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触碰到结界后,两人身影会暴露出来。

江跃鲤忽略怦怦狂跳的心,尽量放轻呼吸。

好在结界只是堪堪圈住两人,离得树干很近,那两名修士停在结界外

,不再往前。

他们又张望片刻,没寻到人后,离开了。

江跃鲤等他们离开片刻,才放松下来,盘腿坐下,运转调息。

过了半个时辰,她灵力又恢复了些许。

从储物袋中,摸出花满楼给的传信卷轴。

灵力不够,传送类的法宝她是用不了,普通传讯法宝容易被发现,目前只有这个最合适。

她把方位和情况一并通过传信卷轴,告知了花满楼。

这才盘腿继续调息。

可她刚坐下,却发现这结界似乎变弱了,伸手轻轻一碰,那一层黑气几乎要散开来。

凌无咎本来身体虚弱,设下的结界能支撑这样久,已是不容易了。

这一触碰,江跃鲤察觉到体内有股魔气,与这结界的魔气同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走神,平时灵力恢复不会这样慢的,应该是徒手掰魔茧时,体内渗入了一些魔气,一直在蚕食她的灵力。

莽有莽的效率,冲动也有冲动的代价。

“在这里!”

忽然有人大喝一声,林中四面八方想起窸窣声,草木晃动。

怕什么来什么。

江跃鲤回笼思绪,站起身来,手一伸,虚空握了一把剑,剑刃闪耀着寒光。

夕阳透过林间落下,身前一下子站了十来个白衣弟子,皆手持法器,各色光华相应。

来人太多,她体内灵力稀薄。

有些难啊。

这些仙家子弟真是不要脸。

一群毛头小子围攻合体期半仙老太,呸,半仙少女。

站在最前头的修士英姿飒爽,手持一把长枪,单手抡了一圈,枪头指地,沉声道:“我们一起上。”

江跃鲤气势一凛,只能硬碰硬了。

她手腕翻转,剑气荡开。

然后,一种白衣弟子纷纷倒下,个个面色潮红,喉头溢出细碎的闷哼。

江跃鲤:……

先不说她剑气不会这样……不知羞耻,这都还没甩出去,怎么人都倒下了?

“各位小兄弟火气也忒大了,”雌雄莫辨的声音慢悠悠从林后响起,“闲暇时候,也可以到我第一重魔域来散散火嘛,不要总是打打杀杀的。”

江跃鲤侧头望去。

一片翠林中,缓步踏出一道挺拔身影,一身白底红纹劲服,玉冠束发,明艳又干脆利落。

原来是她来了,专业人士也难怪。

花满楼穿过一地翻滚的弟子后,又转身面对他们,从腰间拔出一把折扇,唰的一声打开。

她像个兢兢业业的推销员:“这药效果极佳,体感极好,不过只给你们试用一炷香,若是觉得不错,欢迎前来魔域购买。”

江跃鲤瞧着她背影,想起她家花楼的老鸨,推销起来也是极热情的。

原来是一脉相承,企业文化。

见缝插针的商机戛然而止,花满楼倏尔气势大涨,手中折扇一挥,打散了一道灵力。

林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暗香袭来,江跃鲤抬头,花满楼已至身前。

“走。”她低喝一身,便带着他们,传送到了第一重魔域。

视野转换瞬间,江跃鲤看到了满头白发的时从,自林中飞掠而来,速度极快,眼眸尽是贪婪目光-

胖猫褪色了。

江跃鲤搂着它,坐在床榻边,轻轻薅着它毛发。

凌无咎赴死前,也吸尽了它身上魔气,自此狸花变作了白猫。

经过一个月的高强度喂养,尖尖的下巴再次堆上了两层肉,摸着特别舒服。

可是,它主人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一个月前,花满楼在最后一刻,将他们带回魔域,又帮他们隐去踪迹,将他们送到了安霞霞住处。

自那之后,凌无咎便再也没有醒来。

他体内魔心死了,江跃鲤给他换回了他自己的心脏,心脏时不时会停止跳动,连带呼吸也时有时无。

江跃鲤总是忍不住去试探他的鼻息,若是没了,便会保持姿势,一直等到鼻息再次出现为止。

凌无咎停止呼吸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有时她怀疑他已经死了。

每次心惊过后,她便会忍不住使用记忆碎片,去找活生生的他,找到她体内魔气已清,却还没找到救他的方法。

也不知道攻略对象分明是秦骓言,那高人为何要给她凌无咎的记忆碎片……

乌鸦自窗口飞入,收起翅膀,停在她肩头。

“他方才呼吸又停了吗?”

江跃鲤点头,不愿多谈,问道:“外面有追兵吗?”

乌鸦道:“没有。”

这一个月来,时从发了疯似的,到处搜寻他们的踪迹,连魔域都没放过,更不用说是这一处边陲小镇。

他们居住在镇郊高山上,是座规整的二进院落,各处摆设与栖梦崖相像,只是小了一圈,内院溢满药香。

乌鸦能辨善恶,每日盘旋小镇上空,侦察追兵。

短短一个月,已经来了四五拨人,可见时从的气急败坏,以及丧心病狂。

此时,安霞霞匆匆跑来,经过窗口便忍不住对屋内人道:“大师兄又传来讯息了。”

乌鸦一听,展翅飞过去,探着脑袋看她手中的信。

信中告知了九霄天宗的近况。

宗主时从近日事务繁忙,无心修行,又太过于急功近利,修为出了岔子,差点走火入魔。

又有不少弟子被吸干精气,成为一具枯尸,不少人怀疑是宗主所为,宗里人心惶惶。

前几日,天剑峰大弟子苏玉衡也死了。

重要弟子的死亡让时从大怒,要求彻查,查出来时,是退居二线,已经残疾的陈峰主作为。

宗里的流言蜚语减少,却还是有人心存疑虑,怀疑宗主时从。

秦骓言身上魔气已消,重回宗里,他和重折陌都是宗里名望极高的,已经暗中集结了不少弟子,只差一个合适的机会,将时从拉下宗主之位。

总之,一切欣欣向好,除了她的云生。

待安霞霞走后,乌鸦也打算再去镇上兜一圈,江跃鲤叫住了它。

“还剩多少记忆碎片?”

秦骓言的魔气彻底拔除后,系统忽地抖落一堆记忆碎片,江跃鲤算了一下,加上已经使用的,一共一百零八片。

这一段日子,她已经用了大半。

“还剩四十九片,你要用吗?”

“嗯。”

阳光,白云,葱绿的山。

在记忆碎片中,她回到了栖梦崖。

笃无圆刚出门,便瞧见了一道人形白雾,放下手中扫帚,激动地跑过来。

“鲤鱼,你回来了!”

是的,鲤鱼是她小名。

自从她鲤鱼跃龙门失败后,这个名字就跟上了她,听着还算好听,她也就接受了。

对凌无咎和笃无圆透露一嘴后,他们也改口了,一口一个鲤鱼,已示亲昵。

没错,她和笃无圆如今混得很熟。

在这一次次的记忆碎片中,由于她的修为比他高一大截,时常指点他修为,两人亦师亦友。

其实她将自己摆在了师姐的位置上,毕竟她的便宜师父,也曾经是他的出家师父。

笃无圆说,某日便宜师父找上他,说他心气浮躁,需要沉心修炼,于是他拾回了出家的习惯。

几百年了,他除了诵经念佛,还发展出了一项爱好……扫落叶。

他说沙沙的扫叶声,可以静心。

江跃鲤点头:“嗯,云生呢?”

“他

在院里。”笃无圆跟在她身后,檀香阵阵,“你又不高兴了?”

有人跟着,江跃鲤也不穿墙了,往大门走去。

她脚步加快了些,并未回头,随口道:“见到云生,就高兴起来了。”

说罢,一抬头,便见云生立于门下。

他一袭霜雪白衣临风而立,广袖流云,见着她展颜一笑,好似三月晴光穿透薄云,一扫她心中阴霾。

这几百年来,云生愈发清雅明快,而她愈发阴翳缠身,两人的心境似乎转换了过来。

江跃鲤如同雨燕投林般,撞入凌无咎怀中。

笃无圆习以为常,默默走到一旁……捡起了他的扫帚。

光阴流转,七日已过。

江跃鲤和凌无咎走南闯北,依旧没有找到救人的法子,也没有找到便宜师傅,更不见那创造了系统的高人踪影。

最后一日,她给自己放了个假,指挥着在崖边设了一个软榻,她和凌无咎窝软榻中,看云卷云舒,风起风散。

而笃无圆依旧习以为常,在一旁……扫落叶。

沙沙声忽地停下,白噪音没了,江跃鲤疑惑看向笃无圆。

他收起扫帚,身姿挺直,面色似有不善地看向某处。

江跃鲤顺着他视线望去,有人自空中降落,那是未来的宗主,时从。

她灵光一闪……

把自己给闪回了现实。

每次回来的时间,都卡在这样让人蛋疼的时机!

