明轩一事,对她也多有礼遇。

一直过了卯时,赵长宁才抬头,愣愣地看着已经大亮的窗牖,总觉得有什么事儿不对。

云慧过来帮她整理折子,絮叨道:“昨儿皇上歇在后宫,没批折子,姑姑,这些折子可积了两三天呢,您看得过来吗?何必这么辛苦?”

赵长宁才恍然大悟,卯时该上朝了,以前先帝年纪大,去后宫的次数寥寥无几,常宿在勤政殿,她也习惯了随着伺候,而新帝年富力强,怎会在此时还来勤政殿?大约是从后宫直接出发了。

她有些失笑,自己真是办差办昏头。

“姑姑你猜,皇上昨儿宿在哪位娘娘宫里?”云慧凑到姑姑耳边小声道:“是永和宫最难伺候的那位,听说以前就很受宠,这马上封后大典,我看这位肯定得是贵妃了。”

赵长宁没搭理她,而是叮嘱道:“少说有的没的,你和安义多多盯着些,封后大典虽比不得登基大典繁琐,但也不能马虎,稍后我会向娘娘禀告,此次机会难得,你们自己把握住了。”

云慧眸光一亮,“是,姑姑,我们一定会好好办差。”

一直到午时,赵长宁才整理好这些折子。

她揉揉发酸的肩膀和脖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就听到外头传来声音。

一身明黄的年轻皇帝踏着四方步、雄赳赳的进了勤政殿,后头跟着亦步亦趋、满脸谨慎的安义。

虽未带笑,但赵长宁就是能瞧出他的春风得意,没了从前那份小心翼翼的谨慎,疏离感更甚,登基大典后,便去宠妃宫中,可见权力在握人生得意尽在今朝。

“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赵长宁跪了下去,以额触地。

皇帝笑了笑,虚虚一扶,“以后不要老是跪啊跪的,长宁,还是以前老样子即可。”

赵长宁嘴角含笑,温顺垂首,退到一边,和安义站在一起。

皇帝坐在御案前,看着已经梳理过的奏折,已提前分门别类地放好,不由笑道:“怪不得父皇离不开你,连朕都快要习惯你了。”

赵长宁再次跪下,“长宁职责所在。”

皇帝啧了声,笑容满面地挥手,“起来吧。”

他翻了两册,便抬头问道:“为后宫拟定封号的事儿,礼部说折子已经送过来了?”

赵长宁立即上前,“是的,皇上,礼部的折子已经到了,就等您的朱批。”

皇帝从前的府上有一位正妃,便是如今的皇后,两位侧妃,还有数位妾室通房,女人不算多,封赏的事儿不难安排。

皇帝翻开大致看了看,点头:“很好,不过媚儿的位份低了些,改为昭仪吧,你待会儿便送到皇后那。”

他说完便拿起笔批下了。

这个媚儿就是永和宫的那位,也是昨儿皇帝登基大典后临幸的人,看来确实名副其实地受宠。

赵长宁只是低着头,没有应声,这种事皇上皇后点头就行,轮不到她来开口。

她想起什么,“皇上,先帝的妃嫔,如今还有好几位在后宫中,也需尽早妥善安置。”

皇帝也才想起来,“这事儿你与皇后商议便可。”

赵长宁躬身上前为皇帝倒了杯茶后,便带着安义出了内室,这位新帝与先帝不同,在批折子时不喜被打扰。

安义此时才松了口气,“姑姑,以后别让我伺候上朝了,看着那么多大人叽叽喳喳的,我害怕。”

赵长宁笑他,“你打人的时候胆子挺大的,怎么还怕呢?放心吧,以后不出意外,我亲自来,你跟安中安和他们只需偶尔轮流。”

她也没想到,胡狗儿留下的人,也挺好用。

安义连连点头,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多谢姑姑疼我们。”

御前伺候可不容易,不是所有人都想往皇帝面前凑。

“对了,姑姑,方才在朝堂上,”安义道:“皇上罢免了礼部尚书的女婿和儿子的官职,礼部尚书本人也说要告老还乡,奇怪,也没人帮着说说话。”

赵长宁闻言,忍不住眯眼。

没记错的话,礼部尚书当初在明轩匿丧一事中,“出力”不少,并且力陈明轩之罪,和胡狗儿之间也不清不楚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这是皇帝,就算要搞事,也得暂避锋芒。

“这事儿跟咱们没关系,你好好办差。”

赵长宁让云慧在这边伺候,自己则是去了皇后的坤宁宫。

皇后正在和侍女们摆弄刚采回来的莲蓬,见赵长宁来了,连忙招手,“你来的正好,这时节的莲蓬可不多呢。”

