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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 春瑟 24562 字 4个月前

皇后困意全无,一把掀开帐子,怒目而视,“怎么会这样?这就是你办的好事?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吗?”

赵长宁以额触地,依旧冷静。

“此事奴婢不敢推诿,但宫中太监宫女们久无主事,那些墙头草一个比一个难缠,奴婢位卑言轻,不想还是着了道儿,只盼娘娘给机会,让奴婢来查这件事,奴婢一定给娘娘一个交代,在大典开始前,将凤印寻回。”

皇后毕竟在皇子府多年,深知皇宫中的人情冷暖,到底冷静下来。

她此时能依靠信任的,除了即将到手的皇后之位,只有赵长宁。

宫里情况复杂,哪怕是皇上,都暂时盘不清,她若是弄出事儿,怕是很快就有人参她,这后位,盯着的人可太多了。

可恨,若她有个强有力的娘家,何惧之有?

她控制不住心里的怒意和惧意,终于咬牙切齿起来,口不择言,“定是商媚儿,一定是永和宫,立刻去查,去搜……”

赵长宁目光一凝,膝行几步,拉住皇后的手,短而急促道:“娘娘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她温声道:“此事不管是谁做下的,我们都不能声张,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此刻最重要的,是要保证明天的大典顺利举行。”

皇后喘了几下,满额的汗,反拉住赵长宁的手。

“是我慌乱了,长宁,此事能不能告诉皇上?”

赵长宁立刻摇头,“此时打搅皇上,于您无利,更无异于直接告诉群臣,大典之前丢失凤印,不止是您面上无光,再往远处说,是您无德无能……”

“大胆,胡言乱语。”春云气得推了一把赵长宁,“都怪你,你怎么就看不好一个凤印?你不是挺能干……”

皇后到底是皇后,立刻阻止了春云。

她满眼凌厉地看着赵长宁,声调发颤,“长宁,你能找回来?”

赵长宁毫不犹豫的点头,“只要娘娘点头,我定能找回凤印。”

皇后立刻点头,“好,本宫命你去查,今夜过后,你便是这宫里的掌印。”

一切的一切,只等封后大典过后,才名正言顺,决不能有失。

赵长宁紧紧握住皇后的手,坚定道:“此事若圆满,您的冷静和处事之能,便是皇上都会认为您是当之无愧的皇后娘娘,后宫交予您是理所应当,娘娘,祸福从来相依,您别担心,等在坤宁宫便好,明日皇上一定能将凤印交到您手中。”

皇后看着赵长宁冷静而又坚定的眸子,一颗躁动无比的心竟然慢慢冷静下来。

她点点头,语重心长,“一切交给你了,快去吧。”

赵长宁铿锵道:“奴婢绝不会让娘娘失望。”

春云一边抹眼泪,一边看着赵长宁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哽咽道:“娘娘,您还信她啊?”

皇后披着衣裳,站在槅窗前,幽幽道:“我信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信她,赵长宁和商媚儿,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女人,这些时日相处,赵长宁看向皇帝的眼睛里,从没有男女之情,她愿意信她。

赵长宁跑的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到了太和殿。

云生正在廊檐下转悠,来回踱步叹气,安义则是抱着臂等在一边,两人面色都不太好。

看到赵长宁回来,两人同时急忙迎了上去。

“姑姑,你可算来了,皇后娘娘怎么说?”

赵长宁抬手制止二人说话,恢复了气息后,问道:“人都弄过来了?没惊动别人吧?”

安义立刻点头,“姑姑放心,这大晚上的,都睡的沉着呢,没惊动谁。”

云生则是接着道:“姑姑,一共四十二个人,其中十二个,是轮班值守在殿内,剩下的三十个,都是守着门窗廊庑的,哦,还有进来打扫布置的,方才我们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是谁。”

赵长宁松了口气,幸好守得严实,没弄太多人。

“没说什么事儿吧?也没让他们说话吧?”

人肯定是其中之一,但若是串供、或者被歹人知道意图就不好办了。

云生点头,“姑姑,严格按照您的吩咐,我怕关在屋子里不好看着,便让他们一排排站在太和殿前庭里,要是有人说话,安和安义还有云慧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长宁又夸了他一句,“你想的很周到,这次事儿了了,我一定好好赏你们。”

前庭里,石灯明亮,还点上了火把,清晰地照着每个人的身影。

云慧看到姑姑进来,像是看到主心骨,“姑姑,您可算来了,皇……”

赵长宁冷冷睨了她一眼,云慧立刻便闭嘴了,但掩不住脸上的担忧。

“今夜召集各位前来,是皇后娘娘的旨意。”赵长宁朗声道:“大典在即,马上还有许多差事要提前准备,毕竟宫中盛事,离不开诸位出力,当然,娘娘也不会叫大家白忙活一场,娘娘已经准备了赏赐。”

她将一沓银票掏了出来。

底下被找来的人,交头接耳起来,看到了银票,好歹被睡梦中喊起来的烦躁,稍稍缓解了。

安义这个大块头一声怒喝:“不许说话,想挨打吗?”

顿时,嗡嗡嗡的声音就没了。

赵长宁将里面每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笑道:“大家也别抱怨,为皇上皇后办差,是我们这些奴婢的荣幸,何况还有不少赏赐呢,大家安心就是,接下来我会一一安排大家的差事。”

她看向云生,“你来喊名字,一个一个喊。”

没有时间和大家一起商量做戏,现在的每一刻,都是在挽救自己的生命。

赵长宁知道只能靠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斗志昂扬。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贼眉鼠眼的小太监,看来云生真的很想抓贼了。

“你见过凤印吗?”赵长宁开口便直问。

屋中的烛火刻意点得很亮,只见小太监脸上还带着睡痕,一脸茫然地摇头。

“姑姑,凤印不是一直锁着吗?我哪有这样的福分,能见到这东西?”

赵长宁笑了,“那你猜猜,凤印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小太监便天马行空的想象了一番,说的乱七八糟。

赵长宁倒也正经地给他安了份差事,便打发出去了。

“让被问过话的,去偏殿里等,不许交头接耳,安义,你亲自去守。”

接下来的每一个人,赵长宁或是直接,或是间接、还连恐吓带诈的问,茶水喝了好几碗,眼看着槅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透出鸭壳青,她心里隐隐也有点着急。

接下来,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宫女。

赵长宁认识她,是个沉默寡言的,不过做事勤勉,人缘不错。

“我记得,你在司苑局当差?”

小宫女低着头应声,“是的,姑姑,明日大典,掌印让我送些牡丹等花草来摆放。”

赵长宁笑道:“第一次进太和殿吧?可有见过凤印?”

“没见过。”小宫女答应得很快,和大部分的说辞一样,“那东西珍贵,不是我等能看的,姑姑想问什么?”

赵长宁眯了眯眼,这还是第一个反问她的。

“不过闲聊一句,别紧张,那你觉得凤印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那东西在太和殿里摆了三天呢,不知道模样,就太可惜了,旁的人可都见过。”

小宫女听到别人都见过后,沉吟了一番,才道:“既然是印,应该是方正些的,上头肯定还有凤……”

赵长宁细细打量她的神色,太冷静,也太刻意了。

连眼角眉梢都无一丝波动,甚至都没有对自己的问话感到过疑惑,身上看着也不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整整齐齐,连头发都没乱一点。

这场问话不过是一种她熟悉的手段,她不太了解断案,但她了解人性。

赵长宁等她说完,便让她去了偏殿,继续问话。

一直问完四十二个人,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

云生急的满头大汗,“姑姑,可有收获?”

