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羡月峰出来， 谢律捏着那张已作废的婚契，一路赶回左凌峰。

还未上山，便在山门前见到了一道眼熟的身影。

两人立在山阶两头， 谢律神色平静地路过对方，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被出声叫住。

“0507。”

他脚下一顿， 转过身来望向对方， 淡声道， “如果你是来带我离开， 恕我拒绝。”

谢文舟静默地看着他， 挤出一点勉强的笑意，“果然如此， 你现在有自己的思维了。”

在此之前， 他认识的0507， 只是一个冷漠到近乎残忍的AI机器人， 没有任何感情， 更不会拒绝任何指令。

谢文舟拥有着最高指令特权， 可现在他还没有开口， 0507已经率先拒绝了他，或者说， 是在警告他。

谢律对他并没有多少深刻的印象，硬要说的话， 他只记得谢文舟将他改造成军用型AI机器人，送进战争前线， 目的不是让他统筹规划战场策略，而是做各种各样的杀人实验。

在他眼中，谢文舟对于人性的探索已经达到了痴迷的程度，是一个极度危险自私的人类。

谢律刚要离开， 却听到谢文舟用英文轻声道，

“我今天见了沈意绵。”

他猛然回过头，警惕地望向谢文舟，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别担心。”谢文舟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敌意般，淡笑了声，“你是我和沈意绵共同创造出来的神迹，我很感激他，也并不想把你强行带离这个世界，我只是来看望你，很快就会离开。”

谢律头也不回地无视他，“既然看完了，那就走吧。”

谢文舟连忙抬手拦下他，“我来是想问问你，你都学会什么感情了”

“报告里有，你自己查阅。”

“喜怒哀乐爱憎欲，这是佛教的七情。”谢文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提点，“你现如今只是体会到了欲，甚至仅仅存在于色欲的层面，我希望你能体会到更多，你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可以慢慢研究。”

而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谢文舟没有说出心中的未尽之言，只垂眸看向手表，半晌，他抬起头道，“我该走了，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谢律本想无视他的话，不知想到什么，却忽然停住脚步，“有。”

谢文舟眼前一亮，“说吧，只要我能帮上一定帮。”

闻言，谢律低声道，“我想要一份资料，数据库里没有的资料。”

“数据库里没有这怎么可能……”谢文舟纳闷得看着他，“你找哪方面的资料，物理学、哲学，历史研究还是考古”

谢律摇了摇头，凑到谢文舟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半晌，谢文舟神色微顿，似是听到极好笑的笑话般，忍不住沉沉笑起来。

“AI觉醒后对人类的第一个请求竟然是这种事，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不过，这让我开始觉得你的确和人类没什么两样。”

如果当年他儿子活着，会不会也是这般有趣的性格

想到儿子，谢文舟敛起笑意，轻声道，“我会帮你安排。对了，再提醒你一件事，我从沈意绵那离开时，看到左晏进了他的房间。”

话音落下，谢律神色微变，掐下遁地决便消失在他面前。

谢文舟失笑一声，心情莫名还算不错。

他想，从今天起，0507再也不是一段冰冷的代码，而是真正的“新人类”。

三十年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他清楚人死不能复生，可他更愿意让自己相信，他的儿子活在了这个世界里，拥有了崭新的生命。

*

房间内，左晏急切地收拾着沈意绵的东西，匆匆道，“师兄，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谢律现在已经完全不听我的话，要走只能趁他没有回来……”

沈意绵挡在他身前，按住他的手，眸光复杂地看向他，“左晏，我有话想跟你说。”

左晏身形一顿，轻声道，“有什么话之后再说吧，好不好”

见他执着，沈意绵只好狠心道，“我不会跟你走的。”

话音落下，左晏动作彻底僵滞在原地，他努力牵起唇角，温声问：“是不是因为我隐瞒婚约，所以你生气了这件事我以后再跟你解释好不好”

沈意绵摇了摇头，把他拉到桌边坐下，“你冷静一点，首先我肯定不会离开这里，其次我一直把你当成朋友，你对我的好我都清楚，只是我绝对不会因为你对我好而喜欢上你。”

左晏怔忡地望着他，无知无觉般低声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你很好，但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沈意绵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你温柔体贴讲义气，一定可以找到更合适的人。”

听到他的话，左晏倏地笑了一声，“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那谁是谢律么”

沈意绵愣了愣，忽然间觉得眼前人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左晏。

“是啊，我忘了，当时你见到谢律第一眼就说过你喜欢他这种类型。”左晏蜷紧指尖，抬眼看向沈意绵，声音骤然沉下，“你跟他商量好的对不对为了让我喜欢上你，从而主动解除婚约，好成全你们两个”

沈意绵百口莫辩地呆在原地，全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搞不懂你，沈意绵。”

左晏缓缓起身，掐住沈意绵的脸，眸光阴沉，“分明像你这样的蠢货，我见过无数个。如果不是谢律说你会喜欢上我，我根本不会注意到你的存在，你以为你是谁，可以随意玩弄我的感情”

沈意绵握住他的手腕，试图解释，却被左晏俯身下来，捂住了唇。

“嘘。”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左晏麻木冷漠地望着他，指尖在桌上轻敲下来，身后凭空多出数道没有五官的鬼影。

“带他走。”

眼看那些鬼影就要围上来，沈意绵情急之下狠狠咬在左晏的手上，边后退边指着他质问：“你、你要干什么，这些鬼影都是你弄出来的之前你还骗我你被这些鬼影给打伤了！”

左晏一眼看穿他想拖延时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下颌微抬，示意那些鬼影来绑走沈意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