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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跃鲤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乌鸦的脖子,两指一捏,捏开了它的喙,将蝴蝶拯救出来。

她看向乌鸦,问道:“你从哪里抓来的?”

乌鸦道:“自己飞来的,我们瞧着好玩,便稍微和它玩了一下。”

江跃鲤低头一看,蝴蝶的翅膀变得皱巴巴,在她掌心微弱地颤动着。

稍微……

年纪轻轻,她竟升起一股慈母多败儿的无力感……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江跃鲤凝聚了一些灵力,渡入蝴蝶体内,她的指尖突然一颤。

察觉其中灵力的运转刹那间,那蝴蝶一瘫,竟化作一张青色的纸,相对而折。

方才第一眼瞥见这只蝴蝶时,她心头微动,下意识以为是传信的灵蝶。

可是这蝴蝶落入掌心后,蝶翼笨重,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流转,与上次那只光华内敛的传信蝶截然不同。

因此她只当作一只寻常蝴蝶,误入了庭院,还不小心遇上两个下手没轻重的鸟兽。

她本来只是想给蝴蝶疗伤,却无意间打开了这一封信……

比起上次那只灵气逼人的传信蝶,这只不仅毫无灵力波动,竟还要她亲自注入灵力才能触发,做工实在粗糙得很。

可能是师父让某位师兄,或师姐来寻她?

江跃鲤翻看了一下信笺,指腹轻抚信笺,触感滑腻,带着隐隐竹香,

不对劲,很不对劲。

犹豫了下,她还是松开了乌鸦,腾出手,展开信笺看起来。

“明日午时,茶楼旧地,曲阑候卿。”

一共十二字,笔锋棱角分明,工整得近乎刻板,如无形的方框将其框住了一般。

目光下移,一道落款赫然落入她眼中。

“卿卿之苏郎。”

沃日!!

江跃鲤手一抖,差点将这信笺扔出去。数日不见,这二大师兄真的是越来越——

别致了。

上次她便透过师父,给这二大师兄放了诱饵,可能他贵人事忙,无暇顾及,亦或是诱饵不够香甜,所以迟迟未见他行动。

自在归位大典一见,她这细作的价值,可能又水涨船高

了。

瞧,立刻就传了信。

江跃鲤翘起兰花指,双指捏着信笺,指尖汇聚灵力,风一吹,信笺便破碎成点点青光,消散而去,没入一片黑雾。

黑雾无声翻涌,已将整座书房吞噬殆尽,如同烈火腾起的滚滚浓烟,呈蔓延之势,离江跃鲤不过才几丈远了。

她沉默片刻,弯腰抱起地上的猫儿乌鸦,若无其事般,转头朝房门走去-

苏玉衡端坐在桌前,松了口气。

此前,江跃鲤在灵韵峰魔宫时,苏玉衡曾多次尝试传信,却始终被护山大阵阻隔在外,此前送给她的传信法宝,也联系不上。

于是他透过一些法子,让她师父务必联系上徒儿。

想不到那笃山兰瞧着不大能担事,倒真的将人约了出来,只是带回来的消息却叫人失望。

见她闪烁其词的模样,也大致能瞧得出来,江跃鲤在魔宫中,活着已是侥幸,莫说什么重要情报了。

白费了他许多法宝灵器,他还为此恼怒了一番。

那日宗内灵脉陡生异常,他从外头匆匆回来,撞见她师门几个弟子送药,正嬉笑得欢快,愈发恼人。当即命人将那几人收拾了一番,心情才好些。

可昨日归位大典上,云生道君待江跃鲤的态度……颇为耐人寻味,那不经意流露的维护之意,在场明眼人都看得真切。

这枚棋子,倒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

连带着她先前透露的消息,在他心中也陡然增了几分份量。

于是,他不惜再次花费大量灵力,捏了一只传信灵蝶,飞入栖梦崖。

以灵纸为媒,灵力捏造的灵蝶,每动一下,都需消耗不少灵力,他的灵蝶进不去灵韵峰,但能进栖梦崖。

胸有成竹的他,最后却等得焦躁不安。

灵蝶飞入栖梦崖时,一切顺利,可一入那庭院,灵力便开始疯狂消耗,短短半柱香时间,那灵力竟几乎耗干了。

好在终究是等到了,灵蝶晃起轻微灵力波动,特制的信笺唯有收信人才能开启,看来信息已然送达。

此时传信,是他精心算计的结果。

云生道君刚完成祭献仪式,定然会变得虚弱,再加上体内压制着大量魔气,肯定无暇他顾。

如此,江跃鲤该有足够的时间赴约。

为了此次见面,他还备下了大礼,想必她定会十分喜欢-

次日,江跃鲤掐着时间来到茶楼,一走到曲折游廊,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身看去,她杏眼缓缓睁大。

来人正是二大师兄。

江跃鲤之所以诧异,全因他的穿着打扮。

九霄天宗的人喜欢素色,各种精致的素。近看可见奢华,远看的话,像一根根竖得笔直的白豆芽。

可近来门中风气似乎变了。

比如那位积极姐,比如眼前这位——

二大师兄一袭玄衣曳地,面容板正,唇角微勾,带上了几分邪魅意味。只是这终究不是他本身气质,生搬硬套,像穿上小得过分的鞋,总让江跃鲤觉得不太舒服。

两人招呼过后,二大师兄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江跃鲤跟着去了雅间。

二大师兄一身玄衣服打扮,无疑是成功的,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女子的惊艳目光。可江跃鲤总觉得这鞋子越来越小,不适感愈发强烈了。

两人依旧同上次那样,要了三楼最里间的雅室,室内陈设高雅,檐角同龄叮当,窗外江景浩渺,风景秀丽。

案几上香炉袅袅,模糊了江跃鲤眉眼,二大师兄点了一桌灵果点心此类,还上了一坛好酒。

“江师妹,我敬你一杯。”