安义也有些呆滞了,“应该直接用刑的,这么问,怎么能问出来?咱们都得死了……”

“用刑有什么用,都敢偷凤印了,你以为用刑就能说出口?”赵长宁淡淡道:“搞不好不止嘴硬,性子也硬,皇宫这么大,用刑就一辈子也找不到了。”

可惜时间不允许,不然她会做的更漂亮,赵长宁也只能赌了。

她走进偏殿,目光冷冷地看向大家,眼角余光却时刻注意那个小宫女。

“昨晚凤印丢失,这可是死罪,若是谁偷了,此刻主动拿出来,我还能替你在皇上皇后面前求一求,可若是真的让贵人找来……”

话未尽,但意思明确。

顿时偏殿里像是炸开了锅,大家都满脸震惊,叽叽喳喳起来。

赵长宁注意到那个宫女,一开始很是警惕,也有些慌乱,但很快便融入了进去,和大家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过程不过几息。

她八岁进宫,全靠伺候人能走到现在,察言观色的本领不说第二,也有第三。

“云生,你过来。”赵长宁侧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你一定要心细,胆子也要大,记住,出了事有我,千万别怕。”

云生匆匆出了门。

赵长宁抬手让大家肃静,又道:“大家也别太担心,凤印啊,其实已经找到了,我方才这么说,就是为了让大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如今既然找到,那就散了吧,不过,你们不能忘记自己今后的差事。”

那小宫女的神色倒还冷静,只是表情有些不自在。

一晚上殚精竭虑,此时的赵长宁也有点扛不住了。

她嗓子沙哑,“安义,把银票分了,让这些人都回去休息吧,今天的大典,我们亲自盯着。”

安义垂头丧气的,“是,姑姑。”

眼看天色亮起来,太阳露出了尖,封后大典即将开始。

皇后忧心忡忡,看着铜镜里眼底的青色,哑声道:“多涂些粉遮掩吧。”

春云只能照做,嘴里喃喃道:“不知情况如何,娘娘,您一晚上没睡,可还撑得住。”

皇后带红血丝的眼里闪着茫然,咬牙道:“撑不住也得撑。”

銮仪卫陈设皇后卤簿、仪驾已至奉天殿外,随着钟鼓响起,礼部官员宣读册封诏书,身着衮冕服的皇帝、百官,进了奉天殿,丹墀鸣鞭,庆平之章轰然奏响……

皇后远远听着这声响,心里慌张,却不得不强撑着,此时头上象征荣耀的九龙四凤冠,厚重的出祭礼服,将她牢牢的捆缚,她几乎站立不住。

引礼正副使已经到了坤宁宫前,高呼:“正使李平章,副使周涵,秉承制命授予皇后册书以及宝玺。”

皇后随着引礼官登上仪驾,前往太和殿,她的目光控制不住地看向那座巍峨矗立飞檐斗拱的宫殿。

凤印找到了吗?皇帝能交到她手中吗?

皇后盼着仪驾能慢一点,再慢一点,多给赵长宁一点时间。

春平随侍在仪驾边,忧心忡忡的走着,忽然她眼睛一亮,小声道:“娘娘,您快看……”

皇后岿然不动,仪态不改,只是眼神控制不住地瞟向四周。

她看到两个身影,狂奔在往太和殿东门的小径上。

前头那个老气横秋的靛蓝色,好像是赵长宁——

作者有话说:长宁:跑路?我吗?[白眼]

第37章

已经入初夏,空气中开始飘拂着一股燥意,还有各种各样的味道,间或有虫鸣声声,让今天的典礼越发热闹。

赵长宁只觉肺里像是着了火,一路狂奔,她双手紧紧捧着还带有泥土的凤印,双腿飞快地跑动。

太和殿外,承制官和礼官的声音不断传来,礼乐也接近尾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皇帝身着衮冕服,长身玉立的站在太和殿门口,而皇后已经下了仪驾,朝太和殿中门走来。

云和当然知道轻重,见状咬了咬牙,猛地冲上前,一把扯住赵长宁的胳膊,快速冲进了太和殿东门。

赵长宁被拽的差点摔倒,但此刻也来不及计较,眼看着皇帝皇后和百官就要进来了。

“快,云生,盒子……”

皇后下了仪驾后,便瞧不见赵长宁的身影,她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不知接下来是福是祸。

这次的事儿,实在太过分,她心里对偷凤印的人,越发地恼恨。

皇帝温和地上前一步迎接,帝后二人相携,一起步入布置一新的太和殿。

皇后一进门,就看到赵长宁在角落里靠墙弯着腰,浑身狼狈,脸颊通红,满头大汗,喘得像是力竭,但目光一直保持着看向门口,看到自己进来,松了口气,还坚定无比地点了点头。

两人目光短暂交接,想到方才狂奔的身影,她的心莫名有些感动,更多了一份安心。

礼官唱喏声响起,皇帝先是授予了皇后册宝,然后便打开了放着凤印的檀木盒。

皇后跪在地上,浑身发冷,手紧紧扣着衣袖,控制不住的心悸,看着那双手伸进了盒子里,这个盒子明显不是原来那个,凤印会在里面吗?

她信赵长宁,信对了吗?

赵长宁握着云生的手腕,把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眼都不眨的看到皇帝拿出凤印,授予皇后,她的心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

大典总算顺利举行下去了。

“走吧,我们回去。”

云生一直牢牢抵住赵长宁,不让她倒下,攥在一起的手,早已经满是滑腻的汗水,还有沙土在其间的粗磨感。

他知道姑姑很累,不好松开手,便用另一只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点点头,“姑姑,你慢些。”

赵长宁和云生相扶着蹒跚走到了小径,又忍不住回头,正好看到皇后跟在皇帝身边出了太和殿。

不知为何,两人像是有什么默契,隔着距离和阻碍,目光竟然撞到了一起。

虽然瞧不见具体的模样,但独属于女人之间的默契,让赵长宁能感觉到,皇后在笑,她也忍不住弯了唇。

云生望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皇帝跟皇后,不禁感叹道:“好威风啊,这衣服肯定很昂贵吧。”

赵长宁看他还是傻乎乎的样子,无奈摇头,笑了起来。

“这些衣裳,是宫中最好的绣娘一针一线做出来的,皇上身上那件,改动前,光是五爪金龙就绣了整整一年,几乎都是头发丝细的金线织就,已经不是贵重能衡量了。”

云生听的咋舌。

赵长宁觉得他还是差点意思,这个样子可不太行。

她不由问道:“在内书堂里学的怎么样?”

云生不好意思地低头,又有点忍不住地炫耀,抿着唇道:“老师夸我聪明呢。”

“你是很聪明,但也要好好学,不可断了。”赵长宁点头,毫不吝啬地夸奖,又道:“人抓起来了吧?看守好,等大典结束,直接送去坤宁宫。”

云生不解,“姑姑,你不先审问吗?”

赵长宁摇头,耐心解释,还将自己去坤宁宫的场景细细说了。

“于我们而言,大典顺利进行,保住性命最重要,别的都已经不重要了,况且这件事皇后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我若先问,没问出来倒还好,要真问出什么,牵扯出什么人,那这事儿是我去禀报还是你去禀报?一则会叫皇后心里不痛快,二则,宁伸扶人手,莫开陷人口,这些贵人刚入宫,情况还不明,我们都不好得罪,祸及自身就麻烦了。”

云生恍然,“姑姑,你真厉害。”

赵长宁控制不住的叹气。

两人这时才有空看看对方一身的狼狈,不由相视苦笑起来。

云生鼓着脸抱怨,“谁能知道她会把凤印埋起来呢,真是的,还埋那么个地方,种花种草的就爱搞这些,臭死了。”

“你要是拿了这么个烫手山芋,你会放在哪?”赵长宁道。

云生一愣,眨巴着眼睛,“埋起来?”

赵长宁笑了,“你还算机灵,知道寻人沿着她去过的地方找,事儿办的很顺,我应该对你说声谢谢。”

云生红着脸挠头,“姑姑,都是我应该做的,只能说幸好没下雨,也没晒得太干,挖过的地方显眼,不然我也找不到。”

“是啊。”赵长宁慢悠悠的道:“老天爷好心,咱们运道好。”

回去后,小顺抱着小白正坐在门口等呢,看到两人惨兮兮的走回来,立刻蹦起来迎接。

“姑姑,云生,你们回来了?饿不饿?累了吧?”

小志和小边听到声音也出来了,小志在劈柴,拎着斧子就过来了,小边在砸煤,满脸的黑灰。

“回来了?怎么样啊,姑姑?”两人也围了过来。

小顺看着两人浑身狼狈,姑姑身上还沾了不少泥,满头大汗,头发已经没了样子,乱糟糟的,顿时泪就涌上来了。

“姑姑,怎么回事啊?现在好了吗?”