赵长宁陪座在一边,尝了几颗后,便拿出皇帝批的折子。

“后宫娘娘们的位份,还需皇后娘娘的凤印加盖,等封后大典成了,她们也好在皇后娘娘面前叩拜谢恩。”

也是先帝去的突然,这凤印本该暂时放在太后处,可惜慈宁宫空置多年,皇帝生母也早逝,所以尚未行封后大典,这凤印便直接到了皇后处。

皇后一眼便瞧见商媚儿的位份后面,多了个红批,但她只是眼神微动,并未说话。

“春云,拿凤印来盖上。”

赵长宁看到凤印,连忙起身跪下,“长宁提前恭贺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的心情俨然不错,连忙将她扶了起来,“以后还要你多多帮扶,一起为皇上分忧才是。”

赵长宁点头称是,随即道:“册宝已经完成,礼部也为您择下吉日,三日后太和殿行封后大典,由皇上亲自宣读册文并授节,往后几日内,还要在交泰殿接受命妇参拜,娘娘,您可要受累了。”

皇后听出她话里的笑意,一脸真诚道:“听着就繁琐得很,长宁,你得好好跟我说说,若是出了差错,我可就成了笑话。”

“娘娘,您福祉深厚,定会顺顺利利,到时候还有礼官引导,赞者在旁,不会出错的。”赵长宁笑着宽慰皇后,又和她商议了好久的流程,还有需要特别注意的事儿。

皇后也很好学,听得很认真。

临了,她拉着她的手,“长宁,我这有几块好料子,你拿去做几件衣裳,等休沐出宫的时候穿,保准好看,别整日穿的这么死气沉沉,你年岁比我还小呢。”

赵长宁适时的露出满脸惊喜,“长宁多谢娘娘赏赐,这马上天就热了,还是您贴心,我还愁要穿什么衣裳呢。”

皇后笑的合不拢嘴,“你这丫头,嘴甜的很,那我着人给你送过去。”

她出声询问,“这凤印是不是该交给你,提前放置在太和殿?”

赵长宁屈膝行礼,“是的,娘娘,交由尚宝监保管,到时候皇上会亲手将凤印交到您的手上,才算礼成。”

皇后叹了口气,“还是要你多多提点。”

赵长宁又不好意思的指了指折子,“皇后娘娘,那个折子,我得带回去给礼部,他们还得拟制册宝和诏书,到时候您为后宫娘娘们封赏,可少不了这东西。”

春云连忙将折子捧了过来。

皇后则是亲自将凤印拿来,放置在专门的檀木盒子里,最后上了一把小金锁,连同钥匙一起交到赵长宁手中。

赵长宁也是第一次看到凤印,硕大一块印体方正的玉石,上面鎏金裹铜,雕刻着团凤纹饰,线条流畅华丽,很是古朴厚重,也代表着权力和尊贵。

她面色郑重的接过,躬身请辞。

春云看着赵长宁纤瘦的背影,不解道:“娘娘,您怎么对一个宫女这般好脸色?还特意送什么料子,不知道还以为您在讨好她。”

“她不是普通宫女,而我,只是个没什么经历、站不稳脚跟,且不受宠的皇后。”皇后叹了口气,“现在我谁都不敢信,唯独她还算可信,她也最知道宫里的弯弯绕绕,不交好她,若是这时候谁来给我故意使绊子,我还什么都不懂,皇后这位置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春云闻言很是不忿,“那商媚儿有什么好的?一个狐媚子,凭着几分姿色,竟敢对着您叫嚣?”

皇后娘娘摇头,“春云,慎言。”

再受宠,也不过是个昭仪。

春云却嘟囔道:“我看这赵长宁也很貌美,您怎么就偏偏信她?”

皇后娘娘笑道:“她在先帝身边伺候多年,都未曾入后宫,如今就算入了皇上的后宫,那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世间貌美女子多如过江之鲫,怕什么?”

赵长宁夜里回去,果然看到了皇后送来的布料,确实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穿的,不过她不喜欢。

小顺得知姑姑不要,很不开心。

“姑姑,你平日就穿些老太太才穿的料子,一点都不好看,这个料子多好啊,娇艳粉嫩,好看的很。”

赵长宁只闭着眼摸猫,“你喜欢就拿着吧。”

小顺撇嘴,“我又不能出宫,平日穿宫女的衣裳就行了,姑姑出宫的时候穿呗,我亲自给你做,行不行?”

赵长宁被她缠的受不了,一甩手抱着猫进屋里去了。

她很多的事儿要忙,没时间搭理这种小事。

很快便过了两日,眼看第二天便是封后大典,赵长宁还是不放心,召集了尚宝监的掌印过来,罗里吧嗦的叮嘱了一通,又让安义陪着走了一程。

看着凤印好生生的放在太和殿里,她总算是松了口气。

“这东西太重要,一定要严加看管,知道吗?”