江跃鲤端起青玉酒杯,抬臂回敬,轻抿了一口。

放下酒杯后,她毫不客气地吃上了桌上的灵食,这家酒楼的灵食名不虚传,灵气馥郁。

只是,没有对面这二大师兄就好了。

江跃鲤低头,刚咬下半块水晶糕,听见苏玉衡道:“师妹近日可好?自上次一别,我很是担心。”

江跃鲤将口中的点心咽下去,道:“过得非常好,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苏玉衡眸光微闪,眼睫低垂间,将那一丝不信任掩入眼底阴影。

他广袖轻拂,将一块灵糕夹至江跃鲤碟中,玉箸微微一顿,声音放得极轻:“若是……”

他尾音在唇齿间缠绵片刻,“有什么难处,尽管同我说。”

江跃鲤抬眼,看向他。

目前唯一的困难,就是眼前这人实在有些烦人。

见他迟迟不正入正题,江跃鲤放下筷子,打算直接挑明了。

“师兄,困难倒没有……”

苏玉衡“当”地将茶盏重放于桌上,似乎有些不耐了,打断她的话:“真没有?”

江跃鲤摇头,“真没有!但是有个非常重要的、关于天魔的消息。”

“什么?”

江跃鲤道:“他心悦于我,而我自然可以在他面前说得上话,大师兄想让我做什么?”

能说,但是对方听不听,做不做,那是另一回事。

苏玉衡盯着手边茶盏,沉默了。

明眼人自然瞧得出,云生道君待江跃鲤的确实不同。只是千年前,这位云生道君冷心冷性、杀伐果决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若说他因一个相识不久的女子就改了脾性——

那是几乎不可能。

盛宠之下,她产生了此类错觉也属正常。

苏玉衡眼眸一转,计上心头。

即便一时间无法达成目的,能让这外门弟子,在道君耳边递上几句软语,也不失为一着妙棋。

“其实这事说难也不难。若是你能劝得云生道君将肉息果归还宗门。”

他停顿了下,端起茶盏,道:“这桩功劳,自然也会记你一份。”

如若按他的筹谋,借她之手取回肉息果,到时由他亲自看管那灵物,突破修为桎梏自然不再话下。

江跃鲤了然,也是为了那盆老东西啊。

她也端起茶盏,茶气模糊了眉眼,似乎也模糊了声音,“我试试吧。”

话音刚落,便瞧见二大师兄递过来一个粉色储物袋,放置于她身前案几上。

见二大师兄眼神不对,她问:“这是什么?”

二大师兄放缓了语气,“这并非你的问题,你也不必隐瞒。”

江跃鲤没吭声,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事实上她隐隐猜到了什么。

“你师父都同我说了,既然他不行,你便多做点功夫,这是给你备下的。”

见她仍无动作,苏玉衡将桌上之物朝她推近了些,忽而压低嗓音,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能助你…牢牢拴住云生道君的心。”

江跃鲤:?!

不是,大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便宜师傅,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奇怪的事啊?!

苏玉衡轻笑一声。

一般人意会到他的意思,定会面颊飞红,像她这样懵懂的,倒是有些趣味。

江跃鲤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便瞧见二大师兄站起身来,朝她走来。

“你做什么?”江跃鲤问道,朝他的方向抬起头。

“师妹总是一带束起一头青丝,未免太过简单了些,我给你盘一个时兴的云髻吧。”

说着,他已走到江跃鲤身侧,手伸过来,带来一股甜腻的竹香扑鼻。

直接说教她那事,似乎有些过火,还是得循序渐进。

江跃鲤面色忽地一变,道:“等等!”

二大师兄的顿住了手,又听见她压低声音:“云生道君……好像来了。”

闻言,他细细感受了一番,果然察觉到一丝很微弱的气息,一闪而过。

苏玉衡指节微蜷,收回了手。眼下此人在云生道君跟前的情分最是要紧,若因小失大反倒不好。

他衣袖轻振,正欲回座。

“等等!”

江跃鲤又喊住了他。

所谓“人来了”,是她胡扯的。她应约本就想找个借口将他教训一顿,只不过话还未套完,因着之前那离谱的流言,反将此计提前了。

江跃鲤道:“你只是这么退回去,自然无法撇清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有一计。”

苏玉衡:“那该如何?”

江跃鲤:“小女子虽不懂术法口诀,却还是略懂些拳脚。”

苏玉衡还未反应过来,一记拳头便毫不收力地,重重落在了他脸上。

第47章 第47章我不行?

雅室内,一男子摔倒在地上,捂着右眼,面露怒相,胸膛高低起伏,身侧字画散落堆叠,香炉倾倒,正是他摔倒时撞到带落的。

室外的侍女察觉动静,低头掀帘进来。

能来此酒楼的,非富即贵,乍一眼瞧见这乱糟糟的,吓得那婢女魂飞魄散,就要上前劝架。

江跃鲤竖起手掌阻止她,“这是私人恩怨,与你无关。”转而对二大师兄,忧心道:“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会前功尽弃。”

苏玉衡舔了下后槽牙,深吸口气,在心中思忖。

方才被她打到,纯属因他毫无防备。

江跃鲤不过是外门末流的弟子,即便侥幸得了颗肉息果,却也因不知炼化方法,囫囵吞下,功效大减。根本不懂什么精妙术法,只会单纯用拳头。

只要他施点灵力,阻挡伤害,演场戏,并无不妥。

一则除了暗处那人疑心,二则全了他大度之名。

他斜倚在墙上,曲起一条腿,衣袍如水般垂落。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半面,掩住眼角那抹黑红:“这是我们之间的私怨,与姑娘无关,还请止步。”

见两人都如此说,那侍女担忧地看了苏玉衡一眼,犹豫片刻,还是退了出去。

江跃鲤踱步至苏玉衡跟前,垂眼俯视他,莫名其妙地,苏玉衡心底颤了一下。

二话不说,她手握拳头,高高举起,苏玉衡就地滚了一圈,躲开了,紧接着又来一拳,闪电般的速度,重重砸在了他左眼上。

苏玉衡猝不及防,痛呼出声,双手捂着眼睛,眼眸肿胀难受,眨眼间,便泛红发青了……

他甚至看不清她的出拳!