“已经好了。”赵长宁出声安慰道:“我也不用跑路了,放心。”

云生连连点头,“我们累了一晚上加一早上,小顺,帮我们弄些吃的跟热水吧。”

小顺抹干眼泪,破涕为笑,“好好好,我这就去。”

小志跟小边也紧跟着要去帮忙。

日头一直升至半空,礼乐声渐渐消失,封后大典才彻底结束。

皇后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回了坤宁宫,整个人还陷在凤印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她直到坐下,才察觉一切都是真的,随即一股深深的疲惫困倦感,涌上全身。

此前她总觉得,只要有了后位就行,但万万没想到,登上后位的第一天就这么累。

春云将宫女太监们都支了出去,满眼心疼道:“娘娘,要不要洗漱?昨儿夜里忧思难安,一直没睡,您身子可经不得这么熬。”

皇后摇头,“这会儿怎么能睡呢?”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很快,便有人奉了赵长宁的命令,送来一个人,说是盗取凤印的贼。

“长宁人呢?”

云慧跪下回话,“娘娘,姑姑本想亲自过来的,但她实在疲惫,又怕冲撞了娘娘大喜,便让奴婢前来,并让奴婢告知娘娘,她未曾审问过此人。”

皇后想起赵长宁狼狈的样子,如此情况还能维持周全,不由会心一笑。

“你下去给长宁带句话,让她休息好了便来坤宁宫。”

赵长宁洗漱过后,吃了两碗面,又睡了一觉,但睡梦中也不太踏实,醒过来后,发觉自己也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天儿还大亮着呢,想到还有一堆事,她就爬起来了。

果然,皇后让云慧传了话,着她去坤宁宫。

坤宁宫此时又改了些模样,皇后的规制自然不同,细节中的奢靡不是常人能感受到的,光是那些灯具摆设,都是宫里最为华丽珍贵的器具。

赵长宁进门便拜,朗声道:“长宁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笑了起来,端坐在上首,“春云,快把她扶起来。”

春云也笑道:“真没想到,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真的找到了。”

赵长宁谦虚道:“都是娘娘福泽深厚,我只是运气好。”

皇后起身,坐在了会客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赵长宁顺着皇后的手,略略坐下,恭敬道:“是云生他们一起帮我找到的,大家都辛苦了一晚上。”

她将情况细细讲述,不敢有一点隐瞒。

皇后听得很是感慨,“真是辛苦了,我也不能叫你吃亏。”

她让春云拿了三千两的私房,另外又赏赐了些珠宝首饰和布料。

赵长宁起身跪下谢恩。

“你当时怎么就确定是她?”皇后好奇道。

赵长宁温声道:“宫里不比宫外,有些地儿,来来回回也就那么些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就有击破的可能,我在宫中那么些年,恰好多认识一些,得了便宜而已,算不得什么。”

皇后知道她在自谦,遂点点头,眼中的欣赏没有掩饰。

“明日皇上要颁诏宣示天下,我也要去皇上面前行礼谢恩,你放心,这掌印位置,必定是你。”

赵长宁再次下跪,“多谢娘娘恩典,届时长宁也该带着十二监四司八局的掌印,来娘娘面前磕头,望娘娘垂恩。”

皇后笑着将她扶起,“快起来,将来这宫中事务,还要你多多协助本宫呢。”

赵长宁点头应是,如此,后宫这么多年,终于迎来了真正的主子。

“娘娘这么说,真是折煞长宁了。”

她从坤宁宫带了一堆东西回去,云生才刚起来,睡眼惺忪,整个人呆呆的。

“把这些送去给安义他们,这几样首饰和布料,挑些给云慧她们……”

小顺一把将银票揣在了怀里,“这个可不能给,这是姑姑你拿出去的,现在顶多算是还回来,咱们需要银钱。”

赵长宁一脸无奈,不过她对这些东西一向无所谓,宫里就这样,只要你得力,从来不会亏本。

翌日一早,赵长宁早早便去勤政殿等候。

今日是小朝会,不用去太和殿,也算是让刚登基的皇帝松快松快,也能快速商定一些重要的事儿。

如今帝后归位,皇帝便正式颁布诏书,立年号为承安,追封生母为孝康皇太后,先帝的一众妃嫔也都在皇后的建议下有了恩封,有儿子的,就出宫颐养天年,没儿子的,就留在宫里或是行宫养老,宫中的妃嫔位份也已定下,只等礼部择吉日宣诏,一切都按部就班的顺利进行。

但,皇帝没有封自己的兄弟姊妹,唯独封了先太子的几个子女。

这让她有些惊讶,毕竟先太子临去前,曾嘱咐过皇帝,可直到现在,皇帝也没有让兄弟姊妹离开玉京。

想到当初三公主和六皇子等人的无状和大胆,她倒是有些理解,只是先太子的叮嘱,皇帝难道这么快就忘记了?

赵长宁整理为封后庆贺的贺表的时候,察觉内阁众人的面色都不太妙,只是没人出口。

果然出事了,没想到,还是浙江。

高阁老率先开口,老神在在的,双鬓更白了。

“昨日浙江承宣布政使周密上折,说浙江因为内乱外患,已经影响了春耕,需要调集粮食粮种,尽快抢种,安抚百姓,否则内乱会再次生起,到时候情况会更不堪。”

皇帝没有犹豫,立刻点头,“此事不可耽误,浙江百姓不能再承受任何不幸了,立刻调拨粮食跟粮种过去,江西与浙江临近,我记得江西去岁又大丰收……”

他顿了顿,“未免争吵,两边立下字据,借调多少,三年还清便罢。”

以浙江的富庶,三年足够了。

地方之间小心思不少,这种细枝末节最爱推诿,他直接说了结果,倒也省了底下人的口舌。

高赟听着皇帝思路清晰,满意点头,不怪先帝传位给他。

孙之道接着道:“湖广等地最近到了汛期,河道需要加固,也催着要银子。”

随后一系列的,便是大庸各处天灾人祸,桩桩件件不停歇。

赵长宁听着都觉得心累,以前先帝就调侃,做皇帝是最容易烦躁的,每天听的都是全国各地的惨事,不是要钱就是要人,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

皇帝果然冷了脸,他刚登基,许多事都还没厘清,就有许多事需要等他裁决。

“河道年年修,年年都要那么多银子,河道衙门监管的人呢?都是吃干饭的?”

齐玉微赶紧道:“受胡党牵连,派往各地的监管太监,十不存一,就是因为河道衙门管事不及时,才会这般仓促……”

这是实话,直到现在,胡党都还在被清算。

随后几人便开始举荐官员,尽快把河道衙门重新撑起来,时不待人。

但赵长宁听着,只觉得很微妙,举荐的人,全是与内阁众人有渊源的,不少都是门生旧故,举荐人数也很有意思,按照官位大小排列。

皇帝目光冷冷,司礼监没了,内阁彻底无人压制,如今倒是炽盛起来,跑到他面前糊弄了。

他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一旁垂首侍立的赵长宁身上,心中恍然,难怪当初父皇不顾内阁反对,先是让胡狗儿冒头,之后又要让一小小女子站出来。

皇帝冷着脸,可想到汛期的确要到来,为百姓计,终究还是应下了。

“既然你们都商定了人选,那就派人去吧,河道不修,万一决堤,那朕就得下罪己诏了。”

高赟等人站起身,连声喊着皇上恕罪。

赵长宁都能看出诸位大人的话有些牵强,何况是皇帝,看来前些日子,他们宾客如云的府邸,到底让皇帝起了心思。

她心中好笑,才一起斗倒了胡狗儿,怎么内部又争抢起来了?

不过权力嘛,和钱一样,没人嫌多,反正百姓无人管,官员们上朝下朝都是糊弄。

小朝会散了后,皇后便过来行礼了。

赵长宁稍稍拦了拦,小心解释道:“内阁诸位大人刚走,皇上心情不佳,娘娘容我进去通禀一声。”

皇后感激道:“幸好你提醒。”

皇帝端坐在上首,安然受了皇后叩拜礼,便缓缓走了下去。

他虚虚扶起皇后,沉声道:“你身为六宫之主,今后管束后宫,要以公正之心,明辨是非,善待宫人,朕之子女嫔妃,你也应仁爱之心以待,不苛责,不生妒,时刻谨记身份与职责,以母仪天下为己任,为皇家绵延子嗣,为朕分忧解难,方不负朕之期望。”

皇后再次跪下,“臣妾谨记皇上教诲。”

她起身后,便将昨日凤印丢失一事告知,并着重点名赵长宁。

“……长宁之能,真是令我刮目相看,这后宫不可久无主事之人,臣妾又哪里能管尽所有事,想举荐她为新任掌印,不知皇上如何看?”