江跃鲤匆匆从栖梦崖传送回小院时,乌鸦正欲展翅高飞,被她一把抓到手中。

“再给我一片记忆碎片。”

在记忆碎片中,她不可改变历史轨迹,但是给某人制造一些轻微的影响,种下祸种,还是可以的。

第96章 第96章这是要她……亲手杀了凌……

再一次进到记忆碎片,是冬日。

江跃鲤传送到栖梦崖,进到院子后,却是死寂一片。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白得晃眼,她魂体轻盈,踩在雪地上无声无响。

她在院中兜了一圈,也没找着人,便往外院找去。

靠近笃无圆房内时,听见极轻诵经,她走到窗边,手肘撑在窗台,看着里盘腿打坐的人。

新的记忆碎片,证明距离上次,又过去一段时间。笃无圆身上的禅意愈发浓重,整个人都变得随和起来。

想当初刚教他法术时,他还信誓旦旦要超越她和凌无咎,野心十足。

时间确实是把杀猪刀,把他的野性几乎杀个干净。

笃无圆似有所觉,睁开眼眸,往窗望去。

江跃鲤抬手,朝他挥了挥,“我又来了,云生呢?”

笃无圆眉间升起一抹欣喜,听闻她寻凌无咎去处后,轻皱了一下。

自上次离别,过去了三十年,她仿佛还停在分别的那日,他的心境早已大有不同。

笃无圆习惯凌无咎隔一段时日便去灵韵峰主持祭献,可某一日,时从向他透露了一些事,让他一直以来的追求开始动摇。

云生道君似乎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笃无圆表情变化很轻微,江跃鲤依旧捕捉到了,魂体直接穿进他房里,问道“你有事要和我说?”

他知道凌无咎不愿她知道此时,摇头道,“他有些事外出了,明日会回来。”

江跃鲤问道:“去哪里了?”

笃无圆并未直接回答,“我和你下棋吧,好久没下棋了。”

江跃鲤盯着他眼睛:“你们有事瞒我?”

笃无圆还未回应,江跃鲤就气势压着他,接着问道:“出去找也女人了?”

笃无圆:……

江跃鲤在他回答前,又道:““我去找他。”

说完,便转身离去。

笃无圆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跟过去。

江跃鲤当然是逗他的,她知道凌无咎不在栖梦崖,大概率会在灵韵峰。

她一路朝着灵韵峰飞去,落到楼阁前的白玉栏前。

笃无圆跟着她,也飞到高大楼阁前,还未落地,有几道白色身影飞掠过去,将他拦了下来。

江跃鲤是一道魂体,守卫修士们看不见,她往后看一眼被抓住的笃无圆,唇角勾起一个得逞的笑。

笃无圆一张平静的脸又透出了从前的几分憨态,急得在白衣修士包围下探头探脑。

江跃鲤沿着上次跟着凌夫人走过的小道,大摇大摆地往里走,来到温泉处,却是一片平静。

没人。

她忽地想起,第一次见幼年的凌无咎时,他要在楼阁九层做祭献。

她直接穿过重重墙壁和地板,来到了九楼。

栏杆外,楼阁前方的长街人声鼎沸,几只白羽仙鹤掠过朱楼飞檐,清唳穿云。

栏杆内,一扇朱漆大门如凝固的血,猩红得刺目,门面光滑如镜,不见雕饰纹样,亦无铜环把手。

分明是仙门重地,江跃鲤却感受了一丝阴寒。

她对里头愈发好奇,直接穿门而进。

刚进到屋内,一阵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甘苦的味道扑鼻而来,呛得她几欲作呕。

她一边在鼻尖挥手,一边打量屋内环境。

屋内青砖红墙,四角燃着层层叠叠的烛火,而中间,中间一个圆形的大园圃,种着一棵灵植,比她高出半截。

不少叶子染血,轻轻颤动,血珠顺着叶脉滚落,滴滴答答地落入泥土中。

双臂粗的树干上,有一掌皱巴老脸,闭着眼睛,嘴巴还在不断地嚼着什么,发出黏腻的“咯吱”声,它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哼哼,像是享受,又像是喟叹。

那声音细细密密地钻进耳道,江跃鲤后颈的汗毛陡然炸起,像是被无形的手,一把攥住了脊椎。

刹那间,那株灵植仿佛洞悉了她的恐惧,那灵植猛然睁开双眼,眼眸猩红,枝叶剧烈颤抖起来,撕开空气朝她刺来。

直觉告知危险将近,江跃鲤快速往后一退,出了门。

那灵植并未跟出来。

这灵植怪异得很,江跃鲤缓了片刻,又探头进去,那灵植发现她,又搅着叶子刺来。

江跃鲤见它气急败坏,一连试了好几次。

打地鼠似的,脑袋在不同方位进进出出,灵植气得发狠,枝丫撞得门砰砰地响。

片刻后,她搞懂了。

这灵植要不是肉息果,就是肉息果他妈,那张老脸同小小的肉息果一模一样,气恼的脾气也相像。

它利用锋利的叶子,去绞血肉、魂魄来吃,补充自己的养分,再结出红色果实。

而结出的红色果实,一颗顶上千年修为。

难怪这九霄天宗这样看重它。

凌无咎不在这里,她也不多呆,沿着走廊和楼梯飘荡。

处处弥漫着淡淡又熟悉的血腥味。

江跃鲤心口有些发闷。

她沿着气味,一直往前飘,绕过曲折游廊,看见了温泉氤氲的雾气。

刚刚来的时候,这处并没有血腥味道,如今却是浓得呛人。

江跃鲤加快了脚步。

穿过层叠花圃,她看见了……血。

满地的血。

那血被雾气稀释,大片大片地,蜿蜒地流到石缝中。

她抬头,便看见变作血池的温泉,以及浸泡在池中的人。

池中人猛地睁眼,发青的面色倏尔一怒,“你怎么过来了?先回去!”

他面色青白,与现实中奄奄一息的他重合,江跃鲤心头一滞。

她自然不会听他的话,径直朝他走去。

凌无咎身子往下低了低,说道:“你别过来,回栖梦崖等我。”

江跃鲤充耳不闻,直接跳入池中:“给我看看。”

凌无咎往后退了一下,江跃鲤往前进,最后将他抵在池子边上。

他窝在水中,只露出脖子,青白脸色红润了些,像个遇见了色狼的大姑娘。

江跃鲤将未来的他身上那股不容抗拒的做派,学了个干净,与他抗拒的眼眸对视,伸手往下。

然后,摸到了……一截骨头。

凌无咎陡然挣扎起来,可力气很弱,她轻而易举,便将他的手臂扯出了水面。

江跃鲤的指尖猛地一颤,像是被那森森白骨烫着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连呼吸都凝滞了。

他手臂上的皮肉竟然都没了!

难怪一池子血水。

她立即抓向另一条手臂,也是同样的情况。

紧接着,她不由分说地检查他的全身。四肢的血肉全然无,仅剩一层薄薄的肉,贴在骨头上!

这下,江跃鲤却沉默了。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上一次来到灵韵峰时,他也是这样又慌又怒的模样,对她而言,是第一次知道,而对他而言,这种日子或许过了千百年。

江跃鲤泄了气,任由自己靠在温泉石壁上。

现实中救不了他,在记忆中

,她依旧救不了他,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该死的因果!

凌无咎沉默片刻,拖着他半拉身躯,坐靠在她身侧,先开了口,“一会便长回来了。”

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这也太过惊悚了。

活生生去喂那棵老东西,得多疼啊。

江跃鲤看着他额间殷红的一点,顿时没了争执的心思。

两人出灵韵峰时,笃无圆兴冲冲地跟了上来。

两人都并未理他,热脸贴了冷屁股,还是一边一个。

这样的低气压日子,过了足足五日。

他的热脸,也贴了足足五日的冷屁股。

这几天天气阴沉,寒风卷着大雪呼呼地刮。

冷到他无心修佛。

还是江跃鲤出了趟门,去给早已在宗内身居高位的时从揍一顿,在他身上种下禁止,出了一口气,栖梦崖的气氛才恢复往常。

这道禁制很巧妙,不会影响时从近千年来的轨迹,所以她可以下。

千年后,时从的修为要突破化神期时,便会功法大乱,极易走火入魔。

当然,正经修炼上去的话,此禁制奈何不了他,若是像她这样,靠着外挂突破的修为,控制不住暴走的力量,那就很难说了。

从记忆碎片中回到现实后,江跃鲤收到了便宜师父的来信。

便宜师父像个退休老人家一般,已不在师门待着了,她两手一甩,直接将大事小事甩给了大师兄,自己则到处云游。

为了救活将死的凌无咎,江跃鲤回师门找了几遍,也未能找到她。

便宜师父居然直接来了信,相约见面,那地址离如今的小院,还挺近的,不过数十里路程。

江跃鲤一刻也没耽误,按着信中地址,一路寻去,也是一处山中小院。

院落小巧,只有三间房,一座院门,几乎隐在茂密的林中。

江跃鲤刚落地,便听见里头传来谈笑声。

院门大开,笃山兰坐在院中石凳上,探过头来,露出半个身子。

“乖徒儿,你到了便进来吧。”

江跃鲤颔首,抬脚往里走,待看清院中景象后,她脚步顿了一下。

院中一共三人,分别是便宜师父笃山兰、卖虚妄锁的货郎介缘散人,以及那位说书人苏先生。

看似毫无关联的三人,坐在一处又显得那样合理。

“你们曾孙媳妇挺机灵的。”

江跃鲤初来乍到,听不懂他们交谈内容,但可以确定的是,说书先生口中的那位“曾孙媳妇”——是她。

她并未多问,只是站到便宜师傅身后,垂首静立。

笃山兰面容稚嫩,透出不匹配的成熟:“我和昊阗也是寻了好久才寻到的,还费了老大劲把人请来。”

江跃鲤听得云里雾里。

“那可不是!”介缘散人激动道:“桃夭和纪陶生双手一撒,留下个宝贝疙瘩和一个烂摊子,真是愁得我们团团转。”

这介缘散人原来是便宜师傅口中的昊阗,转念一想,也是毒沼老怪丹空的昊哥哥吧。

江跃鲤暗暗瞧了几眼介缘散人。

他依旧粗布麻衣,行为举止随性,活脱脱一个市井懒汉,若非那虚妄锁的实力,实在无法想象,他居然也是一位隐世半仙。

烂摊子是丹空误入歧途之事,宝贝疙瘩……不会是云生吧。

苏先生道:“你们几千年老友,故人已逝,仅留下两人,确实不忍放任。”

江跃鲤又听不懂了。

一人是凌无咎,那另一人是谁?