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苏玉衡刻苦修炼多年,从未偷懒过,才得了结了丹,达到今日的修为,哪里受得了前方这人冷不丁便露出比他高一截的修为。

这根本不可能。

苏玉衡心中大骇。

她只吃了一个肉息果,甚至未曾有人给她调理过,修为怎么可能远远在他之上,他可是刻苦修炼了数百年的。

想到这里,苏玉衡脑袋卡壳了一下。

旋即又将脑中的想法否定,不对,即便那人给她梳理了,也不可能达到这种修为。

苏玉衡由一开始的轻视礼让,到运用灵力打算反击,再到无反手之力,被打倒鼻青脸肿,好不狼狈。

他躺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左眼眼睛肿得睁不开,只能半眯着。

竟然全照着他脸招呼!

江跃鲤将自己打渴了,捞起剩下的半盏茶水,一口喝尽,叉着腰,喘了会气。

“师兄,你伤成这样,我们之间的定不会产生误会了,你回去记得尽快上药。”

江跃鲤边说话,边朝他靠近时,吓得苏玉衡瑟缩了一下。

看着他这幅尊容,生出几分过意不去来。

她心道:小女不才,大学时曾在武术社团学过散打,想不到过了这样久,还能如此熟练,教练知道了,定会夸她一番。

苏玉衡惶恐过后,清醒了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狂喜,巨大的狂喜。

他发现江跃鲤动作虽有一定的规律,却脚步轻浮,灵力用得毫无章法,她一身的灵力和本事,显然是靠肉息果而来。

他这几十年来,一只卡在瓶颈期。

看来,他突破指日可待。

江跃鲤瞧见他扭曲的面容,又看了下自己的手,有些怀疑她是不是把人给打傻了。

她也不知道,这仙门第一大弟子,这样不经揍啊。

“你还好吧?”她好心道。

苏玉衡想笑,可又扯着嘴角,用手轻轻碰着红肿的嘴角,口齿不清道:“没事,都是皮外伤。”-

已是掌灯十分,地上长街如河,天上浮舟似月,人潮涌动间,笙歌沸耳,酒香混着脂粉气,在暖风中浮荡。

一事办完,江跃鲤心情大好,哼着歌儿往回走。

行走间,她突然察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混夹在市井的热闹中。当即停下脚步,不顾如织人流的穿梭,艰难转身回过头去。

莹莹灯笼下,人影重重间,长身玉立着一个玄衣广袖的青年。他未着外袍,腰间玉带勒出一截细腰,反倒衬得肩背线条格外宽阔,想必是匆匆出门,而未来得及将外袍穿上。

长发未束,泼墨般垂落肩背,在满街璀璨的灯火映照下,泛着病态的暗泽。夜风掠过时,几缕发丝黏在他苍白的颈侧,像是被薄汗浸透了。

只是他身形不稳地立在人群中,周身萦绕这一团浓郁至极的邪气,江跃鲤一看便知,他身上的魔气还未完全压制,全凭一口气撑着至此。

“鲤鱼……”凌无咎蹙眉唤道,竟是顾不得自己这般狼狈状态,跌跌撞撞穿越人群朝她走来。

江跃鲤并未听清他的话,也心底咯噔一下,也挤开拥挤人群,朝他走去。

状态如此糟糕,有种若是不管,他定会黑化,走向灭亡,然后她任务失败的感觉。

两人在人流中相遇,她发现他并不如她想的那般脆弱。

江跃鲤本是想伸手扶人的,手腕却被对方牢牢锢住,一扯,她便落入了那人怀抱。

出乎意料的,魔气并无她想象中那般如烟呛鼻,只是有些糊眼睛。

他搂上她的腰间,身形一动,便将她带上了头顶的飞舟。

这艘大船浮在城镇上方,船边围着一圈白玉栏杆,挑着无数盏琉璃灯,船上有好几层楼阁,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偌大一条舟上,仅他们二人而已。

还未及细品这仙家法宝的玄妙,江跃鲤心头那点新奇,便如朝露见日,转瞬消弭无形。

她察觉到了凌无咎心情不佳,甚至有些恼火。

木头甲板擦得发亮,能照出人影来,凌无咎将她环在怀里,半强制地往楼阁里带,江跃鲤脚步走得极乱,左脚拌右脚地,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

她低着头,双手按在横亘在腰间的结实手臂上,看着甲板上倒映的匆匆影子。

看来凌无咎很不喜欢她今天独自出门,可以前都不这样啊。

腰间的力道过重,江跃鲤撑着的双手用力,挣了挣。

凌无咎很不高兴,一把将她扔到软榻上。

室内布置奢华,江跃鲤依旧无心欣赏,仰着头,不服气地盯着他。

他身上的溢出的魔气已然强行压制下去,面色愈发苍白。

“我只是出一趟门,迟点就回去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江跃鲤道,“要不,我们现在回去,现在也已经很晚了。走吧走吧,这飞舟可以直接飞回去吧!”

江跃鲤在尽力地转移话题,希望他宰相肚子能撑船,将此揭过,他却沉着脸,坐在她身侧,拉过她右手。

他冷冷道:“手不疼?哪有傻子直接用拳头揍人的。”

原来是在意这个,吓她一跳。

凌无咎顿了下,接着道:“你为什么直接用拳头揍人?”

她看得出他停顿后,心情变得愈发不好,脸都阴沉地要滴下水来。

她试探着问:“我以前没灵力,只能用拳头,习惯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去打了人?”

他拇指一移,放在了她手背略显红肿的关节上,她觉得他想按她伤口。

但是她低估了他的涵养,他只是冷笑一声,道:“这不明显?”