赵长宁就站在一边,听皇后夸赞,赶紧跪了下去,“长宁不才,皇后谬赞了。”

皇帝倒是笑了,这一刻多了些往日的熟稔。

“既然皇后开口,那朕也不好拂了她面子,你聪慧敏捷,能力出众,这掌印还非你不可了。”

赵长宁按捺下心里的激动,深深叩首,“长宁定当尽心竭力,为皇上皇后死而后已。”

她却隐隐觉得,内阁那些人,才是她成为掌印的推手,不然,但凡皇帝有心,她早就是掌印了。

皇后笑着扶起她,“快起来,这马上就是后宫姐妹和命妇参拜,还得你来操办,别人我不放心。”

赵长宁点头,“长宁明白。”

皇后似是不在意的道:“皇上,关于凤印丢失一事,臣妾审问贼人,查清此事与永和宫有些关联,您看要不要深查?”

皇帝猛地抬头看了过来,一双眸子清冷冷,仿佛看着的,只是某个陌生人。

赵长宁的目光控制不住的落在皇后脸上,看到她眼底隐隐的不甘与愤怒,根本藏不住。

她心内不由暗暗叹气,皇后不该如此,皇上刚刚才说了那些教诲的话。

不确定的事情出了口,就容易受制于人,甚至被反制。

果然,皇帝放下手里的朱笔,面色淡淡道:“哦?皇后当真已经查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长宁:我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的走到最高,我要做**[猫头][猫头]

第38章

皇后心中的委屈和愤怒难以言表,可看着皇帝丈夫如此冷淡,不由失望难过,对永和宫更是恼恨。

她不经意看到赵长宁看过来的目光,幽深平静,没有委屈,也丝毫没有生死边缘走过的惊恐愤恨,她心头猛地一跳,一时间冷汗涔涔。

今日太冲动了。

皇后立刻垂首躬身,“臣妾随口一提,实在是这凤印丢失,令臣妾害怕,打搅到皇上,臣妾愧对皇上期望。”

皇帝清俊的脸上泛了丝笑,更有对避开麻烦事的轻松感。

“皇后身为六宫之主,为朕分忧解难,何来愧对之说。”

皇后隐去眼底的不安和惶恐,再次叩拜后,告辞离去。

赵长宁也松了口气,幸好皇后紧要关头清醒,不过看皇后紧抿着唇,还有微红的眼角,想来是多年的委屈隐忍,今日实在没有忍住。

如果真跟永和宫有关,也不是逼供,那这次的事儿,站在皇后的立场来看,人家都杀上门来了,真的是忍无可忍。

她能理解。

赵长宁见皇帝重新拿起朱笔开始批折子,眉头紧蹙,已经将皇后的话抛诸脑后了,看来和先帝一样,都是国事为重的君主。

下笔很重,显然皇帝对方才内阁诸人的决策不太满意,但用人之际,他就算是皇帝,也无可奈何。

以前先帝就说过,天下的读书人,就是一家子,糊弄人的本事很厉害,个个都难对付。

她以前不解,不都说读书明理嘛,如今再看,还真有些明白了。

随着封后大典顺利操办完成,赵长宁有了皇后的信任,又接着操办了宫中嫔妃和命妇们的参拜事宜。

当然,这些事她主办,但她也没有大包大揽,而是让安义和云生等人一起操办,云慧从旁辅助,这丫头自从凤印丢失后,就疑神疑鬼的,胆子小了很多。

好在后面没有再出事,一切都平平安安。

她又带着各处的掌印去坤宁宫拜见,此事一落下,后宫算是彻底有了主人,以后办事章程就简单许多,宫女太监再不用私下里,你不服我我不服你的扯皮了。

皇后对赵长宁也颇为感激,送走父母亲后,特地设宴留她。

“这些日子,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这皇后做的,怕是让人更不满意了。”

赵长宁坐在下首,听皇后自嘲,连忙起身跪拜。

“娘娘聪慧豁达,温柔敦厚,切莫妄自菲薄,长宁也只是在宫里多待了些日子,娘娘莫着急,宫中事务繁杂,您慢慢会熟悉的。”

皇后笑着摇头,突然道:“长宁,我也不瞒你,那个宫女,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置?”

赵长宁察觉皇后话中的信任不似作伪,沉吟片刻,斟酌道:“此人居心叵测,妄图离间后宫,故意激怒娘娘,不可留。”

皇后捏紧了酒杯,冷冷道:“你也觉得,我是故意往永和宫泼脏水?”

“娘娘明察。”赵长宁放下筷子,侧身垂首,恭谨道:“娘娘,在皇上眼里,此等小事已经过去,至于真相并不重要,皇上此前教诲,希望娘娘母仪天下,身为六宫之主,对待后宫嫔妃应以仁爱之心,如今皇上初初登基,前朝之事繁杂,愁绪如麻,娘娘您此时最重要的,是为皇上分忧解难,而不是给皇上出难题。”

皇后闻言豁然开朗,知道她是真心话,眸中的怒火稍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道理她也懂,但是她为局中人,心中实在不甘。

可想到皇帝那冷冰冰的样子,她苦笑起来,“长宁劝诫的是,是我失言了。”

赵长宁之后便不再多言,后宫之事,做主的始终是皇后,她已经尽到自己的职责了。

小心翼翼的吃完,拜别皇后,赵长宁还是几乎空着肚子回去了。

云生抱着小白在门口坐着等,欢喜的招手,“姑姑,你快些,走快些……”

“怎么了?”赵长宁接过小白,笑道:“什么事儿?”

云生笑嘻嘻地带着她往里走,“姑姑,大家都在等你呢。”

赵长宁一进屋,就看到大家都在,安义三兄弟,云慧也在,大家都笑着站起身,厅中的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恭喜姑姑,贺喜姑姑。”

安义拱手,“姑姑,这段时间您太忙了,我们几个啊,就凑了钱,请尚膳监的人做了一桌好菜,为您庆贺,从前干爹在的时候,我们每每遇到喜事,都这样……”

安和在一边撞他胳膊,安义才赶紧闭嘴,大家也都顿住,纷纷看向姑姑。

赵长宁看在眼里,对此并不在意,笑着摇头,“你们何必破费?”

她示意安义别害怕,“你们心中有义,这是好事,我不会责怪,再说了,你们干爹并非十恶不赦的人,不用害怕。”

安义松了口气。

云生不赞同道:“姑姑,这怎么能算破费呢?要不是您,我们的脑袋都不知道哪儿去了,如今您升任掌印,大家都很高兴。”

大家也都点头称是。

赵长宁也不推辞,干脆利落的坐下,“好,那我也不扫兴,大家一起坐下,好好吃一顿。”

小白在一旁喵喵叫,对着红烧鱼尾跃跃欲试,小白爪子在桌沿扒拉。

小顺赶紧将它按住,点点它的脑袋,宠溺道:“坏猫,你的食儿在这呢,给你剔好了鱼刺,快吃吧。”

赵长宁难得闲暇,嘴角含笑看着小白一边吃一边喵喵叫,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等到酒足饭饱,安义等人因着身上有差事,便提前走了。

云生抱着猫儿蹲在地上,又在玩蚂蚁。

赵长宁看的直摇头,把他叫起来,“这次封后大典,你居首功,我一直在想,要赏你什么,现在想想,还是银钱最稳妥。”

她叫来小顺,“拿一千五百两出来。”

云生吓得连连摆手,“姑姑,我不要,我不能要……”

他可怜巴巴的,“姑姑,你不是又要赶我走吧?”