正疑惑间,屋里走出一人。

是那位爱哭的圆脸师姐,她托着茶具,稳稳当当往这处走。

江跃鲤问好:“师姐。”

圆脸师姐朝她点头,展露一个浅浅的笑。

她添好茶后,准备退回房中。

笃山兰忽然道:“丹空,我们多日未回师门了,你收拾下,今晚一起回去吧。”

圆脸师姐颔首:“是,师父。”

待师姐回了房里,江跃鲤注意力回到桌上的谈话,旋即猛然一惊。

师姐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只见过她一面,说来,她从未记过她的名字。

她也叫丹空?

江跃鲤微微弯腰,凑到笃山兰耳边,“师父……”

笃山兰笑道:“是,她是毒沼老怪,我们给她化去了那道执念,重新投胎成人了。当年陶生还是不忍,设法保全了她的魂魄。”

江跃鲤张了张嘴。

笃山兰接着道:“你也不必替桃夭不忿,她不是那样狭隘的人,这魂魄是她帮着陶生保全的,她只是不愿意让丹空留在身侧,所以放在了我身边。”

故人留下两人,丹空已找到了去处,那么凌无咎呢?

江跃鲤问道:“师父,你有办法救云生吗?”

笃山兰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垂下眼眸,道:“千年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千年前?她拢共活了二十余年,哪来的……

等等,记忆碎片里?

那道下下签!

这是要她……亲手杀了凌无咎?

第97章 第97章心有不快,揍长老

江跃鲤没能立刻下手。

她从未杀过人,更何况要杀的……还是凌无咎。

按便宜师父的说法,此时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强求不得。

所有人都尽力了。

杀了后,他或许能顺利投胎,又或许……自此消失在天地之间。

不过,无论何种结果,他们会按照约定,将她送回原来的世界。

江跃鲤从未记得与他们有过什么约定,不过只要能回去,也无所谓了。

她并未多问,反正一切自有定数,何必自寻苦恼。

自那日后,她给自己做了一日的心理准备,最后,她躲进了记忆碎片中。

无耻地选择了逃避。

只是她并未料到,从这一日开始,以及往后的记忆碎片中的世界,也不是一个好去处。

她进到记忆碎片中时,寻不见凌无咎,也寻不见笃无圆,栖梦崖院落里,积满了落叶,透出秋日的颓败和萧索。

恰好今日着了一袭素袍,她静静地立在檐下观天。

半仙有半仙的好处,从前只见云卷云舒,如今却能从飞鸟的轨迹中看出吉凶,在落叶的飘摇间预见祸福。

仿佛时间在她面前,不过是一条可以逆流而上的溪,这感受谈不上糟糕,却塞了满腔愁绪。

江跃鲤并未着急去寻人,只是拿着扫帚,在院中梧桐树下扫地,扫了小半日,才将落叶扫完。

平了心境后,才去了灵韵峰。

果不其然,已经到了这一刻。

灵韵峰不复往日热闹,十二根纯白石柱巨大无比,柱身上的铭文繁复,偶尔划过几道光华,裹挟着磅礴的灵力。

凌无咎被剜心,取魔心,与九霄天宗相斗,而后被封印在此。

这封印不禁封住里头的人,也挡住了外面的人。江跃鲤刚到城门外,两头镇压兽倏尔展开一道结界,将她拦在门外。

“胖猫,”江跃鲤看着其中一头镇压兽,修长手指指着另一头:“它不懂事拦我就算了,你也拦我。”

……

此时的胖猫还未成型,只是一道无情的结界。

江跃鲤“啧”了一声,往后退了些许,立在城门外,仰头望着封印石柱。

于此同时,三

名巡逻的白衣修士径直穿过她身体,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江跃鲤低头,浑身气势暴涨。

城门处骤然掀起一阵罡风,三名白衣修士的衣袂翻飞,不得不以袖掩面,青丝与剑穗在风中乱舞,踏着碎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们修为不低,普通狂风再烈,也不会吹得他们连脚步都站不稳!

瞬间,他们便知道来着不善,立即使用法宝,往宗里通了信。

江跃鲤撇了他们一眼,并未阻止,磅礴灵力涤荡开来,扫过青石地砖,扫过城门旁的两头镇压兽,扫过空荡的广场,扫过那一栋高耸的楼阁。

天地变色,大地猛烈颤动。

几名修士弱小又无助地搂作一团,道袍凌乱地绞在一起。

狂风呼啸中,细碎的“喀吱”声不绝于耳。

三名修士惊恐回首,宗门长老们布下的十二根镇魔石柱上,裂痕正急速蔓延。

不消片刻,十二根镇魔石柱同时轰然倒下,裹挟着万钧之势砸向山林。粗壮的树干在重击下应声而断,木屑迸溅,柱身撞击地面,震得地动山摇,激起数丈高的尘浪。

整座山峰都在颤抖。

狂风骤止,弟子们望着一片狼藉,拉长着脖子,宛若呆头雁。

一阵风忽地裹着他们,眨眼间,便将他们吹到了山脚下。

一道女声淡淡自脑海响起:“走吧,回去告诉九霄天宗的人,不要再踏足这里。”

能同时震断十二根镇魔柱的存在,碾死他们怕是不费吹灰之力。

三名修士面如土色,神魂几欲离体,连滚带爬,相互拉扯着往外逃。

江跃鲤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摇头,还内门弟子,也忒胆小了。

她飞回山顶,没了封印,她直接大摇大摆得进了城,入了楼阁,上到四楼,站在廊上。

里头奇珍异宝一扫而空,变成了一座空荡荡的楼阁。

四方天井上,天气阴沉欲滴,垂落九根成人手臂粗的玄黑封印铁链。

这她并不陌生。

可这铁链中,吊着的一具玄黑铁棺,倒是她第一次见。

她找到云生了。

江跃鲤纵身往黑棺飞去,落在上头。

她魂体极轻,停在黑棺上方,铁链纹丝不动。

黑棺阴寒冰冷,缠满了粗壮的铁链,像一条条蛇,恨不得搅碎这一切。

江跃鲤单膝跪在上面,掌心撑着黑棺,渡入一道灵力查看里头的情况。

九条铁链倏尔收紧,光华大盛,她调动灵力,抵抗这沉重的封印之力。

两股力量你拉我扯地缠斗起来,粗壮铁链震颤,叮叮当当地响彻整座楼阁,似乎在大喊:大胆狂徒,竟然私自动封印。

江跃鲤仰头,盯着天井外阴沉的天,心道:我就动!怎么了!

双方较劲下,还是她略胜一筹,看清了棺中情况。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放在黑棺中的手,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凌无咎的身体早无一处安好,皮肤布满狰狞的伤疤,甚至……四肢被齐根削去,只余下残缺的躯干。他们竟将他做成了人彘,用重重禁制囚禁于此。

此处的封印,还在压制他的断肢重生。

江跃鲤低低笑了一声,觉得如此荒唐的事,肯定是做梦。

可她心尖骤缩,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攥住铁链,手掌合不拢,用尽全力,往上一扯。

扯得肩头有些痛后,才回过神来,她是在做多么幼稚的举动。

江跃鲤面色异常平静,松开铁链,双手掐印,口中念诀,正欲摧毁阵法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门外那位领头的用了灵力,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了进来:

“大胆妖女,竟敢擅闯九霄天宗禁地!快快出来受死!”