噢,原来是如此。

他不知道今天的谈话内容就好。

第一拳时,她的确没想到用灵

力护着拳头,直接结结实实打到二大师兄脸上,她现在回想起来,是用了十二分力气的。二大师兄脸皮极厚,力的反作用下,她拳头也有些红了。

这皮肉伤,用上便宜师父的药,很快便好全了。

另外,以她现在的修为,若是再不用药,她担心伤口都全了。

没什么好气的。

就在江跃鲤已经事情告一段落时,凌无咎松开了她的手,五指虚笼,这动作看着相当眼熟。

她阻止的话还未出口,便见他手一划,将自己左手掌心划出了一道极深的伤口。

江跃鲤“嘶”地一声。

仿佛开了疼痛共享般,她觉得她掌心也有些疼。

鲜血自伤口汩汩涌出,瞬间染满了掌心,有一滴甚至顺着手腕流下,经过露出的半截瓷白小臂,没入袖口中。

有些人的想法、习惯以及观念,并非一朝一夕便可以纠正。这些日子,她已经明里暗里和他说了许多遍,爱惜身体,拒绝疼痛。

他听倒是听了,没有更大的自伤行为,却一直改不掉这动不动划拉一条伤口的坏习惯。

提了几次,他不改,她便也不打算管了。

反正痛的不是她。

江跃鲤抓着他的手,打算从储物袋里拿出点药品,给他包扎上伤口,却被他反握住,血淋淋的大掌,直接抱住她的红肿的拳头。

此时江跃鲤才发觉,他的掌心居然又冷却了,冰冰凉凉的,一缕缕从相贴的肌肤传来,透过血肉,落在心里。

“你觉得……”凌无咎将她朝自己扯了下,阴森道:“我不行?”

江跃鲤整个人僵住,大脑过载,脑壳上一个小圈圈转了大半天。

才猛然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瞬间吓得气血上涌,魂飞魄散。

这爷不会自她出门,便跟着了吧?

他听去了多少?!

第48章 第48章“惩罚”

不久前射出的子弹,竟正中了眉心。

江跃鲤被凌无咎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逼得心头一颤,强自镇定道:“我说,这只是一个误会……你信吗?”

情急之下,她在心底将千百种解释翻来覆去,演练了许多遍。

谁知他竟兀自松开手腕,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向紫檀案几。

这就翻篇了。

这就是强者从不在意他人评价?

他的反应让人出乎意料,江跃鲤怔在榻上,一双杏眸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案头书册,随意挑出一本,抬眸朝她望来。那眼神平静得让她莫名心虚,只得跳下软榻,向他走去。

他立在圈椅旁,将书册置于案上,指尖在椅背轻轻一叩,示意她坐下。

江跃鲤落座时,才看清那书的模样。

靛青封皮上,只题着一个“阵”字,字体龙飞凤舞,边缘雪白,显然是一本新书。

他不紧不慢地翻动书页,玉白手指骨节分明,最终停在一处。

只见加粗的“锁”字下,密密麻麻排着几行蝇头小字,再往下绘着一幅繁复的圆形阵图。

凌无咎太过于平静,反倒让江跃鲤觉得喉头发紧。

此刻的静谧,如同暴雨将至前令人窒息的沉闷,连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总觉得他在酝酿着什么坏主意。

直到凌无咎立于身侧,将宣纸缓缓铺开,又执起墨锭,在砚台中不急不缓地研磨。

那从容的举动终于让江跃鲤绷紧的脊背稍稍放松,觉得自己有些太过紧张,又想,他肚子真的能撑船。

她江跃鲤微微侧首仰望着凌无咎。

他一手挽着广袖,一手执墨锭徐徐研磨。几缕墨发垂落肩头,玄色衣襟微敞,露出一截修长脖颈,其间悬着一条细长黑绳,隐入衣领深处,坠着那颗红吊坠。

不知怎的,江跃鲤心头蓦地一软。

此刻的凌无咎敛去锋芒,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娴雅气质。

见他这样的架势,江跃鲤了然。

应当是听她说她不懂术法口诀,要亲自指点。

想到这里,她唇角不自觉扬起。

人学到老,活到老。

她倒是十分乐意。

“凌夫子,今日要教我学阵法吗?”江跃鲤单手支颐,眉眼弯弯地问道。

听见这一声夫子,凌无咎执墨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原本从容眉眼闪过一丝异样,耳朵尖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红,转瞬即逝。

江跃鲤目不转睛盯着,自然发现了这一变化,她眨了一下眼睫毛,尝试看清楚些。

凌无咎突然伸手,扣住她手掌,“握笔,我教你画。”

江跃鲤知道他打算边画边讲解,却还是故意装傻:“夫子,你不先讲解,我不知该如何下笔。”

握住她的手重了一瞬,又马上松开,他淡淡道:“你先握笔。”

“好。”江跃鲤点到为止,握住了狼毫。

“……未得承认,踏入此阵者,会立时触发阵机,天地倒悬,五行逆乱,闯入者周身空间会碎裂,连带肌肤、筋骨、魂魄,他的一切将会被抽丝剥茧,化作精纯灵力,反哺大阵运转。”

江跃鲤听得玄妙,不由得入了神:“若擅闯的人多了,阵法岂不是愈发强大?”

凌无咎盯着她,缓缓开口道:“是。”

阵法逐渐成型,可最后关头,江跃鲤却下不去笔。

锁灵阵以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门为基,中宫为太极。

这中宫,无论如何,她也画不出来。

笔尖旋在纸上,有些犹豫不决。

窗外骤然闪过一道刺目电光,紧接着雷声轰然炸响,震得窗簌簌颤动。吓得江跃鲤手一颤,笔尖一重,在符纸上划出一道歪斜墨痕,阵图毁于一旦。

这也怪不得她,平日里她可不怕雷的。

可此刻他们身处高空的飞舟上,谁知这雷会不会一个闪失,就劈到舟上来……

江跃鲤有些心神不宁,外头狂风大作,吹得洞开的木窗吱呀地响,剧烈摇晃,其中一扇突然“砰”地重重阖上。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覆上她手背,连同狼毫一起,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凌无咎竟就着废掉的阵图,引着她的手在纸上重新游走。