“放心,不赶你,收下。”赵长宁认真道:“他们我只是赏了东西,因为他们不会缺钱,但你会,你这性子,想捞钱也很难吧?收下吧,宫里有银子跟没银子,是两种日子。”

小顺依依不舍地将银票递给云生。

云生听话,接过来后,本想直接塞回去,但看着姑姑面色犹豫了一下,直接点了五百两。

“姑姑,我每天在这吃喝,也要钱,我不能白吃。”

小顺一把接过银票,连连点头,“没错没错,这话没错。”

赵长宁:“……”

小顺鼓着嘴道:“姑姑,我一定会给云生做好吃的,本来这宫里吃喝就特别花钱……”

她见姑姑面色严肃,只能恋恋不舍地还了一半给云生,还嘟囔道:“咱们缺钱,姑姑……”

七月的玉京,只有树上的鸣蝉有力气叫喊,金乌如火,整个皇城犹如火海,晒得人头脑昏昏。

但事儿还是要做的,哪怕是皇帝,也得老实的批折子。

赵长宁帮着理完奏折,便进了偏殿听候命令。

就这个时候,针工局的人又哭着来找赵长宁告状。

“不是说了我在勤政殿伺候的时候,非必要,就不要来找吗?”

“姑姑,我活不下去了,昭仪娘娘这次非要流光锦,可流光锦乃是贡品,就那么两匹,是要专供给皇后娘娘的,她的人来了便拿,不给就撕,哪有这样的人……”

针工局掌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跪在了赵长宁面前。

“姑姑,皇后娘娘很喜爱这流光锦,还专门嘱咐好好裁剪,这下不用裁了,把我的皮剥了拿去裁剪吧,呜呜呜……”

赵长宁拧眉,呵斥道:“出了事就哭就喊,这是什么地方?你的命能值那两匹流光锦吗?”

她对这昭仪娘娘也颇为头疼,阖宫一样的果子,到了她那,不是烂了就是小了,骂了司苑局一通,点心不是咸就是太甜,之前为了一碗花菇炖鹧鸪,愣说花菇不新鲜,把尚膳监的人叫去训了又训。

最后还是赵长宁专程请了皇后娘娘的懿旨,特许昭仪娘娘在永和宫建小厨房,才终于让尚膳监的人松了口气。

难伺候的主子,在宫里就像七月的太阳,能晒死人。

针工局掌印哭的难受,满头大汗,“姑姑,您要救我啊,吃食她们能自己搭灶,可衣裳她们做不了啊,我是您一手提拔的,按照她那做衣裳的速度和挑剔,我还有底下那些人,迟早要被剥皮裁了……”

赵长宁把她扶了起来,“行了,这事儿我会去跟皇后说的,你也别哭了,回去好好办差,剥不了你的皮。”

“多谢姑姑救命。”她跪下磕头后,抹着眼睛走了。

赵长宁探头朝殿内望去,见桌上的折子批改的差不多,便从冰鉴里选了两样果子,悄悄进了正殿,端到了皇帝面前。

殿内摆了六个冰盆,这里头的冰到了夏天便终日不断,自然也维持了凉爽。

皇帝阖眸捏捏眉心,清隽的面容露出疲态,有气无力的,“谁来找你?哭成那样?”

赵长宁笑道:“宫里的些许杂事,那些宫女太监受了欺负最爱哭诉,惊扰皇上,真是该死。”

皇帝拿起切好的梨子吃了起来,轻轻摇头,“哭本也是人之常情,倒论不上死。”

赵长宁笑道:“皇上和先帝一样仁厚,是我们这些奴才的幸事。”

皇帝干脆放下朱笔,伸了个懒腰,“罢了,疲乏的很,用膳吧。”

赵长宁躬身,“是,皇上。”

皇帝用膳后,总要午睡,赵长宁便直接让安义过来伺候,她则是去了坤宁宫,还带上了那些撕裂的流光锦。

皇后也在用膳,见赵长宁来,便让宫女添了桌椅碗筷。

“今儿这道凉拌鸡丝极是爽口下饭,鸭血汤也酸辣可口,你快来尝尝。”

赵长宁觉得皇后娘娘虽出身不高,但性子柔婉可亲,也没什么架子,其实挺好伺候,反观那永和宫,出身高贵,性子挑剔高傲,又有盛宠,难伺候的很。

只是在宫里,皇后这样的性子,就要不得了。

她自然不会坐下,径直跪了下去,“娘娘,长宁办事不力,特来请罪,求娘娘责罚。”

春云一眼便瞧见了流光锦,不由惊呼,“哎呀,流光锦怎么成这样了?太可惜了,这料子一尺一金,娘娘还说等做成了,到时候见命妇的时候穿呢。”

皇后看着也有些心疼,但还算冷静,料子不算什么,但中间的事儿可恨,谁敢动她的东西呢?

“长宁你起来,别告诉我,这是永和宫干的?”

赵长宁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皇后登时捏紧了筷子,平日相安无事也就罢了,但这些日子以来种种事情,还是叫她抵受不住。

“太过分了,我贵为中宫皇后,竟然连个小小昭仪都拿捏不了,叫我如何母仪天下,又如何统领六宫?”

赵长宁等皇后发泄一通后,才道:“娘娘息怒,不过两匹料子,您不必动怒。”

皇后早就对赵长宁高看一眼,听她这么说,终于是忍住了怒意。

“不过两匹料子?长宁,你久居后宫,最应该知道,这完全不是两匹料子的事儿,这是在践踏坤宁宫的脸面。”

赵长宁劝慰道:“娘娘,浪头总有高低,如今扬的高,落下的时候就有多低,皇上刚登基不久,不宜用小事惊扰。”

皇后无力阖眸,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然恢复冷静。

她亲自扶起了赵长宁,隐忍道:“我知道自己不善争斗,皇上对我的情意也淡薄,长宁,请你助我。”

赵长宁心里很犹豫,她并不想掺和进后宫争斗,但她要想在前朝往上走,肯定避不开后宫,而后宫,是皇后的天下。

她迟疑道:“娘娘,欲想取之,必先予之,您才是后宫之主,当以逸待劳,沉着冷静应对才是,况且人们总是在某些时候习惯同情弱者,弱,并不可耻,相反会事半功倍。”

皇后眼里情绪翻涌不休,看着赵长宁,似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她喘了两口气,眸中闪过隐忍,笑着朝赵长宁道:“长宁,今日的凉拌鸡丝和鸭血汤很不错,这两道菜,你带回去尝尝。”

赵长宁知道皇后终于是回过味了,笑着躬身,“长宁多谢娘娘赏赐。”

七月里,玉京两场大雨,下得又急又快,真正如瓢泼般落下。

玉京的天儿一下子凉爽些许,江河湖泊也都灌满了水,眼看着又是风调雨顺的一年,只可惜,这雨水一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朝堂上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浙江那边粮种抢种的很及时,坏消息是,湖广荆州江陵段的江岸居然真的决堤了。

毕竟都是先帝留下的老臣,皇帝表面对内阁诸人客客气气的,但私底下却怒气勃发。

“他们说他们推荐的人好,朕用了,现在呢?朕的百姓都泡在江水里了,那么多银两也打了水漂,一群废物,他们竟然还敢到朕的面前推诿……”

赵长宁赶紧捡起折子放好,柔声劝慰,“皇上,先帝总说先处理事儿,秋后再算账,为今之计,是尽快修补江岸,挽救百姓,您要注意身子,动怒伤身啊。”

皇帝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想到朝堂上那些个倚老卖老的老臣,眸中闪过精光。

他吁了口气,靠坐在椅背上,“长宁,父皇每日在勤政殿,是不是也这样?”

赵长宁恭谨道:“先帝年岁昌隆,仙体难安,是以喜怒不形于色,多数时候,都是任由老大人们争吵。”

皇帝闻言不由阖眸。

“父皇境界高远,非朕能比。”他丢下朱笔,眯了眯眼,“长宁,今天的折子,你来批红。”

赵长宁心口再次怦怦跳动,她垂下眸子,生怕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被皇帝察觉。

她盈盈一礼,“皇上,长宁一介女流,于理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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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皇帝嗤笑两声,直接闭上了眼睛。

赵长宁犹豫地看着朱笔,这支笔,早已被赋予强权,她时常在想,到底是谁赋予它的权力,令一支笔有如此威力?

难道真是上天赐予?还是皇上?亦或是百官的尊崇?

他们凭什么?