多么经典的台词。

想不到,有一日她居然也有此等荣幸,听到他人对她喊这一句话。

可她并不打算分心理外头的人,垂着眼,口诀不停,一心给黑棺解封。

奈何门外之人悟不到她的心,挥出一阵灵力,跨过城门,广场,穿透楼阁,直奔她而来。

江跃鲤抬手一挡,将其打散。

她依旧不理睬,重新结印。

可不待片刻,几道灵力又急不可耐地冲进来,扰得她根本无法专心破封印。

江跃鲤干脆手一收,穿过墙壁,往城门外飞去。

她一团白雾,悬浮在城门之上。

门外密密麻麻挤满了白衣弟子,人数比她穿越那日,动员前来和谈时,还要多出数倍。

天上地下,白茫茫一片,尽是飘动的衣袂。

也不知那两名报信的弟子究竟是如何传的话,到底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竟招来这般阵仗。

惹得宗里如此兴师动众。

来者她都不认识,为首三人气度不凡,衣袂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她也未曾见过,想必是门中长老级人物。

其中一名黑须长老往前一步,高声道:“不知阁下是何方道友,此处乃我宗禁忌重地,还请速速离开。”

他话音刚落,除了另外两名长老,其余人皆面露惑色。

弟子们资质不够,或者修为尚浅,不足以看到她的魂体。

江跃鲤缓缓下降,坐在墙头,翘起个二郎腿:“本妖女来救人的,不离开。”

华服女长老面色一凛:“师兄,她是针对我们而来的。”

江跃鲤呛她:“就是,又怎么样?”

态度拽得上天。

高傲不屑地仰着头,用下巴对着他们。

他们知道有人闯进来,竟然只在门外叫嚣,不进城来捉拿。

即便那群乌泱泱的小弟们不可进,这些身居高位的长老也不可吗?

显然不是的。

其中有蹊跷,江跃鲤暗暗查探了一番。

果然,这城里,以楼阁为中心,有一个半成品锁灵阵。

与她熟悉的版本有细微差异,可整体一看,便知是此阵。

他们进来后,修为会受到压制,所以不敢踏足。

这阵法是凌无咎设立的,不过布置得断断续续,仿佛是多年来,一点点累积而成的。

江跃鲤心口发闷,所以他在棺里……是有意识的。

这未免也太……

“哼,你以为此处有阵法便可以保你不虞了?”

黑须长老说罢,法袍无风而起,水波纹路的灵力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

灵力余波横扫而过,他身后众弟子顿时骚动起来。修为尚浅者直接跌坐在地,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

片刻后,有人激动道:“阵法失效了,没了压制,灵力完全恢复了!”

江跃鲤嘴角一抽。

此话,怎么这样耳熟。

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时,身侧的弟子说过的吗?

只是如今她的阵营掉了个个……

还未等她感慨完,为首的三名长老齐齐飞身上前,直冲她而来,手中法器光华大盛。

江跃鲤冷眼扫过众人,衣袂翻飞间身形倏然后退,如一片轻羽般,飘然落于楼阁檐前。青丝飞扬,她单足点地,在白玉栏杆上稳住身形。

三人也跟随而至。

江跃鲤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

“阵法不全,所以你们能够暂停。”她抬起掌心,上头丝丝缕缕灵力溢出,完善半成的阵法。

一众弟子们也陆续飞了进来,落在广场上,渐渐把整个广场填满。

只是每个人面上都是掩不住的迷茫。

他们是真看不见。

有些比较聪明的,顺着长老视线,目光凌厉,射向她……身侧的栏杆。

场面平静,又混乱。

“少和她废话!”黑须长老说罢,便朝她飞来,衣袍猎猎。

既然可以利用阵法,江跃鲤并不打算多费力气。

她先前在黑棺上,与封印对峙已然消耗了不少灵力,修补阵法又消耗了一部分。

即便这几人修为不如自己,也不好正面硬刚。

她魂体又轻又灵活,在空中到处乱窜,跟一抹抓不住的云雾一般,把三位长老溜得飞来飞去。

底下的修士们仰首,疑惑的眼神随着长老们飘,脑袋整齐划一,转左转右。

一炷香后,阵法已补好。

江跃鲤身形如电,倏然坠入人群中央。

原想着借这群弟子作掩护,好歹能拖延到阵法完全启动。却不料三位高贵的长老根本不把弟子们放到眼中,一记杀招便甩下来,江跃鲤一闪,躲开了去。

可周遭弟子反应未及,顿时炸得血肉纷飞。

有人惊呼:“妖女出招了!”

江跃鲤:……

广场内顿时一片惊慌。

江跃鲤落到楼阁高台前,一拂衣摆,转身望向广场,见弟子们面露惊慌,严阵以待。

她轻叹口气,捏了个法诀,将身形显露出来。

“你们可不要血口喷人,”她指着那位华服女修,“我什么都没做,是她做的。”

见着雾团团的身形,众人怔愣一瞬,根本不听她所言,斗志愈发昂扬,持着法器,不由分说便要朝她攻来。

瞧着他们五光十色的一群人,江跃鲤摇头,真是一群冥顽不灵的。

她双臂一展,身形向后飘然而起,周身灵力如怒涛般翻涌,青丝在气浪中狂舞。刹那间,澎湃的灵压涤荡四野,一众人硬生生往后逼退了几丈。

可她却表情一僵。

怎么阵法……启动不了。

这阵法是凌无咎清醒时布置的,既然他想,她便帮他完善,在原基础上,修修补补,已然是个完整的阵法。

既然已

完整,便不可能被那黑须长老那点能耐压制……

在江跃鲤怔愣之际,三位长老化开她的灵力,瞬息之间,已至高台。

眼看着要到跟前,江跃鲤一道灵力袭过去,挡住了一瞬。

长老们未料到她实力如此高深,往回退,立在白玉栏杆上,仰头与江跃鲤对峙。

“千年了,我们一直想抓住你却一直寻不到,如今正好,将你一同封印在此……”

黑须修士话未说完,表情一僵,面上渗出几串血珠,仿佛在脸上挂了几条血红珊瑚链子。

随后,整个人一垮,化作了一地尸块,血水将白玉栏杆染得通红,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广场上乌泱泱的弟子们,此刻已尽数化作残肢断骸。碎肉与血沫四处飞溅,将青石地面染成暗红。断剑折扇混在尸块之中,竟分不清哪处是台阶,哪处是尸堆。

浓重的血腥气笼罩四野,恍若阿鼻地狱临世。

江跃鲤愣在半空。

阵法不是她启动的,另外……这威力也未免太过凶残强悍。

这阵法不仅会压制修为,更可怕的是会生出无数灵力风刃,将人千刀万剐后,再将其毕生修炼的灵力吸食殆尽……

惊魂未定之际,一阵风拂过,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却轻柔得与这环境格格不入,轻轻撩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江跃鲤干呕了一下,不再看,转身,直接进了楼阁中-

集九霄天宗九位长老之力,耗费大量心血设下的封印,自然并非江跃鲤一人可破解的。

七日之期已到,她甚至连破解的门都没摸着。

回到现实时,新的灵韵峰已完工,她坐在四楼栏杆上,望着空荡又略陌生的房子,沉默了小半日,才将自己传送回小院。

还在院门外,便看到几乎要溢出院子的热闹与欢喜。

她推门进去,安霞霞见了她,快步跑来,挽着她的手,“我们有个好消息,你来。”

江跃鲤经过她母亲与丈夫时,朝他们点头问好,他们也微笑回应。

随后便被安霞霞拖着往里,一路回到内院。

院子里除了袁珍宝,还有秦骓言,乌鸦见江跃鲤回来,也兴奋地朝她飞来,止不住叫道:

“好消息,好消息。”

见到秦骓言,江跃鲤便猜到了他们口中的好消息。

果然,是时从出事了。

时从破镜失败,他又是主心骨,数位峰主和宫主前去帮忙,谁料他走火入魔,一并将所有人吸干了精气。

见状,九霄天宗上下谁还不知,原来那吸食人气的,就是宗主。

期间还有其他宗门落井下石,欲分得一杯羹。

九霄天宗上下一心,难得空前团结,一并解决了所有隐患。

经过几场大战,宗里破败得厉害,重折陌在现场主持,脱不开身,秦骓言只身来告知此好消息。

江跃鲤听完好消息,展颜一笑,面上不见丝毫阴霾。

短短几个月,秦骓言比从前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可笑容依旧温和:“你们随我回去吧。”

江跃鲤翘起的嘴角微微收敛:“我还有些事,办完再说。”

秦骓言收了笑容,柔声道:“回宗里也不耽误唤醒云生道君的,而且更有可能遇上机缘。”

江跃鲤默然一瞬,才道:“我已寻到方法……”

几人一听,皆是一喜。

安霞霞道:“那云生道君得救了是吗?”