为了画得更顺手,江跃鲤站起身来,配合他的动作,高大的阴影自身后完全笼罩着她。

外面的雷声愈发密集,震得她心跳节奏有些乱了。

一张阵法画毕,他的手掌突然压上她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地一按,待她反应过来时,已趴在冰凉紫檀案几上。

第一次,江跃鲤对自己的服从性叹为观止。

紧接着,她看见凌无咎执起桌上那柄裁纸的银刀,脖子一冰,他将刀抵在了她后颈。

她听到细微的裂帛声,顿时不敢动了。

凌无咎自身后将她的衣裳划开,冰凉的刀背紧贴着她的脊柱往下,发出簌簌轻响,衣裙应声裂开,一直抵到下腰弯折处。

刀背微微陷入尾椎,冰冷金属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江跃鲤顿时觉得事情走向不对,撑起手肘,还未完全伸直,就被他一把扣住,压回了案几上。

凌无咎的膝盖抵进她双腿之间,将她的姿势固定,她一下动弹不得。

“别动。”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缓慢,像在宣判某种刑罚。

江跃鲤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了。

他真是个奇怪的人,有纸不用,偏偏要在美人背上画阵。

冰凉的笔尖触上后颈时,江跃鲤浑身一颤。

蘸血的狼毫沿着脊椎缓缓而下,像一条吐信的蛇,游走过细腻的雪地。

执笔的手稳得可怕,每一笔都勾勒得分毫不差。

暴雨如注,檐下铁马叮当乱响。

笔锋突然加

重,在肩胛骨凹陷处画了个繁复的符印,转而游走至后腰,他忽然用左手按住她腰窝,江跃鲤一瞬紧绷起来。

熟悉的淡苦味道隐隐传来,江跃鲤猜到,凌无咎又划破掌心,就着涌出的血画阵。

她想,这人果然是个疯子。

滑腻的手按在敏感的腰侧,迫使她收拢思绪,猝不及防地漏出一声轻哼。

窗外雨水顺着房檐汇聚,滴滴答答地化作一扇珠帘子。

阵图的最后一笔,凌无咎堪称潦草地勾完。

江跃鲤忽觉身体一沉,不复修者轻盈之感。

这是这阵法的原因?

压制了她的灵力?

她以为出问题了,不免有些慌张,抓着凌无咎按在脸侧案几上的手,扭头急道:“我灵力好像被压制了。”

看到他脸的那一瞬,江跃鲤呼吸一滞。

凌无咎眼中的黑色浓烈得吓人,里面压抑着极度的疯狂,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合着,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没了灵力,对四周的感知骤降,全部注意力一瞬间收束,全落在了背后那人身上。

他广袖一挥,伴着“嘭”的一声巨响,那扇在风雨中挣扎许久的木窗,终于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霎时间,雷雨声被隔绝在外。

密闭室内,只余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明明抵在身上的力道很轻,江跃鲤一挣,便松开了,不知为何,他看过来的目光宛若实质,牢牢地锁着她,令她无法挣脱。

凌无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尾洇出一道殷红,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嗓音却冷静至极:“你若是画成了,我便给你解了身后的阵。”

江跃鲤吞了一口唾液,手慢慢抓起一侧狼毫,笔尖重新蘸满墨的一瞬,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下一刻,笔尖陡然失了力道,重重压在纸上。

执笔作画,最重要的便是手稳心静,笔尖轻触纸面,需蜻蜓点水般却又暗藏千钧之力,而心稍有犹豫,凝滞了笔势,或是略微分神,散了气韵。

显而易见,她手不稳,心也不静。

江跃鲤也是第一次知道,一幅阵图居然可以乱成这样,笔画横七竖八,连自己也不知道哪笔该是哪处的。

一开始她想要换一张纸,却被制止了。

在一张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上,凌无咎倒是比她这个作画者更熟悉,居然还能认得出笔划。

又一道重重的墨迹横过时,江跃鲤左手猛地抓起这张不成样子的阵图,断断续续求饶道:“夫子……好夫……子,真画不了了。”

右手握着的笔尖已然炸开,按在纸上,泅出一团黑色,与她手上残留的红色血迹相间。

画笔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划动,凌无咎倾身下来,气息也随之覆上来,掌心掐住她下颌,迫使她抬头,盯着她略显迷蒙的眼眸,道:

“你将笔握好,我来帮你。”

江跃鲤一时间未反应过来:

“……嗯?”

都这时候了,他居然还惦记着这破阵图,声音缠绕在耳际,低哑的嗓音一字一句,讲解着笔锋走势、阵眼布置……

她整个人,只有在他掌心那只右手才是平稳的。

最后一笔落下,他松开了她手,于是她连右手的颤抖起来了。

她衣袖扫落案上宣纸,砚台翻倒,黑墨顺着桌沿滴落。手撑着案几,能闻到墨汁与微苦药香混杂的气息。

没有了灵力,一切的感受都是切切实实的,她实在撑不住了,倒在案桌上。

心跳得愈发激烈,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桌面。

好半天,她才将心跳平复下来。

然而不消片刻,因那阵图未画成,狼毫紧接着又塞进了她手中。

江跃鲤恍惚间竟觉得,他当真称得上是个尽职尽责的夫子。

他发现她实在分辨不出那乱七八糟的笔画后,便亲手帮她换纸,一旦画错了一笔,便换一张新纸。

江跃鲤执笔,蘸着案几上晕开的墨渍,反反复复,努力了许久,才终于在纸上歪歪扭扭画成了。

望着眼前终于成型的阵图,江跃鲤早已记不清究竟画废了多少宣纸。只记得他教得令人发指的细致——无论哪处重,哪处轻,哪处紧凑,哪处舒展,一应不落。

江跃鲤从前练习书法,也是这样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某些笔画看似简单,却需细致地把控力道和笔锋,那种集中注意的微妙感受,真的让人抓狂。

她早该知道,暴风雨前愈平静,表明这场雨愈猛烈。

总之,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想再画什么劳什子阵法了。

第49章 第49章失控

回到栖梦崖后,江跃鲤的腿还在发软。双脚刚碰到地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倒。

凌无咎立刻伸手,接住了她,微凉掌心贴在她的温热臂弯上,触感柔软而无力。她身体微微发颤,像一片落叶,轻轻靠进他的怀里。

他缓缓抬手,扣住她下颌,掌心慢慢往下,拇指抵住她柔软的颈侧,感受她的脉搏,她的温度,她的真实。

此时,压抑的情绪才一泄而出,是贪恋,是不舍,也是无法掩饰的占有欲。

“别再一个人走了,可好?”