她缓缓捡起地上散乱的折子,将折子铺平,如同往常面对先帝时一样,念给新帝听。

“……这是荆州知府的折子,皇上,我瞧他这折子里说得挺清楚,第一时间安抚了灾民,又开仓赈粮,还组织了百姓去抢修,只是赈灾乃大事,光靠地方之力无法承受,他希望朝廷能尽快援助。”

皇帝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修长白皙的脖颈间微微滚动,明黄龙袍衬得他越发清冷矜傲。

他略略摆手,“不批,发去内阁,他们不是那么会举荐人嘛,让他们去想办法。”

赵长宁闻言不由抿唇,但也无法,只能将折子重新折起,转而去念另一封奏折。

这个是浙江的事儿。

“今年年初,市舶司向江南织造局定下了四十万匹丝绸,用以海上贸易,但定金一分未交付,丝绸也交付不了,往些年是总管太监监管,但因胡党牵连甚广,人数众多,这事儿就含糊了,没人敢动这么一大笔钱,皇上,您看这个怎么批?”

皇帝微微睁眼,眉头轻蹙,不悦道:“那些官员都是吃干饭的?没了那些个太监,这些事儿就管不动了?”

赵长宁连忙解释,“先帝在时,有些事儿确实是以总管太监为主,胡党铲除突然,如今变故,他们反应不及也是有的,其实也能瞧出他们忠心皇上,每件事儿都有章程,不会擅专。”

皇帝自然知道,但因着荆州决堤的事儿,惹得他心里烦躁。

“着浙江承宣布政使周密暂时接下,先将这一批丝绸交付,至于江南织造局,朕会另派一人去监管。”

赵长宁“哎”了声,一边念一边写,小心翼翼的将皇帝的口谕落实在折子上。

处理完事儿,眼看着要到周敏周阁老来讲课的时辰,皇帝重重叹了口气,便让人都退下,自己一边等人一边研磨习字。

赵长宁便抱着一堆折子,准备顶着大太阳亲自前往内阁。

云生刚从内书堂回来,晒得满脸通红,但眸子亮晶晶的。

他自然的接下折子,抱在怀里,把遮阴的墙根留给姑姑走。

“今儿实在太热,皇后娘娘专程让人熬煮了绿豆汤,每个人都有呢,皇后娘娘真是好人。”

赵长宁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才给了你银子,尚膳监里那么多解渴消暑的饮子,你舍不得喝啊?”

云生尴尬挠头,“以前做小火者的时候,连绿豆汤都没有呢,只能喝井水,这绿豆汤反正不要钱,不喝白不喝。”

他笑嘻嘻的,很是期待,“不过我给大家买了饮子,姑姑,等你办完事儿,就可以回去喝了。”

赵长宁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他,见他乐呵呵占到便宜的样子,莫名也觉得高兴。

“你自己舍不得喝,怎么舍得给大家买?”

云生红着脸,又开始挠头,嘿嘿的笑。

到了文渊阁,她站在门口好好整理了下仪容。

文渊阁是内阁理事的重要场所,这里不止汇聚天下藏书,更是天下政务决策的地方,整个大庸的核心运转,都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难免令她肃然起敬。

诸位老大人身上都还兼着六部的官儿,公务繁忙,是以这内阁多数时候,只要无大事,都是轮流值守。

今日正好是齐玉微。

“齐大人辛劳,我来送皇上批过的折子。”

齐玉微笑着颔首,“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亲自来了?皇上可还安好?”

赵长宁点头,“今日是周阁老讲课,皇上这会儿应该听上了。”

她放下折子,好奇地打量着,见北面整面墙的柜子都塞满了书,整整齐齐的,她在内书堂学习时,老师宋宗恒就说过,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入内阁,从此泡在书库里,再不出来。

这句话,让赵长宁一直记到现在。

云生就更直接了,“好多书啊,能看得完吗?”

赵长宁瞪了他一眼,“这里是文渊阁,你面前的是齐阁老,莫要失礼。”

她又朝齐玉微躬身道:“齐大人莫见怪,别说他这个小子,就连我也是第一次进来,果真是书库,叫人大开眼界。”

齐玉微并不在意,摆摆手,眼中露出自豪的笑,“这里的书,即便是日日看夜夜看,也是看不完的。”

“那怎么还摆这么多?大人们读书一定很辛苦。”云生眼中露出佩服。

齐玉微看向书架,感慨道:“读书有许多妙用,但要多看多写才有效用,初时会明白,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后来书读得多了,许多人觉得,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等到我这个年纪,又会觉得尽信书,不如无书……”

他随手抽了一本书,递给云生,“但无论是什么书,只要有用,那就是好书。”

赵长宁听的很认真,屈膝行礼,“多谢大人,您这一席话,替我解惑不少。”

云生实诚,直接跪下磕头道谢。

赵长宁离开前,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心潮澎湃。

终有一日,她也会踏足此地,和这些男人一样,为大庸做着一项项决策。

齐玉微望着两人背影,笑着坐下,翻开折子一看,面色逐渐凝肃。

要是没认错,这不是皇帝的笔迹,而是赵长宁的笔迹?

先帝从前不便,所以才让赵长宁来批红,如今皇帝无病无灾,这是什么意思?

顶着大太阳一路回了住所,赵长宁热的满头大汗,衣襟湿透。

整座皇城里除非必要,走动的人几乎没有,多数都去躲懒儿了。

赵长宁发现云生还真买了饮子,还是最近宫里新兴起的,大家都爱喝的藜檬果水,里面加了蜂蜜,搅拌后又酸又甜,特别解渴。

只有一样,特别贵,只因这藜檬果是南边运来的。

她犹疑的看着云生,想起他小气吧啦的,点个蜡烛都舍不得,哪里舍得买这个喝?

“这可不便宜,一杯就得小二两银子吧?云生,真是你自己要买的?”

云生瞟了小顺一眼,连连点头,“是我自己要买的,姑姑,反正我那些钱也没有地方花用,能给大家买些饮子解暑,我很高兴。”

赵长宁看着云生期待的眼神,到底端了一杯,淡淡道:“小顺,以后买饮子买小食,用我的私房,不要打云生的主意,你怎么不用你自己的钱呢?”

小顺知道姑姑生气了,垂着头听训,委屈道:“姑姑,我以后不敢了。”

云生在一边急得脸都红了,拼命解释,“姑姑,是我自己要买的,不关小顺的事儿,我的钱本就是姑姑赏的,买些饮子也是应该……”

“这世上没有应该的事儿。”赵长宁沉声道:“云生,自己的东西,得自己守着,下一次,我就不会再开口了。”

云生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姑姑纤瘦的背影,似是明白了什么,好半晌没有说话。

因着天气高热不下,皇后娘娘十分体恤宫人,除了每日熬制解暑的绿豆汤,还从自己的份例里拿出冰块,放进绿豆汤里,让宫人炎炎夏日也能喝一口冰爽。

另外特意嘱咐,让宫人们在正午的时候进屋纳凉,别的种种小事上,皇后也很体贴。

阖宫上下的人,都感念皇后娘娘的恩德,一时间,皇后在后宫的威信和贤明也树立了起来,宫中的事儿,也越来越顺。

赵长宁去跟皇后娘娘谢恩的时候,还将宫人们感激的话都说了出来。

“……大家都说您是菩萨呢,往些年,宫人们都是那么过来的,皇后娘娘,您的体恤,不止宫人们能看见,连皇上也能看得见,您的仁慈和关爱有目共睹。”

皇后抿唇笑了起来,拉着赵长宁的手,感慨道:“还要多谢长宁你提点,宫中事务繁杂,若不是你帮忙,我也不能发现那些小事。”

她虽小户出身,但嫁入皇子府也是享福的,多年来,早就不知人间疾苦了。

赵长宁笑着摇头,“其实我也只是随口一说,还是娘娘仁慈宽厚,待人以诚,几句话都记在心里了,有您啊,是我们这些人的福分。”

皇后被她说得喜笑颜开。

两人正在商量中秋宴席和面见命妇的事儿,忽然宫女急促的脚步声从中庭一路踏进了仪门。

“娘娘,娘娘,不好了……”宫女被刚泼过水的青石板滑倒,发出一声闷哼,在这炎热的夏日里,听的更让人燥热。

春云呵斥道:“急匆匆的干什么呢?一点规矩都没有……”

皇后眼皮一跳,挥手让宫女进来,“你别着急,先喝口水,慢慢说。”

宫女喝了碗凉饮子,总算能喘气了,憋的满脸通红,“娘娘,不好了,永和宫的小公主落水了,昭仪娘娘已经哭着去找皇上了……”

皇后猛地站起身,“什么?那小公主怎么样了?到底怎么回事?”