江跃鲤摇头:“可能会有两种结果,消失于天地间,或者重新投胎。”

袁珍宝瞪大双眸,惊讶道:“那不是……都是死。”

江跃鲤望向她,眼神平静:“是,而且是要我亲手杀死。”

众人听罢,霎时静默不言。

若是一定能重新投胎便算了,还可以去找转世,可还存在着魂飞魄散的可能。

这让人如何下手。

秦骓言带来的好消息,并未能冲散小院中的阴霾。

江跃鲤再次回到记忆碎片中,落在楼阁前的高台之上,往下眺望,此地再不见一丝当日的血腥,广场一侧的大片葱绿草地与林木,已经变作了大片的浮生蝶兰。

可见在这段时间里,宗里,或者宗外,他们到底多想打探此处的情况。

兴许是觊觎这一大片浮生蝶兰,又或者是觊觎黑棺中的人。

离她最近的,便是栏杆上的几朵,肥美至极,是那几位长老的。

清风拂过江跃鲤耳边碎发,她猜到了凌无咎意图。

他改动阵法,吸收他人灵力,给自己破封印。

江跃鲤转身,继续回到屋里。

她落在黑棺上,又尝试了一天。

解封无果后,也不管凌无咎是否能听见,躺在上面,和凌他聊了许久的天。

聊着聊着,她想到了办法。

她解不开,那么设下封印的人,总能解得开吧。

于是她裹着黑袍,如入无人之境,闯入九霄天宗,找到其中一位白发老者。

白发老者正在书房里看书,见到来人,还未做出反应,便被揍了一顿。

身为第一大宗的掌门,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他奋起反抗,于是……又被胖揍了一顿。

在拳拳到肉的攻击下,他终于承认。

是的,他打不过这团雾气。

江跃鲤一脚踩在他心口:“五长老,封印还解不开吗?”

五长老鼻青脸肿:“当时封印时是九人合力,除非集齐九人,可如今只剩我们五个……”

江跃鲤脚上力道重了重,不想听这些废话。

五长老痛哼一声,祸水东引:“或许你可以问问其他人,我是真不知啊……”

于是江跃鲤在几日内,将九霄天宗的五位长老,正在授课的、云游在外的、会见来客的、在房中休息的,无一例外,全都揍了个遍。

可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没办法-

现实中,以凌无咎身体状况来看,留给江跃鲤动手的时间不多了。

不知是为了麻痹自我,还是为了寻找方法,她开始高强度地使用记忆碎片。

她信奉拳脚之下会激发人的潜力,于是乎,她将所有长老都打到了闭关。

下一片记忆碎片中,她又寻到他们闭关之处,拖出来再揍一顿。

如此往复。

她和长老们玩起了你藏我找的游戏,如今他们一看到一团白雾,已养成了捂头躲避的习惯。

他们却还是没能想到办法。

很长一段时间,江跃鲤每次进到记忆碎片中,除了陪伴凌无咎,便是打长老。

这一次,她却往其他方向而去。

算下时间,青鸾宫未来宫主甄仰围已经出生了。

适时甄仰围年方弱冠,生得一副好皮相,唇若涂朱,齿如编贝,眉目如画间自带三分书卷气。

这般翩翩公子的模样,最是惹得闺阁少女芳心暗动。

可他绝决毒辣的行事手段,却会使得少女芳心尽碎。

江跃鲤揪着他凌乱衣领,将他从一个女子身上扯开,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甄仰围倒在地上,一脸茫然。

那女子看不见江跃鲤,不知甄仰围为何忽地放了自己,怔愣一瞬,便顶着红肿的面颊慌忙逃走。

江跃鲤没想到

,这甄仰围年纪轻轻时,便如此禽兽不如。

于是她给他……胖揍了一顿。

打得人进气少出气多。

甄仰围求生欲很强,即便瞧不见人,也对着空气跪地求饶。

江跃鲤垂眼,睥睨他红肿的脸,轻笑一声,掌心蓄力,直取他额头。

可她并未打到人,便回来了。

甄仰围有他自己的命数,在记忆碎片中,她不可擅动……

她触碰了禁制,直接给自己弹回了现实。

淦!

江跃鲤不服气,再次回到记忆碎片中。

彼时甄仰围正如日中天,身后总簇拥着一群谄媚之徒。那些人弓腰哈背,脸上堆着谄笑,嘴里吐着逢迎之词。

江跃鲤身影一出现,甄仰围顿时面色煞白,竟连手中折扇都顾不得收拢,踉踉跄跄转身就逃。

留下一种谄媚之徒不知所措。

江跃鲤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撵着他跑,如同索命的恶鬼。

看来甄仰围身上带了不少法宝,甚至可以看到她的魂体了。

荒山上,甄仰围跑到筋疲力竭,摔倒在地,双手持着一件驱鬼的法宝,伸直胳膊,挡在身前。

“你为什么追我?”

江跃鲤想要开口,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声。

看来告知报仇原因,也会改变未来的果。

江跃鲤蹲下身子,靠近他,欣赏他的颤抖与惊恐:“我是女鬼,来找你索命的。”

甄仰围愈发慌张,撑着手肘后退,“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杀我!”

江跃鲤不说话,含笑看着她,缓慢飘着逼近。

忽地,鼻尖传来一阵臭味,甄仰围“啊——”的尖叫一声,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江跃鲤往后退几步,嫌弃地捂着鼻子。

不能杀人,她不多逗留,直接将人扔到荒郊野岭。

她转身回到灵韵峰,和凌无咎聊了会天。

掰手指算了一下,距离两人相遇,还有五百年。

五百年!

江跃鲤想了想,还是很气,于是……她又将各个长老搜刮出来,狠狠揍了一顿-

乌鸦站在窗台上,脸上一层黑色的毛,也遮不住担忧面色。

江跃鲤刚传送回来,穿过月洞门,边朝乌鸦大步走去,边说道:“再给我一片记忆碎片。”

前面那些,乌鸦都给得爽快,可这一次,它犹豫了。

“只剩最后一片了。”它道。

第98章 第98章高人居然是她?!

江跃鲤愣了半晌,垂眼道:“最后一片也没关系。”

反正她杀了凌无咎后,就可以回原来的世界了。

这记忆碎片……也用不上了。

乌鸦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阻拦,身体上方浮现一块荧光镜子。

江跃鲤动作熟练,伸手一挥,再度进到记忆碎片中。

她同往常一般,先到附近小镇,确认出当下的时间。

边陲小镇人群杂乱,茶楼人声鼎沸,信息流通极快。

江跃鲤坐在房梁上,小腿垂落,一晃一晃,听着底下人的聊天。

“怎么说,九霄天宗一个实力超群的关门弟子,与一介凡人皆为道侣,也未免太儿戏了。”

“儿戏?你那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那赵海棠何许人也,她父亲富可敌国,商铺遍布天下,只有她这一名嫡女,娇惯着养大的。”

邻桌的人插话道:“再娇惯又如何,进到那九霄天宗,还不是磨平棱角,被磋磨得整日怏怏不乐。”

“哼,那群伪君子,她哪能玩得过……”

江跃鲤不再听下去,直接给自己传送到了九霄天宗。

这个时间点,离她穿越过时间非常相近。

她一路寻到天剑峰,寻到秦骓言居住的院子,刚穿过院墙,便听见里头传来瓷器摔碎的声响。

隔着一扇门,其实那声响并不大,却惊得江跃鲤一抖。

她顺着声响,进到房里。

一女子卷缩在地,身侧一片狼藉,淡青色瓷器茶壶碎裂,像是被开膛破腹般,壶里的茶叶乱糟糟地流出一地,茶水泅湿了地砖。

江跃鲤蹲下身子,将女子转过身来。

赵海棠容貌不错,可眼下七窍流血,肌肉因痛苦而拧巴在一起,死相恐怖,这对于一个爱美的人而言,未免也残忍了些。

平日里,江跃鲤曾听闻秦骓言说过他和赵海棠的故事。

无非就是他重伤时,赵海棠救了他。可她的性子太过跋扈,毫无礼教尊重可言,可这引起了他的注意和不喜。

后来他不再讨厌她,他心疼她年少丧母,他喜欢她,他娶了她……他护不住她。

才子佳人的故事,多是以悲剧收场。

如今,江跃鲤搅和到了这一场悲剧中。

江跃鲤施法,将赵海棠支离破碎的魂魄抽离□□。

与她的魂体不同,赵海棠虚弱得只剩一个虚影,还是四分五裂的,仿佛随时都会四散开来,消失于天地之间。

即便在一片混沌中,魂魄依旧在战栗,在哀鸣,在喊疼。

魂灯已碎,大罗神仙来了,也不能即刻将魂给修补好。

江跃鲤叹了口气:“我先把你装起来,再寻个容器来养你吧。”

才将赵海棠灵魂装在锁魂袋中,门外传来“嘎嘎”两声。

江跃鲤转头望去。

系统怎么进来了?

因为这是最后一片记忆碎片吗?

江跃鲤走到窗边,朝树梢那黑乎乎的乌鸦喊道:“你怎么也进来了?”

乌鸦并未回应他,头一歪,绿豆眼滴溜溜地看着她。

显然不了解她说的话。

江跃鲤心中升起一抹异样。

直接五指成爪,乌鸦欲展逃走,被一道力量缠住,往江跃鲤手中牵引。

落在她手中,乌鸦伸长脖子,不断挣扎,嘎嘎地叫个不停,体内也有乌鸦的魂。

这是一只货真价实的乌鸦。

江跃鲤沉默了。

瞧这脑袋上的呆毛,瞧这爪子,瞧着羽毛,绝对是系统没错,为什么……

她猛然惊觉……

难道,系统诞生于这一刻?

锁魂袋中,赵海棠的灵魂微弱得没有任何起伏,也几乎察觉不到气息。

江跃鲤看看锁魂袋,又看看乌鸦。

不会吧?!!

这不靠谱的高人,居然他妈的,是她自己!?