江跃鲤倏地抬眼往他。

扣在她下颌的手指在发抖,那力道明明很轻,却让她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他定是先前魔气失控未梳理好,又乱来了。

感受到她喉间的滚动,她的鲜活,凌无咎才终于确定她回到了这里。

混沌黑暗中,她气息消失刹那,他心脏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

魔气在经脉里疯狂翻涌,他却不计后果,将所有力量尽数收束,任由反噬的剧痛撕扯五脏六腑。

他像个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般,循着那一丝踪迹惶惶追寻。每一步都踏在崩溃边缘,却不敢有丝毫停顿,仿佛稍慢一步,便再次独自一人,落回那永不见光的深渊。

他找到她时,她正与其他人谈笑风生,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嫉妒,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不如杀了那人吧。

可指尖刚凝聚起魔息,又立即消散,他为了她,将这股冲动压了下来。

阴暗处,他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欢快地吃着灵食。

很快,他捕捉到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厌恶,接着看见她突然暴起,一拳揍到那人脸上,也捣散了他心底翻涌的阴郁。

即将失控的理智,猛然回笼。

他看着她对着那人拳打脚踢,打得痛快。

竟然……是这个目的。

待她出门,他便掐准时机,故意在街上与她偶遇。

果然,她瞧见他后,眸中闪过一丝担忧,毫无防备地走近。

上钩了。

他并不在意她说什么,只要她留在他身边。他只是找了一个借口,能够占有她的借口。

一想到她会永远这样看着他,关心他,再也无法离开他……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连呼吸都变得灼热难抑。

她甚至不知道,那一场偶遇,是他的特意为之,放任魔气吞噬又如何,只要她看见他。

此时,江跃鲤似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凌无咎手一紧,冷漠地想,她在叹息什么?

是否已察觉他的处心积虑,也要开始对他不耐烦了?

下一刻,江跃鲤的声音在他怀中响起,似乎有些无奈:“你总是这样肆意妄为,身体能受得住吗?”

凌无咎有些愕然地看她。

从前江跃鲤修为尚浅,看不透他刻意隐藏的伤势。

如今灵力渐长,才惊觉他这副躯壳真是千疮百孔。

灵力与魔气在他体内撕扯缠斗,两股气息如千军万马般,鏖战不休。整具身躯仿佛被战火摧残的荒原,处处焦土裂壑。

“别再强行镇压那股魔息了。”江跃鲤见他不回应,于是讲得更加直白。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不,她听见了他浅浅的喘息声,有些急促,像是即将不堪重负一般,他的胸膛因此重重起伏着。

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江跃鲤不继续逼他,等啊等,终于等来了他的回复。那也是带着一些不稳的气息,像紧绷到极致的弦,止不住地颤动。

“那便……听你的吧。”他松开了她,面色一白,脊背躬着,极痛苦地捂着心口,似乎有尖锐之物在搅着他的心。

他缓缓抬眸,那双惯于伪装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惶然。

他从来不是一个真诚的人,他是丑陋卑劣的,在奢求一个干净的灵魂,于是只能将自己阴暗面隐藏起来。

“没事,我不怕。”江跃鲤望进他颤抖的眼底,他小心翼翼,又极度痛苦。

“我听你的……听你的……”破碎的语句在他齿间反复,可身体却在一次次

的尝试中溃败。

江跃鲤觉得他像一面即将四分五裂的镜子,一面想竭力隐藏,一面欲照出原型,只能将自己掰碎了献上,希望有人能够了解,尤其是她。

她一边给他源源不断地渡灵力,安抚他体内躁动的魔气,一边尽力安慰他的情绪。让他意识到,她其实对这魔气什么的,是真的一点都不害怕。

她顺着灵力流动的轨迹,触到了他心口那团纠缠不清的混沌。

他有心脏,但又似乎没有心脏。

心口那处填得很满,并非想象中那般空洞,可他的心脏在罢工。

算不上死了,可也不算是活着。

这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许多,饶是元婴期的她,渡进去的灵力也不过杯水车薪。

不过灵力无用,这一行为倒是有用。

起码他体内的灵力逐渐平缓,引导体内浓郁魔气化作丝丝缕缕的黑雾,往外溢出。

她的存在,主要起到一个安慰作用。

是两方战场中,灵力方的啦啦队。

渐渐地,她掌下紧绷的肌理终于松懈下来,像退潮后平静的海岸。

四周弥漫着他身体溢出来的魔气,黑雾在日光下流转,却在她周身游荡不前。

原来不知何时,他分出了一缕清明,在她周围筑起薄纱般的灵力屏障。

“现在好些了么?”江跃鲤问道。

柔夷依旧握在他腕脉处,魔气与灵气呈现出诡异的平衡,像鏖战多年的宿敌,终于精疲力竭地各据一方。

凌无咎歇斯底里过后,声音出奇疲惫:“我没事了,你去休息吧。”

江跃鲤缓缓收回手:“那你不要急,慢慢调息,好了我去找你。”-

回到后院时,江跃鲤发现两位幸存侍女在房门两侧站着,一左一右,门神似的。

一开口,并未询问凌无咎的事,而是:“江师妹,出门一趟,想必累了,我们给你准备了灵食宴,可解乏倦。”