安义笑道:“您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赵长宁顺路去坤宁宫和皇后说会儿话,才得知皇上竟然又去了永和宫。

她面色不变,朝失落尴尬的皇后笑道:“等您明日受了金册金宝,那今后无论宫里添了谁,都越不过您去,长宁再次恭贺娘娘千岁。”

皇后目光幽幽,“长宁,明日可还要你多多协助。”

“长宁之幸。”赵长宁躬身告退。

夜半的时候,赵长宁忽然被惊醒,门被拍的震天响,小白蹲在枕头边喵喵的叫着。

“姑姑,不好了,快醒醒,不好了……”

赵长宁一颗心悬在了半空,眼皮子也乱跳了起来,她披上衣裳,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

云生看着姑姑披头散发的模样,连忙扭头,“姑姑,不好了,凤印不见了……”

赵长宁顿时清醒了——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第36章

小顺帮着赵长宁整理了一番,为了图快,只将散开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又赶紧拿了件褂子给披上。

她一脸担忧,“姑姑,夜里露水凉,快披着。”

赵长宁抿了抿唇,攥紧衣领子,神色凝重道:“我还有多少私房?”

这段时间,她花了很多,光是安顿胡狗儿那狗东西的女人就有五千两。

小顺一愣,“除去那些参啊,什么金啊银啊等首饰,还有银票一千五百两。”

赵长宁松了口气,至少还剩些。

她一伸手,“银票都拿来给我。”

小顺满脸惊恐,“姑姑,您要跑路了?”

赵长宁:“……”

“这事儿,知道的还有谁?”她边走边问,顺手将银票塞到怀里。

云生一直紧张的咽口水,“暂时只有现在守在太和殿的几人,还有安义三兄弟,我觉得这事儿太大,便不让喧嚷,只赶紧来找您。”

赵长宁点头,松了口气,“你做的很好。”

这小子缺点很多,胆小如鼠,动不动就哭,但一点不笨,也比很多太监心细。

云生担心的眼泪都出来了,“姑姑,怎么办啊?这么大的事儿,,大典就要开始了,恐怕……要不您还是跑……”

“不许哭。”赵长宁拧眉,但又和缓了语气,“我一定能在大典开始前,把凤印找回来的。”

跑什么跑?她当年那么难都没跑,现在跑干什么,往哪跑?

脚步匆匆,夜里的薄雾扑在脸上,二人快速到了太和殿前,鬓角微湿。

赵长宁注意到,从乾清门出来,重重宫门,守门的人一直在。

“去告诉安义,将能出入太和殿的,从我走后的所有人,全都带过来,不要说出事了,只说明日大典前,还有些准备要提前做,不许他们说话,分别管好,我现在立刻去坤宁宫。”

云生连忙拦住,“姑姑,这时候去坤宁宫,不是找死吗?现在赶紧找,万一找回来了,好歹能将功补过……”

赵长宁眼中闪烁,语调沉沉,“这么大事儿,没有皇后娘娘的支持,凭我一个没名没分的宫女,是干不了的。”

到现在,她始终都没能拿到胡狗儿很容易就得手的掌印之位,明明她什么都符合,原因不消说,她都懂。

那些人是仓促收服,不是个个都听她的,平日能听她的,不过是因为她的确有些资历,又在先帝和新帝面前有脸,但若真的有了事儿,那些墙头草可不好糊弄,搞不好还会暗中使绊子。

她抬眼望着如墨的天幕,间或几颗星子闪烁,昭示着她还有时间。

“快去,愣什么?要真耽误了大典,找不回东西,我们全都得死。”

云生吓得一抖,眼泪刷的落了下来,“是是是,姑姑,我这就去……”

赵长宁看他吓得连滚带爬,不由阖了眸子,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坤宁宫里的主子已经歇下,但看到是赵长宁来,守门的人还是硬着头皮,进去找了春云。

春云攥着刚披上的衣裳,望向漆黑的天,一脸迷糊地看着赵长宁,“你这时候来做什么?难道大典提前了?”

赵长宁附耳过去,看对方顿时惊醒。

春云手都在抖,拉着赵长宁就往里跑,“天呐,出大事儿了,你快跟我进来。”

脚步声在浓夜里格外清晰,快要入夏的夜,也有些冷意。

皇后的声音在帐子里响起,满是困倦,“春云,发生什么事儿了?吵得很。”

赵长宁一个箭步上前,跪在了地上,字字清晰的将情况说明,此时多说一句废话,都是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