江跃鲤脚步一软,往后退几步,坐到一侧软榻上。

静静缓了片刻,才接受整个事实。

没错!

她就是那个神秘高人!

“砰——”

随着巨大的一声,两扇门重重撞到墙壁上。

风掠过,一道白影一晃而过,江跃鲤定睛一看,秦骓言已双膝跪在地上,搂住了地上的女子。

他背对着,江跃鲤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凌乱的头发,以及紧绷得厉害的脊背。

室内倏尔光华大作,凌乱的灵力到处乱飞,死人体内根本无法渡入灵力,秦骓言不管不顾胡乱往里灌,当然会飞得到处都是。

如此乱来,会气息尽乱!

秦骓言这是不要命了吗?

江跃鲤将乌鸦收到储物袋中,宽袖一挥,打断秦骓言功法,反弹的冲击力将他逼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而后,他止不住地颤抖。

这震颤似乎源自于灵魂深处,以摧枯拉朽之势,传至他的脊柱,他的筋骨,他的指尖,夺取了他浑身力量,以至于他挣扎了几番,也没能将自己身躯撑起来。

江跃鲤几乎以为,他的魂体也要被这汹涌的,悲恸的,不可自抑的崩溃,撑得膨胀,撑到极限,撑出道道裂痕,支离破碎地炸开来。

江跃鲤走到他面前,捏了个诀,显露身形。

双目对视,时间都变慢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压在胸口。

江跃鲤魂体平静到极致,很轻很淡,仿佛要凝成一层易碎的薄纱,而秦骓言大口呼吸着,心口猛烈起伏,宛若一条搁浅即将窒息的鱼。

一静一动,并无不同,他们的处境竟如此相似。

不过这是他的主场,她没有资格展露情绪。

“大师兄,你去寻天魔吧。”

闻言,秦骓言只是沉默地看她,眼圈红肿,眼白爬满了红

血丝。

江跃鲤轻声道:“他那处有复活阿棠的方法。”

秦骓言僵直的眼珠终于转了一下。

江跃鲤收回视线,转身往门外走去。

“为什么?”

身后传来秦骓言压抑着万千痛楚的,沙哑的嗓音。

为什么?

她打算利用赵海棠灵魂驱动乌鸦,做出一个系统,引导刚穿到这个世界的自己。

作为谢礼,也还赵海棠一条命。

可系统之事不可多说,会乱因果,她随便找了个借口。

“魔心在他身上。”

秦骓言眼下闪过一瞬黑纹,眼眸中的崩溃平静,沉寂,陷入空洞之中。

“云生道君,”他搂着赵海棠,力道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中,“也是想活着,才去取魔心吗?”

江跃鲤身形顿住,转头看他,“为什么这样说?”

秦骓言毫无情绪道:“我知道一件宗门秘事,他们设计剜了云生道君的心,放在笃师弟身上。”

说道此处,他嘲讽地轻笑一声,“为了造出一个听话的圣子。”

江跃鲤愣愣地看着秦骓言。

云生没了心脏,想活,才取了魔心。

他是想活的呀。

那为何还要,还要她亲手杀他。

真是……荒谬至极。

江跃鲤还想问,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问下去,她担心自己出了这记忆碎片,再下不去手……去杀他。

强压情绪镇定后,江跃鲤注意到了“新圣子”。

“新圣子……是笃无圆吗?”她问。

秦骓言:“是,他因心中贪婪,助长老剜心,做尽忘恩负义之事。”

江跃鲤眸光重颤一瞬。

若说刚入宗时,那野心满满的笃无圆做出此事,她信。

可在师父指点后,他心境已平,禅意已生,执念已消,又是为什么……

肯定事出有因。

可一切已成定局,江跃鲤泄了心力,也无心再深究。

只是,谁能想到,两人的最后一面,她还给了他一巴掌……

她低头,指腹搓了搓额头,嘴角向下,笑出了两声。

笑得很难听-

江跃鲤出了秦骓言院子,见路边有一卖货郎。

卖货郎席地而坐,身前展开一条毛毡布,上头摆满了各色小玩意儿。

这卖货郎正是介缘散人。

江跃鲤对他刮目相看,瞧着懒散的一人,做生意居然做到宗里来了。

她走到介缘散人摊子前,蹲下看他的货。

东西还挺全,有药瓶、镜子、卷轴等物品,系统掉落给她的工具都在,甚至还有一些用不上的。

“这法宝我都要了,你报个价吧。”

介缘散人身子微微后仰,眼中闪过精光,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伸出一个手掌。

江跃鲤:……

说好的她是曾孙媳妇呢?

还真要的啊。

江跃鲤摸向储物袋,准备掏灵石,“五块上品灵石是吧,也行。”

“五千。”

江跃鲤动作停下,瞠大双目,“夺少?!”

介缘散人散漫得晃几下手掌,重复道:“五千。”

江跃鲤也伸出手掌,道:“五十!”

介缘散人倏尔坐起来,不可置信地指着她,“你,砍价怎么照着脚皮砍啊!”

江跃鲤气势愈盛:“你开价,还贴着头皮开呢!”

介缘散人挥挥手,心疼道:“五百,快拿走,不然我要后悔了。”

江跃鲤:“好嘞!”

她摸出五百块灵石,放到介缘散人身旁,卷起毛毡布,裹着里头的法器。

同他说了声再见,脚步生风,不一会儿便走了老远。

介缘散人嘴巴张张合合,瞧着她背影,还是没出声叫住她。

怎么会有人买东西,连摊主的摊子也带走的啊?!

江跃鲤找了处无人居住的院子,挥袖扫去石桌上的灰尘落叶,将刚买来的法宝铺展开来。

她自锁魂袋里,放出赵海棠。

赵海棠经由她的灵力滋养,已经恢复了些许神智,可还是一副风吹便散的模样,瞧着触目惊心。

“反正你也碎成渣渣了,给点边角料给我,做个系统呗。”江跃鲤看着她道:“作为报酬,我滋养你剩下的魂体。”

赵海棠纯白色魂体虚浮在石桌旁,歪头,疑惑地看着她。

江跃鲤也没打算得到她的回应,“你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我抽取的时候,你可不要抗拒啊。”

赵海棠点头,雾体轻飘飘,似乎要散开了去。

江跃鲤道:“别别别,你别做动作了,担心又散了。”

赵海棠很听话,再没了动作,乖乖飘在原地看江跃鲤动作。

江跃鲤将乌鸦放到毛毡布上,双手结印,从赵海棠魂体中,抽出一缕白烟,渡入乌鸦体内。

又将一件法器融入乌鸦体内,使它可变人心善恶。

随后又在乌鸦体内,开辟了一个空间,依次放入各种法宝,最后再给它加了一道法印。

待一切完成后,江跃鲤灵力几乎消耗殆尽,双臂搭在石桌上,侧脸贴在石桌上,上半身无力瘫着。

这鬼系统做得实在是太累了。

累到她都快要弹回现实了。

江跃鲤脸正对着乌鸦,它站在软绒毛毡布,目光呆滞,抽出的那缕魂太弱,她也灵力不太够,开机时间有些长……

她深深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想把你做成成品,而是我灵力就这么多,尽力了,尽力了。”

沉默片刻,她忽地想起一件重要事情。

抬手拍拍乌鸦脑袋,它身上浮现出一瓶药,药瓶青翠,如竹节一般。

江跃鲤从便宜师父给的八宝袋中,摸出纸笔和浆糊。

她沾了墨,洋洋洒洒写上了几个大字:压制魔气的圣药,快快服用。

她懂自己,若是不给个提示,肯定会犹豫。

将药瓶放回乌鸦体内空间,自言自语感叹道:“那时候真是惨兮兮的啊。”

待一切准备完毕,她站起身来,双手握着乌鸦,低声道:“不要告诉他,他太聪明了,会一下子猜到的。”

说完,她手一扬,将乌鸦放飞了去-

江跃鲤出了九霄天宗后,并未着急去灵韵峰,而是心有所感,方向一转,朝一座深山飞去。

在一片翠绿障林中,她精确地捕捉到了一抹靛蓝色身影,正背着手,站在崖底。

江跃鲤俯身而下,落在这道身影旁。

笃山兰扭头看她,稚嫩的脸笑得慈爱,“你来了。”

江跃鲤往前两步,站到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乱草中的尸首。

“原来她这时候就已经死了。”

笃山兰轻叹道:“是啊,采摘草药时自崖边掉落,摔死的。”

江跃鲤在她面上看不出悲喜,“怎么说也是你的弟子,你不打算救吗?”