这倒是挺稀奇的,见过另外两人一死一毁容的惨状后,她们还敢这样凑上来,果真敬业。

昨日和二大师兄交谈时,她随口问了下四位侍女的来历。

可还别说,真是大有来头。

在梦境中被凌无咎焚为灰烬的那几位女修,与眼前这两名侍女身份相同。皆是宗门精心豢养的“灵种”,专为延续血脉而培育的炉鼎。

这千年来,新人换旧人,一批又一批,那青鸾宫的宫主真是锲而不舍。

江跃鲤没拒绝,直接跟着他们去大厅吃灵食。

一路上,在另一名侍女的带领下,哀伤姐不再崩溃,也变得态度恭敬,说话做事都很周到,就像大户人家最得力的丫鬟一样,挑不出半点毛病。

江跃鲤坐在桌前,周全姐给她布菜,即便对着她一个不学无术的外门弟子,也能够始终面带笑容,动作轻柔,照顾得无微不至,简直像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宝贝似的。

她还一边抽空转头,一掌拍在目瞪口呆的哀伤姐后脑勺上,爆喝一声:“霞霞,你脑子冻住了,发懵啦?傻站着干什么,快!把厨房剩余的灵食端上来。还看,快走。”

如同电竞大神撞见猪队友时,那恨铁不成钢的暴躁怒吼。

江跃鲤循声望去,只见周全姐广袖翻飞,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如同游戏里的暴击连招,把队友的血条打得一节、一节、一节地往下掉。

这么狂野一番,先前的温柔体贴形象荡然无存,那一套利落暴揍连招,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周全姐转身过来,脸色一变,又挂回了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此后霞霞步伐不停,来来回回。

江跃鲤望着转眼间堆满整张桌子的点心甜品,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哪里是品灵食,根本就是养猪场的投喂现场啊!

周全姐显然乐在其中,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江跃鲤刚吃完碗里最后一口,又堆上了几块小巧玲珑的点心。而周全姐眼睛亮晶晶,期待地紧盯着她。

江跃鲤很清楚,不论是宫斗剧还是古装剧里,想要收服一个人,往往都是从投喂美食开始的。

先抓住对方的胃,再慢慢攻陷对方的心。她猜周全姐打的也是这个算盘。

先把她搞定,再曲线救国接近凌无咎。

肚子里塞满了各式糕点,江跃鲤望着碗里又渐渐堆积如山的灵食,不由得面露难色。

不愧是周全姐,立即就察觉到了她的窘迫。

利落地撤走了她面前的食物,贴心地斟了杯清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问她明日想吃什么。

甚至用手绢帮她擦了擦嘴角。

这下江跃鲤不担心对方要拴住她的胃了。

她担心这位周全姐把她当猪养。

第50章 第50章隐世高手

江跃鲤的担心不无道理。果然,接下来几日,周全姐变着法子投喂她,简直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晨起梳妆时,晌午在园中休憩,夜里掌灯时分……无论何时,她都能冒出来,手上端着各色灵食。

某日,她望着铜镜里日渐圆润的脸庞,不由得暗自心惊。

这周全姐怕不是存了心思。

好让她变得丰腴,从而达到争宠目的吧。

好歹毒的计谋。

“江师妹,这是按照你描述的法子,特意炖的红烧灵猪。”

随声音而至的,是一阵令人垂涎的香味。

江跃鲤回过神来,鼻尖微动,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搜肠刮肚,准备找个理由委婉地拒绝,她真不能再这样吃下去了啊。

厅门外,周全姐端一碟酱色浓郁的红烧肉,款款而入。那红烧肉块块油光发亮,肥瘦相间,表层泛着蜜糖色。

香气愈发浓郁,瞬间盈满整间屋子。

江跃鲤才到喉间的话,随着唾液咽了下去。

周全姐将红烧肉放在她身前,袖口带着甜腻花香,眼神柔和,眼眸无一点算计,满是对自己杰作的欣赏:“快尝尝,看来你也是个行家,随口一提的法子竟也如此玄妙。”

方才做的心理建设轰然倒塌,保护凌无咎不被炉鼎侵扰的心思,像一阵青烟,被带着肉香风一吹,消散得无影无踪。

江跃鲤握着筷子,笑道:“过奖,过奖,这道菜在我家乡可是很出名的。”

周全姐眼眸一亮,似有星光闪烁,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压着几分雀跃:“有机会,劳烦带我去你家乡看看,兴许能大开一番眼界。”

江跃鲤低头,咬下一口肉,“嗯”了一声。

倒不是她突然想家了,而是想起了周全姐,不,是袁珍宝的过往。

单“袁珍宝”这名字,就可以看出,她承载着多少珍重与期许。

据说她出生时,全家高兴得厉害,斟酌了小半月,才取了这么个名字,意为“袁氏珍宝”。

袁家世代经营灵食生意,九霄天宗各宫的灵米鲜蔬、灵兽血肉,多半都由她家供应。

而袁珍宝更是天赋异禀,少时便能辨百种香料,是袁家最耀眼的明珠。

可就在袁家如日中天之时,她家遭了劫难,仅剩年幼的她躲在了厨房灶台里,逃过一劫。

而后,她将害了她家十几口的罪魁祸首,一一杀尽。

大仇得报后,无处可去的她被父亲昔日好友收留。

那位好友便是青鸾宫宫主。

自此之后,她再不能触碰心爱的厨具,只能日复一日地修习不喜的术法。

作为专

门培育的炉鼎,具体术法她并未细讲,不过听她提起宫主时,那隐隐的厌恶,便知不是什么好东西。

直到来到了这里。

袁珍宝瞧见江跃鲤神情,柳眉微皱,“味道不对吗?”