“人已经救上来了,只是呛了几口水。”宫女又喘了几下,“之前娘娘体恤宫人,这个时辰,大家都进了阴凉地儿,没人出去,据宫人们说,是小公主不肯睡觉,非要出去玩儿,可四周也没人看管,一个不小心……”

皇后大怒,“小公主的乳母和伺候的宫女太监呢?难道也不在身边跟着?怎么就差那几个看管的人了呢?定是那商媚儿又憋了什么坏,太过分了,连孩子都舍得……”

她一甩袖子,就要亲自去查个水落石出。

“娘娘,您冷静。”赵长宁赶紧上前拉住人,“不管这事儿和您下的命令有没有关系,和永和宫的娘娘有没有关系,您都要冷静。”

春云也帮着拦人,哭着劝道:“娘娘,长宁说的对,您冷静些,万不可陷入那女人的圈套啊。”

皇后却忍不住了,“不说玉雪可爱的小公主有没有事,便是冲她去找皇上……长宁,你不知道,她那人,矫揉造作,黑白颠倒,惯会撒泼打滚,我若不去对峙,皇上恐怕要真的误会我了……”

皇后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几乎要涌出眼泪,委屈和着急把她冲击的冷静不下来。

“娘娘,您听我一言。”赵长宁急急道:“娘娘,您先冷静,不管有没有关系,亦或是永和宫故意陷害您,这都不重要了,娘娘,皇上每天都在为国事烦扰,忧心劳神,没有时间为这种没有酿成大错的小事多花心思,他并不在意过程,重要的是结果,您到了皇上面前,无论如何,您都要将这事儿揽在自己身上,不要辩驳,只说自己的错,不要说永和宫一句不好的话。”

春云第一个不干了,“赵长宁,你别是想害娘娘吧?怎么能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呢?”

赵长宁理都没理她,而是看着皇后娘娘,“娘娘,此时激化矛盾,于您没有一点好处,于您的娘家更没有好处,您仔细想想,皇上已经要赐爵位了。”

“我……”皇后咬着唇,想起上次赵长宁应对凤印丢失一事的态度和处事手段,慢慢冷静下来,“长宁,你的意思是?”

“将欲去之,必固举之。”赵长宁沉声道:“春秋时期,郑庄公纵容共叔段谋反,娘娘应该读过吧?”

皇后嘴唇翕张,点点头,彻底冷静下来。

“春云。”她大喝一声,“给我梳妆,我要去皇上面前请罪。”

赵长宁抬手将春云拦住,扶着皇后娘娘,“娘娘,您应该立刻就去。”

皇后满额的汗,一身已经发皱的常服,这幅形容到了皇上面前,定是失礼。

可她此刻愿意信赵长宁,狠心咬咬牙,“走。”

赵长宁握住她的手,柔柔笑道:“娘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会有事的。”

皇后感动地看了她一眼,昂首出了坤宁宫。

春云听不太懂,只见娘娘就这么出去,急的不得了,生怕赵长宁出的是坏主意。

赵长宁则是朝她道:“春云,待会儿,你一定记住保护好娘娘。”

春云立刻挺起胸膛,撸起袖子,“你放心,谁都不能欺负娘娘,尤其是永和宫那个女人。”

走到半道儿,就听说皇上已经去了永和宫,皇后听得面色紧绷,十分不悦。

好不容易到了永和宫,昭仪娘娘的哭声隔着门窗,呜呜咽咽的传来。

得知皇后来了,屋里一阵动静。

赵长宁都有些震惊,昭仪柔弱的身子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直奔过来。

“皇后娘娘,您有什么气就冲我来,您是皇后,已经是六宫之主,您为什么要如此对我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少,实在是困了,明天多更点[比心][比心]

第40章

春云眼疾手快,一把挡在皇后面前,满脸狰狞。

昭仪那长长的指甲,差点就挠到了皇后的脸,幸好春云被赵长宁提醒过,可还是刮到了手。

皇后看着手上的伤痕慢慢沁出了鲜血,不由咬牙。

但她牢记赵长宁之言,眼神直接略过一身华服、满头珠翠、娇媚怜弱的昭仪,看向从屋里慢慢走出来的皇帝。

她端庄持重地屈膝行了礼,面色凝肃,“皇上,一切都是臣妾的错,臣妾光想着体恤宫人,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是臣妾之过,思虑不周,更无预防,望皇上责罚。”

昭仪却不管不顾,哀戚的径直朝皇帝道:“皇后明知循儿每日都要在湖边走走闹闹,却偏偏弄出什么体恤宫人的事儿,这天儿能有多热?奴才伺候主子,天经地义的事儿,皇上,皇后她分明……”

一席话说的难听极了,便是一旁的宫人们,脸上都露出了各异的面色。

奴才们自然知道自己是伺候主子的奴才,但他们也是人。

赵长宁其实没见过几次昭仪娘娘,当初进宫就听说得宠,但从未去真正拜见过,今日也算真正认识了,果然是“贵人”,难怪得宠却也只得了昭仪位份。

皇后抿唇,不接昭仪的话茬,只对皇上道:“皇上,臣妾自知有错,愧对您的期望,枉为六宫之主,望皇上降罪。”

皇后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皇上,奴才们有错,望皇上降罪。”

皇帝被一堆人围得满身燥热,看着汗湿重衫,手上还有伤痕,一身狼狈来郑重请罪的皇后,又看向满身绫罗、胡搅蛮缠的昭仪,不由拧了眉。

“皇后作为六宫之主,善待宫人本是应该,更是朕的期望,朕看你往日只是骄纵,如今竟然不明是非,更不敬皇后,乱了尊卑,小孩子不懂事,你这个做母亲的难道也不懂?幸好没有出大事,你最近就不要带着小公主出门了,好好待在永和宫吧。”

昭仪被皇帝这一通话说的愣在原地,似是没有听明白。

皇后也是猛地抬头,她从未想过,今日皇帝一开口,便是责罚商媚儿。

从未有过的事儿。

她不由将眼神递到赵长宁身上,眼里透着难以言说的疑惑和激动,看来赵长宁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宫里的规矩,便是皇上都不会轻易的乱。

皇帝拂袖,一锤定音,“伺候循儿的乳母宫女太监失职,拖下去杖责一百,以儆效尤。”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乳母哭着跪下求饶。

皇后想起玉雪可爱的小公主,面露不忍,毫不犹豫跪了下去。

“皇上,臣妾统领后宫,如今循儿出事,一切都是臣妾管教失职,臣妾有错,与她们无关,她们伺候小公主以来,一直尽职尽责,请您饶恕她们吧。”

赵长宁怔怔看着皇后跪得笔直的背影,方才来到皇帝面前请罪,皇后没跪,反而腰杆挺直,但为了几个奴才,她却跪了。

皇帝本来都要走了,但听到皇后如此说,反倒另眼相看,沉吟道:“皇后如此仁爱之心,朕心甚慰,既然皇后开口,那就饶恕了吧,以后些许小事,皇后做主便可。”

他说完这些话,便甩袖离去。

乳母领着伺候小公主的太监宫女们,跪在皇后面前磕头,涕泗横流,“多谢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

赵长宁看着,知道此间事了,皇后仁德便阖宫皆知了。

皇后将乳母等人叫到一旁,细细询问,又言语叮嘱了好一会儿。

“……照顾好小公主,若再有下次,本宫亦救不得你们了。”

她转过身,发现赵长宁直直看着自己,不由摸摸脸,无奈苦笑。

“我现在,是不是很狼狈?”

赵长宁笑了,摇头,“皇后娘娘凤仪万千,国母之名,实至名归。”

皇后临走时,默默回头看了眼瘫坐在地上、了无生气的商媚儿,再没有往日的明媚张扬,心头感慨不已。

原来她的娇嗲和胡搅蛮缠也不是万能的,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他的宠爱,也仅仅如此而已。

赵长宁陪着皇后回坤宁宫,就看到皇后一直坐着发呆。

“娘娘,您还好吗?”