“她不是,你才是。”笃山兰道,“她的师父是一个为年过半百的男修,中年模样,会在明日的象屿山被魔物撕咬而死。”

江跃鲤顿时了然,这是原身与她师父本来的结局,而她自己和笃山兰的故事,则是刚刚开始。

笃山兰施术法,篡改了弟子们记忆,接替了他们师父的位置。

而她,则是接替了原身的身体。

杂草中的尸体除了唇角的血迹,看不出异常,仿佛只是安静地睡着了。

这张脸在江跃鲤使用后,随着修为的增进,愈发精致,已大有不同,可还是能看出底子的相似。

她不忍再看,挪开了视线。

“你什么时候会复活……”此话题有些别扭,她顿了下,才接着道:“我。”

笃山兰席地而坐,也拉着她坐在身侧:“待你离开这段时空后。”

“嗯。”

江跃鲤的心难得静下来,仰头看翠绿又杂乱的丛林。

山风起,撩起两人衣袍与青丝。

“要不要到为师怀里来。”笃山兰忽然说道。

话音刚落,江跃鲤手臂顿时起了一层鸡皮。

她即刻往后仰了一下身子,稍微拉开距离,脸上明晃晃滚动着一句话: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她斩钉截铁拒绝:“我不要。”

笃山岚目光平

静,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

她并未言语,直接抓住她胳膊,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双臂圈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江跃鲤本想挣扎的,可瞬间没了挣扎的力气。

笃山岚身形矮小,胸膛也不宽阔,却仿佛自有一番天地,将外界的杂乱阻挡在外,只余鼻尖淡淡的药香。

江跃鲤脊背颤抖两下,声音哽咽:“为什么是我。”

笃山岚声音自头顶飘落,钻入她脑中:“你做得很好,你的父母会醒过来的。”

“我的父母……”江跃鲤话说了一半,不再继续往下问。

脑海中画面如同聚焦的视线般,逐渐清晰,她看见了遭遇车祸的三人,看见了医院醒来的自己,以及……身上插满管子的父母。

白大褂医生眼眸藏着悲悯,朝她缓慢摇头,电监护仪上跳动着微弱的曲线,空气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走到病房外,她看见了一扇墙,上面隐秘而歪扭地斜着健康、平安等字。

她成为了这一扇墙,万千的祈祷者之一。

画面一转,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去上班,脑海有人在唤她。

一开始以为是累得出现了幻听,并未在意,依旧麻木工作着,应付着惯会板着脸要业绩的上司的关心话语。

回到工位后,被那幻听扰得不行,于是回应了她,还答应了这一场交易。

她帮他们救凌无咎,而他们帮她救父母。

如今想来,那絮絮叨叨的声音,正是笃山兰。

江跃鲤情绪平复了些,声音闷闷的:“为什么选我?”

笃山兰默然。

江跃鲤也知道,此关乎穿越,其间必然复杂,她要的,已经得到,其实也无需追问到底。

在她以为笃山兰不会回答时,笃山兰忽然出声:“当时我们选人时,你和江月里名字相像,一眼就相中了。”

江跃鲤:?

……竟是如此草率。

便宜师父总是用着不靠谱的操作,结出靠谱的果子,这何尝不是一种实力。

先前造系统时,耗费太多灵力,她魂体还是虚化的,很快便无法继续待在记忆碎片中。

临走前,她还想去见凌无咎一眼。

他已经从黑棺中出来了。

将赵海棠剩余的魂魄团进江月里心口,江跃鲤与师父道别后,匆匆出发。

她小心翼翼维持着仅剩的灵力,如同端着一杯满到即将溢出的水一般,朝灵韵峰飞去。

经过峰脚下那道牌坊时,她注意到一侧茂密的丛林。

刚穿来时,作为一名小菜鸡,独自一人下山的痛苦还历历在目。

若是没路,那时的她一定出不了这密林。

江跃鲤遥遥望了一眼魔宫城门。

按时间线,她会在今晚穿来,明日便可相见了。

……这一次不见了吧。

江跃鲤降落到树梢之上,抬袖一挥,一道灵力凌厉刮过山林,拉出一道长长的通道,再留下一道缩地法印。

灵力挥出后,她眼前冒出万千闪耀星点,即将要回到现实了。

她撑着最后一点灵力,最后再落下一层障眼结界,以防提前被人发现,将这通道毁了去。

魔宫内,凌无咎仰面躺着,玄色衣袍铺散,黑发如墨般晕开,面容平静,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

忽地,他眼睫颤动一下。

神识捕捉到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

当他赶到灵韵峰脚下时,山岚依旧空蒙,空中只剩几片绿叶在打转。

他望着那几片绿叶,低声喃喃:“她肯定回来了。”

玄色衣摆拂动,凌无咎略显几分急促,往外走。

就在他迈出山门牌坊刹那,灵韵峰楼阁里,垂落的九条玄黑铁链疯狂震动,如同被激怒的黑龙,相互撞击,朝一个方向伸去。

凌无咎心口一跳,唇角溢一抹鲜血,他用手背随意抹过,继续往外走去。

第99章 第99章我来渡你

夏日,晴,艳阳高照。

庖屋竹帘半卷,江跃鲤拎着青篾篮,垂首而入,篮中红底黄斑的菇子还沾着露珠,这是他们自行种植的灵植。

“可算来了!”袁珍宝正往陶罐里注山泉,淡蓝袖口高高挽起,“刚摘的菇子最鲜了,煮出来的汤,保证鲜掉你们的大牙。”

户外传来杂乱脚步声,随即一声高呼:“我也来啦!”

紧跟着一道浑厚又无奈的男声,“我来帮你拿你又不愿,那走慢些,担心摔了。”

安霞霞与她丈夫一前一后,迈进庖屋,半卷竹帘被撞得晃动不止。

安霞霞怀里抱着一个竹篮,上头累了高高蔬果,堆成一座高峰,半挡视线。

“放心,我不会摔的。”

她说完,屋里三人同时看向她。

她尴尬地吸吸鼻子,“这一定肯定不会。”

的确,安霞霞做到了,并未像从前几次一般,将蔬果散落满地。

她放下手中之物,问道:“鲤鱼,我们要摆席庆祝的好消息是什么?还不能告诉我吗?”

胖猫自窗口跃进,头顶上立着一只漆黑乌鸦,姿态优雅,在灶台经过。

江跃鲤收回视线,望向安霞霞,眼眸弯了一下,道:“迟些你就知道了。”

“嗤啦”一声,食材入锅,灶台蒸汽顿起。

袁珍宝手上锅铲不停,扭头吩咐道:“快快备菜。”

江跃鲤和安霞霞同时笑着应道:“遵命。”

……

厅内,刚布好满桌丰盛的菜,秦骓言踏着倾泻而入的阳光,匆匆步入,身上九霄天宗华贵制服还未换下,腰间玉珏与佩剑相撞。

安霞霞使用灵力,手腕翻飞间,同时摆好碗筷,望向他,俏皮道:“大师兄,恩……不是,秦宗主,你来的时间正正好。”

距离平定九霄天宗那场内乱,不过才三日光景。

秦骓言暂代宗主之位,既要安抚伤亡弟子,又要重整护山大阵,正是繁忙之际,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些时间过来。

重折陌依旧被留下主持大局,未能前来。

秦骓言对安霞霞微笑点头,接住飞来的乌鸦,走到江跃鲤身侧,“我已将阿棠带来,放在西厢房了。”

江跃鲤眉眼弯弯,点头道,“好,用完饭后我同你一起去看看。”

日头略略西偏,桌上气氛正热烈。

秦骓言今日竟难得话多,将前些时日的战事一一倾出,讲得惊心动魄。

安霞霞热烈地捧场:“打得好,那时从老妖真是太气人了。”

此时,袁珍宝拿起桌上的小陶罐,拍开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白瓷杯中,映出江跃鲤带笑的眉眼。

“你没事吧?”

她话音刚落,那杯中倒影掠过一抹勉强,随即眉眼舒展,“没事。”

一席散罢,江跃鲤叫上乌鸦,与秦骓言一同来到西厢房。

阿棠的躯体躺在榻上,出事的那日,秦骓言被告知有复活的法子,便一直用天才地宝护着。

再加之魂在江跃鲤魂体内养着,如今阿棠青丝如瀑散落锦枕,唇色竟比出事那日还要鲜润三分,仿佛只是坠入了太深的梦境。

在阿棠身下,秦骓言早已画好了阵法,圆形阵法以她为中心,正缓缓流转。

江跃鲤二指按在心口,逐渐抽拉出一缕莹白的光,那光芒如薄雾般浮动,隐约可见其中蜷缩着一道朦胧的影子。

秦骓言静候在一侧,目不转睛,呼吸轻滞。

乌鸦周身也浮起一道光芒,与那朦胧身影相聚,随后浑身瘫倒,秦骓言眼疾手快,接住了它。

江跃鲤深吸一口气,将掌心缓缓覆在那具冰冷躯体的心口。魂魄如流水般渗入肌肤,却在触及心脉的瞬间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

阵法大亮,将屋内照得过度曝光。

“进去……”江跃鲤咬牙低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魂魄挣扎着,像一只被囚的蝶,每一次冲撞都让那具身躯剧烈抽搐。

突然,床榻上的人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呻吟。江跃鲤一把按住对方颤抖的肩膀,另一手结印,在眉心画下一道血符。

“归位!”