她顺手握住眼前的手腕,将红烧肉一带,凑到唇边,一口咬下。

当然,她握住的手腕,不是江跃鲤的,是安霞霞的。

这倒霉孩子闻着味过来,正兴致勃勃夹起一块,还未送到口中,便被抢了去。

她一脸懵逼,视线从空空如也的筷子,移到袁珍宝嚼肉的腮帮子,最后落在江跃鲤的筷子上,那里夹着最后一块肉。

安霞霞是青鸾宫炉鼎班中,年纪最小的,前些日子刚满十九岁。

在袁珍宝霸道的教导下,还未来得及修习相关术法,便被送了进来。

她很爱哭,但心态积极得出奇,笑起来非常明朗。哪怕是被家人抛弃,才送到这里来的,眼神看起来依旧诚挚而纯粹。

“很好吃啊。”江跃鲤将剩余的一块肉,塞进安霞霞微张红唇中,“霞霞也尝尝。”

安霞霞咬下口中灵肉,汁水迸溅,香气溢满口腔,她面容一瞬舒展,笑得像蜜罐一样甜。

一下子太过得意,在袁珍宝的凝视下,又怂了下来,像一只小兔子。

袁珍宝习惯性打压她的存在感。

江跃鲤抿了一口袁珍宝特制花茶,通体舒泰,上次未从二大师兄那处问得答案,现下问她们也差不多。

“你们能看得出我修为深浅吗?”

安霞霞是个极容易飘的人,见袁珍宝未答,立马就抢过了话头,“怎么可能,就算是宗主来了,也不可能一眼看出其他人的修为。”

原以为自己靠着外挂晋级元婴修为,所以缺了这项技能,原来看不出他人修为,才是常态。

江跃鲤继续问:“那我是否已结丹,你们能看得出来吗?”

安霞霞道:“那定是不能的,想要知道具体修为,除了本人与道侣,便只能用测灵石了。”

江跃鲤一愣。

又听见她补充道:“不过你放心,只吃一颗肉息果,以你的资质,按你那样吃,应该还结不了丹……”

袁珍宝将茶盏抵到她唇边,冷冷道:“多喝茶,少说话。”

安霞霞立即禁声。

她这人性子太直,说话从不过脑子,一张嘴,就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祸从口出最能形容她。

不过江跃鲤并非介意安霞霞谈论她资质修为之事,而是惊讶于一个意外的发现,竟然连内门的人,都看不出他人修为。

那她便宜师父算什么?她可是一眼就能看出她结了丹的。

难道也开了挂?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有些人天生就可以看出他人的修为。”

袁珍宝给她倒了茶,还将茶盏往朝她推了推,看来非常享受别人喝她的茶。

她一边倒茶,一边说道:“这倒未听说,不过修真界确有奇人异士能一眼洞穿他人修为,比如宗门里那些闭关百年的长老,或是云游四方的隐世高人。”

江跃鲤沉默了。

难道便宜师父是隐世高手?

不知是否看出来,她徒弟已经换了个芯。

此时,厅门忽地落入一道修长的影子,斜映在青石地面。江跃鲤若有所觉,蓦然回首。

他就那样立在厅门外的天光里。

凌无咎依旧轻裘缓带,一袭曳地玄衣,大袖垂落,只露出一点玉白指尖。他面色不复那日惨白,眉眼从容,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江跃鲤呼吸放缓了些。

整整六日未见,他终于将自己拼好了,这面镜子甚至比从前更加平滑,简直光可鉴人。

那些两股气息体内相斗的恶痕,此刻在他身上已寻不到半点踪迹。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完好无损,仿佛那日的狼狈从未发生。甚至比从前更显从容,更显沉稳。

裂痕是看不见的,不代表不存在。

若是硬要敲碎这表面的平静,挖出内里的溃烂,未免也太过残忍了些。

暂且……就这样吧-

这一次出行,仙轿的规格又提了上去,同回忆中的那一顶轿子一般无二。

仙轿由仙鹤驮着,穿云而过。

轿内软榻舒服得一塌糊涂,江跃鲤深深陷入榻中,每一寸肌肤都被柔软承托着,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可还未来得及好好享受,身侧突然一沉,那具微凉身躯挤了上来,将她夹在了轿壁之间。

江跃鲤刚要抗议,腰间突然传来一阵酸麻。凌无咎手指捏住她这几日新长出来的软肉,十分精准,还轻轻掐了掐,相当恶劣。

她怀疑她被做局了。

有种猪养好了待宰的既视感。

于是她挣扎起来,身后那人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本就不多的空间,显得愈发拥挤。

身体动不了,只能动起了嘴皮子:“云生道君,你后边似乎还有不少位置。”

江跃鲤觉得这氛围有些危险,有点担心会擦枪走火,一会可还有正事。

凌无咎坐起身来,凝神思索时,手还搭在她手感极好的肚子上。

江跃鲤发现他真的很喜欢贴贴,也不知是她太舒服,还是他有着这怪癖好。

“若是觉得挤,你睡外头吧。”他像老夫老妻般平静地说着,便将她掰过来,往外滚一圈,自己挤进了她和轿壁之间。

半炷香后,江跃鲤认真地告诉这位魔头:“有没有可能,你再挤过来,我要掉下去了。”

真的,她屁股都快靠近榻边了!

凌无咎:“你睡里侧?”

他又想坐起身来,江跃鲤手臂用力,一把将他按回怀里。

“算了。”

……

窗外的云海缓缓后退,仙轿继续向着目的地,平稳飞去。

七日之约已到,秘境已开,作为奖品管理员,凌无咎不假借他人之手,亲自监督比赛。

此行正是去往秘境之处。

仙轿缓缓降落,已至秘境入口。

放眼望去,日光耀眼,林深叶茂,人山人海,人群熙攘声在林中浮动,来的修士比想象中的多,宗内宗外的皆有。

江跃鲤一袭绯色留仙裙,在风中轻扬,宛如朝霞映雪,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宗主殷勤地上前,问候还未出口,凌无咎长手一捞,手指紧扣在她细腰一侧,将她锢在身侧,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她径直越过行礼的众人。

魔头宠姬这一名号自此安在了她头上。

踏出秘境的前一刻,江跃鲤察觉到一股慈爱的视线,于是扭头望去,恰好见到了那隐世高人,啊不对,见到了那便宜师父。

可便宜师父似乎并未看她,视线直直落在了她身侧这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