皇后点点头,良久才叹了口气。

“我初初嫁进来时,以为他和我一样,皆无良人,后来才知道有个商媚儿,我还以为商媚儿很重要,可今天来看,商媚儿,也仅仅只是商媚儿。”

她的语调里带着回忆与感慨,听起来,释怀了不少。

赵长宁明白她的意思,耐心宽慰,“娘娘,您是皇后,宠爱于您而言,只是锦上添花,您无须担心这些事。”

皇后摇头轻笑,忽然想起什么,忧心忡忡道:“长宁,之前你建议我好好选一些宫女,我觉得你说得很对,今日幸好你在,若你不在呢,谁又能劝住我?今日之事,如果真的贸然去对峙,恐怕对我极为不利。”

她没有想到,不过一些小小手段,竟能有如此奇效。

赵长宁闻言,眸光顿时一亮,今日因祸得福,竟然这般顺利?

她永远不能单打独斗,也无法直接进入前朝,但她可以迂回,皇后是个很好的突破点。

前朝后宫,向来密不可分。

她就是要在这不可能的事情里,打通一条路。

“娘娘,我心里一直有个想法,宫女中不乏懂诗书的人,这些人明是非,知道理,伺候像您一样的贵人,能时时从旁劝解,那这宫里会少多少是非?不正是皇上期盼的吗?况且,这太监们可以从内使、火者,升至长随,再到什么少监等等,最后大监直至掌印……”

她说到这便顿了顿,自己这掌印来的也不容易,还是自己送走先帝,干那么多活儿,以命相搏,最后皇后开口,恰逢前朝也是多事之秋,才好不容易得来的。

“娘娘,太监们都有一套完整的升任体系,可宫女们全然没有,除了在皇上和各位娘娘身边伺候的,稍稍得脸,大部分的宫女,都要听太监们的使唤,她们有的腹有诗书,有的锦心绣口,却无法出头,这何尝不是一种损失?”

皇后听得连连点头,“你说得很是,都说这宫中的太监们喜结对食,宫女们想拒绝也拒绝不了,又无法晋升,这般熬日子,实在可怜。”

这话一点不假,当年赵长宁若不是伺候老皇帝得力,早就被胡狗儿逼得无处可逃了。

赵长宁坐在软垫上,仰头看着坐在圈椅上的皇后,温声道:“您仁慈有心,是活菩萨,能看到她们的不易,如今我做了掌印,提拔了不少宫女,可那些太监们都不服气,总是找茬,这偶尔我还能管束,时日久了,难免会在伺候贵人们的时候疏忽,娘娘,您统领六宫,这岂不是陷您于不利吗?”

皇后面色凝重,不知怎的,只是想选几个得力的宫女,怎么就谈起宫女晋升这种没有先例的事儿了。

她犹豫道:“其实,既然太监们有了一套完整的体系,那又何必折腾呢?再说了,这么大的事儿,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如今前朝事务繁杂,皇上不愿多花心思在后宫,我……”

赵长宁垂下眼睫,泛起柔笑,“娘娘,其实这事儿并不大,总归是为了更好的伺候您和皇上,还有这宫里的贵人们,一旦成了,您在皇上面前,将会更加有利……”

“若是失败了呢?”春云在一边拧眉道:“你怎么老是撺掇娘娘做那些危险的事儿?皇上今日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娘娘此时不宜再动。”

赵长宁见皇后没有开口,只能闭嘴。

她能明白皇后的担忧,左右事儿不是一蹴而就的,也只能再等待时机了,这么些年,她学得最厉害的事儿,就是蛰伏。

“娘娘,您别担心,长宁会为您挑选一批最得力的宫女的。”

她行礼后,便出了坤宁宫。

又落了一场大雨,七月流火,皇城里的热意,终于稍减。

赵长宁捧着折子,入了勤政殿,看到皇帝正闭目养神。

“皇上,今天的折子,我都看过了。”她一边整理折子一边道:“荆州江岸决堤的事儿,老大人们商议出了对策,派一名赈灾使去江陵,赈灾的银两也已经调拨出来了,这是他们新呈上来的折子,您看要批红吗?”

皇帝缓缓睁开眼睛,眸光沉沉的看着折子,也不伸手接过,语调无波无澜。

“这会儿能拿的出钱,又能拿的出人了?朕这皇帝,倒是有些多余了。”

赵长宁听出皇帝口中的不悦,立刻跪下,“皇上,老大人们连夜商议,必是几番思量又再三讨论的最好结果,他们肯定没有这样的心思。”

皇帝面色清冷,“是啊,他们是父皇托付的辅国之臣,国之栋梁,又老当益壮,朕年纪轻轻,又非正统,不像大哥名师教导,东宫储君,朕自然应该听他们的意见。”

赵长宁敏锐察觉皇帝隐隐的不满。

她从前听先帝讲过,皇位,无论是和平过渡,还是血腥上位,都要经过血的洗礼,无一例外。

看来,没了司礼监这个缓冲,让两方直面问题,皇帝和内阁的老大人们,矛盾已经开始凸显,加上内阁诸人的府邸门庭若市,就更让皇帝忌惮。

这些日子,她一直随侍在旁,也能隐隐约约的感受到,诸位老大人们的强势,带着许多年岁和经验的优势,和皇帝交谈时,偶尔会忘记他已经登基,还是将他看做先太子的跟班——出身不显的十四皇子。

可皇帝还年轻,他性子高傲冷淡,不比先帝不形于色,老谋深算。

回到住所后,赵长宁一声不吭,连饭都不吃,抱着小白径直进了房间。

小顺在后头担忧的喊,“姑姑,姑姑,你吃点东西啊。”

云生默默地拉了下她的袖子,小声道:“给姑姑留一碗吧,肯定是有要紧的事儿要想,咱们别吵她了。”

赵长宁抱着小白坐在了槅窗边的藤编软椅上,任由滚烫炽热的阳光洒在身上。

软椅一摇一晃的,小白舒服直眯眼睛,但阳光太烈,它热的吐舌头,从她怀里还是溜走了。

赵长宁将小白捉了回来,将躺椅换个方向,避开了太阳,又继续躺着,小白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摸着小白光滑的皮毛,脑子里则全是心思,她需要盘算一下,自己当下的处境,以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现在正是新旧交替,新帝想大展宏图却又被压制的多事之秋,每每这个时候,一定会伴随着权力的争夺。

她敏锐地察觉到,新的权力争夺已经要开始了,她会有怎样的命运?

相比于依靠男人的宠爱和青睐,她还是更喜欢男人喜欢的东西,譬如权力跟地位,还有用于享受的金钱。

想得到这些,那她就一定要将女官之事推行起来。

只有将宫中的女人们都拱到一定位置,有了声响,压制住那些太监,那她就不必困于后院,她的才能也会被人看见,尤其是皇帝和内阁之间有了矛盾,皇帝需要人帮他做一些事,说一些话,他一定得从中选人。

那这个人,只能是她,赵长宁。

赵长宁想到此,浑身的血液再次沸腾,整个人都在燃烧,四肢百骸烘的发软,和从前的懵懂不同,那种征服一切的新鲜快感,快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争权夺利、算计人心是如此的美妙,难怪男人们一个个都抢破了头,金钱美女都不能动摇分毫。

赵长宁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为了这些,她现在什么都敢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缩着脚尖,忍不住高高仰起脸,阖眸缓缓吐气,纡解心里狂放的燥意。

云生端着一碗饭,敲门却不闻人声,他有些担心,便推开一条门缝,刚要开口喊,就看到烈阳穿透半扇明窗,姑姑仰着头躺靠在软椅上,脖颈如青荷,山间白雪似的肌肤蒙了层绒绒柔光,膝间的狸奴已经昏睡,裙摆下露出一点白皙光洁的脚,微微缩起,似枝头洁白无瑕的栀子花瓣……

他一时间发不出声音,只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美的像一幅画的场景,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红着脸扭头,慌乱的走了出去。

赵长宁听到一点声响,睁开眼朝门口看去,却空无一人。

她兴奋的拍着扶手,急急喊道:“云生,云生,你快过来。”

外间响起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云生一张脸通红,连耳朵尖都红了,他不敢抬头,只嗡声道:“姑姑,怎么了?”

赵长宁眸光如火,闪闪发亮,笑着道:“给我拿纸笔来,我要为娘娘推荐一些得力的宫女。”——

作者有话说:长宁:激动[撒花]兴奋[彩虹屁]

我以为今天可以库库些,可是写的好困啊,写的好艰难,搞权好难啊[爆哭][爆哭]

宝宝们,祝你们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