几番僵持下……

魂魄终于顺着血符没入躯体。

榻上之人苍白的面颊浮现血色,重重吸入一口气,眼皮微颤,仿佛在无尽梦魇中挣扎。

江跃鲤往后退一步,站到秦骓言身侧,轻声道:“好了,你去唤醒她吧。”

秦骓言目光一直落在阿棠身上,闻言,便几步上前,坐在床榻边。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阿棠的腮边,温热自相贴的肌肤传来,使得他颤抖着松开。

随即,他眼眶泛红,又将掌心完全覆盖在阿棠腮边,轻声呼道:“阿棠,阿棠……”

阿棠缓缓睁开眼眸,她的瞳孔先是涣散,映不出任何神采。渐渐地,那漆黑的眸子深处似有星火复燃,一点一点聚拢清明。

江跃鲤再往后退两步,不再观看,转身离开。

抬脚跨过门槛刹那,身后突然传来压抑已久的呜咽。

她反手掩门的动作顿了顿,任由穿堂风灌满袍袖。

门前树叶沙沙作响,盖过了屋内那句带着哭腔的“我以为再也……”

阿棠彻底清醒后,还保留着乌鸦的记忆,很快便与院内的人打成一片。

可秦骓言事务繁忙,她当天便跟着他回了九霄天宗。为此,安霞霞还抱怨了一个晚上。

乌鸦倒是没离开,经过江跃鲤灵力的淬炼,生出了灵智,总是站在胖猫脑袋上。

又过了三日,已然不可再拖。

笃山兰专门前来告诫,凌无咎若是在江跃鲤动手前死了,她便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世界。

她要动手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动手了……

窗外烈日炎炎,蝉鸣阵阵,却驱不散屋内的阴冷,地板缝隙间渗出丝丝寒气,顺着脚底攀爬而上,让江跃鲤脊背发僵。

她压下战栗,自顾自地同他讲述近日的趣事,以及即将回到原来世界的期待,说着说着,她手上的匕首便插进了他心口。

下手之干脆,之果断,连她自己都所料未及。

随后,江跃鲤听见自己冷静到极致的声音:“我来渡你了。”

话音刚落,凌无咎的身形开始变得朦胧,像一捧沙,在无声的风里缓缓流散。

指尖最先化作细碎的光点,随后是手臂,轮廓逐渐模糊,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一点点散入冰冷的空气里。

江跃鲤神色古井无波,窗外天光在她脸上分割出明暗的界限。她双目漆黑,水光浮动,死死锁住凌无咎的眼眸。

可凌无咎面容如常,双目紧闭,逐渐化作星点。

原以为至少能再见一面,却发现原来也是奢望。

窗外风裹挟着热浪吹来,他的衣袍扬起,可布料不再发出窸窣的声响,而是像雾一般,无声地消融在风里。

最后只剩下胸膛处微弱的光,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明明灭灭地闪烁了几下。

然后,彻底归于虚无。

江跃鲤呼吸急促了些。

空气中只余下一缕极淡的冷香,像是他最后留下的痕迹。就连这缕气息,也在下一阵风来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屋内暖了起来,他也消失在了天地间-

“你得多多运动,不然都胖到走不动道了。”

“汪汪——”

“快来,不然我叫珍宝停你的灵食。”

夏日的庭院里,江跃鲤正躺在摇晃的藤椅里,逗弄一只肥硕白猫。

指尖悬着条红丝带,随着风轻轻晃动,在她的威胁之下,猫儿终于扑跳腾挪,绒尾扫落了几瓣海棠。

檐下的乌鸦嘎嘎两声,扑棱棱飞到她肩头,歪着脑袋去啄她鬓边的花瓣。

忽有流光掠过眼角。

一只蓝翅凤蝶穿花度柳而来,翅尖还沾着露水。

她张开手掌,蝴蝶停在圆润的指尖,双翅缓缓收合,化作一张蓝色信笺,整齐对折。

江跃鲤并未回到原来世界。

她已经拿到了回去的方法,却还是秉承着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的原则,想确认凌无咎已转身,还是……完全消失了。

一个月过去,并未寻到任何线索。

倒是回到宗里的阿棠,总是往她这处来信。

阿棠魂体和躯体都受过淬炼,已正式入道修行,心境却平不得一点。

来信的内容,多是抱怨秦骓言过于繁忙,很难挤出时间陪她,又不愿让她来此处小院住。

有时瞧着她狂野的笔迹,都能看得出来她多么心浮气躁,多么气愤。

不过,今日这一封信笺的灵力,却与从前不同,更醇厚,更沉稳了。

“咦?”

江跃鲤一边疑惑,一边打开对折的信笺。

已预料是些家里长家里短之事,可她看完后,双目圆瞠,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封信字迹不是阿棠的,而是秦骓言的,信中短短两句话,信息却丰富得惊人。

她翻转信笺检查了几遍,确定他们并不是开玩笑。

恰在此时,袁珍宝自廊下走过,见江跃鲤执着地检查手中信笺,也走了过来。

“你这副表情……他们在信中藏了云生道君不成?”

江跃鲤不理会她的打趣,一言不发,将蓝色纸张递给她。

她看了眼江跃鲤,才将视线落在手中信笺上,捏纸的手一紧,眼眸流转,也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半晌,她才抬头,问道:“阿棠……是一个月前,才醒过来的吧。”

江跃鲤点头。

袁珍宝又垂眼看了眼信,再抬眼与她对视,“怀孕一个月了,那岂不是……”

江跃鲤小鸡啄米般,快速点头。

两人默然不语。

乌鸦自两人中间穿梭而过,胖猫紧跟其后,带起一阵风,扬起她们的衣摆。

动静唤回了袁珍宝心绪,她感叹道道:“大师兄……还真是身强力壮。”

江跃鲤赞同道:“效率也快得惊人。”-

时光飞逝,阿棠临盆时间快到了,江跃鲤还未寻到凌无咎踪迹。

她这段时日,很少待在小院,一直都在外游历,瞧着日期将近,她便回了一趟九霄天宗。

重立山门后的九霄天宗,宗内变化极大,无论是建筑,抑或是来往弟子的穿衣风格。

江跃鲤一袭水红色衣裳,要是放在以往那一群白花花的弟子中,相当显眼。

可如今这弟子们穿红着绿,打扮各有各的出彩,反而她显得有些素了。如今除了重要日子,宗里不再管制穿衣风格。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后山的老松在风中发出簌簌声响。

江跃鲤踩着湿滑的青苔小径,转过山石,忽见三名年轻弟子,围坐在一侧草坪上,正在讨论此事。

“以前那些师兄师姐,无论在宗里,还是在外游历,只能一袭白衣。”

“那为何如今没了要求。”

“这事,还得从云生道君的道侣说起……”

说话的人瞥见江跃鲤,见她衣着朴素,未带宗门玉牌,以为她同他们一般,是刚进来的弟子。

他挪了一下屁股,空出一个位置,拍拍草地,“你也想听吗,坐吧。”

江跃鲤的确想听,道了谢后,坐在了那个位置。

“她可是开创了这一切的人,当时她一袭红色衣裙,出现在高台之上,夺取了所有人的目光,从此,在众人心中留下了暗暗改变现状寡淡风格的种子。”

“听说是位很厉害的仙人,是觉得太过寡淡,前来整顿的吗?”

“那必须是。”

江跃鲤:……

这都能吹?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嘛,她懂,她在九霄天宗地位水涨船高,评价也开始疯狂飙升。

怕是石头都能说成金子。

“听说那位仙人修为极高,宗主都十分敬重,连冷面无情的掌罚长老重长老,也要礼让三分。”

“那么厉害,是活了几千年了吧。”

江跃鲤盘坐在圈内,单手支颐,听得津津有味,一阵清风掠过,几人黑发衣袍齐齐扬起。

本来热闹欢快的氛围,一下子冷了下去,空气在一瞬间凝固。

三人身形骤然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面露恐惧。

江跃鲤正听得起劲,见他们停下,问道:“还有呢?”

弟子们并未回答,身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江师妹,我来带你过去。”

江跃鲤转头望去,来人正是那位冷面无情的掌罚长老,重折陌。

重折陌在宗内的名声,即便她云游在外,也有所耳闻。

铁面无私,下手无情,简直是一众弟子的噩梦。

更有夸张者,听闻有次弟子犯错时,恰巧被他撞见,吓得高烧不断,病了小半个月。

当然,这只是传闻,江跃鲤并未求证过。

重折陌不急不徐朝她走来,她余光扫到三位弟子煞白的脸……人都快缩成鹌鹑了。

看起来不像传闻……

江跃鲤朝他说道:“你别过来,我过去。”

说完,她站起身来,拍拍屁股的碎草,朝重折陌走去。

她扭头,好心提醒那位弟子:“我才二十几岁,没活几千年那么长的时间。”

几名

弟子听不懂其中关窍,疑惑地和看。

随即怔愣一瞬,猛然反应过来,震惊地望着离去的背影,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径上,重折陌广袖被山风拂起:“可有云生道君的消息?”

江跃鲤摇头,眼眸平静,让人瞧不出情绪。

“他命格殊异,”重折陌目视前方,语气淡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转世时必有天兆示警,时间还短,再等些时日罢。”

话音未落,宗主府上灰白云层突然裂开一道金隙,几束天光如利剑刺破晨雾。远处白鹤齐鸣,雪翅划过长空,纷纷朝那光源振翅而去。

两人同时驻足。

江跃鲤侧首时,正撞进重折陌视线,都在彼此眼中看出了惊诧与了然。

这……不就是天兆示警吗?